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阳王妃小涂氏为丈夫生了三个女儿,而山阳王不知是真爱王妃,还是忌惮涂家,并没有纳什么侧室。连生了三个女儿后,他也有些灰心了,觉得兴许是父辈造孽太过,报应到他身上,害他断子绝孙。不成想几年前,王妃忽然又怀孕了,这回终于生下了一个小儿子。到今年,正好三岁。
有了这个儿子,山阳王本来得过且过的性子顿时就变了,整个人都积极起来。他似乎觉得过去的自己太过懒散了,若再不振作,凭他那点家底,给三个女儿备了嫁妆之后,还能留下什么给宝贝的老来子?
在过去的三十年间,他一直很老实,已经洗涮掉了亡父带来的不利影响,似乎已经不再受皇帝冷待了。他便托了宗室里的长辈,如休宁王等,替他牵线搭桥,为宗人府办了几件事,多少算是个功劳。慢慢的,他在京城也算是有了些地位,手里的财富也有所积累。他如今热衷于结交人脉,邀名,为的不仅仅是给儿子攒家底,还想要给皇上留下一个好印象,盼着皇上能赏他一个恩典,许他儿子不降等袭爵。
他一个郡王,若是照本朝规矩,嫡子继承爵位的时候要往下降一等,他儿子将来就只能是镇国将军了,跟郡王的待遇差不少。但如果是休宁王那样受皇帝重视、尊敬的宗室长辈,虽然也是郡王衔,却得了皇帝的恩典,长子继承爵位时不必降等,仍旧是休宁郡王。休宁郡王一心想要得到皇帝的这个恩典,只是迟迟未能成功,他的妻女也都深知他的心事。如今皇帝最为宠信的小舅子,永嘉侯秦柏的侄孙女就出现在山阳王府两位郡主面前,她们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与秦家交好的机会呢?
休宁王府的二公子一提出建议,山阳王府的两位郡主就热心地把秦锦仪迎到了她们的马车上。两位郡主都是嫡出,一位十三岁,一位十岁,都生得颇为清秀,但论美貌,恐怕是比不上秦锦仪的。难为她们见了秦锦仪,只有赞叹之色,一点儿嫉妒的意思都没有,还热心地出借梳头用具给她整理仪容,请她喝茶吃点心。从相遇的地方到承恩侯府,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三位小姑娘竟然就成了好朋友了。
到了承恩侯府,休宁王府的两位小公子需得把秦锦仪给送进门,再拜见一下秦柏或是其他的秦家长辈,将事情交代一下,才好告辞走人的。而蜀王幼子则是十分自来熟地表示多日不见“秦三舅舅”了,想要向他请个安。其他宗室子弟也深知永嘉侯秦柏圣眷正隆,热情地想要跟着一块儿去拜见。山阳王府的郡主们虽然不好提要拜见男性亲戚长辈,但借着刚认识的好朋友的名义,还是跟秦锦仪手拉手地进了枯荣堂。
秦柏当时刚刚送走了赵陌,还没听说二房那边少了个姑娘的事,听得下人来报,本不大乐意见蜀王幼子,但有休宁王的儿子在,他还是出现在枯荣堂了。
虽然蜀王幼子努力想表现得跟他关系很密切的样子,又似乎想要讨他的喜欢,但他言谈间还是更亲近休宁王府的两位小公子:“今日在宫中见到了令尊,可惜没能与他详谈,只听得他匆匆一语,说府上新得了一幅古画,乃是一幅《秋景图》,疑为前朝名家手笔,不过有些拿不准。他邀我前去品鉴,但没来得及约时间。令尊什么时候有闲暇?我也好上门拜访一番。”
休宁王府的两位小公子都用恭敬而不失亲切的语气与他说话,多少有些抢了蜀王幼子的风头。难为后者小小年纪,倒也沉得住气,只是微笑以对,并没有表出现急躁的样子。赶来“道谢”的二房太太薛氏,便对蜀王幼子的风仪赞叹不已,夸了又夸,夸得秦家的人都跟着脸红了因为太过谄媚,实在有些丢秦家的脸。
秦柏大约也察觉到了,微笑地也跟着夸了蜀王幼子两句,还表示:谢谢你们今天伸出援手,帮了你们的世侄女,我让她来给表叔们行礼道谢吧?
一句话,就把秦锦仪与众宗室子弟的辈份差别给点了出来,气得薛氏脸都绿了。
偏在这时候,山阳王府的大郡主开口对秦锦仪说:“虽说我们辈份不同,但年纪相仿,我们之间还是平辈相称吧?否则那拐着弯儿的亲戚称呼一出,再亲近的人都变得生份了。只要我们性情相投,是不是亲戚,是不是同一辈份,又有什么要紧呢?”
秦锦仪只觉得十分惊喜,一口答应下来。蜀王幼子那边,也顺着堂妹的话,附和了几句。
而薛氏,大约就是从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念头,觉得既然蜀王幼子都不在意辈份差别了,与蜀王府交好的山阳王郡主更是说性情相投更重要,那秦锦仪嫁给蜀王幼子,辈份上的差别,大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要当事人性情相投,两厢情愿,谁还能说什么呢?蜀王府一系与秦家,本来也没有血缘上的关系。
这念头一变,薛氏倒发现到分家的好处了。因为与皇家关系最密切的,是秦家长房一系,只要分了家,秦槐又早死,他们二房与秦皇后的关系就疏远了。在外人看来,兴许秦锦仪与蜀王幼子之间的辈份差别也没那么明显?
