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姐妹俩已经来到了花园。
自从那次逛府里的时候,秦含真错过了一次花园,事后倒也跟着祖父秦柏进来过一回。但那次是去库房找东西,因此只是简单地看了看园中的景致,并没有仔细游览过。今日再来,她还觉得很新鲜呢。
花园大门一进来,前头就是一片假山,假山上刻了“云岫”二字,山间有小径穿过,其实就是玩的“曲径通幽”梗。这是再常见不过的了,秦含真上回来时穿过一回,今儿因要赶着去上课,倒没这个闲情逸致,而是绕过假山,从上夜处旁边的竹林小路穿林而过,再经过目前尚且有叶无花的菊圃,直达溪边的船厅。
女先生给秦家的女孩子们上学,一般都是在这处船厅中。这里临水,景致好,也安静,出入比较方便。但若是在秋冬季,这地方就太冷了,上课的地点就会换到香雪堂去,那里有地龙。不过香雪堂离着船厅有近百米远呢,这还是直线距离。若是照着花园里这些弯弯曲曲的小路去走,那距离恐怕还不止这个数。
秦含真也来不及欣赏园中景致,就与秦锦华一前一后进了船厅。只见厅中不大,也就是十几平方的面积,正面摆放着一张大案,那是先生的座位。下手摆着四张书桌,分别是秦锦仪、秦锦华、秦锦春与她秦含真四姐妹的位子。五堂妹年纪还小,尚未到上学的年纪,目前也就是在听雨轩里由母亲闵氏启蒙而已。
秦锦仪与秦锦春早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前者正埋头整理自己的琴,见到她们来了,漫不经心地抬头望了一眼过来:“怎么这样慢?先生就快来了。”
秦锦华笑嘻嘻地挑了前头一张桌子坐了。剩下一张空桌,自然是秦含真的。她刚走到桌边,门外就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女先生到了。

满庭芳 第九十三章 课堂

女先生姓曾,四十多岁的年纪,明明比牛氏还要小好几岁,可两鬓却已经有了白发。
她梳妆打扮都很素雅,头上盘着圆髻,插着两枝式样简洁大气的玉簪,身上穿的是蓝色的衫裙,深深浅浅的蓝,搭配得很和谐,衣领、袖沿、裙摆处都有绣花,不显眼,却很精致。她相貌并不能算是十分美丽,可是清秀端庄,十分有气质,嘴边永远带着淡淡的笑意,说话的语气有一种特别的韵调,让人一听就能生出好感。她无论言行举止,都是优雅动人的,而且显得非常自然,不会给人以造作感。
秦含真上前拜见,曾先生含笑受了她一礼,便道:“三姑娘客气。先前为着我身上不好,耽误了三姑娘上学,实在是罪过。”秦含真忙说不要紧,又问她身体是否已经好了。曾先生笑着点头:“已经无恙了。”
寒暄已毕,秦含真非常有眼色地送上了描红本。曾先生几日前特地为她制作了专门的字帖,还把描红用的纸都给送来了,自然是要她用心练字的。虽然她平时很少描红,但也照着做了,而且自认为描得还算不错。
曾先生翻了翻她写的字,微笑道:“三姑娘的字写得很端正,日后还要继续用功。”说罢又将手边的几本书递过去,“这是课本。三姑娘先拿去看一看吧,若日后上课时遇到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秦含真连忙双手接过课本,郑重行礼道了谢。
曾先生看着她捧住书本的双手,笑得更深了几分,又取过手边的一个匣子:“今儿是三姑娘头一回上课,这是为师送的见面礼,只是几样文房用具,望三姑娘日后用心读书,好生学习。”
秦含真连忙再次行礼拜谢,又把书本小心交到青杏手中,然后双手接过那文房匣子,正色道:“学生一定会用心学习,不负先生期望。”
曾先生笑了:“好了,回你的位子上去吧。”她目光无意中扫过青杏,顿了顿,便收了回来。
秦含真恭敬退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青杏紧随其后,来到桌边,将手中的课本放下,又将秦含真的书包拿出来,替她取出各种文房用品。等这些事忙完了,她又在描夏的眼神引领下,替秦含真倒了一杯热茶过来,便退到一边等候吩咐了。
姑娘们上课的时候,丫头们只能站在一旁侍立。若是有心向学,也可以跟着听一听。但等到姑娘们有需要时,她们就得立刻上前侍候了。可能是磨墨,可能是收拾东西,也可能是斟茶倒水,但无论是做什么,丫头们都必须保持肃静,不可扰了课堂。
曾先生开始讲课了。秦家的姑娘们,除去年纪最长的秦锦仪,其他三个都是七八岁大的女娃娃,开蒙都没几年,要学的东西都很浅显。不过因为承恩侯夫人许氏非常注重家里女孩儿们的闺阁教育,因此才会特地请了女先生来教导她们,要求也比一般的闺阁课程要要求严格一些,几乎是跟着许家那等书香门第一规矩来的。
