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氏欢欢喜喜地送走了蔡家的女眷们,只觉得今日没有白来西府辛苦半天,心满意足得很。三房的定哥儿才出生,就给她带来了这许多实惠,她决定要在定哥儿洗三那日,多给小家伙预备几样贵重的小玩意儿才行。
她正欢喜着,准备要回内院去,继续在牛氏、蔡胜男与秦含真等人面前说好话,却看到玉兰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脸上一片惨白。她只道又是许氏那边出了夭蛾子,玉兰扛不住了,才会这般脸色,心里不由得一阵不耐烦。但小冯氏就在旁边,她当然不能让西府的人知道东府又出了笑话,便笑道:“五弟妹先回内院去吧,方才担心了半天,我出了一身的汗,这会子叫风一吹,才觉得身上冷了。我打发个丫头去给我取件斗篷来穿上,一会儿再进去。”
小冯氏自然也看到了玉兰,她当然没那么容易听信姚氏的话,但竟然姚氏不想让她知道,她又何必多问?笑了笑,便道:“那我先走一步了,二嫂子快些来。我已经吩咐人去准备晚饭了,大家伙儿等了这半天,只怕都饿了吧?二嫂子若来得晚了,可就没饭吃了。”
姚氏哈哈笑了两声,把人送走了,方才盯了玉兰一眼:“说吧,夫人又闹什么了?瞧你这脸上是什么模样?!也不怕叫人看见了起疑!”
玉兰欲哭无泪,上前低声禀道:“奶奶,不好了!夫人……夫人怕是不成了!”
姚氏愣了愣:“什么叫不成了?你在说什么?”
玉兰哽咽出声:“我回去的时候,夫人已经出了大门。也不知道她在许家长房遇见什么事了,鸿雁她们几个慌慌张张地催着车夫把人送回来时,夫人已经昏迷不醒了,身上都是血……画眉说,是许大奶奶出言不逊,把夫人气得吐血晕过去了!这回只怕没先前几次那么……”她顿了顿,“夫人不止吐了一口血,许大爷请的大夫给她把过脉后,说……说她是不行了,叫家里人准备后事呢!”
“你说什么?!”姚氏大惊失色。许氏几次被气得吐血,不是都好好的么?许大奶奶这回到底说了些什么,才把人气得这样?许氏几个时辰前,还有力气闹着要出门回娘家教训晚辈,结果这一会儿的功夫,就……不行了?!
姚氏脚下不由得一个踉跄,玉兰连忙把她扶住了。她嘴里还在喃喃低语:“这可怎么好……我的简哥儿还未授官呢,二爷也要丁忧……”
玉兰不由得暗暗跺脚:“奶奶!二爷已经知道今日发生的事了。您赶紧回去吧。一会儿二爷若是问起你怎么把夫人给放出门去了,你还得仔细想想,要怎么说呢!如今夫人这个模样……只怕不是几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一番话说得姚氏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水龙吟 第六百九十二章 慰妻

姚氏要回东府,自然不能丢下儿子,惟有向西府众人说明了原委。秦含真等人便得知了许氏病情忽然加重,可能快不行了的消息。
牛氏头一回因为许氏这个妯娌那么大的火:“她这是做什么?她都病得起不来床了,要拦着她娘家侄孙休妻,打个丫头去传口信不成么?非得拖着她那只剩下半条命的身体亲自去拦!拦就拦了,为什么还要被气得吐血病倒?!我儿媳妇今儿生孩子啊!我家的长子嫡孙今儿出世了呀!这是多大的喜事呀?为什么她就非得要来触我们家的霉头?!她这是存心要给我们家添堵是不是?!”
秦含真忙上前给祖母抚背,小冯氏也低着头捧了茶过来,给牛氏润喉,请她老人家消消气。秦含真还给祖父秦柏使眼色,示意祖父过来劝抚祖母。但是秦平非常聪明,他没有动。
果然,牛氏马上就骂到了:“年轻的时候她背信弃义抛弃我们侯爷就算了,等到我们侯爷跟我定了亲事,都快要成亲了,她还要冒出来说要重提婚约,厚着脸皮恨不得拆散我们,若不是我们侯爷没她那么不要脸,我们夫妻哪儿还有今日儿孙满堂的好日子?!等到我们夫妻好不容易回了京城,又是因为她,秦松才骗我们侯爷,把我们骗回西北过了几十年苦日子。这也就罢了,如今事情都过去了,我也不是小鸡肚肠不讲道理的人。我们侯爷心里只有我,压根儿就没记挂过她,我自然不会跟她计较。但如今我们家出了这样的大喜事,她为什么就非得要在这时候死?!”
骂着骂着,牛氏就忍不住哭起来了:“我可怜的定哥儿哟,才出生就被这疯婆子给盯上了,别说满月酒百日酒了,说不得连洗三都办不了,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牛氏这般作,姚氏也只能赔笑,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自己钻进去。还好她身边还有儿子秦简在,秦简尴尬地上前向秦柏求告辞,秦柏摆摆手,示意他们母子赶紧走人,又示意小儿媳走人,就连长子秦平,也可以进产房去看老婆孩子了,不必在跟前杵着,妨碍老爹老娘说私房话。
秦平尴尬地进了屋,小冯氏想想,还是转身去张罗晚饭了。虽然不知道三房众人要不要去长房瞧瞧那据说已经快要不行了的许氏,但人怎么都是要吃晚饭的。更何况,她也得回自个儿院里瞧瞧一双儿女呢。
院子里便只剩下秦含真、赵陌,以及秦柏与牛氏这两对夫妻。秦含真有些尴尬地退开几步,由得赵陌牵住自己的手,装作去欣赏院子角落里的一株西府海棠,花儿开得正好呢!
