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硕这几年经常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风光。
那个时节,他在京城,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帝器重他,王家倾力捧他上位,就连新婚妻子小王氏,对他也还算温柔体贴。嫡长子没有上京给他找麻烦,兰雪也还没有出现在他身边,与正妻小王氏闹得家宅不宁。父亲嫡母和兄弟们没人上京找他麻烦。晋王长子赵碤还在宗人府大牢,蜀王一家还未跳出来摘果子,宗室长辈们都对自己另眼相看。他走出去,谁不敬他三分?
那时节,他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要权利有权利,要钱有钱,真真是这辈子最幸福最顺心如意的时光了。
只可惜好景不长。
可以说,十分短。
赵硕想不明白,当初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的。是王家在拖他的后腿?是小王氏为了兰雪在故意报复?是蜀王为了幼子能成为皇家嗣子而故意陷害他?是父亲辽王为了两个后生的嫡子,故意陷害打压他?还是太子的身体好转,使得皇帝失去了过继皇嗣的必要性,便对曾经想要抢走他独子地位的人看不顺眼了?总之,他就这么一落千丈,如今连儿子都比不上了。而这个儿子,当初也不过是被他抛弃的小可怜罢了。
赵硕恨过很多人,怨过很多人。他觉得自己不走运,觉得自己生不逢时。但有时候夜深人静时,他也曾经想过,如果他当初没有明白摆出对皇嗣之位有企图的态度来,皇帝对他是不是会好一点儿?他当年确实是向皇帝表过态,愿意成为太子臂膀的,那阵子皇帝对他似乎要和气一些。只是后来……
如果他一直老老实实地为皇帝办事,不表露出自己的野心,是不是皇帝即使有了太子,不需要再过继嗣子,也依然会器重他呢?
如果他没有跟宁化王合作,犯了皇帝的忌讳,他是不是还能保住一丝圣眷?
如果他不是被兰雪蒙蔽,让北戎人有机会在大昭暗地里兴风作浪,那他是不是就不会失去辽王世子的身份地位?即使辽王被贬成了益阳郡王,好歹他也能保住继承权呀!
如果……
那么多的如果,在他脑海里不停地盘桓,令他悔恨不已。结果,如今他的儿子告诉他,就算有了那些如果,他也未必能保住曾经的风光,因为他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也没有足够的心性,能得到皇帝真正的器重。一旦失去了王家的助力,他就打回原形了?!
皇帝昔日在夺嫡之争中被圈禁起来,遭受迫害时,能够沉住气,卧薪尝胆,暗地里筹谋,最终成功翻盘。
太子体弱多年,在晋王世子起势之后,便一直被人忽视,却还是沉住气,将身体养好,将旧疾治好,终于东山再起,重掌权势,如今已经准备要接任大位了。
还有皇帝与太子所喜欢的赵陌……又何尝不是在逆境中拼搏过,才有了今天?
赵硕忽然就想明白了,自己在落魄的时候,选择了自暴自弃,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没能防住,连自己的家都被人一次又一次地钻了空子,心里只想着将来要依靠儿子去重夺风光,就算是想要爵位与差事,也都是打算让儿子去想办法。这样的他,皇帝与太子又怎会看得上?!这才是他被完全放弃,投置闲散的原因吧?!
赵硕面色苍白地看着儿子:“你……老实告诉我,这些话,是不是……是不是皇上和太子殿下说的?!”
赵陌淡淡一笑,正要开口,赵硕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别说!”深吸了两口气,便忽然跌坐在椅子上,“罢了……不说也罢。”就算他知道了答案,又能如何?他现在……真的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么?
赵陌微微一笑,也不多言。皇帝与太子其实没有明着说过这些话,但他跟随在两位贵人身边时间长了,他们心里对赵硕是什么想法,难道他还会察觉不出来么?还有两位贵人身边侍候的内侍,平日里也承过他的情,得过他的赏,偶尔还是会给他透点儿话的。
皇帝过去,是真的曾经对赵硕有个期待的。他与辽王不睦,初入京城,在人脉上没有错综复杂的纠葛,不易受制肘,办事似乎还挺细心周全,能力不错。皇帝即使不打算过继嗣子,也不介意多一两个能干的宗室子弟,来给太子做臂膀。可先是王家引诱,赵硕就轻易上了当。接着小王氏过门后,他就为了讨好王家,放弃亲生骨肉。等到后来,他又为了爱妾,与小王氏反目。失去王家助力的他,竟然露出了平庸的本质。皇帝心里失望极了,若不是还需要他做个挡箭牌,吸引外界的注意力,好为太子赢取时间,他早就不想再让赵硕得意下去了。
赵硕后来被贬,赵陌受封郡王去了封地,那几年,还算风平浪静,皇帝也无意与一个侄儿计较太多,就当作是看在赵陌的面上,容他在京中做过富贵闲人吧。谁想到赵硕一次又一次地作死,连儿子赵陌都无意再纵容他了,皇帝便连他最后的爵位都给剥干净了。反正他又饿不死,有今日也是活该。
赵陌知道了皇帝与太子的想法后,就只想着管束好父亲,不让他出头露脸惹麻烦,也就够了。只是如今才发现,赵硕人在京城,即使什么都不做,他这个性格还是会惹人厌烦的。赵陌觉得,自己还是多做一点事儿,把这个祸根给解决了才好。否则三天两头的,他都要装出孝子的模样,跑来挨赵硕莫名其妙的训诫,他也很烦好么?
