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私下拿着殿试的题目,在秦柏面前做了一遍,发现这个题目其实有点难度。他若是没有放弃,估计写出来的文章不会象唐涵那样有独特的见解,随时有可能落入俗套之中,泯然众人矣。再加上他文采方面的欠缺,即使真的参加了殿试,成绩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落入三甲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看来他放弃是对的,他的火候还不足,需要再努力几年。
殿试的榜单两天后就出来了。结果也是皆大欢喜。
王复林和唐涵的名次都比会试时更高些,前者排到了七十多名,后者则是提高到了一百出头,进步十分明显。至于于承枝与胡昆,前者水平维持不变,还在一百五十上下,但后者却退步了不少,在一百七十名左右。今科二甲考生取了一百八十名,也就是说,他们四人全都名列二甲,不曾落入三甲的同进士行列中去。
所有人都欢喜不已,胡昆则是暗暗抹了一把汗,为自己几乎落入三甲的成绩庆幸。其实他会试时的成绩挺不错的,在百名之内,没想到殿试会落后这么多,看来他写的文章不太合考官心意。还好他基础不错,文采也可以,否则若是再落后十名,成了同进士,那就真真要吐血了。
其余人也在为胡昆庆幸。其实大家都不太明白,为什么他的成绩会忽然落后这么多。不过考虑到考官们会有不同的喜好,估计他是运气不好,写的文章不投殿试考官的缘吧。还好他的名次虽然掉了许多,也没掉出二甲之外。反正他本来的成绩,也很难选进翰林,是在百名之内,还是二甲末梢,其实差别也不大。
王复林今科成绩最好,但名次也不算高,比起师兄吴少英二甲二十六名的成绩,要差得远了。他心里挺遗憾的,对秦柏与同窗们道:“我兄长还盼着我能通过馆选,进翰林院做庶吉士呢,如今看来,怕是悬了。”一般只有殿试头甲得主以及二甲名次靠前的进士们,才能考入翰林院再读三年书,三年后出来,身份就不一般了,能力足够的话,入阁拜相也不在话下。名次考后的,则希望渺茫许多,一般都是直接授官上任了。
秦柏则对王复林道:“你也不必太早泄气,试着考一考也好。馆选是在四月中,你本来基础就好,多向你兄长请教,未必没有希望。实在不成,也不过是稍晚几日授官罢了。”
王复林想想也对,顿时又充满了勇气,脸上露出笑容来。
于承枝与胡昆都放弃了庶吉士考试,选择直接授官。他们的成绩本来就有限,也不想去跟别人竞争了。早早授了官,他们也好回乡祭祖去,然后再带着家眷上任。倒是官职的选择,他们还得跟老师秦柏好好商量商量,也要征求一下王复中的意见。
王复中暂时没有什么意见。他欢喜得不得了呢。虽然他自从任了侍中之职,便一向低调得很,但如今弟弟高中进士,两位师弟兼姻亲也榜上有名,他们王家等于是一下添了三位进士,前途更加光明,他也不再是独力支撑了,这等喜事,怎能不好好庆祝庆祝?弟弟能不能通过馆选,进入翰林院,都不是太重要,以后再提也不迟。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先摆酒席庆祝——当然是只限亲友,不请外客了——然后还得郑重备上一份大礼,送到老师秦柏面前,谢过秦柏培养他们兄弟以及同窗们的恩情。
王家谢师谢得很是正式,也挺热闹的,京城上下流传起了各种小道消息,而永嘉侯秦柏的“明师”之名,也彻底传开了。
那些不为人知的学生除外,拜在永嘉侯秦柏门下的学生,只要是上京参加会试的,基本都能有所斩获。王复中、王复林兄弟就不提了;外放的吴少英,还有今科的于承枝与胡昆,都高中二甲;曾经向秦柏求教过的唐涵也成了进士;还有秦柏的嫡亲侄孙秦简,虽然放弃了殿试,但在会试中是榜上有名的,传闻是嫌名次不好,担心会落入三甲,才想要下科再考。
如此算来,秦柏门下简直就是人才济济!但凡得他悉心教导过的学生,就没有不高中的。就算是年纪轻轻、根基不算牢固又一向没有才名的秦简也不例外。这教学水平简直惊人!京中几位深受人敬重的名师,虽说收的学生比秦柏更多,但还未必有他的效率呢!
还好秦柏的学生们名次有高有低,文风也有参差,胡昆更是会试成绩不错、殿试却一落千丈的典型,明摆着就都是凭真材实学考得的功名,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否则各种闲话还真是挡不住。但也正因为他们都是靠真材实学考得了这样的好成绩,秦柏调|教学生的本事,才真正被人重视起来。
一时间,想要拜在秦柏门下求学的学子顿时多了许多。好几户皇亲勋贵人家托人捎话,想要让家中晚辈上门拜访,一些官宦人家则是为自家子弟求上门,想要成为秦柏的新学生。哪怕不能正式拜师,能跟着秦柏读两年书也好呀。不但能在学业上有所长进,将来考得功名,有一位国舅爷做老师,说不定还能在皇帝与太子耳边留名呢!