秦柏走到老妻身边,柔声安慰着她:“好了,别哭了,这种事谁都没预料到的。大嫂对许家有多偏执,对许峥有多看重,你也不是不知道,往日还当笑话一般,生气过,也嘲讽过。只能说,大嫂这辈子都是为许家活的,如今因为许家而死,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她如今不过就是在世间受苦罢了,早日解脱,也未偿不是好事。”
牛氏拿帕子抹了一把脸,啐了秦柏一口:“你少糊弄我!求仁得仁这个四字,是这般用的么?我如今已经不是从前大字不识的乡下粗妇了,好歹这几年跟着你读书,又有魏嬷嬷卢嬷嬷从旁指点,我如今学问好多了,比过去强一百倍!没那么容易被你骗过去!”
秦柏笑笑:“我自然不是在糊弄你。大嫂一生为许家鞠躬尽瘁,她如今因为许家而死,难道不是死得其所?”
牛氏瞥了他一眼:“你也是个促狭的。往日看着好象对大嫂的事浑不在意,心里其实也没少怨她吧?我看大嫂子那人,与其说是为了许家活着,倒不如说是被许家糊弄了,一辈子都糊里糊涂,根本就没活明白过。她以为自己是为了许家好,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许家,结果却养出了一家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只知道吸她的血,半点不知道自己争气。大嫂子这口血,还真吐得不冤。不过许家虽然生养了她,这几十年里也没少从她身上得好处。若真是嫌弃她了,大可不听她的话,自个儿过日子去。又想要从她身上谋好处,又不想听她摆布,这跟做了女表子立牌坊有什么不同?大嫂子这一生,都是叫许家毁了。她早些摆脱了许家,果然是个解脱。”
秦柏叹了口气,轻轻拍抚老妻的背:“一会儿我们吃点东西,就过去看看她吧。好歹也做了几年叔嫂妯娌,只当送她最后一程。至于定哥儿,虽然会因为守孝而少了几个出风头的机会,但他是我们家的孩子,富贵尊荣半点不少,日后也会有好前程。宴席什么的,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没有也不打紧。一会儿把孩子出生的消息报到宫里去,太皇太后也好,太上皇也好,皇上也好,自会有赏赐下来。就算东府有丧事,也压不过他的荣光去。你就别替孙子委屈了!”
牛氏果然心情好转了些,撇了撇嘴:“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只是替定哥儿不值。京城家家户户生孩子,都能摆满月酒百日酒,为什么独独我们定哥儿就不行!这本是可以避免的事儿,都是大嫂子做的妖!我还替仲海和简哥儿他们委屈呢!仲海、叔涛官儿做得好好的,忽然就要守孝了。简哥儿连官职都还没得,才中了进士而已。还有简哥儿媳妇,才刚有孕,就要开始守孝,只怕吃食上也要受委屈,这可叫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所以我说,大嫂子那人,越老越是糊涂。从前还能顾念着自家儿孙几分,如今满心满眼的就只有许峥了。但她没了,替她披麻戴孝的,还不是这些被她亏待了的亲骨肉?!”
秦柏笑了笑:“你既然厌弃她至此,那我们就省了事了。让安哥媳妇摆桌吧,我们先吃晚饭,明儿再去东府看她,也不迟。”
牛氏讪讪地道:“这倒不至于。仲海媳妇不是说,她快要不行了么?再不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饭什么时候不能吃?我们又不会真的饿着了。让几个孩子留在家里算了,我跟你过去。有什么事,再打人回来告诉孩子们,也是一样的。”
秦平从产房里走了出来:“父亲,母亲,我陪你们走一趟吧。”他是三房嫡长子,于情于礼,都该陪父母走一遭。
牛氏瞪他:“胡说!你才得了儿子,身上正喜庆呢,去触那霉头做什么?!你要过去,回来还见不见你媳妇儿子了?别把晦气带给我的宝贝孙子!”