赵陌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模样,便对他道:“父亲不必想太多了。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你再后悔也没用。只要父亲不是真的犯下谋逆大罪,一条性命总是能得保的。而有我在,父亲温饱也不必犯愁。儿子还养得起你。”
赵硕恨恨地抬眼看向他:“你这是什么语气?真以为你老子只能靠你养活了么?!”他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便指着桌面上那几封假信问,“皇上与太子就是因为看了这些信,才打算要给东宫选秀,叫太子自个儿生儿子,而不是过继的?!你还说你差点儿因为这些信而失了圣眷,这分明就是已经失了吧?!”
赵陌不以为然:“当然没有。皇上与太子只是发现了东宫无嗣,不是长久之计,而一直放任过继的流言在外头传播,也只会让朝局不稳。从前只是宗室闹些乱子也就罢了,如今连北戎人都想要钻空子了,再不解决,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反正宗室子弟有的是,不急着过继,让太子先试着自己生一个,真生不出来时再说吧。我是从来就没想过要做太子嗣子的,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还挺高兴的。以后应该就不会再有人拿太子殿下亲近我来说嘴,明里暗里传什么流言了吧?”
曾经相信了流言又参与过流言传播的赵硕看着嫡长子,心头悲愤不已。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啊,赵陌明明唾手可得,却是避之惟恐不及,这算什么呢?他把父亲的梦想当成了什么啊?!
他含恨道:“都不能成为皇家嗣孙了,你还得意什么?!就算你如今还没有失去圣眷,等真正的皇孙生出来了,还有你什么事儿?!宫里还有你立足的地儿么?!”
“为什么没有?”赵陌是真的不在乎,“不做嗣孙,我依然是肃宁郡王。我花几年的时间去研究如何治理盐碱地,朝廷上下都知道我有功劳。我对皇上与太子殿下忠心耿耿,有过救太子之功,平日里也对二位长辈赤诚相待。父亲难道以为,皇上与太子殿下喜欢我,就只是因为我能成为他们的嗣子嗣孙?还是我懂得巴结讨好人?父亲若真这么想,就未免太小看了皇上和太子殿下,也太小看我了!”
赵陌惊讶地看着父亲:“难不成父亲过去,也是靠着这些来赢得皇上器重的么?可你后来也不是没有继续巴结讨好皇上,怎么就不奏效了呢?”
赵硕有些狼狈地扭开了头,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这小子……这小子太过分了!怎么能对亲生父亲说话如此不客气?!
赵陌看着父亲的样子,只觉得心里数年的郁气都消散了许多。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好了,父亲不必再生气了。京城这里人挤人的,日子过得太憋闷。还有北戎人搞出来的这些事……也怪让父亲难堪的。别看如今知情的人好象不多,但宫里的事,哪儿能真正保得住秘密呢?父亲不如到别处散散心去?”
赵硕气闷地说:“我上哪儿散心去?辽地已叫朝廷收了回去,益阳那边离得远,我才不去受气呢!连赵砡都还赖在京城没走,任什么叫我离开?!”
赵陌微笑:“当然不是去益阳。你去那儿做什么?倒是肃宁离得不远。父亲要不要过去住一阵子?那里好歹也是儿子的封地,只要儿子一句话,就不会有人惹父亲生气。”
赵硕愣了愣,旋即有些动心了:“去肃宁?也好……你把封地一丢就这么久,也不过问封地上的事务,万一遇上个不怀好意的属官,又或是地方官员有心给你使坏,你可怎么办呢?我若过去了,好歹能替你看着些。”
赵陌微笑:“我在肃宁有一处别庄,新修不久,地方也算大,景色优美。父亲住过去,可以安心颐养天年。马姨娘也正好在那里养胎,我会事先为她请好大夫和稳婆,连奶娘也一并解决了,定会让父亲一家住得舒心的。”
赵硕又是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是住在你的郡王府里么?!”