感受到了蜀王幼子对孙女秦锦仪的热心体贴,薛氏拼命说服了不同意分家的儿子秦伯复。秦家分家一事,三个房头直到此时,才算是终于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秦含真说完情况后,又补充道:“我感觉二房可能有些误会了,那天蜀王幼子也好,山阳王郡主也好,似乎都是冲着我祖父来的,看在我祖父的面子上,才对大姐姐格外亲切。二房要是分了家,这份亲切还能不能维持下去,可就不好说了……”
赵陌听得呆了一呆,随即才笑道:“即使是误会又如何?表妹难道还打算提醒他们?”
秦含真抿嘴一笑:“当然不会。”

满庭芳 第二百三十章 利用

虽然秦家二房很没有自知之明,对自家女孩儿秦锦仪的信心也略嫌盲目了些,但蜀王幼子与那两位山阳王府郡主对秦锦仪的态度,多少也起到了一点误导作用。
秦含真估计,蜀王幼子应该是想要讨好自家祖父秦柏,利用送秦锦仪回家的名义贴上来的。考虑到山阳王府的处境,两位郡主有意与秦家人交好,因此跟秦锦仪结成了“手帕交”,也不是难以理解的事。他们想要结交秦家长房与三房的目的很明显,但让人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会盯上二房?三房是少与外界往来没错,但长房一向是在京城交游广阔的,宗室中人想要上门,上到承恩侯秦松与夫人许氏,下到小一辈的秦简等,从来就没有将人拒之门外过。这几位怎么会想到从二房的女孩儿那里下手呢?
近日秦家要分家的消息,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长房表面上态度大方平和,三房也是平静接受这个安排,独有二房在那里上窜下跳,意图败坏其他两房的名声。正常人见到这个架势,也该知道秦家二房与长房、三房不和。想要巴结这两个房头的人,却选择去交好二房,这个脑回路,秦含真表示弄不明白。
对此赵陌似乎有自己的见解:“不过是借个由头来上门拜访罢了。先前舅爷爷避而不见,蜀王幼子估计也不好做不速之客,可事先递了帖子,又怕舅爷爷再避开。今日秦大姑娘在外有难,他秉着好心把人送回来了,同行的人里又有休宁王府的两位公子,舅爷爷自然不可能再避开的。这一见了,蜀王幼子便可以想出再上门拜访的理由,舅爷爷身为长辈,难道还能叫他别来么?他来得多了,在外人眼中便与舅爷爷算是熟人了,只要舅爷爷不在外人面前告他的黑状,别人大约也会以为舅爷爷十分欣赏他呢。而山阳王府的两位郡主都是头一回来做客,虽说她们声称与秦大姑娘成了闺中密友,但来过一次,山阳王妃便可以借着谢过秦家款待她女儿的名义,与长房、三房的女眷结交。一来二去,彼此都熟了,有没有秦大姑娘在当中牵线,又有什么要紧呢?”
秦含真听得不由失笑:“这么说,大姐姐其实只是他们的借口而已,而且用过这一回,就不一定还有用处了。二房却以为得了好处,巴不得早日跟长房、三房分了家,摆脱了辈份的困扰,好定下大姐姐跟蜀王幼子的婚事?”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真是有胆量,他们就不担心大伯祖母被他们涮了一回,生气了,直接跟蜀王妃提起大姐姐与涂家儿子的婚事吗?”当初二房薛氏就是这么被许氏给唬住的。
赵陌摇头道:“都快要分家了,秦大姑娘离出嫁的年纪却还早,承恩侯夫人是不会提她婚事的。提了也没意思。既然分了家,秦家二房即使真的与蜀王府联了姻,又与长房、三房有何干系呢?”
秦含真笑道:“照你这么说,我倒还盼着分家之后,二房的人真去寻蜀王府谈什么婚事。我很有兴趣知道蜀王夫妻俩要是断然拒婚的话,二伯祖母会有什么感想?”
赵陌想象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秦柏坐在他们对面,见两个孩子有说有笑,留意到他们方才的对话,也微微笑了一下。他自问已经做得够多了,也给足了暗示,长房那边心领神会,但某些执意捂着自己耳朵的人,是听不进逆耳忠言的。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就是某些一心攀龙附凤的人会失望罢了,兴许还会小小地丢一下脸,但不伤筋不动骨。以二嫂子薛氏的心性,这点小挫折想必很快就会过去。用不着一年半载,她又会兴致勃勃地为孙女儿谋起另一桩好亲事来。
秦柏端起茶碗,淡定地喝了一口。丫头将碗筷餐具都摆好了,又将食盒里的菜肴取出,放在餐桌中间。他看到其中有一盘是自己爱吃的菜,心情顿时好起来。
秦含真还在跟赵陌悄声说话。她在询问赵陌的看法:“二房那边在蜀王妃面前,可以说表现得很露骨了,难道蜀王幼子还猜不到二房的打算?他要是只出于礼貌,对大姐姐客气一些,倒也没什么,可他为什么要附和山阳王郡主那句平辈相称的话?他难道不知道这会造成误会吗?总不会是他真的对大姐姐有意思吧?”