每天至少要上半天的课,两个课时,一个时辰一节课。今儿第一节课上的是经史,教的是四书五经,刚开始讲《论语》不久。曾先生并不要求女孩儿们要象兄弟们一般,熟读经史,背诵文章,只需要通读全文,熟悉其中的名篇,并且能理解大概的意思,最好还能熟知其中的典故,也就够了。
第二节课学的是诗词歌赋,目前还在诵读《诗三百》。这个倒是要求背诵的,同样也要熟悉典故,至少要达到别人提及其中一个词汇,就能想起出处与含义。除了讲《诗三百》,曾先生也会教一些简单的韵脚、平仄之类的知识,然后拿对对子作为课堂上的放松方式,让女孩儿们学习吟诗作词的基础。
别看这些课程听起来简单,一般人家读书的子弟,都未必能做到这一点,更别说是女孩子了。秦家的姑娘们其实有一位很好的老师,自身水平高,还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只可惜,并不是所有姑娘们都会珍惜这个机会。
秦锦仪上课的时候倒是听得很认真,不过用心学习的并不是经史,而是诗词歌赋,而且热衷于在对对子的时候压倒所有小妹妹们,博取先生的赞赏。她还不止一次地表示,这些课程对她来说太简单了,她比妹妹们都大了好几岁,还要跟妹妹们学同样的课程,实在是太不合适了。她更想请曾先生多指点一下她的琴艺和书画技巧。这样她在未来不久的宴会上,也好当众表演,为秦家争一争光。
秦锦华喜欢上诗词课,对经史课也是兴趣缺缺。不过她不认真听讲的时候,也非常乖巧,只是低头盯着《诗三百》的课本看,并不会打扰先生的教学。对对子的时候,她倒是非常积极,总跟秦锦仪抢着对。她似乎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很有趣的游戏,压根儿就没发现大堂姐好几次被她抢了风头,气得直瞪眼。
相比起来,秦锦春就显得对功课十分不上心了。她从第一节课时,就开始打磕睡,快到下课的时候,又忍不住开始偷偷啃点心。可到了真正下课,有整整一刻钟的时间可以休息时,她又不碰点心了,反而欢快地跑出去逛园子。等到第二节课开始了,她才急匆匆地在丫环的催促下跑回来。于是等第二节课开始的时候,她还没收心呢,眼睛依然盯着窗外瞧。等到第二节课时间过半了,她就开始坐立不安。曾先生才说下课,她就立刻跑出去了,留下丫头帮忙收拾书包。
秦含真心想,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不用心的学生呢。
不过曾先生显然对她也早就死了心,对她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只用心教导其他几位姑娘。只有秦锦春的姐姐秦锦仪,对她恨铁不成钢,每次看到她上课走神,就忍不住牙痒痒,只觉得她丢了自己的脸。等下了课,只要她能及时拉住妹妹迈出门槛的腿,就必定要好好训秦锦春一顿。秦锦春每次听训,嘴里是应着的,只要秦锦仪一时眼错不见,她就转身跑了,不管姐姐在身后跺脚。
秦锦华乐得在旁看戏,丫头们也是私下互递眼色。于是秦锦仪更觉得丢脸了。
秦含真跟姐妹们有些不太一样,她对诗词课是相对比较陌生的,不过有着现代语文教育的基础,也不致于跟不上,但她对经史课却更加拿手。尽管秦柏只教过她《三》、《百》、《千》,但讲课的时候常常会引申开去,所以一些经史类的基础知识,她一点儿都不缺。再加上现代语文课里,也有《论语》的内容,至少她在理解方面不会有问题。一节课下来,她就发现了,她在经史方面的知识水平似乎比姐妹们涨出了一大截。
当然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没什么奇怪。
不过曾先生对此非常惊喜,还特地问她:“听说你在家时,一时是跟着永嘉侯读书的?我确实听说永嘉侯年轻的时候,在京城素有才子名声,今日看来,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她夸了秦含真一顿,又许诺明天会带两本书来,借秦含真带回去看,如果有不懂的,可以去问祖父永嘉侯。
秦锦仪用嫉妒的目光盯了秦含真好几眼。经史课对她来说,不过是鸡肋罢了,只因伯祖母承恩侯夫人许氏要求,才会在女孩儿们的课程里添了这一样。但谁家闺秀是以熟悉经史而闻名的呢?她又不是男孩儿!因此她只在诗词和才艺课程上用心。她万万没想到,一向不大看得上的三堂妹秦含真居然在经史课上得了先生的夸奖,把她的风头给压下去了。这还了得?!
秦锦仪决定回家后,也要多读几遍《论语》,必要时还可以向父亲请教功课,绝不能让秦含真越过自己去!