水龙吟 第四百三十九章 孽子
赵陌又不傻,怎么可能会让父亲赵硕住进他的郡王府,代他执着藩王大权?肃宁既是他的封地,也是他的根基,是他日后安身立命之所,他疯了才会想要把好好的大权拱手相送。
倘若他的父亲人品过关,又有能力,也就罢了,偏偏是个野心太大,能力却不足的庸才,对他也没几分父子亲情。无论是郡王府的属官还是肃宁当地的县令,都经过他的测试与调|教,人品能力都可信。与其将根基托付靠不住的父亲之手,他还不如继续信任这些外人呢!
赵陌看着父亲,脸上的微笑不变:“父亲要住进我的郡王府么?可是郡王府地方有限,人员众多,哪里及得上别庄风景优美,占地广阔?父亲住到别庄去,不会有人来打扰,自然要自在得多。父亲可以将手下的人尽数带过去,只留几个人在京中看房子就好。这里是御赐的宅子,父亲日后若有需要上京的时候,自然是少不了还要在这里落脚的。”
赵硕虽然容易糊弄,但对于有些事,他还是比较执着的:“我去住什么别庄别院?肃宁本来就够偏僻的了,再往别庄上住,岂不是与乡野之地无异?我若想住到乡下去,在京郊买个庄子就是,往来还方便呢,何必跑肃宁县那么远?我是担心你长年在京城,顾不处封地上的事务,才想着闲来无事,替你打理打理。结果你竟然不肯让我住进王府,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要放逐自己的亲生父亲么?!你的孝道在哪里?!”
说着说着,赵硕心中越发猜疑起来。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曾将儿子先后放逐到大同和江南,两次儿子都听话地去了,只是后来又自作主张地回了京,没有照着他的安排行事。难不成,赵陌如今是想要报复回来?!
赵陌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父亲何出此言?我只是想到父亲习惯了当家作主,手下又有这许多人,若是住进郡王府,未免有所不便,才想着安排你到别庄去住。我是要接你过去养老的,怎会是放逐呢?”
赵硕语气变差了不少:“住进郡王府怎会有所不便?我倒觉得更方便!我手下是有不少人,但正好可以给你做个帮手。否则你当年身边才有几个人侍候?王府里用的肯定不是什么心腹……”
“父亲!”赵陌打断了他的话,“你若要带着爱妾与手下的人搬进郡王府,倒也无妨。郡王府西路还有几间院子是空的,想必还住得下你们所有人。只是……你手下的人就不必给我做帮手了。我王府里的职司早已有了人,且个个称职能干,没必要换掉,更何况还是借用父亲身边的人手呢?父亲原也离不得他们的侍候。”
赵硕的脸色沉了一沉。若是不能执着大权,他搬进肃宁郡王府做什么?看着儿子执掌大权,呼风唤雨,却跟他毫无关系么?!
赵硕盯着儿子:“别说得那么好听,其实你就是不想让我插手你王府中的事务吧?!我是你老子!你这是什么态度?!好心帮你,你竟然不识好歹?!”
赵陌也沉下了脸:“父亲不必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你的用意,不但你明白,我心里也同样明白。你真的觉得世上就数你最聪明了,旁人都是傻子由得你摆布么?我才是肃宁的王!接父亲去养老是一回事,让父亲去执着封地大权,又是另一回事了!况且你在朝中时,又不曾真个表现出什么才干。让你插手我封地中的事务,我难道生怕自己的封地不够乱么?!”
“住口!”赵硕愤怒地道,“你这个孽子!你竟敢说这等话,就不怕我去告你不孝么?!”
“父亲只管去告好了!”赵陌毫不客气地道,“这种事无论是闹到皇上面前,还是闹到宗人府,也都是父亲没理儿,我有什么好怕的?!我的肃宁郡王头衔,是皇上亲封的。我若做这不孝子,不肯听从父亲的命令,皇上只会对我更加欣赏,太子也只会觉得高兴。但我若要做孝子,真个把封地大权拱手相让,只怕明儿皇上就要厌弃我了,还会骂我失职!你尽管骂我不孝,反正又不能伤我分毫。即使是外人,也不是一定会偏听偏信的。父亲真以为自己在外头的名声很好听么?!可是我,却是京城上下有名的孝顺儿子!你去告我不孝,旁人只会觉得有错的是你!”
赵硕被噎住了,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呛得接连咳了好几声,满面涨红,形容狼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稍平静下来,冷笑着看向儿子:“我若真个搬进了你的郡王府,你不在的时候,你王府中的属官与下人,真个能对我的命令孰视无睹么?难不成你还能公然命令他们对我不加理会?!”