秦柏哪里会不知道这些人的打算?他年纪也大了,教完秦简之后,暂时不想再教新学生。或许等到家中的孙子、侄孙们大些之后,他会有兴趣指点指点他们的学业,但现在?看着这些求上门来、目的明确又心思不纯的官宦权贵子弟,他还真提不起什么兴趣,除非当中有哪个好苗子,能让他动心吧。然而,真正的好苗子恐怕早就被名家收了去,哪里还能耽搁到今日,才便宜了他呢?
秦柏淡定地通过几位来往比较多的士林友人,向外传递了信息,表示暂时不想再收徒了。他如今是外戚,总是要避嫌的。王复林等人是他从前在微末时收的弟子,秦简则是自家晚辈,教一教无妨。但他真的没打算再培养出几个文官苗子,进入朝廷担当要职啊。
这时候,外界才忽然想起,永嘉侯秦柏其实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个外戚。
太子妃的娘家父亲唐老尚书成为外戚之后,就没再担任过主考官。太后娘娘的娘家兄弟们在成为外戚之后,也没担任过学官或考官一类的职务。外戚确实在这方面是有禁忌的。众人能理解秦柏的决定,但心里更为惋惜了。不过不要紧,不拜师也没什么,孩子们还可以时常上门去求教学问呀!没有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效果还是一样的!
秦柏对此头痛不已,只能想办法一一婉拒。实在婉拒不了的,才略为指点一二,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得想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了。
为此他还跟老妻牛氏商量:“天气渐暖,我们横竖闲着,不如到庄上去住几日,散散心?咱们夫妻俩也许久不曾出门游玩了,趁此机会,我也多陪陪你。”
牛氏知道他为什么要出门:“你想躲人就躲人吧,怎么还拿我做借口?别叫外面的人知道了,暗地里埋怨我。”说完了又想笑,“这么为难么?大不了求皇上替你说句话,叫那些人别来烦你就是。”
秦柏叹气:“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皇上日理万机,我怎能拿这种小事去烦他?况且,也没有这个必要。”
牛氏道:“你要是真想到庄子上住些日子,我也随你。但咱们上下这一大家子,不可能都随咱们去的。平哥、安哥都有差事,安哥媳妇要照看两个孩子,府里也离不得人。只怕连含真都不能陪我们一块儿去,安哥媳妇如今还不能独当一面。”
秦柏笑道:“那就谁都不带,只你跟我两人去就好了。平日里你总为儿孙们操心,如今也该暂时放下他们,只顾着我一个人了。”
牛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轻拍了他一记:“当着孩子们的面,胡说什么呢?!也不怕人笑话!”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很快就答应了丈夫的请求,决定等秦锦华生日一过,他们老夫老妻就出城去住上一两个月。
秦含真装作啥都没看见的样子,在一旁嗑瓜子儿。她其实对狗粮没什么兴趣,如今被人塞到脸上来了,忽然很想念未婚夫,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倒塞一把狗粮给祖父祖母尝一尝?
而秦安之妻小冯氏,则有些心事重重地看向了窗外,心里想起了久未有音信的弟弟冯玉庭。若没有意外,他如今本该早就到达京城了,说不定还能拜在公公秦柏门下,正式成为公公的学生,那是多大的荣耀呀?可惜如今是不能成事了。公公以后多半也不会再收徒。弟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为何一直没有消息?

水龙吟 第四百九十八章 宴上

冯玉庭还是没有消息,但秦锦华的生日转眼就到了。
原本长房只是打算给她小小庆贺一番的。毕竟这是她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今年之内,就要嫁进唐家,从此成为别人家的媳妇。但唐涵如今高中二甲进士,前程大好,哪怕秦简放弃了殿试,还要再等三年,才能知道未来如何,长房也算是稳稳有了一个进士女婿。秦家前一位进士女婿,还是二房秦幼珍的夫婿卢普呢,秦幼仪之夫苏仲英是武将,路线不同。在儿子还未考取进士之前,一个进士女婿就显得格外珍贵了。姚氏一改过去对唐涵的嫌弃,对他热心起来,积极地要将唐家人全都请到女儿的生日宴上。如此,原本的小宴就显得不够格了。
姚氏将女儿的生日宴办成了大宴,遍请亲友。说是要庆祝女儿的生日,其实也是在祝贺儿子考上了贡士,只不过秦简仅是贡士不是进士,前程还不算太光明,所以她不好张扬,才借一借女儿的名头罢了。趁这个机会,她也好向某些人显摆一翻,免得因为她儿子没有参加今年的殿试,没中进士,就被人小看了,拿来跟许峥对比时,一踩再踩。
就算她儿子还不是进士又如何?她女婿是呀!许峥正经连会试都还没参加呢,什么时候考中了头甲,再来向她炫耀也不迟。否则,许峥如果只是中了二甲,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名次比唐涵高也不行。都不是同一届的,考题不一样,考官不一样,谁知道许峥是不是走了狗屎运?