秦含真压根儿就没注意到秦锦仪的小心思。半天的课程很快就过去了。其实静下心来听了,她也觉得上学挺有意思,曾先生是位很好的老师,看来以后她真的不用担心自己会太闲了。
今天只有经史和诗词课,下午休息,明天的课程就有些不一样了,却是书画课与琴棋课,但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上。前者是大家都要参加的,而琴棋课上,最需要曾先生指点的只有大堂姐秦锦仪一人而已。通常秦锦华会在这时候练习上节课中学到的东西,又或是直接回自己院子里休息,秦锦春则直接逛园子玩儿去了。如今多了一个秦含真,秦锦华已经跟她说好,要和她一起学下棋了,两人也好作伴。
课程结束,秦含真直接在园子里跟秦锦华辞别,便要回清风馆去了。她命青杏帮着自己,先将课本文具等物送回明月坞,不必跟着来了。
秦锦仪叫住了她:“三妹妹这么着急,是要上哪里去?今儿是你头一回到园子里来,趁着这时候还没到饭时,不如我带你四处逛逛吧?也好瞧一瞧这园中的景致。这可是西北没有的。”
秦含真心里惦记着进了宫的赵陌,哪里有这个闲心?便道:“谢谢大姐姐好意,但我今天跟祖父祖母说好了,要去陪他们用饭的,只能改日再与姐姐相约了,实在对不住。”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秦锦仪脸上有些挂不住,暗暗生了一回闷气,才命丫头收拾东西,然后揪住想溜到园子里的妹妹秦锦春出了门。
青杏落在后头,却听得曾先生叫住了她:“你是三姑娘的丫头吧?我有几本书要给她的,你随我来一趟。”
青杏的手中动作顿了一顿,把头垂得低了些,才轻轻地应了一声:“是,先生。”

满庭芳 第九十四章 许诺

秦含真急匆匆离了花园,直奔清风馆。这一段路可不短,平时用双腿走,也要走上十几分钟的。但今日秦含真快步如飞,居然只用一半时间就跑完了全程。到达清风馆的时候,她腿都软了,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这个身体真是太弱了。平时看着还好,一做剧烈运动,这渣体质就扛不住了。秦含真心里暗暗盘算着,得开始做健身计划才行。不然她顶着这么一个弱鸡壳子,跑两步就喘,风吹吹就病,这日子还怎么过?
秦含真站在院门口处,就瞧见赵陌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正屋里跟牛氏说话。看他的表情,似乎心情还不错,想必皇宫一行还算顺利。秦含真稍稍放下了心,就慢慢往屋里走过去,一路上顺便调整一下气息。
赵陌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到来,微笑着起身迎出屋门:“表妹下学了?今儿上了什么课?先生教的可有意思?”他发现秦含真在喘粗气,便有些嗔怪地说,“表妹一定是跑过来的吧?何必这样心急?我好着呢,一点儿事都没有。”
显然,赵陌也明白秦含真为什么会急着跑到清风馆来了。
秦含真有些脸红,小声说:“我……我这是肚子饿了,急着回来找祖母要吃的。”说罢就扑到牛氏身边撒娇,“我以后不会再跑了,祖母别怪我嘛。我真的很饿,今儿早饭没吃好,方才上课上到大半,我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偏偏我又忘了带点心。”
牛氏笑着说:“可怜见的,居然饿到受不了,要跑回来问祖母要吃的。你二姐姐和四妹妹有的是点心,实在饿了问她们借就是了。难不成她们还能不给你?”不过还是立刻吩咐虎嬷嬷,取今日新做的点心来。眼下虽然不是饭时,但三房自从进了京后,因为牛氏不大吃得惯侯府的饭菜,就养成了在屋里备充饥零食小点心的习惯,免得在清风馆以外的地方用饭时没吃饱,回到院子里还要挨饿。
秦含真其实只是拿点心做个借口,随口吃了两个点心,也就应付过去了。她有些好奇地扫视全屋:“祖父怎么不见?”
牛氏说:“有客人来了,你祖父出去见面,去了好一会子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真是没有眼色,如今长房就没几个男人在府里,秦松又不能出来。又不是不相干的外人,明知道这府里是什么情形,还非要在这个时候上门做客,分明是冲着你祖父去的。一聊就聊了这半天的功夫。都快到饭时了,还不肯放人,到底想干什么呢?!”
秦含真眨了眨眼,有些不解。自从祖父封爵的旨意下来了,家中陆陆续续也有上门道贺的客人。有些是象姚家、闵家这样的姻亲,还有两位姑姑的夫家亲友,也有三十多年前曾经与祖父秦柏有过交情的故交。祖父每日总要见上一两位客人的,那时也不见祖母牛氏有那么大的怨气,怎的今日好象格外火气大些?
秦含真看了赵陌,见他也是一脸茫然,再看向虎嬷嬷,后者在对面用口形说了“许家”两个字,她瞬间就明白了。今日来的原来是许家的人。祖母这是又醋了呢。
不过,许家身为承恩侯夫人许氏的娘家,在所有亲戚故旧都纷纷上门道贺之际,他们居然拖到今日才来人,也未免太慢了吧?难道是因为当年退亲又换女婿人选之举,他们觉得尴尬,不好意思面对祖父秦柏,才会姗姗来迟?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秦含真对许家都没什么好感,但也没多少恶感。许家,也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官宦家族了。因为姻亲有难,就迅速划清界限;姻亲平反而自身有难,又迅速靠上来谋求重修旧好。这都是人之常情罢了。伯祖母承恩侯夫人许氏不过是个受家族亲长摆布的弱女子。祖父秦柏身为当事人,都没有怨过、恨过,她一个小辈何必替祖父生气?