秦平哑然。秦柏笑笑说:“成啦,你把家里照看好,一会儿得了消息,还得做许多准备呢。明儿你又得打人到城卫告假,哪里还有空闲?听话,多陪陪你媳妇孩子吧。你要过去,早晚要去的,不急于这一时。”秦平只好听令了。
秦含真与赵陌这时候也走了过来。虽然同觉得很晦气,但如果许氏真的有个好歹的话,他们也确实不能缺席。不过牛氏觉得秦含真是外嫁女,身份又不一般,用不着非得去东府送许氏最后一程,叫她避一避,明日再去。赵陌也不乐意让妻子去触霉头,便给秦含真使眼色,秦含真只好应了,嘱咐了虎嬷嬷与一众丫头婆子们一番,让她们千万要把秦柏与牛氏二老侍候周到了,别让他们累着或饿着。
秦柏与牛氏吃了几块点心,没有用晚饭,便坐车往东府去了。秦平一边照看妻儿,一边吩咐给亲友报喜信等事,还得给宫里写折子,以及往城卫告假。就连许氏一旦去世,西府众人要守孝,需要在衣食住行方面做什么改变,也得要做好准备。其实还挺忙的。虽有小冯氏打下手,但到底有需要避讳的地方。蔡胜男休息过后,吃饱喝足,又给孩子喂了奶,觉得身体情况允许了,还得撑着起身帮秦平出主意。秦平怕她伤神,对身体不好,又劝她躺回去休息。夫妻之间倒是说不出的和睦与互相体谅。秦含真见了,心情又复杂起来了。
她索性向父亲继母婶娘告别,与赵陌一同回别院去。
赵陌路上见她沉默,便笑问她:“怎么了?瞧见你父亲与继母相处融洽,吃味了不成?”
秦含真白了他一眼,小声道:“我只是感叹……要是我母亲生前能早日想开些,未必不能跟父亲好好相处的。可惜她就是……”
赵陌早知秦平、关蓉娘与吴少英三人之间的感情纠葛,自然明白秦含真说的是什么。然而这种事,哪里有那么容易想开?只能说阴差阳错了。
不过还好,秦含真只是感慨一句,就想开了:“也罢,我父亲也苦了这么多年,如今能得到幸福,我心里也为他欢喜。他也是我最亲的亲人呢,对我也很好。我不会因为母亲的不幸,就责怪他的。我母亲的死不是他的错。”她甩甩头,换了个话题,“大伯祖母这回是真的不行了吗?虽然一直以来,都觉得她很乱来。她死了,兴许长房所有人都能松一口气,可以摆脱许家长房那个累赘了。可她的儿孙要守孝,真的挺妨碍前程的。我们刚刚才跟大堂哥商量了让他去高阳做县令,结果他转眼就要守孝,万般盘算皆成空……”
秦含真重重地叹了口气:“等他守完一年孝,高阳县令的空缺也早有人占了去,轮不到他了。真的很可惜,离肃宁那么近,要是我们回了封地,甚至还可以在两县交界的地方相聚的……”
赵陌看了妻子一眼,无言地笑了笑。他心里也觉得很可惜。倒不是说秦简晚了一年,就轮不到高阳县令这个位置了。而是晚了这一年,高阳县令之位就无论如何也落不到秦简身上了。他原本还想,可以趁着圣旨未下……
也罢,天意如此,秦简未必就不会有更好的前程,还是不必强求了吧。

水龙吟 第六百九十三章 灵堂

夜里,秦含真在睡梦中隐约听到屋外有人说话,睡在身边的赵陌似乎还起来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起身撩起床帘向外往去,便看到赵陌披着外衣,从外面走了进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没事,继续睡吧。承恩侯府送了丧信过来,承恩侯夫人没了,明儿我们过去吊唁就是了。”
秦含真顿时清醒了。虽然早知道许氏这回是凶多吉少,她甚至连许氏死后,承恩侯府会产生什么变化,都想过了,但消息真的传来时,她的心情还是有点复杂的。坦白讲,刚刚回到京城的时候,许氏待他们三房也不算差。那时候真的看不出来,许氏对娘家是那般的执着。
兴许是因为他们三房一日比一日兴盛,长房却由于秦松失了圣眷而必须依靠三房,许氏也相应地失去了扶助娘家的能力。随着许家日益走下坡路,她还要固执地继续拉拔娘家,但夫家娘家两方人,都已经不再是她能完全左右的,这才导致了种种矛盾。她这一生,可以说是相当的不幸了。虽然这不幸,有她娘家亲人导致的,也有她自己执迷不悟,自作自受。但随着她的死去,过去的功过恩怨便都将成为泡影。她挣扎了一辈子,倾尽全力想要实现的梦想,终究还是成了一片空。
如今许家二房尚有上进之心,也有承恩侯府护持。许家长房能走到哪一步,还真是难说得很。许氏如此看重的许峥,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出色,但也并非完全的废物。希望他不会真的因为失去许氏的扶持,便一蹶不振了吧。否则,曾经将同龄的表兄弟风头夺尽,从小备受赞誉的他,若真是无能之辈,岂不是显得秦简等人的少年时代太过可悲了?
赵陌重新躺回了床上,秦含真抱住他的手臂,枕在他肩上,忍不住唉声叹气。
赵陌微微笑了一笑,搂住她道:“睡吧,明儿起来还有事呢。若是缺了觉,你的精神就好不起来了。”
秦含真小声说:“大伯祖母居然真的是成也许家,败也许家,生于许家,又被许家气死了。她这辈子也不知活出了什么价值。我只是可怜她的儿孙,还有我娘家人也跟承恩侯府未出五服呢,她这一死,别说二伯父和大堂哥他们了,就是我娘家人也要跟着服丧,定哥儿真的连百日宴都要省了,只能指望周岁宴。祖母心里一定很生气。还有我,是要服五个月的小功吧?虽然时间不长,但总归有点耽误事儿……”
赵陌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管这么多了,咱们睡吧。你要是不困,要不要我哄哄你?”
