第二天一大早,秦含真姐妹几个继续上学,枯荣堂里的分家仪式也继续进行着。
现在要分的就是奴仆人口,基本上是各房平日用惯的人,都归各房所有。由于许多家生奴仆并非一家子都在一个房头里当差,要分清楚还是有些麻烦的。二房早就看好了想要什么人,干脆地领了回去。相比之下,长房与三房之间就有些纠缠不清。三房里许多新添的人,都与长房名下的仆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虽说两房之间关系融洽,但这种事挺忌讳的,还是要厘清才行。
三房三位在座的成员都没有意见。进京后才分过来的人手,除了近身服侍的人,其他位置换人也什么关系。而近身服侍的人手,不是他们从西北或大同带过来的,便是皇上新赐下来的,都与承恩侯府无关,不用分。许氏与牛氏友好地交谈了一下,交换了几房家人,这个问题也就解决了。曾经记在叶氏名下的旧人都正式归入秦柏名下,姚氏则顺道将曾经派到三房的丫头百灵,连同身契一道送给了牛氏,说是她这个侄媳妇的孝敬。
牛氏本来就挺喜欢百灵,平日百灵也常来清风馆,这个礼她收得还算开心,只是没打算还一个人给姚氏,便从昨日刚分到的首饰里头,挑出一套镶红珊瑚的金头面,送给了姚氏。姚氏虽觉得这套首饰略嫌浮夸俗艳了一点,但那珊瑚红得很讨人喜欢,她完全可以让人拆下来另打一套新首饰,便笑吟吟地收下了,还嘴甜地谢过了三婶的赏。
秦家的分家仪式,至此算是告一段落了。秦仲海请来的文书将分家契书仔细写好,一式四份,摆在枯荣堂正中间的大案上。而他事先请来的见证人们,也在约定的时间里依次上门来了。
作为见证人的,有许家、姚家、闵家、薛家等数门姻亲,还有休宁王与另一位宗室郡王,还有一位与秦松交好的长公主驸马,两位国公,一位侯爷,可谓是份量十足。稍微突兀一点的,就是还有一位王翰林,却是秦柏的门生。因为三房并没有姻亲上门,王复中王翰林就带着师弟吴少英,以秦柏学生的身份上门,为老师撑腰来了。他如今是御前红人,深得皇帝宠信,虽然品阶不高,但在座的人谁也不敢小看了他。
王家为何能显赫三十年而不倒?不就是因为出了一位王侍中,曾经为皇帝登基立下过大功,又做了皇帝几十年心腹的缘故么?如今王侍中老迈多病,王家也是大不如前了,但焉知这位同姓的王翰林,不会又是一位权倾朝野的王大人?
秦仲海以长房嫡长子身份,将分家文书的内容一一当众朗读出来。这是三个房头都确认过的,三个房头都没有异议,把这个步骤提前完成,也是为了避免众人在众多身份尊贵的见证人面前吵闹不休,丢了秦家的脸。此时秦家人都已同意了文书内容,即使许家与薛家都有些异议,但瞧见秦家无人开口,他们也不好张嘴,顶多就是暗暗着急,私底下给自家姑太太挤眉弄眼罢了。
然而许氏与薛氏都着急分家,况且吵了一天之后,大家都累了,仿佛都没看见家人的眼神似的,就这么默认了文书的内容。
既然无人有异议,三个房头便要当着众位见证人的面,在文书上留下签名、印鉴与手指印了。二房是秦伯复出面,三房是秦柏。至于长房,久不露面的秦松终于出来了。
关于秦松神隐的传闻有许多,只是瞧秦家长房众人在外一点儿忧色不露的样子,熟悉的人都知道秦松不可能真的是重病了,多半有点的缘故。但至于是什么缘故,谁也猜不出来。今日秦松露面,众人见他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仿佛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行动说话却是无碍的,就只当他是昏了头,沉迷女色,无心正事,对他的好奇都淡了许多。
反正秦松也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要紧人物,秦家又有了秦柏这位新回归的国舅爷,看着比他哥哥要靠谱些。众位见证人更有兴趣与秦柏结交,对秦松,也就是面上情罢了。
秦松看在眼里,心中暗恨。然而分家是大事,他早就想摆脱二房了,如今终于如愿,他自己也不想节外生枝,匆匆在文书上签了名,盖了印,再按上手印。见证人们也纷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三个房头各执一份文书,第四份送到顺天府留档。秦家分家仪式,到此才算是结束了。
许氏一个眼色,秦叔涛就上前扶了自家父亲秦松下去。秦仲海出面谢过众位见证人,又热情地请他们留下来用膳。可二房那边已经等不及了,薛氏直接冲向许氏:“我们既已分了家,仪姐儿就不归你管了吧?”
许氏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这是自然。她如今客居承恩侯府,我们长房确实不好继续命人看守她了。你们就把她接回去吧?”
薛氏冷笑一声:“算你知趣。不过,我们仪姐儿在你们那里受到的屈辱,总有一天要还回去的!你就等着瞧好了!”