秦含真笑着挽住祖母牛氏的手臂,哄她道:“祖母说的是,哪个客人会赶在饭点的时候上别人家里作客呢?难不成是打着蹭饭的主意来的?”
牛氏听得好笑,伸出手指点点她的鼻子:“这个倒不至于,人家眼皮子也没那么浅,只不过是心虚,所以特地过来赔小心罢了。算了,咱们不谈那个。你不是饿了么?多吃两块点心垫一垫。你祖父还不知几时才能回来,咱们暂时开不了饭,可别饿坏了你。”又劝赵陌吃一点,再叫虎嬷嬷去看梓哥儿。若是梓哥儿饿了,就给他送些吃的去。
虎嬷嬷笑着去了。赵陌则表示:“我不饿,我在宫里用过茶点了。”
秦含真忙问:“表哥在宫里还顺利吗?见到皇上了?皇上跟你说了什么?可曾提了你以后的事?”
赵陌微笑道:“表妹安心,皇上叫我继续跟着舅爷爷读书呢。这回可是真的过了明路了。”
牛氏笑道:“可不是过了明路么?皇上特地叫他老子把他送回咱们家来,还送上了行李。说是已经打发人回辽东王府去了,过些日子,就会把他从前使唤惯了的小子丫头们派过来。有这么一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老子把儿子交给你祖父照料了,看到时候还有谁敢上门来闹事!”
秦含真听得有些迷糊:“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赵陌便简单扼要地为她作了说明。
皇帝召他进宫后,因要早朝,就先让他去了慈宁宫拜见太后、太妃们。他是宗室晚辈,也是太后、太妃们的侄孙。因他长得好,言行举止都十分有礼,又有眼色,太后、太妃们都挺喜欢的,还赏了他不少东西呢。她们大约也是听说了王曹的事,对王家与小王氏的作派有些许不满,特地安抚于他。期间,皇帝后宫中的一位王嫔娘娘到慈宁宫来请安,还被太后给打发走了,避而不见。赵陌从宫人那里听说,这位王嫔娘娘就是小王氏嫡亲的姑姑,进宫已有多年,膝下并无儿女。往日她在太后、太妃们面前还是挺有脸面的,但今儿因为王家行事不当,她在慈宁宫就受了迁怒。宫人表示,太后、太妃们都是极讲究规矩的,素来看不惯这种害人子嗣的做法。
先帝时,后宫中何皇后、李贵妃、严淑妃等有子的后妃狠毒不贤,可没少祸害其他妃嫔和皇子们。如今存活下来的先帝后宫,有几位没吃过她们的亏?更何况,皇帝都已经下了旨意,圣意清明,她们自然也要拿出态度来。
见过太后、太妃们之后,太后命身边的公公亲自给赵陌领路,带着他去了乾清宫。期间在半路上也曾遇到过后宫中人,但远远地瞧见那位公公,就没靠上来。因此赵陌也说不清楚,他差一点遇上了哪位后宫贵人,只知道一路上都走得很顺利罢了。
他在乾清宫晋见皇帝,过程也很顺利。皇帝见了他,受了他的礼,就马上让他起身了,先是问小舅子永嘉侯秦柏这几日过得如何,秦家三房众人如何,然后才道:“朕已经知道你的事了。”接着第二句话便是,“你受委屈了。”
赵陌差点儿就要落下泪来,好容易才忍住了。
皇帝问他可知道王家那边受到的处置了?他可有不满?赵陌自然不会说不满意的,反而说皇帝圣明。
谁知皇帝又问他,自己怎么个圣明法?他差点儿丢了性命,结果皇帝只是轻轻罚了王家,罚俸降职罢了,根本就不痛不痒的,还下令不许公开审理此案,致使王家的罪行未能大白于天下,他心中就真的没有不满么?
秦含真听到这里,忍不住叫起来:“这个是陷阱吧?皇上是故意这么问的?”
赵陌怔了怔,旋即笑道:“表妹这两个字用得好,可不就是陷阱么?”
赵陌当然不会被这么浅显的陷阱给坑了。他进宫前就跟秦含真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想得明白,到了皇帝面前,又怎会犯错?
他向皇帝表示,自己真的没有不满。一来,自己并没有真正中了王家的算计,皇帝却已经处罚了首恶,为他出了气;二来,王家的私心上不了台面,真的公开审理了,王家固然是会大失颜面,但提拔、重用王家子弟的皇帝,也会有失察之嫌,未免有损皇帝的名声;三来,王家只是长房行事不当,二房王侍中却是无辜的,又与秦家有亲,这是为保两家姻亲颜面,毕竟出面告状的秦仲海是王侍中的外孙女婿,总不能让他被人非议不尊长辈;四来,则是王家胆敢行此恶事,不过是仗着自家有权有势罢了,皇帝削其权势,令其反省,就已经是重惩了,顺便还保全了老臣,这是皇帝的仁慈。
如此,赵陌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顺便拍了拍皇帝的马屁。皇帝是否被拍爽了,没人知道,但他当时的心情确实很好,龙颜大悦,还夸赵陌小小年纪就聪慧过人,是老赵家的千里驹呢。
皇帝夸完了赵陌,就许下了一个诺言,让他只管安心在秦家跟着永嘉侯秦柏读书,不必担心他父亲那边,也不必担心辽王府、大同温家还有王家等会有什么异议。等到将来他父亲赵硕有了第二个嫡子,皇帝会对他有所安排,不会让他没了前程的。
秦含真不解地问:“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满庭芳 第九十五章 想法

皇帝这么说了,赵陌也就这么听着。至于问是什么意思?他直觉地感到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所以赵陌没有细问,领命就是了。
秦含真听了很失望:“所以,只是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吗?连个准信儿都没有……”她想了想,“皇上这是确认了,等你父亲有了第二个嫡子,就会让那个孩子做继承人,你在家里就没有位子了吗?”