秦含真白了他一眼:“我才说了,我要服五个月的小功,说不定明儿开始就得跟你分房睡,你还说这些话撩我!”
赵陌轻笑:“分什么房?我连分床都不愿意。夫妻当然要睡在一起了。该守的礼数我自会守,不会叫你为难的。但你也不能抛下我一个人独守空床!”
秦含真啐他:“厚脸皮!臭流氓!”说得脸都红了,虽然不至于真的跟他干些什么,但她还是抛开了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紧紧抱住丈夫的臂弯,闭上双眼,沉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夫妻俩人醒来,梳洗过,吃了早饭,赵陌便道:“我得先进宫一趟,你先回永嘉侯府吧,陪祖父祖母他们去承恩侯府,不要独自过去。等我在宫里的事情办完了,就去找你会合。”
秦含真应了一声,道:“你帮我给太皇太后和敏顺郡主赔罪吧。我起码有五个月的时间不方便进宫了。”虽然不是重孝,但宫里很多事都讲究吉利,身上有服的宗室妇或者诰命,一般都是默认不进宫的,除非宫里的太皇太后或是太后、皇后有明旨相召,否则通常情况下,不会有人触这样的霉头。
赵陌自然明白秦含真的意思,想想也觉得有些可惜:“你只怕赶不上新皇后册封大典了,倒是敏顺出嫁,应该还来得及。”
敏顺郡主丧母才半年,还要再过半年才出孝。宫里要为她安排亲事,也只会在那之后,因此眼下就算对她的婚配人选已有腹案,也不会公布出来的。等秦含真出服后再进宫,确实正好能赶上敏顺郡主的婚礼。
秦含真服侍赵陌穿好了朝服,送他出了门,自己也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头上只留一根素银簪,两个素银耳环,除此之外别无饰物,带着几个同样换过衣裳的丫头往永嘉侯府来,正好赶上牛氏与小冯氏、秦含珠预备出门,便结伴一同往东府去了。
东府上下的人,只怕昨日夜里压根儿就没人睡着,个个都睁着发红的眼睛,在刚刚搭起来的丧棚里忙活着。许氏的灵堂已经立起来了,家下人等的丧服也都匆匆做好了,姚氏与秦简带着秦素等兄弟几个,披麻戴孝地在堂里烧纸哭丧。余心兰是孕妇,自然要回避这样的场合。秦仲海早起就去衙门告假,上交丁忧文书去了。秦叔涛一家子还未回归,据秦简说,今早城门一开,家里就派人快马前往保定报丧。若是顺利的话,秦叔涛一家子三日内应该就能赶回来了,自然,大队人马应该还要再滞后几日。
牛氏叫小冯氏扶着自己去看许氏,秦含真跟了过去。看到棺椁中整个人消瘦僵硬了的许氏,所有人都叹惜不已。
牛氏低声问姚氏:“到底许大奶奶说了些什么话,把人气成了这样?往日你婆婆也不是没有吐过血,可次次都是平安度过的,这一回却连一晚上都没熬过去……”
姚氏就把几个大丫头交代地通通说了,她心里素来没有为许家留面子的想法,此时自然也毫不客气。若不是顾虑着在场还有不少人,万一有人把话传到秦仲海耳朵里就不好了,她说不定还要再奚落许氏几句呢。虽说人死如灯灭,但许氏之死,又连累了她的丈夫儿子,她心里对婆婆的怨气大着呢,才不会给婆婆留脸面!
牛氏叹气道:“你婆婆就是想不开。都病得这样了,真要拦着许峥休妻,打发人去说一声就好了。倘若许家长房已经不乐意听她这个姑奶奶的教诲了,她就算亲自跑一趟,也不管用。倘若许家长房还乐意听她的话,只打发个丫头去传话,原也是一样的。结果她就这么……非要拼着命跑这一趟,跟上赶着找死有什么两样?”
姚氏深有同感。她还道:“其实夫人出事,许家固然是罪魁祸首,但侯爷也算是推了一把。太医说,夫人本来就因为奔波劳累,伤了元气,加上急怒攻心,几口血吐了出去,身体底子就再也撑不住了。本来,有太医施针,家里又有三叔前些日子送来的老人参,怎么也能让夫人再拖几日的,谁知道……”她顿了一顿,“二爷把夫人接回来后,侯爷那边听见了动静,又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夫人只怕是灰了心,便连心里那股气都泄了。就算太医奋力相救,终究还是没救回来。”
牛氏心里一向对秦松没什么好感,闻言眉头直皱:“又有他什么事儿?!他不是一直躲在自个儿屋里花天酒地的么?没事又跑出来闹什么?把老婆气死了,难道他就能得了好?!”