护崽的母亲是没道理好讲的。姚氏要借着女儿的生日宴风光一把,旁人又好说什么呢?秦仲海考虑到,他为庶子请西席一事,妻子虽然抱怨多多,但终究没有拦着,该拨出来的费用也都照拨了,他也该投桃报李,容许妻子小小地任性一下吧。再说,秦锦华眼看着就要出嫁,唐涵考中进士后,肯定要尽快完婚的,女儿在家里待的日子不长了,父母也该让她再在家里乐一乐,留个美好的回忆。
于是秦锦华的生日宴,就这么办了起来。
秦含真自然是要参加的,三房上下都给面子地去了。生日宴办得大,男宾女宾各有地盘,连少男少女们都有相应的席位,亲友们皆得到了邀请,不是亲友,但也跟秦家往来密切的大户人家,或是秦锦华素日交好的小姐妹家中,全都有份来作客,就算是三房的长辈们,在宴会上也有消遣的去处与相处的同伴,不会觉得无聊。
二房上下也来齐了,只有薛氏没来。她自重身份,觉得自己是长辈,没必要抬举一个侄孙女儿。再说,长孙女秦锦仪目前在夫家守孝中,不会参加娘家堂姐妹的生日宴,薛氏觉得自己去了也没什么意思,要是遇上符老姨奶奶,说不定还得行礼问好,那又何必呢?要是遇上张姨娘,那就更令人生气了。
事实上,符老姨奶奶与张姨娘才没功夫搭理她呢。两位老姨娘仍旧住在东小院里,自得其乐地过着日子。秦锦华生日,没让两位姨奶奶出去赴宴,却特地另送了一席干净丰盛的席面过来给她们享用,又请了两个女先儿,单给她们消遣。东小院里不缺丫头婆子侍候,两位姨奶奶在这里自在得很,不必给任何人行礼,也不必看人脸色,有吃有玩,心里满意得不得了,谁还记得薛氏呀?
秦伯复带着儿子跟叔叔、堂兄弟们搭话,倒是没再话里话外地炫耀他的官职了。起复虽然顺利,但降了品阶,这是他心底的痛。一想到他差点儿就能高升,却因为接了亲家的官职,落到如今的处境,有苦无处诉,心里就郁闷得不行。他没法抱怨亲家,因为裴大爷也是好意,又没法抱怨秦仲海,因为堂弟确实为他打算了,只是没成事之前不好先告诉他,怕他空欢喜一场罢了。阴差阳错的,他就只能抱怨自己了。
仔细想想,这一次错过是可惜了,但以后他想要升官,还是要指望秦家的堂兄弟们才行。裴家那边是有人脉不错,但裴家子弟也不少,自然是先紧着自家人的。而裴家二姑娘又还未进东宫,将来的荣华富贵能否成真还是两说,可秦家这边,却是打实打的骨肉亲。
秦伯复又恢复了从前巴结讨好本家堂兄弟们的作派。这一回,他做得更娴熟了,席间还记得带儿子去了一趟东小院,给符老姨奶奶请安问好。张姨娘是他亡父生前的通房,他可以无视,但符老姨奶奶毕竟是他父亲的生母,是不能不敬着的。符老姨奶奶从前还是太后宫中的常客呢!这样的体面,怎能说丢就丢了?
他这种想法,小薛氏与秦锦春从女宾席那边过来看望两位老姨娘时听闻,立刻就猜到了。小薛氏只想叹气,秦锦春是直接无语了。裴家这门姻亲,其实主要就是为了打发难嫁的老姑娘秦锦仪,旁的还是别指望太多了。看东宫新进的陈良媛是什么风格,还能猜不出宫里属意的是哪一款的姑娘么?裴二姑娘与陈良媛相比,就是一棵小豆芽菜,过个三年,再考虑是否有希望吧。裴家若是聪明人,早就该清醒过来了。而裴家就算真的成功送女入东宫,又能代表什么呢?秦伯复也未免太为亲家操心。
小薛氏与秦锦春母女俩陪着两位老姨娘说了一会儿话,也就退下了。她们今天也想多跟几位亲友们交谈,尤其是应邀请来的客人中,还有云阳侯府的太太奶奶们呢。她们得抓紧时间,为秦锦春刷未来婆家的好感度。再者,秦锦春既然与蔡十七订了亲,婚后就要分立门户了,那时候她得肩负起交际的责任来。在眼下还未出阁的时候,先借着秦家的人脉,结交一波,等出嫁了,这些秦家的亲友,就是她秦锦春的人脉了。
秦锦华被母亲姚氏带着去应酬,去跟唐涵之母永寿郡君说话;秦锦春也被母亲小薛氏带着应酬,去跟云阳侯府的女眷们交谈;秦含真倒是闲了下来,她目前没什么需要应酬的对象,未来夫家也没有女眷应邀前来,需要她去招待。
益阳郡王府的二公子赵砡在京中养了一冬的伤,春暖花开后,见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就迫不及待地坐上了南下的船,前往益阳与父母团聚。他受够了京中的生活了,这里只有鄙夷他的人,没有围着他巴结讨好的人。他想要为自己争个爵位都难,还要提防王府里的下人被收买了来害他,真真一天安心日子都过不成。早点离开,他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
但益阳郡王府的三公子赵研,此时却已经坐上北上的船,赶回京城来参加宗室封爵仪式了。他在兄长缺席的这几个月里,冒着腿伤恢复不良的风险,努力刷了一把父母的好感,虽然还未能取代母亲心目中长子的位置,却已经让父亲益阳郡王——也就是前辽王——认识到了他的才干。别看这郡王长子之位,他目前还没争上,但要对比落魄的亲兄长,他在益阳郡王府与益阳封地上的地位,绝对是仅次于父亲而已。至于赵砡,如今在益阳已经臭名远扬,想要洗刷自己的坏名声都要费不少功夫,更别提拉拢势力了。