赵陌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还是镇定地微笑着说:“皇上目光如炬,世上有什么事是他看不出来的呢?况且,在见我之前,皇上应该已经见过父亲了。想必父亲也跟皇上透露了他真正的心意吧?”
他父亲赵硕到底是怎么想的,赵陌不用问都能猜得出来。
也许赵硕原本对王家许诺时,还是权宜之计,未必就是真心要放弃赵陌这个嫡长子了。而王家行事触怒他后,他心中对小王氏也有了不满。可是,这点不满并不会让他决定弃小王氏而选择嫡长子。因为嫡长子对他并不顺从,先是拒绝听从他的安排返回大同,又不肯住到京外的庄子上隐居,还变相引发了王曹一案,使得他的处境也颇为尴尬,在外没少被人指指点点。赵硕也是会迁怒的。这一次,他是真的要放弃赵陌这个嫡长子了。
皇帝大概也是看穿了赵硕的心意,因为小舅子秦柏的缘故,他对赵陌爱屋及乌,许诺要给他一个前程,让他日后不至于被亲生父亲放逐,流落在外,断送了前程。但将来的事还是未知之数,所以皇帝没有给出确切的诺言,只有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不过,皇帝说得含糊不清,倒不是没有别的线索可以推断。赵陌出宫的时候,是由亲生父亲赵硕一路护送的。在路上,他们父子俩坐在马车中,曾经有过一段对话。当时,赵硕对皇帝的许诺有了自己的猜测。
秦含真听到赵陌这么说,忙问:“你父亲猜测出了什么?”
赵陌道:“父亲说,皇上可能会赏我一个宗室爵位,再给些产业,让我分家出来,得以独立门户。这是最有可能的一种安排。宗室王族中,嫡出子弟若不能继承家业,被分家出去独立门户的,大有人在。宗人府自会安排,不会叫人饿死的。皇上给了我这句话,兴许到时候会给我一个稍微高一点儿的爵位吧?”
秦含真歪头想了想:“这样也不错。一个人过自己的小日子,清闲自在,你分家出去,也就不用管继母啊姨娘什么的了。将来他们要争啥继承权啊家产什么的,也跟你没有关系。”
赵陌笑道:“若真是如此,倒也不错。只是父亲似乎想得更多些,他有些怀疑,皇上可能会把我过继给哪家绝了嫡出子嗣的王府,毕竟宗室爵位就那么多,也不是随便就能赏人的。父亲大概是觉得,皇上似乎不大赞同我祖父的行事为人,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这话怎么说?因为看不惯辽王的行事为人,所以要把辽王膝下的杰出子孙都过继出去吗?这倒是挺绝的。
秦含真吸了口凉气:“算了,我还是觉得第一种安排挺好的。”
牛氏也赞同地说:“可不是么,若真个过继给了别人,固然是能跟你那些不靠谱的祖父、继祖母、继母啥的扯不上干系了,可也连亲爹亲娘都不能认了,那又有什么意思?别人家的父母也不是那么好认的,虽说都是同宗同族的,可从来就没相处过,血缘也不近,天知道人家会怎么想?万一遇上个性子不慈和的,爱挑剔折腾人的,你一个小辈碍于孝道又不好违了人家的意,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若真能由得你选,你还是别挑过继比较好。”
牛氏对赵硕这个父亲的想法十分看不上:“他自个儿想着要过继,不想认亲爹亲娘了,倒想儿子也这么做,好象能占便宜似的。”
可不是占便宜么?若他赵陌真个过继到了别家王府,那就是一个王府的继承人。父亲赵硕大概会认为这王府是他儿子的,便也成了他的了吧?