许氏笑容不动:“我等着呢。”她款款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满庭芳 第二百五十一章 得意

秦含真放学回到明月坞的时候,分家已经结束了。
长房本来要在家中设个小宴,招待一下众位前来做见证的贵人,也想着三个房头的家庭成员应该聚在一处吃顿饭,算是散伙的意思。
然而二房有许多事要忙碌,根本不想去聚餐,虽然有兴趣去结交那些贵人们,但那是秦伯复的事儿,身为女眷的薛氏与小薛氏光顾着接秦锦仪去了。贵人们也不知是不是看不上秦伯复,纷纷婉拒了承恩侯府的好意,带上秦仲海赠送的小礼品,就各自告辞了。至于日后是否会再上门做客,那是以后的事。
王复中与吴少英随秦柏回了三房所住的清风馆,师徒三人要好好聚一聚。牛氏多年不见王复中了,心中欢喜,特地派了小丫头去明月坞,催孙女儿赶紧过来吃午饭,顺道见一见王复中他们。
秦含真暂时还顾不上午饭。她站在明月坞门口,与秦锦华一起听着隔壁院子的动静,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二房薛氏婆媳过来接禁足已久的秦锦仪。薛氏生怕再有变故,决定要把大孙女接回去她所住的纨心斋去,亲自照看。小薛氏更希望让长女回福贵居住,那里还有长女从前的旧屋子,稍稍收拾一下就行了,她这个母亲照应起来也方便。然而秦锦仪本人却不是很想搬走。桃花轩地方宽敞,屋子精致,侍候的丫头婆子也伶俐,秦锦仪在这里住惯了,不想换地方。真要搬走的话,她的行李那么多,搬起来太麻烦了。
薛氏笑着说她:“傻丫头,这有什么麻烦的?你迟早要搬走,倒不如趁着这一回要搬,赶紧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把好的拣出来归置好,不好的旧物或是送人,或是赏人,都打发了吧。你日后是要过好日子的,还怕没更好的屋子住,更好的东西使,更好的丫头婆子使唤?”
秦锦仪不解了:“祖母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分家了么?”她心里其实有些不大乐意。这些天她被禁足,也不清楚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好好的怎么就提前分家了呢?她如今从正儿八经的侯门千金瞬间变成一般官宦人家的千金了,即使有个国舅祖父,到底已经死了几十年,她心里有些慌。
薛氏笑道:“分家了又如何?如今长房三房都管不了你,也无法阻挡你的青云路了。我的大孙女儿哟,你的好姻缘就在眼前了!”把蜀王妃开茶会,遍邀京中名门闺秀,却又让山阳王妃照应秦锦仪的事说了出来,然后道,“你瞧瞧,这不正是蜀王妃有心抬举你的证明么?好孩子,你这几天好生调养身体。到了茶会那日,一定要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将所有闺秀都比下去。到时候你还怕会没法嫁进蜀王府去么?”
秦锦仪惊喜不已:“真的?!”双颊顿时飞红。
“自然是真的!”薛氏想起也是开心得合不拢嘴,“只可惜你年纪还小,若是再大两岁,只怕明年就能出嫁了!”
“哎呀,祖母!”秦锦仪羞红了脸,嗔怪地叫了薛氏一声。薛氏只呵呵地笑,小薛氏瞧着总觉得不妥,忙劝道:“太太,那只是一次茶会罢了,并不是真要定亲。您别这么说了,万一仪姐儿在别人面前漏了口风,岂不是要叫人笑话么?”
薛氏扫兴地白了她一眼:“仪姐儿眼看着就要有好前程了,你做亲娘的不为孩子高兴,反倒在这里泼人冷水,到底是长了什么心肠?!你若是真的那么不乐意看到仪姐儿嫁得好,日后风风光光地,那就把孩子交给我,不要多管了。横竖你也没那本事去管!”
小薛氏咬着唇,低下了头。秦锦仪也有些不高兴,含怨看了母亲一眼,竟不理会她,径自去与祖母薛氏说笑。
这时候秦锦春放学回来了,听说大姐解了禁足,祖母与母亲都来了,她忙回到桃花轩来见她们。
小薛氏见小女儿来了,才算是稍稍振作了一下精神,脸上露出笑来。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小女儿说一句话,婆婆那边不满的责备已经脱口而出了:“四丫头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你大姐在这里受苦,你不能陪着她,安慰她,也就算了,竟然还搬到隔壁院子去住!这是你姐姐,不是仇人!你这个妹妹当得可真是称职!”
秦锦春一向畏惧祖母,见状顿时萎成了一只弱猫般,缩着脖子站在屋外,不敢迈脚进门槛。
小薛氏看得心疼,本想要在婆婆面前为小女儿说句好话,但顾虑着自己刚刚惹婆婆不高兴了,便给大女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为妹妹求情。
然而,心里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如今正志得意满,自认为可以发泄一下怨气的秦锦仪却无视了母亲的眼神。她高高抬起下巴,傲慢地睨着站在面前不远处的同胞亲妹妹,轻笑着道:“妹妹怎么不说话了?你往日在二丫头三丫头面前不是很会说么?你与她们那般亲近,日日在一处玩笑,却把我这个亲姐姐给丢在一边不管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长房的女孩儿呢,哪里想到你我才是亲姐妹?”