赵陌挑了挑眉:“那又有什么问题?父亲,那是我的封地。你虽是我父亲,却也是个光头宗室。他们不听你的命令,是理所当然的。”
赵硕冷笑,他才不信!再说,他又不是独自一个住进去,还带了手下人呢,他还有侍卫!赵陌不在封地时,那些下人又能奈何得了他么?他不是肃宁郡王,但他是肃宁郡王他爹!就象是宁化王太妃,从前在宁化王府与广昌王府里,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赵陌看着父亲的神色,也大致猜到他在想什么,心里并不在乎。让赵硕搬到别庄去,真的是为了这个父亲好,至少他可以在别庄上自己做主,只要不闹出人命来,赵陌就不会插手别庄的事务。如此大家相安无事,互不干扰。但若是赵硕执意要搬进郡王府,那就对不住了。肃宁郡王府是赵陌的家,除了未来的主母秦含真,谁都不能拥有和赵陌平等的权利。那里的一切都要听从他的号令,赵硕带过来的人,自然也不能例外。到得那时,赵硕手下的人还能保住几个,就要看赵陌的心情了。赵硕就跟被圈养在郡王府中一般,就算想要出门到城里逛逛,那也得看门房是否会开门才行。而郡王府的门房,自然是听郡王爷号令的。
赵陌冲着父亲露出一个微笑,心里盘算着要给父亲一个惊喜。他之所以想要把父亲挪动自己的封地上去,是想要消灾解祸去的,又怎会给父亲机会去惹祸呢?他这也是为了保住父亲的性命,这份孝心,皇上与太子殿下想必都能理解。父亲……也能理解吧?
赵硕目前当然还不能理解,他想的是,自己先到肃宁了再说。赵陌一年到头都不在封地上,只要他不要做得太明显,插手封地事务,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几个王府属官才几品?哪里是他的对手?他虽没有封地,没有爵位,但靠着儿子,未必不能掌权。虽然肃宁县太小了,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当然,这些事不必跟儿子说得太多,万一赵陌心生戒备,事先提防了怎么办?先给他一点笑脸……
赵硕勉强露出了一个笑脸来:“你这孩子,说的话真难听……父亲只是想帮你的忙,又不是要跟你抢王府,你急得什么?这事儿就不必多提了,我也不过是去你封地上小住些日子,散散心,避避风头而已,住不了多久的。你七月就要成亲,那时我总要回京来主持婚礼不是?否则我连嫡长子成亲都不露面,那就真让人笑话了!”
“父亲放心,不会有人为了这种事笑话我的。”赵陌淡淡地道,“那时候马姨娘也快到分娩的日子了吧?父亲还是守着姨娘更好。京城那边有皇上和太子殿下在呢,太后娘娘也会为我做主,婚礼的事,父亲不必操心。等成完亲,我自会带着你媳妇回封地上来的,到时候再与王妃一道来给父亲请安。”
赵硕又拉长了脸:“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连婚礼都不叫我参加了么?难道你打算只让小三儿出面?你知道他是什么出身?!”
赵陌扯了扯嘴角:“父亲多虑了,兰姨娘正月里才去世,虽说做妾的比不得嫡妻尊贵,但她好歹是祁哥儿的生母,儿子已经给宗人府那边报了丧,道兰姨娘是病亡,让祁哥儿守上一年孝,也就是了。他出身不好,已经不能改了,但一些规矩礼节,该守的还是要守,总不能让他被人指谪。”
所以,赵祁不会出现在婚礼上。他要守孝,得等到明年正月。小孩子家,又在风口浪尖上,其实多避几年都无妨。
赵硕脸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不让我出面,又不让小三儿出现,你打算独个儿办婚礼,叫皇上与太子给你做脸?先前你不是还一再说不愿意做嗣子,不想跟他们太亲近么?这会子怎么自打脸了?你还说你是孝子呢!在外头胡乱扬自己的名声,这会子倒不怕被人笑话了?!”
赵陌笑了笑:“父亲多虑了。皇上与太子一向待我很好,我婚事又是皇上御赐的,皇家为我主持婚事也没什么出奇。从前太子有过继之意时,我还要避嫌,如今太子殿下都要选秀生子了,我自然也就没有了顾虑。况且父亲早年曾经为了小王氏夫人而弃我,又为兰姨娘与三弟弃小王氏夫人,再为马姨娘弃兰姨娘与三弟,让人知道你为了马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放弃出席我的婚礼,外人也不会觉得奇怪的。他们要笑话,也不会是笑话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赵硕再也忍不住了,愤怒地指着门口的方向:“滚!给我滚!”
赵陌爽快地起身往外走,却还不忘留下话来:“我过了二月十五就要动身。父亲请吩咐底下人收拾行李。留几个人在京中看房子就好,旁人最好都带齐,用惯的东西也尽量带上吧。我们走水路,码头上有专船等候,多少东西都能拉得走。我要赶回去督促春播之事,父亲可别让我久等啊。这事儿我会向皇上禀明的,父亲不必再往宫里请旨了。”
赵硕眼前顿时一黑。这岂不是……强逼他走么?!
孽子,真真是孽子!