赵陌心中无奈地笑了笑,不敢提到父亲还有一个更可笑的念头。
皇帝对辽王夫妻看不上眼,还曾经对赵硕说过,辽王府镇守东北,职责十分重要,所以继承辽王爵位的人最好弓马娴熟,通晓兵法,才能带兵镇守边关。辽王在这方面是合格的,所以即使性情不好,又爱说些酸话,皇帝都能容忍他。赵硕样样能干,人也聪明,可惜擅文却不擅武,否则皇帝就直接下旨封他为世子了,将来他也能承担起辽王的职责来。如今辽王府里继妃所出的两位小王爷都是纨绔子弟,所谓擅长骑射不过是装出来的花架子。辽王年纪已经不小了,将来还不知道谁能担起王府的重责大任来呢。
皇帝说这番话,是劝赵硕有空时多读些兵书,练练骑射,补一补短板,但赵硕却因为这番话,起了妄念。
他在娶小王氏时,已经对王家许下了诺言,若将来大位有望,只要小王氏有子,就一定会传给她的骨肉,而不会选择原配温氏所出的嫡长子为继承人。但是,赵硕与温氏少年夫妻,总是有感情的,温氏又可以说是为了他的前程而丧命,赵硕对赵陌这个嫡长子,总存了几分不舍。也因为如此,他才会特地将赵陌送到大同岳家,想着孩子在外祖家里,总能保全,衣食无忧,实在没想到王家还会对温家伸手。
如今,王曹一案默默了结,王家虽然遭受了打击,但只是有两位领头的人物降了职,王家其他子弟的官职并未受影响,王侍中也依旧圣眷正隆,而赵硕除了王家,暂时还找不到更好的助力,所以他在敲打过小王氏后,决定不放弃她。这也就意味着,他对王家许下的诺言依然会奏效,他还是需要一个小王氏所生的嫡子。虽说赵陌所为,让赵硕有许多不满,但他也不忍心这个疼爱了多年的儿子最终没个结果,所以结合皇帝的话,给赵陌想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安排。
那就是他赵硕带着妻儿过继到皇室后,将赵陌这个嫡长子留在辽王府里,以嫡长孙的身份继承辽王爵位。如此一来,赵陌有了王爵,他也算是对亡妻温氏有了个交待。而继室小王氏也不必再猜忌防备原配所出的嫡长子了。一家人可以安然无事,和睦相处,岂不是皆大欢喜?
而那折磨了赵硕多年的辽王继妃,以及她的儿子们,肖想了辽王世子之位多年,却一无所获,岂不是比直接杀了她母子三人,更加大快人心?
赵硕也不知是打哪里开始,就有了这样的念头,越想越觉得这是极妙的结果。他劝赵陌,既然要跟着永嘉侯秦柏读书,就多讨好秦柏。皇帝十分看重这个小舅子,若能得到秦柏的支持,他将来想要继承辽王府的爵位,难度就会轻很多了。当然,若是赵陌能说服秦柏支持自己的父亲入继皇室,那就更好了。相比王家,永嘉侯自然是更有力的臂助。
赵陌木然听完了父亲的指示,什么都没说。回到清风馆里,他也没脸提起这些话。父亲既然有意入继皇室,那辽王府的一切,他就不该再惦记了。如今既想要入主东宫,又不肯放弃辽王府,岂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叫人如何看得起?
赵陌默默咽下了心中的无奈,抬头看向正在说话的牛氏与秦含真,决定要把这件事当成心底最大的秘密。
他喜欢亲近舅爷爷一家,可不是因为他们能帮助他得到什么利益。他喜欢的,就只是这种一家人相亲相爱的温馨日子。他没有福气,无法拥有这样的亲人,那他哪怕是跟秦家三房多相处几日,也是好的。
秦含真不知道赵陌心里在想什么,她刚刚跟祖母牛氏吐嘈完赵硕的想法,转回头见赵陌似乎在沉思,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沮丧,就安慰他道:“赵表哥,你不要管你爹怎么想。反正现在你是住在我们家里,奉了圣旨跟我祖父读书。你爹管不了你的。将来会怎么样,自有皇上做主,哪里是你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就算皇上有意让你过继到哪家去,你要是不愿意,难道他还能逼你不成?”
牛氏点头道:“正是这话。皇上也不能逼着人过继到别家去,认别人做爹娘的。好孩子,你放心,有你舅爷爷在呢。”
赵陌笑了:“舅奶奶,表妹,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明白的。”
正说着话,秦柏回来了。秦含真忙跳下地,迎了上去:“祖父回来啦?我还以为你要陪客人吃饭呢。”
牛氏本来也挺高兴的,但一听到孙女儿说“客人”,顿时想起了许家来,又扭捏上了,轻轻哼了一声:“原来你还知道回来?”
秦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又怎么了?我还想着你在家里等着我回来吃饭呢,就赶紧跟许兄告退了。他这会子还在正院里,大嫂早说要留饭。我这般告退出来,还觉得有些失礼呢。不过为了你,这点子失礼也不算什么了。”
牛氏嘴角掩不住翘了一翘:“罢了,这么晚了,孩子们早就饿了,赶紧叫人传饭吧。”又递了点心碟子给丈夫,“你也饿坏了吧?赶紧垫一垫。”
赵陌低着头给秦柏送上了一碗茶,觉得有些不自在,心想自己是不是该拉着表妹回避一下比较好?
秦含真只是干笑地往旁边坐了,给赵陌暗暗使了个眼色,叫他淡定一点。
这种事见得多了,没必要大惊小怪。

满庭芳 第九十六章 新居

一顿午饭吃完,虎嬷嬷又带着丫头上了茶。三房一家人连带赵陌都在小厅中安坐,喝茶闲聊,权当消食了。
梓哥儿有些怯生生地问秦柏:“祖父,您说要给父亲去信,我能不能也写一封信,让父亲看看我学会了好多字?”