薛氏听了秦锦仪这话,也怨起了秦锦春,骂道:“小蹄子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竟也势利眼起来。见你姐姐倒了霉,你就往高枝儿上爬去了。如今见你姐姐要发达了,你又跑回来巴结。谁家女孩儿象你这么不要脸?!”
秦锦春还是个孩子,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话?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薛氏心疼,连忙上前抱住她,哀求薛氏道:“太太熄怒。春姐儿只是年纪小,不懂事,贪玩些罢了,绝对没有那样的想法,太太明察!”
薛氏嗤笑:“难不成我和她姐姐还会冤枉了她?行了行了,赶紧把她带走,我看了她这副哭相就厌烦!”说罢就再也不理会儿媳与小孙女了,径自拉着大孙女的手,与她说起了茶会那日要穿的衣裳,戴的首饰,见了蜀王妃要如何行事,见了别家的闺秀又要如何……等等等等。秦锦仪也专心听祖母教导,正眼都没瞧母亲与妹妹一眼。
小薛氏抱着小女儿,心中发涩。她拉着秦锦春走出了正房,本想要带着小女儿回东厢去的,抬头瞧见秦含真与秦锦华都站在院门处,想必方才的事,她们都看在眼里了,小薛氏不由觉得脸上烫得慌。
秦锦春哭得双眼都肿了,一抬头看到秦含真与秦锦华就在眼前,就挣开母亲,抱了过来,抱住秦锦华哭。秦锦华见她哭得难受,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秦含真只得安抚她俩:“别哭了,咱们回院里去再说吧?”
小薛氏一脸尴尬地走过来:“二丫头,三丫头,多谢你们的好意了。只是……我们太太在屋里呢,春儿怕是不大方便随你们回去。今日已是分了家,回头我就要带人把仪姐儿的东西搬回我们那儿去。春儿的东西……稍后也是要搬的。”
秦锦华哽咽着问:“大伯母,你就不能让四妹妹留下来么?无论是住这边的屋子也好,住我们院子里也行,四妹妹都是住惯了的,每日上学也方便。我知道我们已是分了家,可你们还没搬走呀?”
秦含真也说:“是呀,大伯母。等到你们找到了宅子,要正式搬出去的时候,您再让四妹妹搬,也是一样的。何必还要再费事,在福贵居里另收拾出两间屋子给大姐姐与四妹妹住?眼下大姐姐的婚事要紧,你们还有许多事要忙呢,还顾得上四妹妹吗?”
小薛氏迟疑:“话虽如此,但我是做不了主的,我们太太……”
“二伯祖母不是还要照看大姐姐吗?”秦含真道,“说句不好听的话,既然已经分了家,各房的财物归各房所有,各家的开支也是各家自己出。四妹妹搬回去,日常用度就是二房支付了。可她若留在这里,有二姐姐在,难道二伯母还会跟她计较这些小钱不成?就算是二伯祖母不高兴,想来也是不介意让四妹妹占一占二姐姐便宜的。”
小薛氏诧然,万万想不到秦含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种话怎么能如此直白地说出口……
偏偏秦锦华还大为赞同,在一旁连连点头:“我乐意叫四妹妹占这个便宜,我母亲也不会在意的。大伯母,您就答应了吧!”
小薛氏正为难呢,院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听声音不象是女孩子在走路。她们不由得齐齐回头看去,原来是秦简来了。
秦简一头大汗,双颊发红,显然是急奔着跑来的,似乎有什么急事。秦含真忙问:“大堂哥,你怎么了?”
秦简一眼瞥见秦锦华在这里,方才暗暗松了口气,再看见小薛氏,眼中嘲讽一闪而过。他深吸几口气,平静下来,微笑着说:“我正有事要寻妹妹与三妹妹,却见你们不在院子里,得知你们来了桃花轩,就赶过来了。”
秦锦华放开渐渐平静下来的秦锦春,低头擦了擦泪,疑惑地问:“哥哥有什么事要寻我们?”
秦简又瞄了小薛氏一眼,方才道:“我刚刚从外头听来的消息,说是蜀王设套算计辽王,逼他陷害自己的儿子,还假造了许多证据,如今叫辽王告了,人证物证齐全,蜀王再无法抵赖。皇上大怒,蜀王正跪在干清宫门前请罪呢。”他越说越大声,足以让正屋里的人听见。
小薛氏大吃一惊:“什么?果真?!”