水龙吟 第四百四十章 打算
新出炉的孽子赵陌出了父亲的家门,就直接回自个儿家去了。
当然,这只是外人看到的假象,事实上他到家后,没待多久,梳洗过,换了身衣裳,便从后门去了永嘉侯府,寻未婚妻去了。
他今日好好出了一口气,如今心情还有些激荡,正需要找个人好好说一说呢,否则心情如何平复下来?
秦含真也没让他失望,对他的叙述十分捧场,捧哏还捧得他心头畅快,看起来比他还要激动似的。
赵陌的心情平静下来,但也更加愉快了。他拉住了未婚妻的手:“今儿我是前所未有的心情舒畅,从前受的气都一口吐了出去。回头想想,哪怕是为了今天的畅快,从前忍受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秦含真不大同意:“话不能这么说,今天你是出了气了,但从前忍受的气愤难过也不是假的。不能因为最终得到了发泄和弥补,就说曾经的伤害不存在了。以后你要是遇到不高兴的事,没必要忍的话,还是别太委屈自己的好。我觉得你现在也没什么需要委屈自己的必要了。”
赵陌笑了:“那倒不是。我如今说话行事还是需要谨慎的。皇上与太子殿下待我好,不代表我就能因此而骄傲自得,失了分寸了。宗室里有那么多的优秀子弟,曾经风光过,即使皇上没想着要过继哪一个为嗣子嗣孙,好歹也对他们有过期许。但凡当中有一两人能保持本心,如今也不至于一个个凋零下去,甚至还做出了令人失望的行为,沦为罪人。我是晚辈,看着那么多长辈曾经的教训,怎能不谨记于心?反正我也没什么大野心,象现在这样过日子也挺好的。手中的权势不必太大,不让人忽略轻视就够了。所以,谨慎一些做人,时刻保持着礼敬与客气,尽量与人和睦相处,不起争端,才是我应该做的事。”当然,真遇到不长眼的人欺到头上,他也不会退让就是了。
秦含真最欣赏的就是赵陌的这份清醒,笑着反拉住他的手:“你想得很周到,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我……”她顿了一顿,“我以后也会这么做的。咱们不去惹事,除非人家主动挑衅,否则尽量与人为善。”
赵陌的笑容更灿烂了。秦含真说的“以后”,不就是指他们成婚之后么?算算时间,他们的婚期越来越近了,如今半年都不到呢!看着好象挺快,但他真的觉得慢死了,恨不得明日就是七月来临!
秦含真被他看得脸热,忙移开视线,企图转移话题:“那个……你父亲真的会乖乖听话吗?虽然你先打击了他的精神,但他好象还不肯死心,在京城出不了头,又想在你的封地上掀风浪。如今你要继续压着他,他要是不服气,不肯走的话,你要怎么办?”
赵陌对此并不担心:“大不了进宫请旨就是了。皇上大约也忍受父亲很久了。我如此有孝心,想要接父亲到封地上养老,皇上怎会不答应?太后与宗室里的长辈们也只会夸奖我。毕竟……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大家都差不多看清楚了。我父亲原本的辽王世子身份,在辽王被贬为益阳郡王的同时,也被抹掉了,但却没有顺势降为益阳郡王长子。他如今就是个光头宗室,还有些隐隐约约的风声传出来,道他与北戎人有纠葛。他继续留在京城,要忍受的风言风语绝不会少,处境只会更加艰难。我把他接走,对他更有好处。何况我先前的孝子名声没少经营,外人只会觉得我好,不会觉得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对的。”
说起来,也是赵硕自己行事不当。他昔年风光时,尚有王家替他宣扬名声。但与王家反目后,他又失了势,就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去做了。他明明知道兰雪是北戎人,知道自己和父亲都被卷入了北戎密谍事件中去,还遭了贬斥,哪怕是要装,也该装出个知错能改,有心要戴罪立功的模样出来,才好让皇帝消气的。可他直接躲家里去了,除了让手下的人出去打听些想知道的消息,或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故意传播某种流言,就几乎不跟外界来往。他觉得自己躲起来,就不会有人议论了么?
新年大朝他不出现,各种猜测的流言就够多的了。双腿受伤的弟弟赵砡在京中,他甚至没有上门去看望一下的意思,叫人如何觉得他与“仁义孝悌”这四个字扯上关系?乃至于他当众驱逐幼子,闲话就更别提了。外头知晓赵祁身世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公众只知道他前些年为了赵祁的生母宠妾灭妻,如今他有了新欢,冷落了旧爱,赵祁的生母病亡,他就直接把孩子赶出门去了。若不是还有个孝悌仁厚的嫡长子收留孩子,大昭朝说不定就要出现宗室子弟沦落街头乞讨的丑闻!