秦柏慈爱地笑道:“当然能了。祖父本来就想在信中告诉你父亲,你这些日子一直很乖,很听话,也学会了很多字,已经会背一半《三字经》了。你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但若是他能看到你亲笔写的字,知道你有了这么大的长进,必然会更加欢喜。”
梓哥儿的脸上满是喜意:“那孙儿这就去给父亲写信!”
牛氏忙道:“才吃完了饭呢,忙得什么?咱们自家人送信,不必着急,歇过午觉再写也不迟。”
梓哥儿乖乖应了,却不再坐在这里陪祖父母聊天了。他想要早些去午睡,那就可以早些醒过来,给父亲写信。
梓哥儿拉着夏荷的手跑了。秦含真问秦柏和牛氏:“祖父祖母要给二叔去信了?”
牛氏点头:“我们才到京城,你父亲就托人给你二叔捎了信去报平安。这也过去好些天了。你祖父得了爵位,这是大喜事,告诉你二叔一声,也好叫他欢喜欢喜。再者,咱们如今手下有不少人,皇上又赐了人下来,我们一家就这几口人,哪里用得完?你二叔那儿才清理过一批人手,正缺人使呢,从家里派过去,岂不是省钱省事?还比外头买的更可靠些。”
秦含真想想也对,就说:“祖父祖母记得在信里问一声,二叔可把章姐儿送去陈家了?”
牛氏笑道:“这个是自然。你二叔要是到现在还没把人送走,我还得骂他呢。”
秦柏转向赵陌:“方才我在枯荣堂见许家大老爷时,大嫂也过来了,跟我说起你的事儿。如今你在咱们家算是过了明路,用不着再象先前那样,处处躲着人了。你在清风馆里住着有些挤,东厢房平日空着,你住下倒无妨,但若是遇到前几天含真她父亲回来休假,就有许多不便之处。含真住的西厢房倒是空着,你又不好意思住女孩儿的屋子。既然如此,不如在这府里给你另寻个住处,你也好住得宽敞些?”
赵陌忙道:“我在东厢住着就很好。表叔先前回来时,我睡在书房,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何苦搬来搬去的?我还要跟着舅爷爷读书,若搬去别处,岂不是离得远了?”
秦柏微笑道:“再远也不过是在这府里罢了。况且这都是暂时的。等隔壁宅子空出来,咱们就要搬过去了。即使我们夫妻两个不动,含真她父亲总是要搬的。到时候这东厢就空下来了。若你还想要搬回来,那也依你。只是我想着,今时不同往日。你父亲答应了要把你身边侍候的人都送过来,你就算住在东厢,又哪里有地方容纳那许多人?”
这倒也是。赵陌有些犹豫。
牛氏问秦柏:“若是广路搬走,那要搬到哪儿去?回客房么?那倒是离得不远。”
秦柏说:“客房太简陋了些,不是长住的地方。大嫂的意思是,皇上命广路跟我读书,他父亲也将孩子交给了我,两家本不是外人,都是亲戚,也不必生分了。简哥儿他们兄弟几个住的院子还有空房,索性就让广路搬过去跟他们一块儿住。他们几个年纪相仿,正好一处作伴。”
赵陌没有去过秦简的住处,但听秦含真介绍过,知道秦简住的院子叫折桂台,秦顺与他同住。折桂台隔壁还有个一般大小的院子叫燕归来,却是秦简的庶弟在住。这两个院子确实有不少空屋,只是他一个外人,搬进去真的方便么?
秦柏为他简单介绍了一下两个院子的情况,都是他早就从秦含真那里听说的。秦柏道:“若是你住折桂台,就离简哥儿近些。但那院子里只剩下西厢房,虽然屋子不算小,到底有些挤了。若是你住燕归来,正房和西厢房都是空的,只东厢住着长房的素哥儿。大嫂的意思是,你可以搬进燕归来的正房去住。那屋子地方大,也不会委屈了你。”
赵陌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更想留在清风馆。燕归来也好,折桂台也好,离清风馆都太远了。不过秦柏所言也是事实,他住在清风馆,有些挤了。现在他只有一个人,还能将就。等过几日他的旧仆们到了,就不可能再挤在这间院子里,打搅舅爷爷舅奶奶的清静日子了。如此一来,搬家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
只是折桂台与燕归来两个院子,固然是后者更宽敞,但因为东厢房里住着秦素的关系,秦简不大待见这个庶弟,估计是不爱涉足这个院子的。再者,赵陌在承恩侯府里住了这些日子,也大概了解到,秦家二房的庶子秦逊已经满了六岁,将要搬离父母身边,他最有可能住进的地方就是燕归来,而且以秦家二房的作派,十有八|九会看上正房。赵陌不确定,自己若是搬进这间屋子,是否会让秦家二房对三房又多了几分不满?他不确定秦家长房的承恩侯夫人许氏提出这个建议,是否是在利用他来打压二房,但他心中并不希望自己会给舅爷爷一家带来麻烦。
赵陌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主动说起这件事,好提醒秦柏。秦柏却只是微笑:“这是你以后要住的地方,你好好考虑吧。想好了就把结果告诉我,不必有什么顾虑。你还是个孩子呢,遇到难处就该交给长辈们解决才是。”
赵陌双眼一热,忙低下头去,轻轻应了一声。
秦柏的话让他把方才所有的担忧都抛开了。他能想到的事,舅爷爷还能想不到么?既然舅爷爷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那就用不着他来操心。秦家长房想做什么?秦家二房是否会怨恨?这些跟秦家三房又有何关系?难不成现在的秦家长房、二房,还能对三房如何不成?