屋里的薛氏与秦锦仪听到动静,双双冲了出来。薛氏双眼瞪得老大:“胡说!你这是胡说!没有的事!不可能!”秦锦仪也紧紧盯着秦简的脸,仿佛想要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他说谎的证据。
秦简脸上却带着笃定的微笑,慢慢地道:“我并没有说谎。不信,你们往外头打听去?就是刚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略一打听,就知道了。”
薛氏的身体晃了一下,被香露扶住了。她回头看向孙女秦锦仪,两人的脸色都是一样的惨白。

满庭芳 第二百五十二章 变脸

蜀王出事的消息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虽然秦平与王复中今日都告了假,不曾进宫,但进宫上朝的人有那么多,自然也有许多人目睹了御前发生的事。为了这个,朝上官员们还忙了许久呢,直到接近中午的时候,才得以出宫回家。消息就是这个时候散播开的。证人很多,许多官员都这么说,就算有人觉得只是谣言,在众口一辞的情况下,也不得不相信了。
二房上下都惊住了。秦伯复顾不得去清算自家分到了多少财产,忙忙拉着薛家的大小舅子们一道出门去打探消息。薛氏与小薛氏婆媳俩在家惊惶不已,薛家女眷中有人小声问:“姑太太不是认得什么王妃?不如也去打听打听?”薛氏这才醒过神来,犹豫了一下,对小薛氏道:“你去山阳王府问一问吧?如今只是蜀王出事,山阳王府想来是无碍的。去探探口风也好,若是没什么要紧的,我们全家也能放心些。”
小薛氏很少与郡王妃这种等级的贵人来往,通常不过是跟着长房的女眷出行罢了,如今婆婆忽然叫她独自去山阳王府,她也有些心里发虚。只是看到面色惨白、一脸茫然无措的女儿,她就心软了,低头应了下来:“是,太太。”
小薛氏出门之后,没多久就回转了。她没能见到山阳王妃。自从宫里传出了不好的消息,山阳王妃就带着大女儿去了蜀王府,安抚蜀王妃去了。山阳王府二郡主则回了外祖家涂家,约摸也是商量应对之法去了。长史等一众属官都不在王府中,或是打探消息,或是出门办事,王府里只有七岁的小郡主、三岁的小世子和仆人在,能管什么用?小薛氏只跟王府总管客套了一番,表达了一下内心的担忧,又慰问几句,就回家了。
她没有打听到有用的消息,薛氏气得骂了她几句。小薛氏的母亲薛大太太和嫂子薛大奶奶在旁看见,有些心疼小薛氏,对薛氏便产生了些许不满。人家王妃不在家,王府的主人只剩下两个孩子看家,小薛氏能怎么办?难道还能冒着得罪主人家的风险,逼着人家的仆人说实话?可那些仆从就算肯开口,又能信得过么?小薛氏去得不凑巧,过后再去就是了,薛氏身为婆婆兼亲姑姑,怎么就一点都不知道体恤晚辈,反而破口大骂起来?
薛大太太替女儿心酸,归根到底,不过是因为女儿没能为秦家生下嫡子罢了。没有儿子,腰杆子终究直不起来呀。
薛大太太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把话题岔开:“蜀王出的这事儿,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么?他是皇上的亲兄弟,皇上又打算过继他小儿子为嗣了,想来,性命总是无碍的吧?”
薛大奶奶叹道:“太太,宗室里的贵人若不是犯了造反大罪,通常都是性命无碍的,怕就怕皇上一怒之下,要降蜀王府的爵。还有,蜀王正想要把小儿子过继给皇上呢。他这个做老子的如今犯了事儿,他的小儿子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福气。”
薛氏与秦锦仪的脸色顿时发青了。倘若蜀王幼子无法入继皇家,那她们的盘算可不就落空了么?!
坐在一旁看戏的薛二太太瞥了这祖孙俩几眼,心里也能猜到她们在想什么,忙笑着打起了圆场:“没事没事,就算蜀王真的倒霉了,他小儿子没犯事,就没有大碍。说来也都是身份尊贵的金枝玉叶,就算皇帝不过继他小儿子了,他小儿子也依旧是富贵命。运气好,将来能封个王,运气不好,也至少是个宗室将军。仪姐儿嫁过去,一样能享一辈子富贵尊荣。依我看哪,就该趁着他家这会子走霉运了,仪姐儿赶紧到蜀王妃跟前献一献殷勤,叫她知道仪姐儿的真心。等到他家平安无事后,蜀王妃一定会高看仪姐儿几分。这样仪姐儿嫁过去了,婆媳之间也能相处得好。”
这话说得很有见地,薛大太太、薛大奶奶以及小薛氏都点了头,连秦锦仪也在犹豫。但薛氏却断然拒绝了:“不成!若是蜀王这回倒了霉,他小儿子没法过继给皇上了,便留不了京城,那还能有什么出息?做老子的没犯事,儿子也未必能封郡王呢,更何况那做老子的犯了事?若是没有王爵,只有个辅国将军、镇国将军的爵位,我何必要把孙女儿嫁得这么远?京城里的宗室子弟,一抓一大把,有的是人由得我们仪姐儿挑!空有爵位和名头,一点实惠都没有,穷宗室的日子过得还不如我们薛家呢。山阳王就是好例子,就算是个王爷又如何?不是蜀王一家回了京,满京城里有几个人看得上他?与其要这样的宗室子弟做女婿,我还不如把仪姐儿嫁回娘家去呢!”
薛二太太听得双眼一亮:“姑太太这说的可是真心话?”她有个孙子,恰好与秦锦仪年纪相当,也是自小读书,生得也清秀,自问不会辱没了秦锦仪。
然而薛氏却只是白了她一眼:“二嫂,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不成?我们仪姐儿是什么出身?薛家是什么出身?仪姐儿如何能嫁回薛家去?!”
