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硕冷笑了一声:“原来王大夫人身上不好么?我倒是大概能猜出她老人家的病因来。”说罢抬脚就往屋里走,脸上依旧是阴沉沉地。
管事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示意手下的人赶紧回王家给七姑奶奶报信,心里也有些不解,为什么七姑奶奶到现在还不回来?管事不知道王家出了什么事,还以为真是王大夫人生病了,而男主人赵硕只是不满妻子一声不吭就回了娘家呢。
赵硕回到内院,自有丫环上前替他脱下衣裳,换上家常服饰,又送了茶点上来。赵硕哪里有闲心?径自去了外院书房,把几个心腹都召了过去,将今日宫中探听到的消息一一说了出来。
甄忠头一个惊叫出声:“什么?王家怎会知道哥儿在承恩侯府?!”
蒋诚是第二个开口的:“哥儿没事吧?可伤着了?那王家人真真该死!竟然胆敢对哥儿下毒!”
蓝福生目光微闪,没有开口。邵禄生一向老实,虽然吃惊,但他向来是听赵硕号令行事的,便只关注赵硕接下来的指示,并没有说什么。
赵硕对赵陌行踪消息走漏,也有过一点猜测:“我在宫里找张公公打探过,张公公说,承恩侯府的秦仲海再三保证,他们事先并不知道陌儿的身份,自然无从泄露起。皇上倒是知道陌儿在永嘉侯处,可皇上又怎会将这种事告诉旁人?永嘉侯差点儿受了牵连,被那王曹所害,皇上比旁人都要恼火呢。如此一来,最有可能泄密的,就是我们这里了……”他抬头扫视众心腹一眼,“但我不相信,我的人又怎会把这种要紧的消息告诉王家人知道?!”
蓝福生忙说:“大爷说得是。我们都是您的人,陌哥儿是您嫡长子,便是我们的小主人。我们怎会将他的下落透露给王家人知道?没有这个道理!”
甄忠也点头:“夫人虽是主母,但对我们一向淡淡地,少有往来。况且夫人尚未为大爷生下子嗣,又多有不贤之处。我们敬她为主母,不敢有丝毫怠慢,可大爷才是我们的主人,夫人无论如何也越不过您去。大爷曾有严令,不许我们向外透露哥儿的行踪。我们又怎敢违令?更何况还是告知夫人?”
蒋诚问:“大爷,这府里真的就只有我们五人知道哥儿的行踪么?会不会还有别人知情?”
赵硕想了想:“兰雪也知道,可她一直待在偏院里,足不出户,更别说是去见夫人了。她只怕还要躲着夫人呢。”
蒋诚直率地说:“为防万一,大爷还是问兰姨娘一声的好。即使兰姨娘不会泄密,她身边的人呢?是否有人听到了什么?”
赵硕皱起了眉头。他想起兰雪曾经提到过,她院里侍候的丫头中,就有小王氏安插的耳目……不过那个丫头他已经命人撵了,换了新的人手上来,想必不会又是小王氏派来的人了吧?
蓝福生忙道:“兰姨娘院里的丫头才换过不久,人是小的亲自挑的,想来品行可以信得过。只是夫人前日说兰姨娘身子重了,怕她是头一回生产,有很多事不懂,就特地派了两个积年的老嬷嬷过去服侍。不知这两位嬷嬷会不会也是夫人派来的耳目呢?”
赵硕冷哼:“她在这种事上头,倒是拿手得很!”说来也不放心,忙命人去问兰雪,那两个嬷嬷可有不妥之处?
不一会儿,派去的人就回转了,面带难色地对赵硕道:“兰姨娘说了,嬷嬷们照看她,还算用心,只是嬷嬷们命人抓的安胎药,方子跟她先前请太医开的药有些不同,她不放心,不敢轻尝,这两日都没喝。兰姨娘也怕误会了好人,所以请小的将药方与药渣带来给大爷,请大爷找位大夫问一问,若药是好的,她也能放心用了。”
赵硕接过方子瞧了几眼,见上头几味药似乎都是滋补之物,瞧着并没有大碍,就放到了一边,又去瞧那包药渣。
药渣气味难闻,上头的水气还是温热的,想必是才熬煮过不久。赵硕瞧了两眼,什么都没瞧出来,就命人放到一边了。
这时候蓝福生察觉到几分不对,叫住了那名下人:“这药闻着不大对劲呀?”他接过药渣,翻了几翻,取出其中一个小圆粒:“这不是薏仁么?孕妇喝的药里,怎能有这个呢?”
赵硕顿时变了脸色:“快去请一位太医来!”邵禄生忙忙领命去了。
赵硕还没问清楚泄密的事,就先闹出一出药方案来,心情越发不好了。
这时候蓝福生又说:“且不论药方的事,哥儿在承恩侯府遇险,不论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行凶的总是王家人。这事儿夫人不可能不知情吧?大爷还是要问清楚。若是夫人的意思,大爷可不能再轻轻放过了!夫人近来行事,越发过分。若再纵容下去,日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大爷虽有需仰仗王家之处,可说到底,王家不过是辅,大爷才是主啊!主辅有别,王家是昏了头,忘了分寸了!”