赵陌想了想:“大姑娘还是有点姿色的……”
秦含真撇嘴:“她才十二岁好不好?虽然蜀王幼子也没大几岁,可是他看着我大姐姐,不会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吗?这是什么心理呀?”
赵陌眨了眨眼:“既然他们岁数差得不远,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秦含真咳了一声:“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很奇怪。”
赵陌盯了秦含真一会儿,转开视线道:“蜀王幼子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倒是山阳王郡主那边,有一件事,我想有必要提醒表妹一句。”他凑近了秦含真耳边,“山阳王与蜀王关系很亲近,你是知道的吧?我父亲手下的人说,蜀王从前在藩地中时,山阳王极有可能就是在京中给他传递消息的人。就连蜀王府派出的耳目,估计也曾借助山阳王府之力。否则,即便辽东有蜀地出身的将领发现了我二叔的罪行,也没办法千里迢迢把消息送到蜀王手里,但若只是送到京城,由旁人转交,那就容易多了。”
秦含真瞪大了双眼。山阳王府与蜀王府的关系好,她自然早就知道。刚进京的时候,长房派来的嬷嬷们曾经给祖母和她讲过京中各宗室皇亲、世家勋贵、高官显宦的情况,免得她们遇见真神而不知,不小心得罪了人。其中嬷嬷们就提过,山阳王府在宗室里头,是属于秦家可以随便无视欺负的那一种,不必太给面子,也不要有所来往。这当中多少有秦松看山阳王不顺眼的原因在,但也从侧面显示出后者的不得势。
这样的山阳王,若是从少年时起,就与蜀王结下了深厚情谊,自然不会放弃这条大腿的。再加上山阳王娶了涂氏女,与蜀王便有了天然的紧密关系。他会帮远在蜀地的蜀王做些什么,一点儿都不奇怪。只是不知道,在目前的夺嫡暗斗中,山阳王一家是否已经成为了蜀王的死忠呢?
秦含真小声问赵陌:“表哥,你说会不会……蜀王夫妻发现他们的刻意结交让祖父不喜,还要故意避开,就收敛了一点,只让他们的小儿子装作天真模样来讨教学问,再让表面看起来跟皇嗣争夺战毫不相干的盟友山阳王府来拉拢祖父?面对山阳王府,祖父的戒备心明显会低很多的。”
赵陌严肃地点点头:“虽然只是猜测,但还是要多加提防。”
秦含真也跟着郑重点了点头,随即叹道:“我那天远远见过山阳王府的两位郡主,虽然没上前见礼,但也看到了她们的外表。都还是小学……咳,都还小小年纪呢,没想到心思也这么复杂了。大姐姐故意去路遇他们,他们本来是没准备的,竟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还顺着杆儿往上爬,反利用了大姐姐一把,又没显露出明显的破绽。瞧二房上下都被她们哄得多开心!难不成你们宗室都专出精明孩子吗?一个个小小年纪就懂得耍心计了。”
赵陌坐直了身体,十分严肃地说:“表妹,我们这些宗室子弟,兴许是因为家学渊缘,心思难免要复杂一些。但那都是对外人才会如此。舅爷爷、舅奶奶和表妹于我有大恩,又收留我在家中读书度日,在我心里,你们就跟我亲人是一样的。我对你们绝不会耍心计!”
秦含真被少年人的诚挚感动了:“赵表哥,谢谢你这番话。在我心里,你也跟我的亲人是一样的。我早就盼着有一个哥哥了,可惜我是长女,唯一算得上是哥哥的大堂哥又跟我不算熟。以后我就把你当哥哥看待吧,好不好?”
赵陌的脸僵硬了一下,随即好象被门外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一般,站起身来:“舅奶奶回来了。”
秦含真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牛氏果然走出了小厨房的门,离正屋还有一个院子的距离呢。不过她身后跟着的虎嬷嬷与百惠,手里托盘中放着几盘看起来十分美味的小菜,立刻吸引了她的目光:“呀,做好了吗?老远就闻到香味啦!”
赵陌也笑着迎出门去:“可不是么?真香呀,我都馋了。”还殷勤地扶着牛氏进门来。
牛氏哈哈笑道:“馋了就多吃一点儿,吃饱了要紧。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好客气的?”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用饭。
赵陌果然吃了个欢快,不停地挟菜孝敬两位长辈,也劝秦含真多吃一点。秦含真瞧着,不由得也觉胃口大开,跟着多吃了小半碗饭。
至于哥哥、妹妹什么的,她已经完全抛在脑后了,完全没有再想起来。

满庭芳 第二百三十一章 惊喜

午饭结束,秦含真觉得有点撑到了。不过看着祖父秦柏与祖母牛氏好象都吃得很开心的样子,赵陌更是一脸的满足,又觉得这顿饭还是吃得挺开心的。
她与赵陌随着祖父、祖母撤走,让丫头婆子们收拾餐桌。牛氏大约是饭气攻心了,打了个哈欠,瞧见卢嬷嬷进来,忙问她:“梓哥儿怎么样了?可吃过了?”