薛二太太脸上一僵,好容易才把心口那股气给咽了下去,心中却忍不住冷笑。
薛家又如何?薛氏难道不是薛家的女儿?当初秦家出事,薛老太爷死活把女儿救了回来,等秦家平反了,薛氏又开始抱怨老父当初做得太过,害得她回了秦家也要被人戳嵴梁骨。她也不想想,即使她是不想跟着秦家人受苦才弃了夫家,等到秦家女眷回乡的时候,她也完全可以找上门去的。当时她挺着大肚子,只需要说一声是为了保秦家骨肉,叶氏老夫人那般好脾气,还能不要孩子不成?她却偏偏一面都不肯见,还不许薛家人接济秦家,仿佛生怕沾染了秦家的晦气一般。等到秦家起复了,她的儿子被人非议不是秦家骨肉,她倒埋怨起娘家人了。薛家父子为着迫她留在秦家做寡妇,心中总觉得有愧于她,一直对她优容有加,言听计从。薛二太太心里却大不以为然:当初秦家认子不认媳时,薛氏不想做寡妇,大可以改嫁。她自个儿舍不得侯府荣华,倒把责任都归到了娘家人头上,如今还看不起薛家来了,真真是好厚的脸皮!
薛二太太冷笑着闭了嘴,不想跟薛氏多说。薛大太太却不能弃外孙女于不顾,便对薛氏道:“听姑太太这口气,莫非是不想跟蜀王府结亲了?若真是如此,咱们也别得罪了人,人家蜀王府就算不能过继儿子给皇家,也是亲王之尊,金枝玉叶,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倘若王府的茶会不办了,姑太太就只当不知道蜀王妃的意思,另给仪姐儿说定一门好亲事,人家见仪姐儿已有了人家,也就不会再提了。倘若王府茶会照办,那仪姐儿就别打扮得太出挑,到了茶会上也别出风头,由得别家的闺秀争先。如此一来,蜀王妃是何等身份?自不会选中样样都比不过别人的仪姐儿。”
秦锦仪忍不住道:“这如何使得?外祖母,若我在人前表现得样样不如别家闺秀,便是将来要另说亲事,也要叫人瞧不起的!”
小薛氏忙道:“只是让你别在茶会上出风头罢了。日后再有机会,你再跟人争这个先,难道不好么?”
秦锦仪抿着唇不说话。她虽然什么都不讲,但屋里人人都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她是不甘心藏拙的。
小薛氏见状暗叹,正要再劝女儿,却听得婆婆薛氏道:“出什么风头?茶会那日咱们不去就是。我看这茶会能不能开得起来还是两说呢,就算蜀王妃真个厚着脸皮,照样开起了茶会,愿意去的人也不多了,更别说是乐意上赶着要与他家攀亲的闺秀。蜀王都坏了事,他儿子如何还能过继到皇家去?咱们去了茶会也无用,还不如省下这功夫。”
众女都吃了一惊。小薛氏忙道:“太太,这可是得罪人的事儿。咱们二房的帖子还是山阳王妃特地送来的……”
薛氏摆摆手,打断了儿媳的话:“山阳王妃算哪根葱?从前蜀王一家未进京时,你看长房那边有跟山阳王府来往过么?咱们家也就是看在蜀王份上,才给山阳王府一点脸面罢了。如今蜀王都不成了,我们还理会山阳王妃做什么?他家要是来人,就跟他们说,我们刚分了家,正忙着呢,没空去茶会。”
小薛氏有些不安:“太太……是不是先看看再说?兴许蜀王那儿只是有惊无险?又或者长房与三房仍旧会去茶会?咱们跟着长房行事便是。若他们不去,我们不去也不打紧。倘若他们去了,我们却没去,那就太……”
薛氏沉下脸:“太什么?我们都分了家了,便是两家人。凭什么叫我听许的号令行事?!得了,这事儿我做主了。若是蜀王平安无事,茶会我们就照常参加。若是蜀王受了罚,他小儿子也不能过继了,那咱们就只当不知道茶会的事。人家找上门了,我们就推说家里人病了,他们总不能逼着病人上门喝茶吧?!”