赵硕被他一言惊醒,沉着脸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王家……是该好好敲打一番了!”

满庭芳 第八十九章 问罪

小王氏从娘家回到自家宅子时,已经累得极了。
她是以母亲生病,她去探病的借口回娘家的。而事实上,王大夫人也确实是病了,不过是犯了旧疾。秦仲海往宫里告状,姚氏回了一趟王家二房,他们夫妻俩还未回到承恩侯府时,王家长房就已经得了消息,一时间也有些措手不及。
王大老爷夫妻俩没想到王曹会失败,还叫人抓了个现行,也没想过秦仲海会选择跟王家撕破脸,直接进宫告状。他们需得尽快想到办法善后才行。
王曹是救不得的了。他自己办事不利,还连累了家主,他的家人那边,王大老爷不打算去安抚了,并且已经知会过族中主管庶务的族老,打算明日就将他这一支逐出宗族去。反正他家已经得了一笔银子,不用担心会饿死。可是王氏一族对外,需得拿出个态度来,表示他们与王曹这等毒辣小人不是一伙儿的,他做的事,合族都不知情,也耻与他为伍。
但这也就是能骗骗不知情的人而已。王曹在皇帝的人面前,是否能保守秘密,王家长房谁都不敢打包票,因此,他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也许皇帝会从此疑上王家,并生出厌弃之心,但王家不会因为这一点小小的打击,就从此一蹶不振的。王曹也许是存了下毒的心,可他到底并没有真的成功下了毒,也没有任何人被他所害。既然如此,王大老爷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也许会挨一次训斥,也许会罚俸,也许会降一级官阶,原职留用……但必定不会伤了王家的元气。
更何况,王家还有一位深得皇帝宠信的王侍中呢。
王大老爷亲自去见了弟弟,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到姚氏竟然没能拦住秦仲海进宫告状,固然是太无能了些,却也有她在婆家受怠慢的缘由在。兴许是秦家最近实在太风光了,一门双侯,荣光无人可比,秦仲海也许因此对妻子生出了轻慢之心来。在这种时候,王家更加不能出事,否则姚氏失了靠山,在秦家只会过得更悲惨,就连一对儿女,也是前程堪忧。
王大老爷这是想要引发弟弟的担忧,好让他为王家说情。毕竟二房没有子嗣,姚王氏与姚氏便是王二老爷唯二的至亲血脉,她们在婆家过得好,才是他最大的期望。拿这个来激王二老爷,必是能一激一个准的。
王二老爷却只是淡淡地,表示他知道了,会上书的,就把兄长打发走了。
王大老爷虽然得了准信,心中却为弟弟的冷淡态度感到不安。难不成是姚氏跟他说了些什么?总不会连姚氏都对王曹的事生出了不满吧?
王大老爷回到长房后,把这种心情传递给了老妻与儿女们。小王氏回到家时,心里还存着忧虑。
她想的比她父亲更多一些。父亲只需要担心王家在朝中的权势,以及在皇帝面前的地位是否会受此事影响,可她身为赵硕的妻子,还要担忧赵硕是否会怀疑她有意去暗害他的嫡长子?虽然赵硕对王家一向礼敬,对她这个新婚妻子也还不错,但小王氏心里清楚,他对她没有丝毫爱意,不过是因为忌惮王家,才处处给她体面罢了。一旦王家出事,又或者王家所为超过了他能容忍的界限,他也许就会跟她翻脸了。
小王氏忧心忡忡地回到内院,一进院门,就有心腹丫头来报:“大爷正在屋里等夫人回来呢。”她脚下顿了一顿,方才慢慢往正屋的方向走,一步走得比一步慢,到得台阶前,她深呼吸一口气,仰起下巴,抬头挺胸地登阶进屋,一脸的若无其事。
赵硕抬头看着她进来,眼尾瞥了对面的座椅一眼:“坐。”
他这是什么态度?
小王氏心下生出几分不满,气冲冲地往那椅上坐了:“大爷今儿怎么好象脾气比平日大了许多?谁又惹着你了?”忽然记起了兰雪,“还是兰姨娘又说了什么?”
赵硕沉声道:“你还有脸问我?你既然回过娘家,自然知道今日出了什么事!如今事败,你不赶紧来向我请罪,就够厚脸皮的了,居然还有脸拉扯不相干的人?就你这样的性子,你父亲当日竟然还说你贤淑知礼,真是可笑至极!”
小王氏气得一掌拍向桌面:“有什么可笑的?!我自然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王曹算哪根葱?不过是王家远支旁系的一个小人物罢了,平日里在外偷鸡摸狗,合族都厌他的。他如今在外头为非作歹,我们王家固然有管束不力的责任,可谁家没几个不肖子?他自去作孽,难不成我一个出嫁女还能管得着他?我父亲堂堂二品大员,每日料理朝廷政务还来不及,更没有闲心去管区区一个王曹了!宗室里还有为非作歹的子弟呢,怎不见你去理一理?如今你拿王曹的事来发作我,难不成你还有理了?!”