赵研一直与赵陌保持着通信,赵陌给京中未婚妻秦含真写信时,就说到了他的一些小心思。比如他此番北上受封爵位,回程时还要路过王家原籍,捎上兄长赵砡的未婚妻王家嫡长孙女,让她前往益阳与赵研完婚。这一路上,虽然有王家人送嫁,但赵研已经想好了几个对付未来长嫂的法子,存心要让赵砡的妻子刚到益阳就出几个丑,将来也别想在封地里经营什么好名声了。
赵陌对赵研的这些小心思不置可否,只是提醒了秦含真,让她小心些。赵研此人,心胸狭窄,眦睚必报,他无所谓,秦含真就不必跟他有什么接触了。
秦含真当然不会跟赵研有什么接触。京城里的益阳郡王府如今并没有主人住着,暂时只剩下仆人们。秦含真完全没有理会他们的需要,只知道先前赵砡还在京城时,阿寿每旬都要往那边送些东西,附一张请安的帖子,还要当着许多人的面公开去送,以显示肃宁郡王不曾忘了礼数,一直敬着本家亲人长辈。事实上这些礼物和帖子都没被送到赵砡面前,后者根本不领这个情,可那又如何呢?外人看在眼里,只会说赵陌的好话,说赵砡傲慢,顺带非议一声赵硕的无动于衷。这对赵陌自然是有好处的。
比如现在,秦含真跟几位闺中友人闲谈时,唐涵之妹唐素就会告诉她一些宗室皇亲们私下的议论,都是夸奖赵陌会做人,谦逊知礼,却觉得赵硕不会做人,赵砡更是不知所谓,益阳郡王真是不会教儿子,还好赵陌是跟着永嘉侯秦柏长大的,云云。
秦含真听着唐素对自家祖父祖母的崇敬与赞赏,脸上笑眯眯地,心里也十分妥贴。一旁的寿阳长公主孙女张姝也附和着唐素的话,不过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她瞥向长辈们坐的席位,凑近了秦含真,小声问:“那边那位穿绿色比甲的,是不是就是蔡家的小姑姑呀?她看起来……好高呀!真不象是咱们这样人家出身的姑娘……”

水龙吟 第四百九十九章 胜男

蔡家的那位小族姑,确实不象是世家大族里出身的千金小姐。
说起来,她虽然是蔡家女,但实际上父兄都只是六七品的小武官,全家长住边城,平日过惯的是什么日子,秦含真想都能想到了。
在祖父秦柏未上京认亲之前,秦含真自个儿在家里就是过类似的生活。由于祖母娘家有大笔田产,还算是富庶的,但因为居住地天然的地理气候水土限制,生活的舒适度有限,所以也富不到哪里去。秦安那时在大同安家,何氏将女儿章姐儿当成是官家千金一样培养,锦衣玉食,那个规格已经大大超过了六品武官人家该有的水准,但论精致讲究,完全没法与京城里同样拥有六品官父亲的秦锦华相比。边城就是那样的条件,不可能象京城里世家大族的千金一般娇生惯养的。
以秦含真在米脂与大同两地见过的女孩儿来看,蔡家小族姑的长相还是挺典型的边城姑娘。
她生得高,目测起码有一米七往上了,腰细腿长,背挺得笔直,身材修长匀称。
她皮肤也不是白晳娇嫩的类型,反而略有点儿偏向健康的小麦色,气色很好,双颊带着自然的红晕,不是靠胭脂染出来的那种。
她也不是尖下巴,细眉长眼的长相,反倒长着鹅蛋脸,浓眉大眼,双目顾盼神飞,眉间透着一股英气。
她穿戴得并不华贵,看得出来是进京后才新做的衣裳,服装款式、颜色和衣料,都符合今年的流行风尚,但很多地方都进行了修改,款式看起来简洁大方,没有复杂繁多的绣纹,又没有宽袍大袖,给人一种清爽利落的感觉。
虽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时间比较紧,她进京还不到五日,为了节省做衣裳的时间,才对新衣做了这样简化的修改。但那又如何呢?衣裳很衬她,处处都能显出她的长处来,既不失品味,又符合流行,谁会觉得她这一身打扮不妥当?这就足够了。
牛氏看蔡家小族姑,就觉得很合眼缘。她对边城生活比秦含真要熟悉得多了,从前秦平往榆林去的时候,她也不是没去探望过儿子,总觉得榆林城里常常能见到这样的姑娘,当然,蔡家小族姑长得要比那些姑娘漂亮得多。毕竟也是大家之女,虽然不是娇滴滴的类型,但言行举止都很有教养,不是粗俗的那种人,只是说话行事透着爽利罢了。
牛氏就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她跟云阳侯夫人与闵家女眷合得来,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如今见了这漂亮又爽利还能给她带来熟悉感的蔡家族姑,心里就更中意了,才见了面,就拉着人家的手,对着云阳侯夫人与蔡三太太没口子地夸起来,眼睛是一直盯着人家,移都舍不得移开一下。