小薛氏无奈地闭了嘴。薛大太太不安地劝小姑子:“姑太太,这样是否不妥?蜀王府若是连王爵都革了,彻底败落,咱们不让仪姐儿嫁过去受罪,倒也无妨。但若是蜀王府只是受了轻罚,哪怕是降了爵呢,人家也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宗室。仪姐儿若能嫁进那样的人家,还是嫁给嫡子,已经是难得的福气,我们哪里还挑剔得起呢?姑太太眼光太高了,可别误了仪姐儿的前程才好。”
薛氏板着脸说:“大嫂不必再劝了,你们不知道朝中的事,才会觉得寻常一家宗室王府都是高不可攀的贵人。事实上京城里有名有姓的王爷多了去了,有几家比我们秦家更体面?人家还巴结讨好我们呢,用不着仪姐儿纡尊降贵,委屈自己。她的婚事由我做主,你们就不必操心了。”
众人见她拿定了主意,心头虽有万般意见,都只能闭了嘴,私下暗叹不已。

满庭芳 第二百五十三章 聚首

薛氏与薛家女眷在福贵居讨论蜀王的事时,清风馆内,三房众人与王复中、吴少英等也在议论这件事。
王复中虽然今日告了假,并未目睹皇帝发作蜀王的情形,但看起来并不意外:“皇上心里早就有数,不过是碍于物议,又要顾及太后娘娘的脸面,方等到证据齐全才发作罢了。如今蜀王是再难抵赖了。他总是说些忠心的话,仿佛真的一心为皇上与太子着想似的,但做的事却总带着私心。太后娘娘总念着旧日母子情谊,又有蜀王妃从旁说项,因此对他深信不疑。有了今日之事,往后蜀王再想要哄骗太后与皇上,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吴少英冷笑道:“合该如此。整日里上窜下跳的,没得叫人看了生厌!太子殿下尚在呢,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秦柏微微笑了笑,并未接着讨论这个话题,反而叮嘱起了王复中:“你在御前做事,言行都需得谨慎,务必要小心再小心,不要犯错。我这里,你无须担心什么,没事也不必过来。”他是担心学生会因为与外戚来往而被人非议。
王复中笑道:“老师放心。素日学生再想来看您,知道您的想法,也不敢轻动了。今日学生是问过皇上了,得皇上吩咐,才特地过来为您家里分家做个见证的。说是学生来做见证,其实就是领了皇上的旨意,给您撑腰来了。您不必担心外头的人会说些什么。若学生因为在御前有了些体面,就把恩师都丢在脑后了,那才要叫人说闲话呢。”
秦柏听闻是皇帝命王复中来的,便知道皇帝是有意要帮自己了,暗叹一声,一笑了之。
牛氏高高兴兴地进书房来叫他们:“都出来吃饭吧。说什么说得这样高兴,连饭都顾不上了?”
王复中忙笑着迎上去:“师母,我可有好些年没吃您家的好菜了,心里着实挂念得很。虎嬷嬷的小菜那可是一绝呢!”
牛氏哈哈笑着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会讨人喜欢。虎家的也记得你爱吃她做的小菜呢,特地备好了一坛子。回头吃完了饭,记得带回去慢慢吃。我记得你老子娘也爱吃这一口来着。”
王复中喜出望外,连忙谢过了。
这顿午饭是分了两桌吃的,男女各一席,但因为梓哥儿年纪还小,所以被抱到祖母牛氏那边去坐了。秦含真陪坐在祖母一侧,好奇地打量了隔壁的王复中几眼,发现他与王复林长得挺象的。明明是堂兄弟,看起来倒象是一个模子出来似的,说是亲兄弟都没人不信。
他们兄弟俩不但长得象,性子也挺象。王复林就是开朗讨喜的性子,王复中年纪比他大好几岁,下巴留了小胡子,看起来稳重些,但脸圆圆的,天生就带着一股讨人喜欢的温和气质,说话也十分风趣。秦含真心想,怪不得皇帝会喜欢重用他呢,既有才华,性情又温和讨喜,还十分懂规矩,这样的人才上哪儿找去?
王复中又提起了自家堂弟王复林:“今年春天去考县试,侥幸让他考中了,只是过程惊险些,家里人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这臭小子也不知吃错了什么东西,在考前一天忽然上吐下泄起来。请了大夫来开药,药喝下去虽好了些,但精神总是蔫蔫的,人也有气无力,连提笔写字都难。这样如何去考试?婶娘都急得哭了,劝复林明年再试。复林倒是犯了倔脾气,一定要今年去考。考试的时候,家里人在考场外为他提心吊胆的,他在考场里倒是渐渐好起来了,顺利考完,回到家又喝了两天苦药,才算是痊愈了。”
王复中叹了又叹:“本以为他可以稳夺案首的。结果……能通过已经是运气了,旁的真不敢再肖想。”
他当年考县试与府试时,都是案首,差一点就中了小三元,对堂弟期望高些,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话说出来,秦平与吴少英都忍不住侧目,秦柏倒是非常淡定,点头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倒也不必强求。日后到了秋闱、春闱的时候,让复林多加小心,不要再生病就好了。”
王复中笑着应了是。
王复林丢了县试案首,秦柏只是叹两声,并没有感到遗憾,因为米脂县今年县试的案首是于承枝,而府试、院试的案首都是王复林,于承枝紧随其后,一次第二,一次第三,胡昆成绩略逊色些,但也都通过了。秦柏对这三个学生的成绩都很满意,只不过是王复中为堂弟错过了小三元而惋惜罢了。
王复中又对秦柏说:“复林写信来京城报喜讯,提起他与胡昆、于承枝要入读西安府学,心里有些犹豫。他其实更想到外地游学,最好是到京城来见见世面。学生觉得他来京城也好,老师就在这里,正好能指点他的功课。他那点子学问,考秀才还罢了,到了乡试,定是撑不过去的。”
秦柏想了想:“这事儿你们兄弟俩商量着定吧,我却不好说什么。如今分家已定,我打算要回南边老家祭祖,拜祭一下先人,不定什么时候能回京。”
王复中笑着应下了。他并没有问秦柏南下的事,显然一点儿都不吃惊。倒是吴少英非常惊讶:“老师什么时候出发?如今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只怕路途辛苦。等您定了出门的日子,千万要告诉学生,学生好收拾了行李过来随行。”
秦柏摇头:“你不必随我去了。明年春闱,你给我用心备考。你与复中年岁年近,他已入翰林多年,你却连会试还没考过,耽误太久了。休要再蹉跎下去!”