赵硕听得直想冷笑:“你想要糊弄谁?王曹不过是小人物,可他想要杀的却是我儿子!他自入京便深居简出,王曹压根儿连他的面都没见过,能与他有何仇怨?不过是为了你罢了!你嫁给我,一心想要生出我唯一的儿子来,嫌我其他子嗣碍你的眼了。先前我已有一庶子遭你们王家毒手,我忍了,如今你们倒越发过分起来,连我的嫡长子都不放过!你们真当我是耳聋眼瞎之人了?会坐视你们残害我的骨肉?!”
小王氏仰着脖子道:“你少编排我了!我哪儿知道你的儿子在哪里?你不是说把他送到大同他外祖家去了么?怎么如今又住在京城?你当日对我父亲许诺过什么?你出尔反尔就算了,却不能冤枉好人。王曹为何要杀人,我不知道,但你不能把事情算在我头上!反正这事儿跟我没关系。还有,你那庶子的死,也跟我无关!不过是个丫头生的贱种罢了,哪儿能入得了我的眼?他是死是活,与我有何碍处?等我生了儿子,萤火之光,岂能与日月争辉?我乃是名门闺秀,自有气度,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贱种!”
赵硕冷笑:“若你能容得下一个庶子,那这个又是怎么回事?”他冷冷抛出一个纸包,摔在桌面上,小王氏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包药渣。
赵硕冷声道:“这是你派给兰雪的两个嬷嬷抓回来的安胎药,可药渣中却有薏仁这种东西。我已问过太医了,太医说,你那两个嬷嬷给的方子没问题,可药有问题。若兰雪真的天天喝下那种药,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小产迹象,随时都会一尸两命!你好狠毒的心肠啊,是不是打算要将我所有子嗣都铲除干净,才能心甘?!在做这种事之前,你好歹也先替我生一个儿子再说!你姐姐就是多年未育,外头早就议论纷纷了。若你也是同样的体质,还要狠毒地杀死我所有子嗣,分明是存心要我断子绝孙吧?!我竟不知何时得罪了你,你要这般害我!”
小王氏气得快要跳起来了:“这是诬蔑!我什么时候在你宝贝心肝儿的药里下毒了?!”
赵硕指向那包药渣:“那你说清楚,这个又是什么?”
小王氏气得满面通红:“我哪儿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我叫嬷嬷们给兰雪那贱人抓的真是安胎药,半点儿都没做手脚!我知道你早疑心我不贤了,又怎会在这种事上再违你的意?我嫁给你,可没打算跟你撕破脸,我还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呢!”
小王氏真的觉得委屈了。她嫁给赵硕,是带着王家长房上下的美好期待嫁过来的。婚后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赵硕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有了这个儿子,她就算是站稳了脚跟,娘家也有了底气,自然也就可以放心助赵硕争位了。既然赵硕不喜她善妒,就算她装,也要装出个大度的贤妻样儿来,把赵硕安抚住了。她固然是不喜兰雪,可她还不急着把这小贱人治死。等到她有了儿子,兰雪和兰雪生的儿女又算什么呢?到时候还不是任由她摆布么?
小王氏真的不知道安胎药里有什么问题,但她相信,那两个从王家陪嫁来的嬷嬷绝不敢自作主张。
她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可能:“是兰雪……是那个贱人在陷害我!她自己故意在药中添了薏仁,想要向你告我的黑状!”
赵硕怎会信她?面上只有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么?你平日里没少为难她,竟然会好心给她抓安胎药?”
小王氏气得直跳脚:“你凭什么不信?我为什么就不能给她安胎药了?我是大妇!是你三媒六聘娶来的正妻!她算什么?一个贱婢,平日里仗着你的宠爱,在家中搅风搅雨,处处挑拨离间。若不是她在你面前进谗言,你会对我有如此深的误会么?她这种贱婢,我早见惯了,别以为她这点小伎俩能轻易得逞!你若觉得她是无辜的,那也简单。方子你给太医看过了,是没问题的。那药是在哪里抓的?叫你的心腹去药店问一声儿,看我的嬷嬷去抓药时,都抓了些什么?是否有薏仁?!若是没有,那就是你的心肝儿宝贝在诬陷我!”
兰雪走到门外,听见这一句,脚步迟疑了一下,又慢慢退了出去。

满庭芳 第九十章 交恶

对于小王氏的提议,赵硕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就算去药店问过,确认小王氏派到兰雪身边的嬷嬷只命人抓了安胎药,没有添加薏仁,又能说明什么呢?她们用不着在同一家店买薏仁,完全可以在别处弄了来,再添到药罐里去。
可是小王氏却冷笑着道:“不查一下就定了我的罪,我该庆幸大爷不是在刑部当差么?否则还不知会造成多少冤狱呢。你分明就是信了兰雪那贱人的话,即使我是清白的,你也不想知道了。真真可笑,你以为薏仁是什么仙药、神药么?我只需要让人在安胎药里放几粒,就能让你的心肝宝贝滑胎?那你也把我想得太蠢了!我若要害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就不会只是丢几粒薏仁而已。管不管用还不知道呢,孕妇不能吃薏仁,知道的人多了去了,万一叫人中途认出来,那岂不是百般算计都没了用处?若我真要对那贱人下手,有的是法子能治她,根本就不会只是丢几颗小小的薏仁进她的安胎药而已!”