看得云阳侯夫人与蔡三太太都有些诧异了。
蔡家小族姑倒是不腼腆,大大方方地跟牛氏搭话:“我闺名叫胜男,夫人唤我胜男就好了。听说夫人曾经在米脂住了许多年,我家虽然在朔州,但我母亲娘家是神木所的,同属榆林卫,我小时候往那边去过好几回,可惜没去过米脂。不过我听说,那里盛产美人。我也不知道这话真不真,只是如今见着夫人,觉得这传说果然是有道理的。”
牛氏被哄得哈哈大笑:“这话就太过奖了。我原也不是米脂人,只是在那里住了几十年罢了。”但她也承认这话不假,“米脂确实挺多美人的,我从前交好的人家里,就有好几家的女儿生得很漂亮。”远的不提,秦含真的母亲关蓉娘,就是一位实打实的美女,而且在米脂县里,还未必能排得上前五,可见当地多出美人了。
虽然蔡胜男的话有明显的奉承意味,但牛氏听了喜欢,她又大大方方的,倒没人觉得她这么做不对。牛氏越发高兴了,与蔡家几位女眷就这么坐下攀谈起来。今日她不是东道主,倒也不用操心接待来宾的事,反正她是隔房的长辈,只要坐在一旁安心享用就好,趁机多跟好朋友们说说话吧。
于是她们这个小圈子,除了蔡家的太太奶奶以及蔡胜男之外,就是闵家和马家的女眷了。大家几乎都有边城生活经验,聊起天来十分投契。
牛氏越发觉得蔡胜男合心意了,还说:“我对神木不大熟悉,但我们侯爷的学生吴少英——就是黄家芳姐儿的夫婿,你们应该都见过的——他是吴堡人,离神木倒是近的。前些年我们侯爷回米脂转了一圈,路过神木,也在那里待了几日,还游了几处名胜古迹,听了当地的酒曲呢。他给我捎带了些当地的剪纸回来,可精细了!我年轻的时候,也爱捣鼓这些个,但剪得远不如人家的精致,如今老了,眼花了,也没法剪了。侯爷就喜欢给我搜罗这些东西,说就算我不能剪了,看着那些漂亮的好东西,心里也高兴。我还真挺高兴的。可惜这会子我早把东西收起来了,不然拿给你们看看也好。”
云阳侯夫人与蔡三太太笑而不语,平静地低头喝茶。马家几位太太相对没那么熟,不好说什么。闵老夫人倒是直爽:“哟,老姐姐,你就别跟我们显摆你家侯爷对你多体贴了。咱们几家的老头子都是没眼色的,这不是寒渗人么?!”
牛氏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我哪儿有呀?就是顺嘴一说罢了。你们别多心。”
蔡胜男若无其事地把话题拉了回来:“神木许多人都会剪纸,家母也喜欢这个,远比针线活喜欢,没想到夫人也如此。您若见了家母,一定能聊得来。”
牛氏立刻就接上了话:“那改日你和你母亲一块儿到我们家里坐坐?都是亲戚,原也不是外人,不要外道才是。”
蔡胜男笑着应了。
云阳侯夫人与蔡三太太对望一眼,都有些意外。她们是觉得蔡胜男兴许能讨牛氏喜欢,若果真如此,有永嘉侯夫人帮衬,楚家那边也不敢做得太过分,蔡胜男就可以安安心心在京城里说一门亲事了。今日的宴会,马家、闵家都有人来,两家都是子弟众多的武将家族,而且都不必忌讳楚家,兴许会有适合蔡胜男的对象。谁能想到,牛氏居然会那么喜欢蔡胜男呢?
牛氏的性情,云阳侯夫人与蔡三太太心里都有数,那是绝对装不了假的。她这么喜欢蔡胜男,那就是真喜欢了。考虑到牛氏的长子丧妻多年还不曾续娶……两位夫人都沉默下来。
她们决定先静观其变。兴许她们只是想多了。
牛氏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蔡胜男非常合她心意,她已经有很多年没遇到这么对自己脾气的姑娘了。她原本就对对方十分感兴趣,觉得可以为长子相看相看,如今更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说服长子秦平见一见蔡胜男才好。倘若对方真能成为自己的儿媳,那就再好不过了!性情与她投契,言谈行事大方,身体还健康,完全可以为秦平多生几个孩子呀……
秦含真还不知道自家祖母在脑补什么,只是远远瞧着蔡胜男,也觉得对方的气质与京中常见的姑娘大不相同。唐素、张姝她们觉得她不象是公侯门第里出来的姑娘,但蔡胜男本来就只是云阳侯的族妹而已,可以算是远亲了。倒是她这样明显画风不同,还能在众人面前行事落落大方,半点不怵,让秦含真颇为佩服。
这姑娘的适应能力一定很强,而且人也不傻,情商应该挺高的。关键是人品好,守信誉,被人欺负了,也没有到处诉苦,摆出一副可怜样儿来搏人同情。她在那么多人面前,提都不提自己的遭遇,反而大大方方地跟人谈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无论口音、言谈、话题还是穿着打扮,都能完美地融入环境中,仿佛她并不是五天前才初到京城,但又没有逃避她的边城痕迹。学习能力强,又不忘本。这样的素质,只怕京中寻常的大家闺秀,都比不上吧?