吴少英不敢驳回,只得干笑着小声应了。王复中便安慰他道:“你放心,老师今非昔比了。你还怕他身边无人侍候,一路打点杂事么?”吴少英想起周祥年他们,也稍稍放下了心。
吃完饭后,男人们继续在书房说话。等到秦柏去午休了,王复中、吴少英与秦平三人便转移到东厢去继续聊。他们是多年同窗,久不相见,正有许多话要说呢。有些当着秦柏与牛氏的面不好谈的话题,私底下就不必顾虑了。
秦含真巴在窗边,远远看着他们三人在东厢那边聊得兴起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无聊。由于跟王复中不熟,男人们聊的又都是陈年往事,她不好意思往前凑。结果如今祖父、祖母要午休,她落了单,无事可做,只能闲坐着发呆了。
青杏小声劝慰她:“姑娘,要不你看看书?或是练练字?若是困了,我收拾了罗汉床给你打个盹儿,如何?”
秦含真摇了摇头,想想道:“罢了,我回明月坞去吧。祖父祖母已经定下了南下的时间,我还得收拾行李呢。”说着她就冲青杏笑了笑,“这一回,姐姐要陪我一起去了。祖父说要连你四叔一块儿带去,说不定就让你四叔留在那边的庄子里做大管事了。”
青杏早就听说了,虽然有些不舍,但她心里还是挺为堂叔高兴的。能独当一面,作个大管事,那可是难得的体面。如今秦家已经分家,三房江南的产业不少,四堂叔出任大管事,执掌这些产业,可说是肥差中的肥差。更重要的是,四堂叔带着家眷,连同她祖父祖母一同远赴江南,今后不会回到北方来,更别说遇上何璎了。她曾经撒下的谎言,就让它永远不会被揭穿吧。
秦含真跟百合她们打了声招唿,便带着青杏回了明月坞。在院子里,她看到秦锦春一脸茫然地坐在亭子当中,愣愣地发着呆。
秦含真上前去轻轻推了她一下:“四妹妹,你怎么坐在这儿吹风?穿得这样单薄,也不怕着凉。”
秦锦春怔怔地转头看向她:“三姐姐,我才从福贵居回来。方才二婶派人来跟我说,让我放心住在这里,想搬回桃花轩也行,不必回福贵居去。我虽然挺高兴的,但总觉得心里没底,就想去问问父亲母亲的意思。可到了福贵居后,没人理我……祖母和外祖母、舅母她们都在商量大姐的事,父亲还在外头没回来……母亲跟我说,既然长房让我留下来住,那我就留下来,不必担心祖母会反对。当时祖母就坐在不远的地方,只是瞧了我一眼,确实没有反对她只顾着跟大姐说话去了。”
秦含真看出了这小姑娘眼神里的茫然与伤心。她好象被家人抛弃了一般,谁也顾不上她了。
秦含真抱着她,柔声道:“没事,长辈们正有事要忙嘛,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我们这些小孩子是正常的。既然你母亲叫你留下来住,你祖母又没反对,那你就留下来呀。你跟二姐姐做伴,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不是很开心吗?我祖父决定分家之后,回老家去祭拜先人。到时候我要随他一起走,就不能陪你们了。若连你也离开,二姐姐岂不是很孤单?”
秦锦春回过神来:“那不成。二姐姐最怕孤单了。三姐姐既然要出远门,那就让我来陪着二姐姐吧。”
小姑娘家的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没多久就把心事抛在了脑后,好奇地问起秦含真回南的事来。秦含真含含煳煳答了几句,就转移了话题:“蜀王出了事,不知道那个茶话会还会不会照常进行呢?”
秦锦春歪歪头:“我听母亲说,很有可能会取消呢。挺可惜的,祖母与母亲为了大姐能在茶会上压倒别家闺秀,特地准备了新的衣裳首饰,谁成想如今都用不上了。”
事实证明,小姑娘家担心得太早了。蜀王妃殿下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坚强。她决定继续开茶话会,完全没有取消它的意思。为了防止客人们有所误会,她特地派人往所有受到邀请的人家去补充说明,茶话会将于原本的日子里照常进行,恭请各位贵宾前往蜀王府的花园参加。
蜀王妃如此淡定,倒叫众人更煳涂了。她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仅仅在粉饰太平呢?

满庭芳 第二百五十四章 反击

蜀王妃有底气继续举办茶会,自然有她的道理在。这时候,蜀王一方已经开始了反击辽王府的行动。
辽王当初参蜀王的时候,为了救自己的爱子,不死心地在真实的证据里掺了些伪造的东西进去,试图证明他心爱的嫡次子赵其实并不是有心要触犯朝廷律法,而是被身边的人坑了。
同时,他还暗示几个污点证人改口供,宣称当初之所以会怂恿赵参与到私卖军械的事情上来,其实是受了蜀王使者的指使,而不是仅仅为了寻一个身份足够高的靠山而已。
辽王这么做,赵硕其实不大赞成,毕竟赵的罪证,蜀王那儿是留了底的。如今两家王府都撕破脸了,万一辽王的把戏被对方戳穿,岂不是连原本真实的证据都要受人质疑了?