秦含真在旁心道,许氏联合儿子们,借着三房秦柏的助力,把秦松赶下了当家人的位置,将人架空了。秦松那个脾气,难道还指望他对老婆有多少真情不成?心里不定怎么含着怨呢。如今趁她病取她命,就算得不了好,心里应该也是挺畅快的。只是没有了许氏牵制,秦柏夫妻又是分了家又别居的人,秦仲海、秦叔涛与秦简能不能扛得住秦松的胡闹,还未可知。但愿秦松不至于太过分,仗着自己没了希望,就破罐破摔地连累全家人都不得安宁才好。
姚氏在灵堂后堂婆婆棺木旁,向三房的叔婆婆告自家公婆的黑状,告得很爽,但秦简却时时留意自家母亲的言行,听见动静,便忍不住走了过来:“母亲,前头好象有亲友来吊唁了,是女眷,也不知是哪一家的人。”姚氏闻言忙道:“定是我们姚家人到了。我一早就打发人回去报信,叫他们尽快过来的!”说着便向牛氏与小冯氏、秦含真告了罪,匆匆迎了出去。
秦简向牛氏与小冯氏行礼,面露尴尬:“叫叔祖母与婶娘见笑了。母亲她……她只是积怨念消。”
牛氏叹道:“我心里明白,换了是我,心里也要生怨的。”她带着儿媳妇与孙女们,给许氏上了香,祭拜过了,低声对着棺木的方向道:“大嫂子,我也不知道你如今想明白了没有,但你既然死了,想必也能摆脱许家了吧?往后就不要再为旁人操心了,先顾好自己吧!”她抬头望了望四周,再看回许氏那张脸,“你瞧瞧你身边都还剩下什么人了?一辈子活成这样,你就真的不后悔?”
许氏的长子长媳多少算是与她离了心的,长孙夫妻也同样如此;小儿子夫妻俩也是因为对她有怨,才谋了外任;至于她的丈夫,早就怨怼缠身,自不用提。连她相助良多的娘家亲人们,也对她有所怨言,利用的想法占了上风。剩下几个还算忠心于她的丫头,眼下也不在场,只怕正在承受重罚呢。在灵堂里哭丧的喜鹊等人,明摆着就不是她的心腹。许氏如今就算称不上众叛亲离,也差不了多少了。就连牛氏见此,都忍不住叹惜,却不知道许氏在天之灵,又会有什么感想呢?
前门方向传来喧哗声。秦简问了人,得知是许家长房的人过来了,与姚氏在大门争吵起来了。他忙向牛氏告了罪,匆匆赶过去。牛氏道:“我才不耐烦看许家那几个人的嘴脸呢。咱们上简哥儿媳妇那儿坐坐去。”
秦含真与小冯氏等人应了声,扶着牛氏转身离开了灵堂。灵堂里一阵风过去,便只剩下秦素、秦顺几个庶孙,还有喜鹊等大丫头们哀声干嚎着。

水龙吟 第六百九十四章 胡闹

秦含真陪着牛氏去了福贵居,小冯氏倒是中途又折返回了灵堂里帮衬。
姚氏遇见许家长房的人,便在大门那边跟人吵起来了。秦简不得不赶去劝说。灵堂里只剩下那小鸡三两只,若有亲友来了看到,未免太不象话。小冯氏虽是三房的人,好歹也是许氏的侄媳妇,身上又有诰命,还能撑得住场。玉兰郑重求了牛氏与小冯氏,牛氏便大方地命儿媳妇留了下来。
秦含真看着玉兰那一脸憔悴的样子,眼神里透着几分惶然,不由得想起昨日她赶往西府给姚氏报信的事儿。她当时明明是指望姚氏赶回东府阻止许氏的,姚氏却因为对许氏的怨恨,以及一心要在三房以及云阳侯府的女眷面前讨好卖乖,拒绝了她,还要装没事人一般,放许氏出门。如今许氏去世,身为儿子的秦仲海若要追究,当时帮助许氏的丫头们固然是逃不过,姚氏更是要负一定的责任。不过姚氏既是秦仲海之妻,也是他嫡长子的生母。看在儿子面上,秦仲海未必真能拿姚氏怎么办。但姚氏身边的丫头,还是事发时留守在家,亲生经历了整件事的那一种,下场就很难说了。
秦含真心里还有点同情玉兰,不过做丫头的,就是这么身不由己,明明不是自己的错,主人有错的时候,她还是得背锅。
玉兰分明昨儿夜里就没休息,但如今姚氏丢下正事儿去跟人拌嘴了,她还得继续借着姚氏的名号来张罗灵堂内外诸事。兴许是因为心中有愧,她拼命想要好好表现自己,好争取男主人的宽大处理吧?只是姚氏心里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心腹大丫头正面临怎样的处境?若她是明白的,怎么还只顾着跟许家长房的人争吵去呢?