她那位前任未婚夫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为了攀亲所谓的高门千金,放弃了多么优秀而忠贞的未婚妻子?
不过算了,那个渣男自己不识货,自会有识货的人来求娶蔡胜男。
秦锦华终于从母亲与永寿郡君那边脱身出来,往秦含真身边一坐,松了口气。
唐素笑嘻嘻地送上了一杯热茶:“嫂子辛苦了,我娘没难为你吧?放心放心,她其实挺疼你的,就盼着你赶紧嫁进我们家来呢。你就赶紧答应了嫁过来吧?来来来,快吃茶。”
秦锦华顿时涨红了脸,接茶也不是,不接茶也不是。
茶这种东西,有时候是带着某种特别意味的。
秦含真微笑着接过了唐素手里的茶:“这茶有些烫了,唐妹妹小心烫手。”又叫丫头过来添些冷茶中和一下,再把桌上的果碟换上新的来。唐素立刻就被引开了注意力:“若有那个玫瑰味儿的瓜子,多拿两碟子来,那个好吃。”等到丫头把桌上的果碟换了一轮,秦含真这边早就拉着秦锦华,把话题扯开了。秦锦华感激地暗暗瞧了她一眼。
张姝有些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儿,抱怨道:“蔡姐姐还不过来。她嫂子怎么总拉着她到处跟人说话,也不把人放来与我们聊天呢?余姐姐也不知上哪儿去了,刚刚还瞧见她在这儿的。”
秦含真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水龙吟 第五百章 嬉闹

秦锦华告诉张姝:“方才寿山伯在外头叫人来给蔡姐姐捎话,把蔡姐姐叫出去了,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儿。”
张姝好奇:“竟然连寿山伯都来了么?”她也不多想寿山伯在别人家赴宴时,中途将女儿叫出去是什么道理,只有些发酸地说,“你竟有这么大的面子?!竟然能请动寿山伯来给你庆祝生日!”
秦锦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哪儿呀,我请的是余姐姐,我哥哥顺道把余姐姐的哥哥也请来了。寿山伯可不是我能请得动的大人物,是我三叔祖请他过府,欣赏一卷新得的古画,据说好象是古时有名诗家的作品,上头还有那位诗家的真迹呢!”
张姝也就酸那一下,此时也忘了先前的那点小妒忌:“原来如此!余姐姐最喜欢这些诗呀画的了,不用说,肯定是寿山伯把自个儿闺女叫过去,一块儿欣赏好东西了。我们可没那个福气。”又有些好奇地问秦含真,“秦三姐姐,你见过那画没有?”
“见过的,不过署名的位置坏了,看不出是谁的作品来。”秦含真不动声色地应对着,心里强按下那几分心虚。
其实她也没做什么坏事,只不过身为知情人,难免会为了对几位闺中友人的隐瞒感到不好意思罢了。
余心兰确实是让寿山伯叫人请走,去西府秦柏的书房里欣赏那幅古画的,不过秦柏此时把秦简带在身边,又让秦简将余公子叫上,想着他与寿山伯谈话时,秦简与余公子也可以趁机多聊聊,与余家父子打好关系,将来想要上门求教时,便也方便了许多。没想到寿山伯会将女儿也叫上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有父兄在旁,秦简与余心兰的这一次会面,自然是足够光明正大的。只是秦含真想到秦简那怂样……也不知大堂哥会不会在寿山伯父子面前露出自己的“狼子野心”来?身为妹妹,她也只能祈祷秦简能够讨得寿山伯父子的欢心吧。虽说在家世方面可能稍稍有些不足,学问水平也有点儿水了,但秦简本人的品行、性情还是很不错的,应该不会让人看不上才对。
秦简那边是什么结果,此时仍是未知之数。秦含真便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跟秦锦华和唐素张姝她们说话。不一会儿,蔡元贞与秦锦春就结伴过来了,看上去也是一脸的疲惫。
唐素便笑着打趣她们了:“秦四妹妹就罢了,刚订了亲事,肯定要多奉承奉承婆家人的,这都是为了以后的日子好过嘛,我们明白的。可蔡姐姐又是怎么了?你嫂子带着你到处跟人说话,你明明挺累的,还要硬着头皮跟上,难不成也是想要找婆家么?”
场面有些尴尬。
蔡元贞也差不多到婚龄了,云阳侯府想开始为她相看人家,这是正常的。要是正经要被引见给哪位夫人太太,或是与人正式相看,那肯定要由云阳侯夫人出面。现在只是由卢悦娘带着她跟相熟的亲友说说话,聊聊天,充其量只能说是露个脸而已。谁家正常社交不是这样的呢?可一般人都不会当面揭穿。唐素这脾气,这嘴巴,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蔡元贞微笑着说:“应酬嘛,今儿来的好些都是亲友家的长辈,我总不能呆坐不动,那岂不是太傲慢无礼了?唐妹妹比我来得早,不也见了一圈长辈么?我来得迟,只好这会子劳累了。”
唐素天真地信了:“这倒是。现在客人都到齐了,才到处去问候一圈,要辛苦多了。我来得早,在前头花厅里等候时就向所有长辈都行过礼了,所以如今可以清闲自在地坐在一边吃茶聊天。蔡姐姐要学我呀,看我多聪明!”