她深吸几口气,面上露出几分嘲讽:“更何况,谁都知道是我派那两个嬷嬷到她身边去的,安胎药方子又是那两个嬷嬷拿出来的,那贱人一旦有事,我就是嫌疑最重的人。我才没那么蠢,一点掩饰都不做呢!我看哪,这回不是我要害人,而是别人故意设了套,想要来陷害我!不然,那么小的几颗薏仁,混在药渣子里,一点儿都不起眼,又没有什么明显的气味,别人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赵硕听了她这话,起初还迟疑了一下,但听完之后,再度确认这完全是小王氏的狡辩。别的不说,发现薏仁的是蓝福生,那是他的心腹,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又与兰雪并无关系,难道还能帮兰雪骗他不成?蓝福生发现药渣中的薏仁,只能说是他素来心细、眼利,又熟悉药理。可要说他是故意陷害小王氏,赵硕绝不会相信。
至于小王氏说的,若真想害兰雪,不会用这么明显又效用不明的方式,赵硕也有不同的看法。他与小王氏成婚半载,心知她性情为人,从来就不是什么真正的聪明人。她几次针对兰雪,用的也是蠢办法,坏到了明处,可以说是既狠毒,又愚蠢,以为别人看不出来,还相信她是个贤淑妇人。这样的小王氏,用明显的手法害兰雪,又有什么稀奇的呢?若不是想着要害兰雪,她又为什么要派两个嬷嬷去侍候对方?赵硕知道小王氏视兰雪为眼中钉,肉中刺,可不会相信她是真心要替后者安胎。
只要认定了这一点,这药渣中的薏仁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是明摆着的吗?
赵硕有些不耐烦地对小王氏道:“行了,你就少拉扯不相干的人了。再被你说下去,我身边所有人都不清白了,个个都合起伙来欺负你一个呢,说不定我还是主谋!你不就是非得要我去查一下么?行,我就给你一个明白,看能查出个什么来!”
说罢他就叫来心腹之一蒋诚,命他带人去查两个嬷嬷抓药的药铺,还要查清楚两个嬷嬷手下的人这些天的行踪,看他们是否还上了别处去,买了什么东西,又是否有人跟他们私下接触,传递物件。若当中有任何一个关节出现问题,小王氏身上的嫌疑就洗不掉了,她再想辩白也无用!
小王氏却自以为光明正大,根本不怕他去查。她还说:“先前说药里有薏仁,是我故意害兰雪的,是哪一个?叫他也一块儿去呀。省得查完了回来,说我是清白的,还有人不服气!”
赵硕皱眉看了她一眼,对蒋诚道:“叫上福生吧,省得夫人再挑剔。”
蒋诚却犹豫了一下:“大爷,福生出去了。”
赵硕怔了一怔:“去哪儿了?方才他不是还在府里么?”
蒋诚道:“他出去打听外头的消息,看王曹行凶的事是否已经传开了。若外头都已经知道了,想必会波及到大爷身上的。福生也是不放心,因此出去打探了。”
赵硕放缓了神色:“原来如此,他有心了,那就随他去吧。你带着人,押着抓药的下人,到药铺去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蒋诚领命而去。不过一个时辰,他便回转,报告赵硕说:“已经问过了,药铺掌柜说,咱们府出去的人确实只抓了药方上的药,那是安胎方子,柜上的伙计与大夫都看过,并没有问题。不过……”
赵硕听了前头的话,只觉得在意料之内,并没觉得什么,听了他这“不过”二字,倒是疑惑起来了:“不过什么?”小王氏也用戒备的目光盯着蒋诚。药铺掌柜与大夫、伙计们分明已证明了她的清白,怎的还有后文?
蒋诚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不过,咱们家派去抓药的婆子离开后,那家药铺又来了一个婆子,据那药铺掌柜说,穿着打扮都跟咱们家的婆子差不多。那婆子抓了两副药,是麻黄杏仁薏苡仁汤,乃是古方,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方中有不少薏仁……”
小王氏声音尖利地打断了他的话:“这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那药铺只许卖药给咱们家,就不许别人光顾了么?还是说薏仁只能用来害孕妇,就不能用来治别的病了?!旁人到药铺里抓了什么药,与我有什么相干?别告诉我,这还成了我的罪证了!”
蒋诚看着新主母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心中不喜,只是面上不露,低头等候赵硕的吩咐。
赵硕不满地看了小王氏一眼:“蒋诚不过是照实禀报罢了,他何曾说你什么了?你就这样着急。到底是一时气急,还是心虚了?”
小王氏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赵硕把蒋诚打发下去了,再度训斥妻子:“现在该查的也查了,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我心里也有了数。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所幸如今兰雪并无大碍,这一次我就饶了你。再有下次,你且等着吧!我不是宠妾灭妻的人,但若是你为妻不贤,故意毒害我的子嗣,即使你家世再好,赵家列祖列宗也不能容你!”