秦含真暗暗摇了摇头,告别玉兰,扶着牛氏来到了福贵居。
余心兰也换上了一身缟素,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象秦含真那样只簪了一根没有任何花样的素银簪,连耳环也没戴,脂粉不施,面上犹带几分愁容,看气色也不太好。
她向牛氏见礼,说起昨日发生的事,还十分悔恨:“我在后院与母亲说话,竟半点不知道祖母她老人家出府去了!还是事后玉兰玉莲来告诉我,我才知道的。我立刻派人去追,却已经追不上了。追到许家长房门口,他家门房不放我们府里的下人进去,下人在门口等到天黑,只知道许家长房请了一个大夫来,却没人告诉他们里头发生了什么事。祖母身边的丫头,也没一个人回来报信的。等到父亲赶到许家,硬闯进去,才知道祖母出事了……如今想想,倘若当时下人回报,道是许家人不许他们进门的时候,我让人硬闯就好了。只因为顾虑着几分亲戚间的礼数,竟耽误了祖母的医治时间,导致了如今的结果……”
牛氏叹息着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好孩子,这哪里是你的错?你又怎会想到,大嫂子她竟会被许家人给气死了呢?若是她好好的,你硬要下人闯进许家大门,大嫂子怪罪下来,你岂不是冤枉?但凡是牵扯到了许家,尤其是许峥的事儿,大嫂子从来不讲道理!你三婶娘当日在家时,何尝不是一心担忧婆婆的病情,想要请太医来为她诊治?只因为大嫂子担心事情叫太医传出去了,会对许家名声不利,不但不领你三婶娘的情,还骂了她一顿!若不是为了这个,你三叔三婶也不会心灰意冷地谋了外任。对进门侍候了她十几年的儿媳妇,尚且如此,大嫂子对你这个才新进门几个月的孙媳妇,未必能分得清轻重。她是自己糊涂,把自己的性命葬送了。许家长房也有错。这里里外外哪里有你什么责任?别把事情往自个儿身上扯了!”
牛氏上上下下打量了余心兰一遭,方才关心地问起:“身体可有不适?你这是初次怀孕,头三个月里,最是要小心的。虽说灵堂那边,你可以避开了,但守孝时的吃食是怎么素淡怎么来,你自己可能不打紧,孩子却是受不住的!你也别理会外人怎么说,只要简哥儿不吭声,该吃你就吃,该睡你就睡。你这可是秦家长房的头一个嫡曾孙,身份非一般人可比。哪怕是大嫂子在天有灵,也不会允许你亏待了这个孩子的。所以,你只要安心休养,将来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就够了。旁的事,自有你公婆和男人做主呢,用不着你操心去!”
余心兰听得脸都红了,但还是低头老实说是。其实类似的话,秦简也曾在百忙中抽空跟她说过,只是她心里始终有些不安罢了。礼数还是要守的,当然,必要的时候也不是不能妥协一下。夫家上下都不会为此责怪她,娘家亲人更是会以她为重。只要她不是忘了分寸,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这小院里发生了什么事,外头又有谁会多管闲事呢?
秦含真也问起余心兰:“大伯祖母私跑去了许家,你要在家招待寿山伯夫人,本不知情,谁也怪不到你身上。二伯父也没有说怪罪你的话吧?”
余心兰摇头:“那倒没有。父亲心里其实生气得很,但他只能拿下人出气,对着祖母也不敢有半句怪罪的话,生怕她老人家会气得病情加重了。不过许家人昨儿晚上想一块儿过来的,被他赶出了门。我向父亲、母亲请罪,父亲没有怪我,母亲还安抚了我许久,说我当时做得好,有我娘家母亲在,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事情透露到亲戚家里去,丢尽承恩侯府脸面的。所以,就算当时我在祖母出门前就已经听说了消息,也不能做些什么。祖母会被气得吐血,原是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
牛氏道:“你婆婆倒是说了句公道话。事实也是如此。这事儿谁能想到呢?许大奶奶也算是胆大包天了,什么底气都没有,还敢冲着大嫂子大喊大叫的,估计都是大嫂子往日对他们太好了,结果把人养成了这等无法无天的性子。如今出了事,我倒要看看许家长房如何处置她!别以为出了人命,承恩侯府还会继续象往日那样提携他们!不翻脸成仇,就已经是看在先人面上了!”
牛氏其实对于现在还敢上门来吵的许家长房十分看不上眼,嘴里自然也不会有好话。
秦含真又问余心兰:“鸿雁她们是不是都关起来了?我看到前头灵堂上是喜鹊带着几个丫头在哭丧。”
余心兰道:“昨儿是鸿雁带着,与鹦哥、画眉她们几个将喜鹊等人捆了起来,关在小库房里,上了锁,方才出二门去寻人套车,一路抬着祖母出门上车,直往许家长房去的。虽说她们是遵令行事,但若没有她们从旁协助,祖母根本出不了门,自然也不会出事了。父亲十分生气,将她们连同跟车出门的车夫、婆子都一并捆了,丢进了柴房,只等事后再做处置。”
秦含真点头,这是可以理解的。鸿雁她们说是忠心,其实也是愚忠,没想到以许氏的身体情况,根本经不起折腾,只顾着依命行事,如今害死了女主人,受罚也是应该。
牛氏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她们?”她记得鹦哥还侍候过自己,只是这丫头太忠心许氏了,要过来也无用。
余心兰道:“母亲有心要把她们连同家人一块儿卖了,但我觉得,她们到底是侍候了祖母多年的,对府中的事知之甚详,万一日后遇到新主人,胡乱说些承恩侯府的闲话,倒是不好了。但要是把人全都毒哑了,虽然省事,可她们毕竟是祖母信重的心腹婢女,未免有些对先人不恭。因此,我便跟母亲说,把人全都撵到庄子上去做活算了。等到祖母出了殡,若是鸿雁、鹦哥她们还想要继续侍候旧主,那就让她们去守坟,也算是全了祖母与她们的主仆情谊。母亲觉得我的主意不错,已是应了。只是这么一来,这些丫头日后必定是要受苦的。连她们的家人,日子也不好过。”
秦含真道:“好过不好过,总比卖出去的强。承恩侯府一向不会苛待下人,至少没人打骂她们,也不会叫她们过饥寒交迫的日子,也就是做些苦力活,生活得清苦些罢了。要是卖出去,万一遇上个坏主人,性命都未必能保住。大嫂子,你这主意可以说是极仁慈了。”
余心兰对她淡淡一笑:“我也是想到,她们原也不是坏丫头罢了。我虽是好意,倒是不知道她们和她们的家人是否会怨我。”
秦含真不以为然:“要怨也是怨许家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玉兰匆匆赶了过来,跪在牛氏面前:“求三夫人帮忙说说话,请三老爷出面劝一劝吧!侯爷正在松风堂里闹呢!”