蔡元贞微笑点头不语。
秦含真若无其事地引开了话题:“卢表姐怎么不过来?她如今是不是已经开始代表你们家在外头走动了?”
蔡元贞美眸轻转,与她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接上:“是呀,我母亲总说,有了嫂子,她就轻松多了。今儿个她就坐在上头吃茶聊天,可以享清闲了。婶娘们为此都羡慕得不得了,嚷嚷着也要早日为儿子娶个能干的媳妇回来,好替自个儿分忧呢。”
众人皆笑。秦锦华也说:“我哥哥也到娶嫂子的时候了。可我母亲总是拿不定主意,说好姑娘太多了,叫她挑花了眼。我父亲倒想做主呢,我母亲又信不过他,闹得我哥哥如今还在打光棍。”她心下暗叹,当日如果不是母亲姚氏反对,哥哥只怕早就娶了卢悦娘,这会子早就过上和和美美的日子了,也不至于让哥哥至今还在打光棍。
唐素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你哥哥有才有貌有家世,还怕娶不到媳妇?蔡姐姐和张妹妹都还没说人家呢,你不如问问她们愿不愿意?”
蔡元贞没好气地瞪了唐素一眼:“又来打趣我,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张姝直接红着脸伸手去拧唐素腰间的软肉:“混蛋!这些话也是能乱说的?!”唐素疼得忍不住叫唤起来,大笑着躲开,张姝两人就跟她闹起来了,还一人跑、一人追地奔进了邻近的梨花林里。
此时正值梨花盛开的时节,两个姑娘在林子里乱跑笑闹,撞得梨花洒了一地,纷纷扬扬的,倒是别有一番美感。
众人都欣赏起了美景,只有秦锦华感叹一句:“太可惜了……这些梨花本来是好端端长在树上的,如今却都掉进了泥里。”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被梨花林里那两位听见,未免有些不合时宜。秦锦春扯开了话题:“大哥哥今科会试只差一点儿,但能上榜也是极体面的事儿了。唐姐夫得以高中,那就更风光了。我倒觉得好奇,先时不是卢表哥也说要应今科春闱的么?怎么没了下文?”
卢家虽然是二房的姻亲,但关系上还是跟长房更亲近些,卢初亮也住得离长房近,因此秦锦华也知道些内情:“过年的时候,卢表哥跟着卢姑父出门应酬,不小心着了风。长芦那边也没什么好大夫,结果卢表哥的病情一直反反复复地,拖到正月底才稍有起色。卢姑父说,卢表哥这样就别提什么参加会试了,反正人还年轻,不如多读三年再去下场,也好沉淀沉淀,巩固一下根基。卢表哥就依父命行事,不曾上京来。听说他的病是到三月里才彻底好全了。因怕祖母担心,大姑姑也没敢跟家里说实话,只在信里说是卢姑父觉得卢表哥的文章火候还不足,因此让他再读三年。直到前几日,卢表哥的身体没事了,跟卢表弟写信时说了实话,祖母才知道缘故呢。”许氏为此还生了一天的气。
长房这边也挺可惜卢初亮未能参加今科春闱,不过反正秦简也要下科再考,到时候表兄弟俩结伴也不错。只是姚氏心里更不得劲了些,因为那意味着下一科的春闱,秦简不但要跟许峥竞争,还要跟卢初明竞争,三人的成绩好坏,关乎着她的脸面。无论是许峥还是卢初明,但凡这两人之中有一个的成绩在秦简之上,都能叫她郁闷许久。
这些话秦锦华就没在蔡元贞面前提了,只道:“也不知道卢表姐知不知道卢表哥生病的事儿。她一个字都没在我们面前提,真不容易。”
秦锦春说:“大姑姑连大伯祖母都没告诉,卢表姐肯定也不知情的,否则怎么也会跟我们说一声。前些日子大堂哥会试上榜的喜讯传来时,卢表姐还跟我叹息过,说可惜卢姑父觉得卢表哥的文章火候不足,不让他参加今科春闱,否则表兄弟俩一块儿上榜,岂不是喜上加喜?”