赵硕曾经为了后妻而放逐元配所遗的嫡长子,为了幼子的生母宠妾灭妻,再为新宠驱逐幼子。几年下来,所有行为都是一脉相承,有迹可寻的。外人只会觉得他这个人喜新厌旧,而且冷酷无情,不仁不义,不孝不悌。他什么事都不用去做,就已经有无数人脑补出各种大戏来了。
有些事赵陌也不是没有劝过赵硕,但赵硕哪里听得进去?他叫手下人打听外头消息时,也只会关注自己感兴趣的话题,那些关于自己的闲话,是半句都不想听闻的。他大约还以为自己仍旧是前些年那个低调的亲王世子,顶多被人议论一下前妻小王氏娘家的败落,自己本身没什么黑点,只要皇帝改变态度,随时就能再度出山呢。
相比之下,赵陌的名声可比他父亲强多了。治盐的功劳就不必提了,他由一个无依无靠只能寄人篱下的弃子,成为一位治下清明的实权郡王,本身的经历就足够励志。再看他深受皇家宠爱器重,各种过继的小道消息满天飞,但他在人前从来没有忘了礼数分寸,待所有人都是有礼有节,从不见任何劣行,简直就是宗室年轻子弟的楷模。而且他哪怕是面对不慈的父亲,也顶多就是上门少些,该尽的孝道都有。益阳郡王一家从前待他也很不好,两位叔叔都曾有过打他的传闻,但他逢年过节都不忘上门拜见叔父,还与三叔赵研交情很好,曾助赵研谋得爵位,治疗腿伤。这样的年轻人,不说在宗室,就是官宦勋贵世家的子弟中,也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孩子了!若不是早早就有了师门,又有了亲事,还一向不爱交际,如今有心靠上来的人必定海了去了!
名声这么好的儿子,对上名声这么不堪的父亲,一旦有了什么矛盾,外界只会说前者对,后者有错,更何况赵陌的理由本来就很充分,而赵硕的理由却完全站不住脚呢?
秦含真听得略放心了些,笑道:“你父亲大约只是图省心,不想理会外头的事,不想在人前忍气吞声,听不中听的议论,所以不肯与外界接触,却没想到,不做表面功夫的后果,是别人直接看到了他的内里,也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不过,如果你父亲不是犯了这么多的错,如今你也没那么容易辖制住他。”
赵陌微笑:“这一点我也觉得很惊喜。”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讨打呢?难道当中就没有他这个做儿子的故意为之的缘故?
秦含真嗔了赵陌一眼,正色道:“要是真打算把你父亲一家都迁到封地上去,以后你在封地上的人手压力恐怕就更大了。他不会那么容易听话的,他手下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赵陌点头:“放心。等人到了我的地盘上,他的人想做什么,可就由不得自己了。肃宁是我的封地,我在那里是说一不二的。我一声令下,他们想要传什么消息出来,也做不到。不把他们治服贴了,我又如何敢在皇上面前打包票?”说罢,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原本没打算这么强硬的,给他安排个别庄,就是想让他在别庄上自行做主的意思。只要他不闹出人命来,他在别庄里想干什么都无妨。他却非要住进我的郡王府,打的主意当谁瞧不出来呢?既然如此,那就让父亲好好看一看,他儿子如今已经成长成什么样子好了。若他还以为我仍旧是昔年那个必须仰他鼻息的少年,只能乖乖听他号令,不敢反抗分毫,那就想错了!”
秦含真道:“说不定他在你的郡王府里受够了罪,就会主动提出搬到别庄去了呢。别庄里虽然没有他想要的封地大权,但能做一个庄子的主,总比被软禁在郡王府里强。”
赵陌笑笑。若真的有那么一天,赵硕在别庄里的生活,肯定也不会有一开始就搬进别庄那么自由了。至少,他在人手上肯定要有些折损。赵陌觉得,赵硕手下的一些人,是时候清理清理了。一个宗室闲人,其实根本不需要那样的仆从。
不过这些话,他没必要跟未婚妻多说。他只微笑着转移了话题:“再过两三日就是表妹的生日了。简哥儿哪一天考完来着?他入场那日,我忙着蜀王世子的事儿,也没顾得上送他。等他出场那日,我是一定要去接人的了,否则他回头得跟我急,定要狠狠敲我一顿竹杠的。不知他今科考得如何?祖父门下的几个学生,应该都能考得不错吧?”