他起身就要离开,小王氏尖声将他叫住:“你这是什么意思?分明什么证据都没有查到,不过是有个人刚好抓药抓了薏仁罢了,你就认定是我有罪,这是什么道理?赵硕,你不要太过分了!别忘了当初你答应过我父亲什么?如今你还什么都不是呢,就想要过桥拆板,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赵硕恼怒地道:“若不是当初答应过你父亲,要善待于你,你以为我会容忍你这样的恶毒妇人继续待在我的正妻位上么?你究竟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不必再强词狡辩了!我已经容忍了你好几次,你却不识我苦心,反而以为我软弱好欺,越发过分起来。你别以为仗着你父亲,就能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了。没有你父亲,我也是皇室宗亲,金枝玉叶。可你父亲没有我,心里想的那些事儿,还有没有心想事成的那一天呢?既然决意要辅助我,就少些花花肠子。谁为主,谁为辅,给我认清楚了!若你想不明白,还要继续害我的子嗣,我可不会纵容你胡来。别以为离了你们王家,我就坐不上那个位子了!你们王家在朝中还不能一手遮天呢!”
他怒而甩袖离去。小王氏气得浑身直发抖,简直快要晕过去了。
原本一直守在门外的陪嫁丫头和婆子们直到赵硕离开,方才战战兢兢地走进屋中,瞧见小王氏的模样,都吓了一大跳,忙忙围了上去,“姑奶奶”、“姑娘”、“七姑娘”、“夫人”等各种称呼乱叫一通,有人灌水,有人打扇子,有人寻药,有人给她抚胸摸背,好不容易才把她给安抚住了,气息也渐渐平顺下来。
小王氏才一冷静,两行眼泪就刷地落下来了,声音还是颤抖着的:“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见我们王家有难了,就想要踢开我了么?!”
丫头婆子们还能如何回答?只能轻声安慰开解,一再劝她说,赵硕只是一时被蒙蔽了,迟早会知道她的清白的,那时就会回心转意了,云云。
小王氏却流着泪,摇了摇头:“不,他心里早已厌了我。如今王家有了难处,他就迫不及待想要摆脱我了。不……其实他是翅膀硬了,已经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又在京城站住了脚,就嫌我不能容人了。可我是那等不能容人的么?分明是兰雪那贱人不怀好意,故意一再挑拨我们夫妻,让我们离心,我才不能容她的!”
小王氏不由得想起了定亲之前,二叔王二老爷曾经跟她说过的话。他说,这个男人既然愿意为了娶她,许下诺言说会弃嫡长子于不顾,那他将来也有可能会这般对待她,让她考虑清楚,是否真要嫁过去。可惜啊,那时她已经被美好的前景迷昏了头,根本没把二叔的话听进去,如今……可算是应了二叔的话了,可她要后悔,也已来不及了!
小王氏咬着牙,嚼着泪,狠狠地瞪着赵硕离去的方向:“你休想摆脱我。你既然娶了我,就别想弃我于不顾!哪怕王家不复以往风光,你也依旧是我的夫婿。想要一脚将我踢开?做梦!”

满庭芳 第九十一章 升贬

赵硕夫妻交恶的事,赵陌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只是安静地待在承恩侯府的清风馆中,等待着外界的消息,等待着宫中对王家的处置结果。
没过两天,这结果就下来了。
尽管小道消息都已经传开了,人人都听到了风声,知道大概是出了什么事,但皇帝并没有公开宣扬王曹下毒的案子,只是命大理寺严审王曹,据说审出了不少王家往日做过的见不得光的事,一时间流言纷纷。
王二老爷亲自上折请罪,被皇帝驳了回去。他是老臣,深得皇帝宠信,又长时间养病,王家长房的事不与他相干,皇帝让他只管继续静养就可以了。为了安抚老臣,皇帝还赐了文房与药,再派个太医去王家府上,为王二老爷问诊。
第二天,王大老爷上折请罪,皇帝将奏折留中,宣了他去晋见。也不知君臣奏对,都谈了些什么。总之,等王大老爷出宫,圣旨就下来了。他管束族人不利,罚俸半年,官降三级,迁光禄寺卿。这是一个从三品的职位。从正二品的刑部尚书到从三品的光禄寺卿,王大老爷不仅仅是降了三级,而且还失去了六部主官的大权。光禄寺卿说是九卿之一,其实没什么实权,对于王大老爷这样的老人来说,倒是个不错的养老职位。可问题是,这绝对不是王大老爷想要看到的结果!
他原以为,自己或许会被降职,但会被原职留用的。这样过得一年半载的,只要审出什么大案、要案,立了功劳,随时都可以恢复原级。可皇帝的旨意却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若没有什么要紧功绩,以他的年纪,他很有可能要在光禄寺卿的位子上告老,再也不会有升职的机会了,更别说进入内阁。这如何使得?!