卢嬷嬷微笑着行了个礼:“哥儿刚吃了一碗粥下去,吃得很香,瞧着已经大好了。老爷太太放心吧。”
牛氏顿时松了口气,叹道:“这孩子也实在是太弱了些。进京这么久了,也不象是水土不服的样子,可就是爱生病。听他乳母和夏荷说,这跟从前他在家时相比,已经强多了。我想想他去年在米脂老宅住的时候,也是瘦瘦弱弱的样子。如今在我跟前养了几个月,倒还长了点肉。他母亲也不知道是怎么养孩子的,把孩子养得这样瘦!乳母也无用得很,家里什么都不缺,样样供给都是足的,她倒是长胖了两圈,却把梓哥儿养得还是那么瘦!”
她转向秦柏:“还是找个时间,请位擅长儿科的太医来家里,给梓哥儿好好诊一诊脉吧?我总担心他这样会不会是有不足之症。若是有,趁着如今年纪还小,早早调养好了,也省得长大了还是这样弱。他往后是要读书科举的,没个好身体,怎么熬得住?”
秦柏点点头:“确实应该请位好大夫来看一看了。回头我问问周祥年,京城里应该有不少医科圣手才是。”
赵陌小声问秦含真:“怎么?梓哥儿生病了么?”他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今天这顿午饭,身为三房一员的梓哥儿居然没出席,他先前怎么就忽略了呢?
秦含真告诉他:“不是什么大毛病,大约是前两天不小心着了凉,上吐下泄的,吃什么都没胃口。祖父命人请大夫来看过他,开了方子,熬了药吃了。昨儿其实就有所好转,今天能吃得下一碗粥,估计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对牛氏道:“可见锻练身体还是很有用的。我去年受伤之后,就一直病歪歪的,身体也很弱。但我自从伤好了之后,就一直坚持在院子里转圈圈,每天转上几圈,开始的时候双腿累得很,慢慢地就能适应了,走上十圈八圈都不带喘气的,现在手脚越来越有力气,气色也好了很多。祖母,您看看我,再看看梓哥儿,就知道你从前太过心疼他,不舍得他跟我在院子里乱跑乱转,是错误的决定啦。”
牛氏有些半信半疑:“真的假的?”她又看向秦柏。秦柏微笑道:“常活动身体,确实可以使人气血顺畅。含真做得很好。梓哥儿如今也大了,只要身体无恙,每日到院子里活动活动,也是好的。你若觉得含真在院子里转悠太古怪,就让梓哥儿跟我学舞剑吧?叫人给他削把小木剑。”
牛氏忙道:“不论什么东西,只要是根棒子,能舞起来就好,真削一把剑给他,哪怕是木头做的,戳到了也不是玩儿的。”这就算是同意了孙子的健身计划了。
其实只要是秦柏认为好的事,牛氏一般不会反对。她对丈夫的才智见识与判断素来都是十分信服的。
赵陌有些惭愧自己方才把梓哥儿给忘了,就想过去看看他。秦含真自告奋勇给他带路。到了耳房里,梓哥儿正歪在床上翻着一本《幼学须知》,小脸还带着青白色,下巴尖尖,瞧着越发可怜了。
他见秦含真与赵陌来了,忙直起身来要下床,秦含真拦住他道:“好啦,自家人讲那么多俗礼干什么?快躺回去。睡觉的时候就不要看书,当心眼睛。”
梓哥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说:“我睡太久了,有些睡不着……就拿书看两页。祖父说要查我功课的!”
秦含真哂道:“祖父是在你生病之前说的,现在你不是要养病吗?休息要紧。等身体养好了,你想看多少书不行呀?如果身体不好,就算功课做得再多,祖父也会为你担心的呀?”