水龙吟 第四百四十一章 会试
赵陌的生日刚过,今科会试就开始了。秦简、王复林、于承枝与胡昆,连带秦锦华的未婚夫婿唐涵,通通都是要下场的举子,都进贡院去了。
算算时间,他们也快要考完了。
为了保证这几位举子能够清清静静地备考,吴少英决定自己婚期的时候,还特地把日子挪到了他们会试结束之后。否则,他还担心这几个师弟与小辈会因为参加他的喜宴,喝多了或者乐疯了,以至于精神不佳,不能以最好的精神状态参加考试呢。
不过他大概也是想得太多了,几个要下场的举子,除了秦简年轻,还是头一回,对自己的学问又有些没信心,所以有些忐忑不安以外,其他人全都非常淡定。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半点儿没有紧张过。等到他们出了考场,几位年纪稍长的举子上了马车,倒头就睡。唐涵略显得有些憔悴,却还能彬彬有礼地向众人行礼告辞,方上了自家马车离开。只有秦简顶着一双黑眼圈,面色苍白,虚弱地在书僮的搀扶下,匆匆与驾车的赵陌打了声招呼,便爬进车厢,然后一路闭目养神回了家,根本睡不着,却也没精神与赵陌搭什么话。
秦简这几日可着实遭了大罪。他运气不大好,被安排到了一处不大理想的位置,距离茅房不大远,因此气味不大好闻。他又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哪里受得了这种苦?哪怕考试之前,秦含真曾经出过主意,在秦柏与吴少英的监督下,让他与王复林他们一块儿在家里进行了几次模拟考,就是在园子里搭出几间考棚来,让他们适应适应,也免得因为不习惯考棚里的环境,而导致发挥失常。秦简当时觉得自己适应得不错,乡试也一直顺利熬过来了,却万万没想到自家运气会如此糟糕,竟然会在会试时遭受这样的打击。还好他的位置并不是在茅房边上,随身又带有熏香,勉强还能抵挡一二。否则他这几天说不定会因为食不下咽,睡不着觉,直接晕倒在考棚中了,还提什么考试呢?
他回到家里,从头到脚足足洗了三桶热水,才觉得把身上的异味给洗干净了。待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裳,回到前头,享用家人专门为他准备的补身体又好克化的美食时,还在抱怨:“开头那几日,我是勉强支撑的。幸好题目不算太难,有一些三叔祖还让我做过类似的文章,我觉得自己答得还不错。只是后来外头的气味实在难闻,我吃得不好,晚上又不大睡得着觉,只觉得又冷又饿,难受极了,头晕脑涨的,答题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我就是牢记着三叔祖教的东西,勉强凑出了一篇文章来,大约还能见人,但说出彩,是不可能的了。”他叹了口气,遗憾不已,“恐怕这一科,我要落第了。”
秦含真今日特地过来看堂哥,闻言便笑着安慰他:“这有什么关系?大堂哥还是头一回下场呢,以你的年纪,就算落第了,也没什么要紧的。历代的状元、榜眼、探花什么的,在高中之前也不知考过多少回,落过几回榜,大堂哥这样算什么呢?只当是练手,积累一下经验。这科不行,下一科自然就更有把握了。”
许氏也缓缓点头:“三丫头这话说得不错。谁敢说自己初次下场就定能高中呢?峥哥儿的父亲当年,也是落第了两回,方才得中。峥哥儿若不是要守孝,即使参加了这一科春闱,也不敢说定能高中,名次更是不好说。简哥儿你到底年轻,直到这几年才正经跟着你三叔祖读书,从前没遇着好先生,在功课上也不爱用心,能考得举人功名,就已经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你也不必想得太多,只管回屋去好好歇两日。等榜单出来了,若果真不中,再苦读三年就是了。”
姚氏在旁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早已不悦得很了。她儿子那么出色,年未及冠就已经是举人了,哪里比许峥差?许峥也不过是举人而已!年纪还比秦简大呢!婆婆还说什么秦简从前没遇着好先生,在功课上不用心,秦简从前是在姚家族学里附学的,这话是在映射谁?!姚家族学的先生虽然不能与三叔祖秦柏比,但那也是姚家族中有举人功名的书生!教当时只是童生的秦简,绰绰有余了。婆婆若是不满意,怎么不给秦简正经请个好先生来呢?成天只知道夸奖许峥功课好。许峥那也是拜过名师的!婆婆不给亲孙子请名师来,还抱怨人家先生不好?若没有姚家的先生给秦简打下基础,就算秦简拜了三叔祖秦柏为师,也考不出个举人来呀?!
姚氏觉得婆婆这是在趁机贬低自己的娘家,面上皮笑肉不笑地,也跟着安慰起了儿子:“你祖母说得是,这一科成绩都还没出来呢,你就说什么考中不考中的,万一考中了呢?那岂不是白沮丧了一场?退一万步说,即使真考不中,那又有什么要紧?下一科与峥哥儿一块儿考,还能有个伴儿呢。回头你就好好回想考试时的情形,有什么需要留心的地方,都列出个单子来,等峥哥儿孝满了,过来向你请教时,就告诉他知道。你是下过一回场的人,经验总比峥哥儿丰富些,表兄弟之间也要互相帮助才是。”
许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两分。秦仲海不满地看了妻子一眼,姚氏笑着转开头去,给儿子挟了块肉:“多吃些,再喝一碗鸡汤。这鸡汤我特地让人炖了一早上的,最是补身体的。等吃完了,就回屋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必想。下一回场,就伤了元气,还不知道几时才能补回来呢。”
秦简那般聪明,又怎会听不出祖母与母亲对话间的暗潮汹涌?但这时候他还能说什么呢?只得笑着装傻,埋头吃饭,偶尔偷偷跟弟妹们交换个眼色。
秦锦华也听出来了,努力地拉着秦含真说话,想要活跃一下气氛:“王举人他们不知道考得如何了?身体都还好吧?”