更让王大老爷惶恐的是,他的嫡长子,原本在大理寺任左少卿,正四品,只需要等着现任大理寺卿过两年告老,就可以顶上的,结果受王曹一案的连累,同样顶了个约束族人不利的罪名,给迁了外任。他的嫡长子今年四十出头了,乃是儿孙中官职最高的一个,前程远比其他王家人都要看好,这个年纪被外放,天知道还有没有回京的一天?而且他在京城中任正四品,外放的官职却同样是正四品,明着看似乎是平调,却是事实上的贬斥!一个好好的九卿苗子,就这么毁了!
王大老爷心痛不已,却半点怨言都不敢有。他知道,这是皇帝对他们王家长房的惩罚,也是警告。如果他们再有行差踏错,被皇帝得知,只怕下场还会更糟糕。
王大老爷带着嫡长子进宫谢了恩,在家压制住族人、亲友、门生、故旧们的议论,一边将王曹一家逐出宗族,一边命人警告小女儿,让她稍安勿躁,好生与女婿赵硕相处,不要与赵硕生隙,最要紧的是先生下嫡子再说。
小王氏木木地听完了来人的传话,什么都没说,就把人打发走了。那人如实回报王大老爷与王大夫人,后者担心女儿的情绪,前者却不以为意:“她年纪也不小了,已经嫁了人,做一府主母,不可能再象从前在家时那般任性了。该怎么做,她得心里有数才行。我知道她心里委屈,难道我心里不委屈?!可皇上都下了旨意,我又能怎么办?只能静心等待时机了。七丫头也同样如此。没有子嗣,说再多都是假的。只要她有了子嗣,你还怕赵硕不会回心转意么?”
王大夫人道:“真能象老爷说的这般倒好了。可那赵硕是个忘恩负义的,未必会因为子嗣就回心转意呢。”
王大老爷冷笑了一声:“子嗣当然不会让他回心转意,否则他当日就不会弃了嫡长子了。但七丫头若有了他的子嗣,他与我们王家才算是真正成了一家人。哪怕是为了他的大业,他也会回心转意的。别以为得了皇上的青眼,他就能稳稳当当入主东宫了。现如今蜀王也要进京,还带了儿子来。蜀王背后可还有一位太后娘娘呢,焉知东宫未来的主人,不会出自蜀王府?赵硕在朝中半点助力都没有,辽王府也不会为他出力,除了我们王家,他还能指望谁?除非他打消了念头,不想再争那把椅子了,否则他闹得再不象话,还是会重新哄回我们七丫头,与她做一对恩爱夫妻的。你就等着瞧吧!”
王大夫人半信半疑。
王大老爷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现在说太早了。也许赵硕还没看明白自己的处境,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才会在王家人面前不合时宜地拿乔。但没关系,现实很快就会告诉他,该怎样做,才是聪明的选择。他们父子俩即使是被贬了官,王家也依旧是朝野间有头有脸的官宦世家,势力不是区区一个赵硕能比的。
王大老爷冷笑着等待自己想要的结果,谁知还没过两天,吏部下达的调令就让他遭受了一大打击。
他那嫡长子空出来的大理寺左少卿一职,由右少卿补上了。右少卿一职,由左寺丞补上。如此一级一级地,大理寺的官职似乎个个都往上升了一等,可到了大理寺左寺正一位时,却从六部里调来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进宫告状的秦仲海,王家的外孙女婿,承恩侯嫡长子,在从六品的官职上几乎待了十年的秦仲海。
大理寺左寺正,只是正六品的官职。秦仲海由从六品升上来,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升迁了,论身份,论资历,他都是实至名归,无可挑剔。可是,做了近十年的虚职,忽然调到了大理寺来,秦仲海似乎开始摆脱外戚无实权的束缚,真真正正接触到了权利了。哪怕只是区区一个大理寺寺正的位子,也是个寓意深远的开始。
外界的人如何议论,王大老爷不知道,但他心里却很清楚,这分明就是皇帝在拿他嫡长子的官职去补偿秦家!只因为他命王曹去暗杀赵硕,牵连到了秦家。若不是秦仲海的官职太小,品阶太低,皇帝也许会直接将他嫡长子的大理寺左少卿之位让给秦仲海吧?
如此一来,秦家与王家还会有和好的一日么?就算皇帝心里再不待见承恩侯,那也是国舅家。更别说如今又添了一位永嘉侯,乃是简在帝心的人物。秦家如今的份量不同了,王家想要恢复从前的荣光,谋求长远的荣华富贵,就不能跟秦家交恶。
王大老爷只好派人去跟承恩侯府接洽,安抚秦家人,省得两家真的结下仇怨,日后不好相见。
这个时候,无论他心中有再多的怨气和不满,都不能露出分毫。皇上的心意非常清楚,这回他就只能认了。
秦家对王大老爷递过来的橄榄枝,态度很冷淡。他们如今有了圣眷,又是苦主,完全可以摆摆架子的,不是么?