梓哥儿听了暗暗惭愧,说:“是我错了,谢谢姐姐提醒。”把书收了起来,转向赵陌,甜甜笑道,“早就听说表哥回来了。表哥在外头过得好么?这么多天不见,我好想你呀。”
赵陌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表哥也想你。功课的事不要紧,先把身体养好。要是功课落下了,回头我给你讲解,一定帮你把缺的课补上。”梓哥儿顿时惊喜不已,大力点了点头。
小孩子正在生病,还是很容易累的。梓哥儿陪秦含真与赵陌说了一会儿话,眼皮就开始往下掉了。秦含真便告辞出来,让守在门外的夏荷小心照看好梓哥儿,又说:“你在屋里看着他吧,守在门外做什么?外头秋风凉,开着门还容易吹着屋里的梓哥儿,关上门,他叫你,你也听不清楚。”
夏荷小声答应了,看了看院子的方向,才缩着脖子进了屋。
秦含真觉得她怪怪的,也没多想,与赵陌一同回了正屋。牛氏已经开始犯困了,他们也就不打搅秦柏与牛氏午休,两人结伴离开了清风馆,到了二门方才分开各自回院。
秦含真回到明月坞门口的时候,看到隔壁桃花轩门前守着四个高大健壮的仆妇,象门神一样,板着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心里不由得暗叹了一声。
自打秦锦仪第二回违反禁令,从府中偷跑出去,许氏便发了火。她也不听秦锦仪的种种辩解了,客人们还在府中的时候,她面带微笑,亲切地招待那些年轻的宗室贵人们。等客人离开了,她二话不说就命仆妇将秦锦仪送回了桃花轩,完全无视二房的抗议。连小薛氏苦求说想把女儿接回福贵居去住,她都不肯答应。
她对小薛氏道:“我素来以为你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没想到你也只是个糊涂虫。你婆婆荒唐,你怎么也由得她胡闹?也罢,横竖都快要分家了,你们想怎么谋算仪姐儿的婚事,我也懒得去管。只是她今儿违了我的规矩,我若再轻轻放过,今后也不必再管教自家孩子了。除非她今儿就搬出承恩侯府,从此再不回来,否则她就得给我立刻回桃花轩去!我会命人去守着院子,不许她私自进出,你们也少去看她,更不要往她院里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引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好好的孩子,都被你们教坏了,眼看着这辈子都要被毁了去。我想救她,你们怕是不会领情。既如此,我就只尽我最后一点力,直到你们搬出这个家为止吧!”
薛氏当时气得直跳脚,大声嚷嚷着:“凭什么?!”又说她孙女儿秦锦仪早就跟王府郡主约好了要参加某个宗室皇亲闺秀云集的茶会,若是因为被禁足而失了约可怎么办?
许氏表示凉拌:“山阳王府若是送了帖子来,只管说仪姐儿生病了不能去就好了。等你们分家搬了出去,随你爱怎么约,就怎么约。我管不着!”山阳王府罢了,很了不起么?他家从来就不是承恩侯府的座上客。
薛氏气得半死,却拿许氏没办法。姚氏还冷笑着语出威胁:“女孩儿瞒着家中的长辈,只带着几个下人,自己坐马车出门的事,满京城都少见。若只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也就罢了。咱们这等人家的姑娘,几时有过如此没规矩的事?跟亲友们说一说,大概也会让所有人吓一跳吧?”
薛氏顿时就闭嘴了。若长房真的不顾虑秦家面子了,把一些有碍秦锦仪名声的事情泄露出去,再添油加醋一番,那对秦锦仪可大大不妙。她与蜀王幼子的婚事还没定呢,万一有变故可怎么办?虽说蜀王幼子瞧着对秦锦仪似乎颇有好感,言谈间也觉得同龄朋友之间没必要论什么辈份,但这不是一切都还未成定局么……
二房总算暂时消停了,只心急于想早日知道分家的情况,薛氏又跟娘家人提了要置办分家后住的宅子,趁着还未分家,正好拿公中的钱去付账,对秦锦仪的禁足倒是不再抗议。
秦锦仪心里自然是郁闷的,秦含真在明月坞里住着,没少听到她拿着琴泄愤,弹些充满愤懑的旋律,好好的曲子弹得乱七八糟。连原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秦锦春都有些受不了她,近几日跑到明月坞来借住了。东厢还空着,简单收拾一下,添张小床,多住两三个女孩儿还是没问题的。秦锦华与秦锦春堂姐妹俩,如今日日同进同出,上学吃饭都在一处,感情比先前越发深厚了。
秦含真心里对秦锦仪还有几分同情,不过也有些不明白这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不是对许峥有点意思吗?还乱吃飞醋呢。但看她对追求蜀王幼子一事,似乎也很积极配合,不象是被薛氏逼的样子,她到底喜欢哪个男孩子呀?
秦含真晃晃头,走进了院子,回到自己房中。
夏青迎了上来:“姑娘回来了?早上您不在,我就回了家里一趟,听得他们都在说,大同那边来人了。我打听了一下,原来是张妈妈到了!”
秦含真十分惊喜:“张妈到京城了?什么时候的事?”

满庭芳 第二百三十二章 消息

张妈早就该随丈夫儿子一起到京城来了,赵陌与张万全合开的皮货店要开张,后者是一定要来参加仪式的。张妈与浑哥也没理由错过。
只是不知为何,张万全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到达了京城,开始接手皮货店开张事宜,张妈母子俩却不见踪影。张万全进府来给秦柏与牛氏请安,言道大同那边还有些事需要张妈留下来照看,一时半会儿的动不得身,偏开店的吉日又是早早卜算过的,不能推迟,他只好自己先来了。等张妈将大同那边的事务处理好,就由浑哥护送她上京。
牛氏心里有些不大高兴。张万全没提妻子是因为什么事而耽误了行程,牛氏总觉得他有些不老实。不过总归张妈母子俩也就是迟几天到,并没有什么大碍,她也就没多说什么,不过是私下向丈夫与孙女儿抱怨两句罢了。
秦含真猜过张妈会不会是身体不适?又或是浑哥有什么事?但若是因为这种原因,张万全直说就行,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她心里疑惑,但也没处打听,只好等待张妈上京后再问了。
今日张妈可总算到了京城。
秦含真忙问夏青,关于张妈都有些什么消息?