牛氏眉头一皱:“他又干什么啦?今儿他死了老婆,就算装不出个伤心样儿来,也不能在这时候胡闹吧?!亲友们都来了没有?别叫人看见了。”
玉兰惨白着脸道:“大姑太太带着卢家的两位哥儿来了。二房的人与大姑奶奶、唐姑爷是前后脚进的府门,这会子正在灵堂上哭呢。寿山伯府来了人吊唁,云阳侯府的人也来送了信,道是他们家世子准备要过来了。偏偏在这时候,侯爷就闹了起来……他,他是喝多了,搂着一个新姨娘在闹呢。若叫亲友们瞧见他这模样……”
别说牛氏,就连秦含真与余心兰的脸色,也都沉了下来。

水龙吟 第六百九十五章 纸虎

秦含真没有想到,老实了那么多年的秦松,居然会在这时候闹起场子来了。要命的是,承恩侯府里似乎就数他身份、辈份最大了,旁人还真奈何不了他。如今当家人秦仲海还出门去了,秦叔涛尚未回归,秦简一个孙子辈,未必能扛得住他,其他女眷就更不用提了。就算还有一位符老姨娘,辈份是够老了,可身份又是妾室……秦松一向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今就更不会听她的劝说了。
怪不得玉兰会束手无措,只能来求牛氏,想请秦柏出面。
秦柏一大早就来过灵堂里上香了,比牛氏来得还早。但他与许氏是平辈,又是叔嫂,早年还有那么一点尴尬的关系,自然不可能在灵堂里待得太久的。所以上香过后,他就回了永嘉侯府,只让牛氏带着儿媳过来吊唁或帮衬。如今要请动他,还得往西府去走一趟。
牛氏便起身道:“秦松这老匹夫,我还以为他真老实了,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呢!你们跟他客气个啥?他要耍狠,把人捆起来就是了!不就是多喝了两杯在那里耍酒疯么?既然他是醉了,家里人要给他醒酒,不许他见人,也是名正言顺的,怕他怎的?!”
她打发一个丫头回永嘉侯府请秦柏,自己则亲自往松风堂走一趟。就算是大伯子与弟媳妇的关系,她也不会在秦松面前认怂。秦松要是敢冲她发疯,她就敢叫人把他捆了,谁怕谁呀?!
秦含真要跟她一同去:“我还有个郡王妃的身份,万一大伯祖父要拿辈份压您,我还能倒压回去。他是早就被边缘化了的人了,又最是势利不过的。我就不信,他真能豁得出去!”
牛氏点头,扶着秦含真的手,祖孙俩一块儿跟着玉兰走出福贵居,转进二门,往松风堂的方向走。余心兰想要跟上,被秦含真好歹劝回去了:“你顾着灵堂那边的情况就好,其他的事不必理会。你如今身怀有孕,别被那些粗人冲撞了。”余心兰只好惴惴不安地留了下来。
秦含真祖孙俩进二门的时候,还听得大门口方向传来姚氏的尖声叫骂,看来她与许家长房的人还没吵完呢。秦含真心里不由得对姚氏生出几分怨言来。这都什么时候了?许家长房的人上门来,承恩侯府把人赶出去,也是合情合理的,没人能挑剔,她怎么只知道跟人吵架呢?还吵得这般投入,所有上门吊唁的亲友都能看见、听见,叫大家知道秦简劝不住亲生母亲,又对秦简有什么好处?
细说起来,许氏才是姚氏的怨怼对象,许家长房不过是外人。没有了许氏,许家长房算是哪根葱?如今许氏死都死了,姚氏再跟许家长房纠缠下去,能有什么意义呢?也许她可以借此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可是家里家外那么多事呢。灵堂上缺了人手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秦松又在松风堂里闹腾,姚氏丢开这些正事不管,难道还真指望怀了孕正需静养的儿媳妇来替她分忧不成?!
秦含真撇了撇嘴,只对玉兰道:“你们奶奶倒是好兴致,一大早上就只顾着跟人吵架了。费这力气做什么?把人赶走不就完了吗?”
玉兰只能赔笑,哪敢多说什么?