姚氏也许会尴尬一些,但她母亲姚王氏已经亲自到秦家来看过女儿,也嘱咐过她了,她不会再为了王家的事跟丈夫儿子过不去。皇上都下了旨意,一切事过境迁,大不了以后她少与王家长房来往,只去看望外祖父母就是了,又不是成了仇敌,没什么大不了的。
姚氏心中正为丈夫得以高升而欣喜不已,张罗着要摆宴请客,大肆庆祝一番。不过婆婆许氏无意太过张扬了,又有永嘉侯秦柏受封在先,便指示儿子们,只需在要端午节宴会上一并庆祝了就行,无须另行设宴了。姚氏虽然觉得有些不足,但也没有反驳,柔顺地答应下来,便开始投身于筹备一个盛大的宴会,管叫所有来宾都拍手叫好,再没别家的宴席能与自家相媲美。
姚氏揽过了宴席事务,闵氏开始插手中馈,承恩侯府长房忙碌了起来,三房倒是一如既往地清静度日。
对于皇帝对王家的处置方式,秦柏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牛氏有些个小不满:“居然只是罚了俸禄,虽说也贬了官,可他们还不是一样能做官?还是不小地官哩!”
秦含真也私底下悄悄问赵陌:“这样对你公平吗?感觉上皇帝好象对王家从轻发落了。”
赵陌轻轻一笑:“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我其实并没有受到伤害。王家毕竟是朝中重臣,贬官已经是出人意料的重罚。王大老爷手中权柄大打折扣,他今后在朝中的地位也会大不如前的。王家也不可能再象从前那样,随意仗着权势为非作歹了。这才是对他家最大的惩罚。”
秦含真道:“这些事我也不大懂。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
赵陌笑道:“表妹放心,我真的挺高兴的。”
秦含真犹豫了一下:“不知你父亲那边怎么样了?王家派人来害你,明摆着就是为了他那个新婚妻子。他难道还要继续对你不闻不问吗?”
赵陌收了笑容,淡淡地说:“父亲能说什么呢?现在就算他要接我回去,我也是不能答应的。皇上有旨意在先,让我跟着舅爷爷读书呢。”
秦含真很怀疑那算不算是旨意,因为皇帝似乎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很快,她就不必再担心这个问题了,因为皇帝正式派内监到承恩侯府下旨,召赵陌独自入宫晋见。看来,皇帝终于有时间考虑赵陌的未来了。
秦含真扶着祖父、祖母,站在清风馆院门前,目送赵陌随内监离开,有些担忧地想:皇上会怎么安排赵陌呢?

满庭芳 第九十二章 上学

自打赵陌去了宫里,秦含真心里就七上八下的,坐立不安。
她倒不担心皇帝会为难赵陌,毕竟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又是苦主。她比较担心的是皇帝不知会如何安排赵陌。如果让他维持原状,继续留在秦家三房,跟着她祖父秦柏读书,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怕就怕皇帝思维保守,觉得王家这个反派已经惩罚过了,警告过了,想必不会再犯了,就把赵陌送回他父亲身边去,那才是糟糕透顶呢!
身为父亲的赵硕如果想要接走赵陌,还能拿所谓的皇帝金口玉言来搪塞。但要是皇帝亲口说要把赵陌送回赵硕身边,那还有谁能阻止?赵陌也不能吧?这种话一说出口,就会带上不孝的嫌疑了。
但是,赵陌如果真的回到赵硕身边,跟父亲、继母,以及居心叵测的庶母一同生活,那日子还能过得好吗?就算小王氏被警告过,不敢再暗中害他,那也不能保证她会没有歹心了。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小王氏如果在日常生活中慢慢下毒手,赵陌一个人又能防得了她几回?
更何况,这一回王曹被抓,王家受罚,赵硕会怎么想,还不清楚呢。万一他是个一心想着自己的雄图大业,正等着岳家助他入朝呼风唤雨,谁知却被王曹一案牵连,不但王家势力受损,他还有可能会因为妻子的因素,名声上有所受损,还因为王曹的案子直接撕裂了他与王家之间虚假的和睦表相,令他必须直接对王家的行径作出反应——他心里真的不会感到不满吗?他会不会迁怒于赵陌呢?
这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秦含真心中深深地为赵陌担忧着,就怕他被“好心地”安排回家人身边,将来处境更加堪忧。
她不安地拉着祖父牛氏,讨论着皇帝召见赵陌,都会谈些什么,牛氏哪里说得出来?只觉得皇帝是个再贤明不过的君主了,他一定会为赵陌安排好去处。就算真的回到父亲身边,赵硕与小王氏也不敢为难他的。
秦含真郁闷地看着祖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可不象牛氏,对皇帝这么有信心……
最后还是祖父秦柏听得烦了,对她道:“广路进宫,最多不过半天就回来了,到时候自然就知道结果,你有什么可担忧的?广路比你机灵多了,不管落在何种境地,都不会叫自己吃亏的。你还真把他当成无依无靠的孤儿了么?况且,赵硕能被皇上看中,其为人品性自有可取之处,应当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希望是这样吧。秦含真不大有信心地想着。
秦柏反过来说她:“你有空替广路操这闲心,倒不如多想想自己。今儿不是要上学了么?你一大早跑过来缠着你祖母说话,上课的时辰快到了吧?再不去,当心一会儿迟到了,先生要罚你!”