夏青答道:“三老爷让周管事差几个人去帮赵小公子开店,在佘家胡同那边见到了张妈妈,说妈妈看着身体还好,就是走了几百里路,瞧着有些累了,神情略憔悴些。浑哥倒是精神很好,穿着细布袍子,说话也是斯斯文文的样子,看着就象是读书人家的小少爷,谁也看不出他曾经是咱们老爷的书僮。他们母子身边还带了丫头小厮,跟着大同的商队进的京,昨儿就到了,眼下就住在佘家胡同那边,和张万全住在一块儿。张妈妈还说,等明儿歇过气来,就到府里请安。他们上京除了自个儿的半车行李,三车货物,还拉了一大车的东西,都是准备孝敬给咱们老爷夫人的,五爷也托他们捎了不少东西来。”
“明儿就会进府了?”秦含真十分高兴,“太好了,总算等到她了。还要送什么东西?先前张叔进京的时候,就给咱们送过一回,二叔也捎了信和礼物,这才隔了几日?送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不过这话她也就是随口说说,只要张妈与浑哥到了,其他都是小事。
想到这里,秦含真连午睡都顾不上了,指挥着丫头们去翻箱倒柜。她有几件专门留给张妈的东西,还有预备送给浑哥的礼物,早就收起来了,得趁着眼下有空翻出来,明儿好送人。
第二日一大早,秦含真就爬起床来梳洗穿戴。她这么忙,当然不是为了迎接今日要进府请安的张妈母子,而是因为上课时间快到了。
曾先生昨日身体略有不适,今日瞧着已经大好了。眼下这初秋天气,很容易就会让人伤风感冒。曾先生的性子,瞧见园中哪处秋叶泛黄,水池中残荷摇曳,就要忍不住驻足欣赏,不小心吹了风,有个头疼脑热的,其实再正常不过了。
如今的课堂上十分和谐。秦锦仪被禁足,连课都不用上了,船厅里只剩下秦锦华、秦锦春与秦含真姐妹仨,关系一向不错。秦锦华心胸宽广,秦锦春又是个无心向学,憨吃憨玩的性子,秦含真在课堂上表现得再出众,也只会换来小姐妹们赞叹崇拜的眼神,不会有谁阴阳怪气。小姑娘们上课上得舒心,曾先生教学也教得顺心,不但发脾气的时候少了,连秦含真今日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她都没有出言责怪,只是课后给她多布置了一份功课。
秦含真干笑着接受了这个“惩罚”。她自知理亏,也没放在心上。抄书而已,她现在已经抄得很熟练了。
下课后,堂姐妹三个结伴回院子去,几个大丫头跟在后头替她们拎书包。
秦锦春有些犯愁:“长辈们都说要分家,等分了家,我跟着家里人搬走了,就没法跟姐姐们一块儿上学了,那时候可怎么办呢?”
秦锦华笑道:“你不是总说上学没意思么?如今不用上了,你还不乐?”
秦锦春叹道:“若是还在这府里住着,不用上学,还能跟姐姐们一块儿聊天玩耍,那自然是要乐的。可跟着家里人搬出去,不能上学就算了,连姐姐们也不知几时能再见,那有什么意思呀?还不如继续上学呢!”
秦含真道:“我看你祖母和父亲对大姐姐有很高的期望,应该不会让你们姐妹荒废学业的,就算分家后搬了出去,也会另请先生来教导你们。”
秦锦春面露悲色:“那就更惨了……”不能跟姐姐们一起玩耍,还要继续上学……
秦锦华也有些同情她了:“你和大姐姐一起听先生讲课的话,大姐姐肯定会看不惯你那懒怠样子,还不知道要如何念叨你呢。”
秦锦春的表情更沮丧了。
秦含真忙安慰道:“也许没那么惨呢?大姐姐跟你年纪差那么远,就算要上学,也不可能学一样的东西吧?如果能分开由不同的先生教导,那就不用担心这些问题了。”
秦锦春摇头道:“怎么可能呢?祖母和父亲都更喜欢大姐,请先生来教大姐的时候,顺便教一教我,也还罢了。专门为我请一个先生?他们可不会这么想。到时候多半是让我跟着嬷嬷们学针线就算了吧?”想想她其实也不是那么喜欢琴棋书画,不能学也没什么,就是会寂寞一点……
秦锦华抿了抿唇,拉着她的手道:“四妹妹,你别担心。我……我去跟我母亲说,让她把你留下来好了。你家里长辈不是都不看重你,更关心大姐姐么?那就让你在我们家多留几年,直到上完学为止吧?这又不费他们银子,他们会答应的。”
秦锦春有些心动:“这样可以么?”说真的,搬出去……她其实也不大舍得。她自小是在这个宅子里长大的。
秦含真在旁却有些迟疑。二房真的会答应吗?不过这是长房的事。如果秦锦华真能说服母亲姚氏,把秦锦春留下来做伴,那也是件令人喜闻乐见的事。虽说二房有可能会借着秦锦春贴上来,但秦家三个房头本来就是血缘至亲,就算分了家,关系也不可能完全割裂。无论有没有秦锦春在其中,二房该贴上来的时候,还是会贴上来的。
想到这里,秦含真就对秦锦华道:“二姐姐要是真有这个意思,不妨先私下问一问二伯母?最好赶在正式分家之前,把这事儿定下来。”否则等到正式分家那日,二房可能会为了财产分割的问题,跟长房与三房大吵一架,连面子都不顾了。到时候谁还顾得上秦锦春一个小女孩儿的去留问题?