到了松风堂,秦含真与牛氏才进门,就听到秦松跟几个年轻漂亮身着华服的妾室、通房在西边游廊下嬉笑玩乐,其中一个脸生的通房几乎是缠在了秦松身上,撒着娇要秦松喝自己手里的酒,而秦松早已喝得满脸通红,神智不清了,那一副丑态,连街上的醉鬼都比他体面些。
牛氏最看不得这种场景,一声令下:“赶紧给我把那几个没规没矩的小蹄子捆起来丢到柴房去!府里如今正办丧事呢!她们居然半点不把主母放在眼里,身上头上穿戴的都是些什么?都给我扒下来,丢给路边的乞丐去!说不得还能多救活几个苦命人,给大嫂子积点阴德呢!”
玉兰早就给松风堂内外的仆妇使眼色了。这里的仆妇经过许氏数年清理,早就剔除了那些只忠于秦松的人了。虽然不是人人都象鸿雁那般死忠于许氏,但至少不会偏向秦松那一边。先前是碍着秦松的身份,无人敢多言,如今西府永嘉侯夫人发了话,她们顿时就挺起了胸膛,纷纷上前去把那些平日里爱在她们面前摆宠妾架子的女人拖出来捆了。身上的华服剥掉,头上的首饰摘了,当中还有人浑水摸鱼,中饱私囊的,又或是有人暗下黑手,拧人踢人的,打得那几个妾室通房娇滴滴地痛呼不已。当中那个最脸生的才得宠不久,心里只道秦松是承恩侯,能为她做主,便扑到他跟前:“侯爷救我!”
秦松早已气得酒都醒了。他涨红着脸伸手指着牛氏大骂:“你这泼妇!好大的胆子!”
牛氏大声啐了他一口,哂道:“我哪儿大胆了?分明是这几个小蹄子大胆,主母死了,她们居然还敢穿得象只花蝴蝶似地在正院里闲晃。叫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秦家那么没规矩呢!我把她们捆了,送到官府去,叫她们挨上几十板子,她们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说罢她又睨了秦松一眼,“说不定,你也该挨上几板子,知道什么是规矩分寸才好!”
“我呸!”秦松也啐了一口,“不就是许媺死了么?!我是她男人,又不是她儿子,需要披什么麻,戴什么孝?!她死了还好呢。我早就受够她了!成日里只知道许家长,许家短的,哪里还记得自己是秦家妇?!若不是知道她确实是她老子亲生的,我还当她是许家的媳妇,而不是许家的女儿呢!从来都只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有她是吸尽了夫家的血去贴补娘家!若她吸了夫家的血,还能知道感恩,知道守本份,也就罢了,她还忘恩负义,把我困在这小院子里,什么事都插不了手!她还没守寡呢,就把我当成死人了!如今到底谁才是那个死人呀?!”
秦松愤怒地把一桌子酒水菜肴都摔到了地上,表情狰狞:“她死了,我高兴得很,我得吃酒喝肉,大肆庆祝一番!往后谁也别想困住我!要是秦仲海秦叔涛,还有秦简这几个小崽子胆敢象许媺那般对我不恭!我就上顺天府衙门告他们忤逆不孝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如今是没权没势了,但他们可还有大好前程呢!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再怠慢我!”
秦含真慢声道:“大伯祖父莫非是真的喝醉了?怎的说话都糊里糊涂起来?平日里侍候大伯祖父的人是谁?还不快把人送回屋里去?”
一身缟素、不施脂粉的杜鹃不知几时来到了秦松身边,上前就要扶他,被他一把甩开了。
秦松冷笑着斜眼看向秦含真,道:“三丫头,别仗着你是个郡王妃,就在长辈面前摆架子。赵陌只不过是个郡王罢了,又不是真的过继给新君了。他能在自个儿的封地上作威作福,可还管不了我!你真把我逼急了,我上宗人府告你去!看你这个郡王妃还有什么脸面!”接着他又转向牛氏,“别以为你们三房得了势,就能在我面前耍威风了!如今坐皇位的可不是咱死了老婆的妹夫,而是我嫡嫡亲的亲外甥!我想要执掌大权,横竖已经不能成了,但咱外甥难道还能杀了亲舅舅不成?他既然不会杀我,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牛氏又啐了他一口:“你也有脸说那是你外甥!你半点不给他留脸,还指望他顾着你?!”
秦含真的表情也冷淡了不少:“我也犯不着拿这种小事烦皇上,只需要请我家郡王爷闲聊时在太上皇面前说一句就成了。皇上不会狠心绝情地杀亲舅舅,太上皇应该会很有兴趣为儿子分忧。反正承恩侯府如今有丧事,伯父们与大堂兄都要丁忧。趁着孝期,把以后该守的孝一并守完了,岂不更省事?”
秦松愣了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却被秦含真迅速捕捉到了。
原来是只纸老虎。
秦含真轻笑一声,看向杜鹃:“还不快把你们侯爷扶进屋里醒酒去?要是他还继续发酒疯,少不得就要我们这些晚辈替他醒酒了,只怕你们侯爷不乐意尝试我们的法子。”
杜鹃低着头应了一声,又上前扶秦松。这一回,秦松倒是有了忌惮,又不想在牛氏面前太认怂了,索性就真个装醉,往杜鹃身上一倒,差点儿没把人压得摔倒在地,最后还是几个仆妇一块儿帮杜鹃将人送回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