然而辽王却明知道这么做会有很大风险,还是坚持去做了。赵自小深受他的疼爱,他心爱的继妃胡氏更是为了儿子入狱一事,整日以泪洗面。辽王心疼得不行,哪里还听得进赵硕的逆耳忠言?他还抱有几分侥幸之心,觉得蜀王手里的证据未必就很管用。如今皇帝都相信了他的话,知道蜀王有伪造证据陷害他们的前科了,蜀王再拿出别的证据来,一样有可能被判定为伪造的。
辽王明知道次子这回是真的栽了,但在内心深处,还有着让赵平安无事脱罪脱身的奢望。赵硕根本没办法阻止,只能袖手不管。
而这个破绽,正好被蜀王府的人发现了,一举告到皇帝面前。于是风水轮流转,原本可以证实蜀王包藏祸心的证据,真实性就存疑了。即使辽王在皇帝面前一再表忠心,也改变不了他曾经伪造过证据陷害蜀王的事实。
事情到了这一步,蜀王与辽王身上都干净不到哪里去,想要彻底洗白,是不可能的了。赵硕想到自己的世子之位还没有着落,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出面,为了父亲向皇帝求情。
赵硕先是承认了辽王上交的证据中,有部分不真的事实,但他把这归为辽王的一片爱子之心,希望能为爱子脱罪。其行有罪,但其情可悯。赵硕的用辞感人之极,才一说出来,辽王就忍不住在朝堂上哭了起来。他总算听了一次嫡长子的话,承认了事实,配合着后者的行动,忏悔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说实话,辽王近来因为担忧爱子,急得两鬓发白,人也消瘦了,如今当庭大哭,又说了许多为人父亲的难处,还真是引得不少在场官员心酸,想起自家熊孩子也是不省心,天天要父母提心吊胆,一时间不由得悲从中来,也有几分同情辽王了。辽王的行为固然是不可取,但众人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蜀王大约是不甘心叫辽王夺去了风头,真个洗白了自己,也跟着哭诉起来。
他首先承认了自己确实有过胁迫辽王府的行为,不过并不是不怀好意地监视别家藩地才发现了赵的罪行,而是无意中听人提起才知道的。当时他听说赵硕在京中深受皇帝宠信,很有可能会被当成是未来皇嗣来培养,本来还在为皇帝兄长找到了合适的继承人而高兴,谁知赵硕的妻子小王氏以及她的娘家接二连三地作出荒唐无礼的举动,让人大失所望。而赵硕对小王氏与王家的纵容态度,就更令人气愤了。
蜀王声称自己是在为皇帝与太子担忧,赵硕偏心后妻,对嫡长子冷酷无情,这样的人如何能成为皇嗣?他一旦成为了东宫之主,又会如何对待非亲生的父皇,以及后宫中关系更疏远的太后太妃们呢?还有太子妃、太子良娣,以及太子妃所出的皇孙女。赵硕为了权势,可以对亲生儿子冷漠,对皇室里其他人就更不会有什么深厚的情谊了。蜀王担心太后与太子一家会受委屈,不想让赵硕成为皇嗣,至少,也要让他好好管束一下妻子与岳家才行。
蜀王伪造信件、威胁辽王府什么的,其实都是为了要让赵硕知难而退。他说自己在接触到赵硕后,发现这个侄儿还是有点小才华的,人品也不坏,只是性情懦弱些,管不住厉害的后妻与势大的岳家。这样的人不能成为皇嗣,但做一贤王还是没问题的。蜀王已经盘算好了,只要赵硕在他的威胁下退一步,不再强求皇嗣之位,那么他这个做叔叔的就可以上书替他争取辽王世子一位。如此一来,赵硕在辽王府中的困难处境也能有所改善了……
蜀王一再声明自己完全是好意,就是手段不够光明磊落而已。至于说辽王控诉他曝光赵罪行,那完全是污蔑。他根本就没打算把事情闹大好吗?是辽王与赵父子俩把一件本来可以私下解决的事情闹到了御前,为的就是打击嫡长子赵硕,为赵夺取世子之位,实在是太冷酷无情、无理取闹了,云云……
在场的官员们听得瞠目结舌,他们总算知道什么叫做颠倒黑白了。蜀王哪儿有他自己说的那么清白无辜?居然还倒打了辽王与赵一耙。然而,还是有人忍不住相信了,觉得他这话也不是说不通。
辽王气愤不已,他无法忍受蜀王再次抢到主动权,正要上前与对方辩上一辩,谁知蜀王却又拿出了一样令人惊讶不已的证据。这一回,不是要证明蜀王自己无辜,也不是要证明辽王父子如何有罪,而是证明,当初那位风闻上奏的御史,之所以会听说赵触犯的罪行,乃是在茶馆“无意中”听了邻桌之人的谈话,又去刑部查了卷宗,确定是事实,才写了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