秦锦华郑重点了点头:“我一会儿回去,就跟母亲说。”
秦锦春惊喜又感动,她拉着秦含真与秦锦华的手道:“二姐姐,三姐姐,你们真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们对我的好的!”
秦锦华笑着反握住她的手:“这些外道的话,就不必说了。如今天气渐凉,怕是用不了多久,女红课就要恢复了,到时候你可得多帮着我些。”
秦锦华笑着答应下来。
秦含真有些好奇地问:“女红课?”她其实听说过姐妹们有女红课,但好象自从她上学开始,就一直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课程,还以为是听错了,又或是各个房头私下开的小灶呢。比如她从前就跟祖母牛氏与虎嬷嬷学过针线,如今偶尔也会受到祖母的指点。
秦锦华就解释给她听:“家里女孩儿们上的学堂,一向都有女红课的。只是三妹妹来家里没多久,就是夏天了。夏天容易出汗,沾湿针线料子,绣出来的东西不好看。况且坐在屋里一动不动地做针线,也太辛苦了。母亲见我难受,便发了话,家里的女红课,到了夏天就停了,等过了七夕再恢复。不过今年七夕因遇着太后大寿,家里忙得很,不过意思意思就算了,并不曾大办。重开女红课的事也没人提起,才拖到这会子。但等这一波事情忙完,肯定是要重新开课的。”
秦含真恍然大悟,心里暗暗为姚氏与长房众位长辈疼孩子的劲头感叹。说不定秦锦华去向母亲请求,在分家后留下秦锦春,还真有获得允许的可能呢。
姐妹三人回到了明月坞,各自回了房间。秦含真放下书包,被夏青与青杏追着换了一身衣裳,便往清风馆去了。她每天都要过去陪祖父、祖母吃饭,这已经是惯例了。但因为今日与姐妹们聊天时间长了,比平日稍微晚了一点,想着天气凉快,她没有出汗,直接穿上学的这一身衣裳去清风馆也没关系,可惜两位丫环并不赞同,坚持侯门千金就应该有侯门千金的排场。
秦含真到达清风馆的时候,已经快要开饭了。她忙进门先去给祖父、祖母请安,却没看到秦柏的身影,倒是张妈妈正坐在牛氏脚边的小杌子上,两人正神色严肃地谈着话。
秦含真高兴地跑了过去:“妈妈来了?我可等你好久了!”
张妈笑着起身行礼:“姐儿长高了不少,人也胖了,气色更好。阿弥陀佛,这是老天保佑呢!”
秦含真笑眯眯地,又去向牛氏行礼。牛氏摆摆手:“好啦,今儿你祖父进宫去了,还没回来呢。他出门前也不知打发人跟广路说了些什么,广路也一大早出门去了。梓哥儿仍旧是稀饭小菜,让他在自个儿屋里用吧。今儿午饭就我们三个吃,不用等了。”
秦含真有些吃惊:“祖父到现在还没回来?”
牛氏道:“皇上通常都会留饭的。”
秦含真见她神色淡淡的,好象不是很高兴,不由得疑惑:“祖母这是怎么了?好象在生谁的气?”
牛氏哼了一声,脸色阴沉沉的。
秦含真不解地看向张妈,莫非是张妈带了什么消息来?
张妈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对她说:“我拖到眼下才上京城来,是因为前头的二奶奶……就是那个何氏,闹得不象话,结果提前生产了,生了一位姑娘。孩子瘦弱得很,自落地就没少生病,也不知道……太太知道后,就生了气。”
秦含真大吃一惊。

满庭芳 第二百三十三章 金环

秦含真都快把何氏忘到脑后了,更不记得她肚子里还有一个自家叔叔秦安的孩子!
不过,张妈一提起,她就想起来了。何氏是从米脂秦家大宅逃回大同之后,才想办法怀上的孩子,为的就是借着身孕,给自己添一个护身符,即使罪行曝光,秦家人也会看在孩子的面上对她从轻发落。她算盘打得精,只可惜没想到,秦家三房的人都很果断,觉得她的恶毒超出了想象,再留下来只会是祸根,所以干脆地把她给休了。虽然秦安说了会负责养育孩子,但这跟何氏最初的计划相差太远了。
算算时间,如果何氏现在就把孩子生下来的话,还不足月呢,估计也就是七八个月大。怪不得孩子生下来就瘦弱。
牛氏忿恨地道:“咱们走了以后,她起初还只是小打小闹的,等到你祖父被封了爵,她就闹腾得越发厉害了!当初张口闭口的就说自己是官家千金,瞧不起咱们家,如今知道咱们家是公侯门第了,她倒后悔了,挺着肚子到你二叔跟前闹,想要你二叔看在孩子份上,把她重新娶回去。你二叔又不傻,怎么可能答应?她又是闹着要上吊,又是不肯吃饭,安胎药熬好了送到她嘴边,被她抬手泼了。听说有人给你二叔说亲,打听得是谁家姑娘,就跑人家面前去撒野!你二叔八辈子的脸都丢尽了!幸好咱们家如今还算有些脸面,人家才没跟你二叔计较。”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说:“这般折腾,把孩子折腾下来,真是再正常不过了。我还要庆幸,她总算等孩子在她肚子里生得齐全了,才折腾下来,好歹给孩子留了一条活路。我就怕她还不肯罢休,叫这孩子连活路都给折腾没了!”