赵陌心中一定,就微笑着对秦柏道:“既然承恩侯夫人一片好意,我就承了她老人家的情吧。燕归来挺好的,正房地方也大。只是我平日还要在舅爷爷身边读书,恐怕在清风馆的时间会更多。我的行李和仆人就放在燕归来好了,等平表叔回家休沐的时候,我就在那边住,平时还是照眼下这般行事。”
秦柏微笑点头:“这样也好。”牛氏还拍手说:“这就更方便了。本来我还舍不得你呢。”
秦含真也觉得这样挺好,就是两边跑有些麻烦了,不过赵陌喜欢就行。她对赵陌说:“那边的屋子听说很久没人住了,得好好打扫干净才行。等打扫完了,我陪赵表哥去看屋子,看要怎么布置才好。”
赵陌笑着点头。秦柏则说:“先前二房的逊哥儿年纪快到了,明年就要搬过去,因此二侄媳妇命人打扫过一回,放了几件大家具。但二房那边嫌燕归来院子太小,没有领情,那屋子就这么丢在那里,没人管了。这会子过去,倒也省事,只需要重新打扫一遍,大件的家具都是现成的。我再叫二侄媳妇帮忙看着,该添的添,用不了几天,广路就可以住进去了。”
秦含真与赵陌都心知肚明,二房那时看上了清风馆,自然没把燕归来放在眼里。但现在清风馆有主了,燕归来的正屋却也要住进新的主人,二房的人也不知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太过挑剔?
赵陌的新住处算是定下来了,他寻思着自己该去寻秦简说说话,打声招呼。若日后两人做了邻居,总不能因为秦素的存在,就互不往来吧?
秦柏又对赵陌道:“简哥儿品性还不错,你既与他相处得来,日后便多来往吧。他自幼在京中长大,性情也好,交游广阔,认得不少宗室、皇亲、勋贵子弟。你与他结交,让他替你引介,多认识几个朋友,日后在京城也算是有了人脉,遇事也不至于只能指望我们。”
赵陌知道秦柏这是真心为他着想。外藩宗室子弟进京,一般都要先跟京中的宗室子弟来往,才能开拓人脉。他父亲赵硕进京时,因是瞒着父亲辽王去的,又打算入继皇室,更不可能得到辽王府的助力。多亏有王家的引见,赵硕才见到了一两位宗室长辈,从而跟宫中搭上线,得以见到皇帝。但王家不过是外臣,托了这几十年里得势的福,才交好了几位宗室贵人,到底是有限的。如今赵硕在外头听着名声好,势头佳,但在宗室中,大部分人对他还是持观望的态度。这就是赵硕尚未能开拓宗室人脉的坏处了。
若赵陌能借着秦简之力,结交宗室皇亲中年轻一辈的子弟,交上几个朋友,再借着这些少年人,进一步认识他们背后的亲长们,就等于是越过父亲,先一步在宗室中打开了人脉。这未必能给他带来什么大好处,但至少,小王氏日后想要打压他时,宗室中不会没有人庇护他。
宗室,跟一般的家族是不一样的。小王氏若以为凭着家世背景,就能随心所欲压制原配所出嫡长子,那是做梦!
赵陌看着秦柏,心中一片温暖,嘴角露出了笑容:“是,舅爷爷。”

满庭芳 第九十八章 午后

秦含真回到明月坞时,眼皮子已经困得直往下掉。吃饱喝足,又没了需要担心的事,心情轻松愉快之余,困意自然也就压制不住了。
她一路打着哈欠走进院子。兴许是午睡时间早就到了,婆子和小丫头们都已歇下,除了廊下有两个秦锦华的丫头在低头做针线,顺便执勤,院子里静悄悄的。
秦含真进了屋,夏青已经迎了上来:“姑娘回来了?一定困了吧?快到里屋歇下吧。”侍候着秦含真换了鞋子,换了家常衣裳,又替她解头发。
秦含真迷迷糊糊地看到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心中不解:“青杏在干嘛呢?”
夏青反倒问她:“难道她不是跟着姑娘去了清风馆?自打她随姑娘去上学,直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秦含真睁大了双眼:“啊?”怎么可能?她放学的时候交待过青杏,让青杏将她的书包带回明月坞,不必跟着去清风馆。照理说,一个书包再怎么收拾,也不会收拾到现在呀?上课的船厅里有那么多人,花园里也有照料花木的仆人,在承恩侯府里,青杏总不会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