这话是真是假无人知道,但秦锦华信了:“这倒也是。卢表哥的功课也很好呢。若真能双喜临门,祖母一定更高兴了。”
秦含真问她:“卢表哥也送了礼来,祝贺大堂哥高中吧?不知他如今是否知道大堂哥决定三年后再考?到时候他们再相约一同下场,一同高中,也是一样的。”
秦锦华笑着点头:“三妹妹说得很是。”
唐素与张姝笑闹完了,跑了回来要茶。秦锦华叹道:“你们当心些,那梨花林虽然有婆子侍候得精心,但也是泥地呢,万一磕着绊着了,摔倒了怎么办?”又起身去唤丫头来换茶换点心。秦锦春也帮着递帕子什么的,好让唐、张二位安静下来。
这两位姑娘的举动,其实不大合宜。不过两位都是皇亲家出来的千金,其中还有一个是秦锦华未来的小姑子,她们能怎么办?只能招待好了。
蔡元贞微笑看着,悄悄儿伸手勾了一下秦含真的袖角。秦含真会意,寻了个借口起身,与蔡元贞一道离开了宴席。
两人走到梨花林侧面的几丛湖石后,见周围没什么人,蔡元贞才向秦含真开了口:“有件为难的事……可能需要请秦三妹妹帮个忙。”
秦含真问:“是什么事?蔡姐姐不必跟我客气。若是我力所能及,我定会尽力的。”
蔡元贞笑了笑:“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我那位胜男小姑姑的事,秦三妹妹想必也听说了吧?我家里的长辈,想要请秦三妹妹给永嘉侯夫人捎一句话……”

水龙吟 第五百零一章 流言

“帮胜男说亲?”牛氏有些愕然地抬头向大孙女儿望过来,“这是怎么说的?我今儿还是头一回见胜男呢,心里很喜欢,但也从来没做过做媒拉纤的活呀?”
她咂巴咂巴嘴,放下了手里的安神茶:“该不会他们家是看中了你爹吧?说是让我帮胜男说亲,其实是在试探我?说实话,胜男这姑娘,我还真挺喜欢的。她若真能嫁给你爹做媳妇,我往后也就不必愁什么了,怕就怕人家年轻姑娘看不上你爹那个老菜梆子。倘若蔡家有这个意思,那可真真是大好事。我这就跟你爹说去!”说着就放下茶就起身了。
秦含真连忙拦下了她,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祖母!人家没有这个意思!您别想太多了!”等把牛氏重新按回原位,她才叹息着道,“蔡家胜男姑姑的婚事有些麻烦,您应该早就听说过了。如今她进京才五天,听说楚家那边就已经把她的闲话传得到处都是。明明是她前头未婚夫背信弃义在先,如今倒成了她不守礼节不敬未来姑舅方才被退的婚……您说这也太过分了!这种事想要辩解也没处说理去,可放任流言四处流传,不就坏了胜男姑姑的名声?蔡家倒是为她挑了几个不错的人选,但受这些流言影响,胜男姑姑想要成功说得亲事,就有些难度了。”
蔡家其实早在云阳侯整治那背信弃义的渣男一家之前,就开始为蔡胜男挑选合适的夫婿人选。当时他们还想着,那渣男的父亲先前官位不算低,想要替蔡胜男讨回颜面,狠狠出上一口气,不但得整治这背信弃义的一家,而且这后来说的亲事,男方家世还不能比前头的差了,未婚夫本人也得要年貌相当、品行正直、前程看好才行。偏偏蔡胜男本来就是老姑娘,符合条件又还未婚的男子少之又少,后来条件放宽到续弦但原配无子女的也可以,人选就多了几个,但还是十分有限。
而等到那渣男一家受到了惩罚之后,蔡家跟楚家的关系就更加糟糕了。到了这一步,云阳侯已经不再抱着与楚正方一族和平共处的天真想法,而决心要好好让对方吃点苦头,认清一些规矩了。楚家是站在渣男一方的,所以蔡胜男未来的夫家,就不能是楚家可以轻易动得了的,也不会受楚家影响才行。否则,蔡胜男未来的幸福与平安,又如何能保证呢?
原本就少的候选人,顿时又减少了一半。
如今蔡家人挑挑拣拣,发现剩下的人几乎都是军中名门出身、有才干有资历、职位还不低的青年才俊了,而且大部分人是闵家与马家的子弟,也有一部分是其他人家的,但论人数,则是前两个家族的最多。其中闵家子弟年纪合适,辈份却可能有些问题,两家毕竟亦有联姻,这种事不能完全置之不理。而马家子弟相对来说,更合适些,其中有一个是续弦,只能作为次选;还有一个是庶出,又是次选;剩下一个最合适的,嫡次子,二十一岁,初婚,条件样样都与蔡胜男匹配——偏偏他兄长又与楚正方有些交情,两人的妻子还是远房表姐妹。
武将人家喜欢在圈子内部联姻,很多人家都彼此连络有亲,这种情况很常见。即使如今蔡楚两家闹翻了,而马家又与楚家是姻亲,也不会因此就偏向楚家,疏远了蔡家。事实上,马家一向不爱插手管朝中政斗,反正无论当权的是哪一方,都得对马家礼敬有加。如果马家有意与蔡家联姻,楚家是没有立场去反对的。
若蔡胜男能成功嫁给这位马家子弟,那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门相当理想的婚事。然而对方的兄嫂是这样的情况,如果楚正方那边要散布蔡胜男的负面消息,他们夫妻定是最先受到影响的人之一。蔡家要如何从中说项,让对方家人相信蔡胜男并非传闻中的那种人呢?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那说亲什么的,也就不必提起了。
秦含真说了半天,总算令牛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所以,蔡家是觉得咱们家跟马家关系比较好,所以想让我去帮着解释解释,让他们家别误会了胜男吧?要是能做媒人,成功说成这门亲事,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