秦含真听得眉头直皱:“那现在呢?她生的女儿怎么样了?”
张妈说:“刚生下来的时候,哭声细细的,就象是小猫叫一样弱。金环日夜不睡照看了几天,又有大夫来诊治过,才略好些了。我离开大同的时候,二姐儿已经能正常吃奶了。只是大夫说,二姐儿有不足之症,往后还是要精心养育才成。”她犹豫了一下,“若是有个疏忽,说不定就养不大了……”
饶是秦含真深恨何氏,也有些为她生的这个小女儿难过。孩子总是无辜的,何氏连亲生的梓哥儿都不大关心,这个小女儿也是她为了保护自己才怀上的,结果被她为了利益,牺牲到这个地步。还能指望何氏会是一个慈母吗?
秦含真问张妈:“这个孩子如今在哪里?还在庵里跟何氏在一起吗?谁在照看她,是金环?”记得金环本是何氏的大丫头,曾经为何氏逃离米脂立下大功的,却被何氏转身就弃之不顾了。金环回到大同后,自请去了庵中侍候何氏,难不成她就真的对旧主如此忠心?
张妈告诉秦含真:“金环本来是奉了二爷的命,到庵里侍候何氏,照看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何氏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的,一见金环就不自在,不肯让她在身边做事,把人撵去做粗活了。金环也不在意,就待在庵里过活,每旬回去向二爷复一次命。后来何氏三番四次偷跑出庵堂,跑回家去闹腾,二爷恼了,嫌她身边侍候的人不尽心,竟没把人看住,便都召了回去,改从外头聘了几个健壮有力的军眷来看守何氏,再将金环调回到她身边去。何氏果然就没再跑出去过了,又开始闹着不肯吃饭吃药,又说要上吊,每次都是叫金环给安抚下去了。可惜,何氏总是这样闹,孩子哪里吃得消?终究是早产了。多亏金环机警,及时发现不对,早早把稳婆请了来。二姐儿生下来后体弱,又是她一心在照看。我们这些后来听说消息才赶去的,都不如她尽心。我们私下都在说呢,何氏何德何能,竟能遇上这么好的丫头?幸好金环不象她那么恶毒,品性还是敦厚老实的。”
至于新生的女婴,由于还未满月,大同的天气又已经吹起了冷风,怕孩子着了风生病,目前还养在何氏所住的庵堂里。不过,秦安亲自发了话,并未将孩子放在其生母何氏身边,而是命金环抱了孩子住到别的院子去。至于何氏,眼下还有几名健妇照看,又有一个嫣红,倒也安生地坐着月子。只是这回她生了个女儿,似乎心里颇为失望,还跟身边的人说:“女儿生那么多有什么用?我有章姐儿就足够了。倘若这回生的是儿子,我就不信秦家还不把我接回去!”
秦含真听完之后,心中十分无语。何氏本来已经有一个儿子梓哥儿了。秦柏与牛氏都不曾为了疼爱的梓哥儿纵容她,又怎会为了一个新出生的孩子,将她这等恶毒妇人迎回家中?
牛氏道:“既然眼下不方便移动孩子,那还是让她在庵里再待些时日吧。不过也别待太久了。眼下已是七月下旬,天气只会越来越冷。等孩子略长得好些,便将她送回家里去吧。记得遮挡好了,别叫她吹了风,马车围严实些,再添个炭盆以防万一。那个金环虽说曾经做过坏事,但她如今既然知错了,又能用心照看孩子,就让她跟在二姐儿身边侍候吧。”
张妈点头道:“太太说得是。”迟疑了一下,“二爷……似乎也十分赞赏金环的用心体贴。我听得泰生私下说,好象二爷婚事不顺,他也无心在这几年里娶妻了,说不得……便要纳了金环,好帮着打理家务,照看二姐儿。”
“什么?”牛氏把脸一沉,“胡闹!”她转头对孙女道,“桑姐儿出去。”
秦含真眨眨眼,迟疑地起身走出了门。她知道牛氏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适合她这个小孩子听了,不过她真的很好奇。二叔秦安竟然打算要纳金环做妾吗?!回头想想张妈方才说的话,大家从前是不是都小看了金环?
屋中,牛氏黑着脸问张妈:“这是怎么回事?安哥好好的怎么想起要纳金环做妾来?可是那丫头勾引了安哥?若只是担心家务无人打理,不是还有泰生么?二姐儿自有奶娘照看,就算金环侍候得再用心,多赏些银子,再敬重几分就是了,用得着纳她做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