秦含真一震,她差点儿忘了!
今天正是女先生病愈后重新开课的日子。早就说好了,她今日要跟姐妹们一道去上学的。她昨儿晚上就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大早起来梳洗毕,想着时间还多着呢,就特地跑到清风馆里来,陪祖父母、堂弟与赵陌用早饭,顺便告诉他们今儿要上学的事。没想到宫里来了人,将赵陌带走,她心神被这件事占去了,倒把正事儿给忘了。
幸好青杏还记得帮她看时辰:“姑娘别慌,上课的时辰还没到呢,差着两刻钟。姑娘这会子回明月坞,还来得及叫上二姑娘一道去园子里。”
秦含真松了口气,有些不舍地对秦柏与牛氏道:“那我先去上学了,午饭的时候再过来。”希望那时候赵陌已经回来了吧。
秦柏微笑道:“你只管放心去,广路在宫里不会有事的。”牛氏也说:“先生讲课的时候,要用心听讲,有不懂的就问,若是不方便问先生或是你的姐姐们,就回来问你祖父。世上再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了。”
秦柏无奈地看了妻子一眼:“我的好太太,世上自然有许多事是我不知道的。她们女孩子儿上学学的东西,我哪里能尽知呢?我又不曾学过!”
牛氏嗔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你连我做的针线是好是坏,丝线颜色该怎么配才好看,你都知道,还有什么是不会的?女孩儿学的东西又怎么了?桑姐儿从小还不是你教的?”
秦柏无言以对。
秦含真偷笑着辞别了祖父母,又到耳房去跟正埋头学写大字的小堂弟梓哥儿告了别,便带着青杏,返回明月坞去了。
回到明月坞,大丫头夏青正站在院门口处踮脚眺望,一见她们主仆回来了,顿时高兴地迎了上来:“姑娘可回来了。我都等急了,生怕姑娘误了时辰。”
秦含真心虚了一下,忙问:“二姐姐可出发了?”
夏青笑道:“还没有呢。二姑娘正在挑今儿要穿的鞋子,因此还没出门,不过大姑娘和四姑娘都已经先一步去了园子里。”
秦含真忙示意青杏回屋去取收拾好的书包,自己则跑进了正屋:“二姐姐,我回来了,咱们要出发了吗?”
秦锦华有些不满意地看着双脚上穿的新绣花鞋,起身应道:“来了来了。”她有些不满意地对秦含真抱怨:“你瞧我这双鞋子,是不是不好看?这绣的明明是芙蓉花,怎么颜色这样黯淡呢?”
秦含真看着她脚上的新鞋子,浅粉色的芙蓉花,绣得很精致,还掐了金线,哪里黯淡了?反正她是看不出来。
但秦锦华却认为很明显:“鞋子跟我的裙子不是一个色儿的,相比起来要黯淡多了。其实我还有另一双新鞋子,颜色与我的裙子更配些。”
秦含真不解:“那你怎么不穿那一双呢?”
秦锦华表示:“那双鞋子鞋面上绣的花儿我不喜欢。”
好吧,随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姐妹俩结伴前往花园,各带了一个丫头随行,充作书僮。秦锦华带的是她屋里一个叫描夏的二等大丫头,秦含真带了青杏。
秦含真看着描夏,有些奇怪:“二姐姐,你不是一向带绘春去上学的吗?”绘春与描夏都是秦锦华身边的二等大丫头,但前者明显是专门负责侍候笔墨的,读过一点书,识得字,有时候还会帮秦锦华抄书,而后者一般是负责照顾秦锦华生活起居的,两人职责并不太一样。秦含真记得听丫头们提过,绘春才是那个天天陪秦锦华上学的人。
秦锦华闻言叹了口气:“别提了,我倒想带她呢,可爹爹下了令,说家里所有王家出身的,或是跟王家沾亲带故的下人,都不能再在内院侍候了。绘春是我小时候,王家曾伯外祖母赏我的,也是王家出身。哥哥亲自带了婆子来寻我,好说歹说把她带走了。我求哥哥留下她,哥哥都没答应……”
秦含真讶然,这事儿她还真没听说呢,想必是在她去清风馆的时候发生的。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院子里的丫头们居然也没议论,真叫人惊讶。
秦锦华却还在郁闷:“哥哥还叫丫头们封口,不许提起这事儿呢。我也就是在妹妹面前,才敢抱怨两句。等见了大姐姐和四妹妹,我是一个字都不会提的。”
秦含真秒懂,无论发生什么事,在二房面前都不能输了气势,对吧?
她便安慰秦锦华说:“没事,二姐姐,你身边还有许多姐姐呢。若是你实在舍不得绘春,大不了叫人去问一声儿,看她被带去了什么地方,让人照应一下她就是了。”
秦锦华打起了精神:“你说得对。我听哥哥说,这些人大概全都要送到庄子上的。我不知道是哪一个庄子,但可以去问母亲身边的姐姐们,她们一定会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