秦含真笑眯眯地说:“挺好的。我刚才过来之前,看到他们睡得迷迷糊糊地从马车上下来,各自回了房,简单梳洗了一下,吃了我祖母让人送去的汤面,便又倒头大睡了。我祖父说,不要打搅他们,等晚饭时再叫他们起来吃就是了。王家那边来人看了,说是王师叔在咱们家里住着,他们老爷安心得很,回头就把王师叔剩下的行李也送过来呢。”
这老爷指的是王复中。这位主儿最擅长的就是独善其身,怕是早就收拾包袱,借口在宫中值守,离开自家了。这几日京里有些风声,有说朝廷要整顿军队了,又有说辽东那边可能要换一批官员,还有人提到户部似乎打算要查账,亦有传闻说东宫要选秀了,到处都有人在打听消息。王复中这位御前得用的侍中大人,自然也少不了人找上门来。他不能泄露禁中的机密,除了回避,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只是苦了刚刚参加完春闱的弟弟与妹夫、师弟,不能再住在王家了,只能搬到永嘉侯府去。
但王复中的遭遇,似乎还有人羡慕。姚氏便忍不住向秦含真打听:“外头小道消息到处乱飞,也不知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王侍中如此郑重,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辽东那边不要紧吧?可会牵连到肃宁郡王身上?”
秦含真微笑着回答:“不会的,二伯娘放心。”
可姚氏不太放心,近年她可没少放任儿子与赵陌交好,万一赵陌有了麻烦,牵连到她儿子身上,那她就哭都来不及了。
她想要再问得清楚些,秦简却打断了她的话:“母亲就别操心了,方才广路还亲自驾车到贡院门前接我回来呢,将我放在门口,方才继续送王举人他们回西府。若是他真有麻烦,哪儿有这个闲心?”
他转向秦含真:“听说等三妹妹生日过后,他就要回封地去了?”
秦含真笑着点头:“是呀,春播到了,他每年都要在封地上紧盯这件事儿的,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
秦简点头:“这是应该的。他庄子上还在继续治盐吧?这事儿做得好了,是功在千秋的事儿。只要他今后不犯大罪过,这辈子都不必愁了。”
秦含真抿嘴微笑:“承大堂哥吉言了。对了,他还让我告诉你,后日他要在千味居做东,请你和唐少爷等人吃席呢,说是为了先前没能送你们进场的事儿赔罪。”
秦简笑道:“这么郑重?其实我原本没放在心上,不过难得有敲他竹杠的机会,我又怎能错过?”
姚氏很想说,叫儿子先观望几日,看外头风声如何,再去赴赵陌的宴不迟。好好的,赵陌回封地去做什么?真的不是因为惹恼了皇帝么?他都在京城待一年了,春播小事,交给地方官就可以,哪里用得着他亲自跑一趟?不过这话当着秦含真的面说,有些忌讳,秦含真到底还是赵陌的未婚妻呢。姚氏打算过后私下再提醒儿子一声,便闭上了嘴。
秦简还不知道自家母亲在想什么念头呢,关心地问起了吴少英的婚礼:“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吧?再过几日就是婚礼了,可马虎不得。若是有什么缺的,只管跟我们家说。”
秦含真笑着道:“大堂哥放心,我祖父祖母都看着呢,我爹见天儿往表舅的宅子里跑,对婚礼的事儿上心得很,再有赵表哥做后盾,还能缺了什么东西?你只管到时候过去吃喜酒就是了。”
秦锦华歪头笑着看她:“在吃喜酒之前,我们还得先吃三妹妹的生日酒呢。”
水龙吟 第四百四十二章 笄礼
会试结束了,成绩暂时还出不来。但秦简等人也就是能轻松地歇两日,因为秦含真的生日马上就到了。
秦含真出生于二月十二,正值百花生日,本来就是女孩儿们聚在一处说笑玩耍的时节。今年秦含真及笄,要办笄礼,与往年的生日又有所不同,请的客人自然更多。虽然永嘉侯府上下都无意张扬,但秦含真的这个生日意义不一般,半年后她又要出嫁了,因此这场及笄礼即使无意大办,亲友总是要请上一圈的。秦家两房的姻亲故旧不少,再加上秦含真与赵陌定亲,又请了休宁王妃为正宾,宗室里与赵陌走得近的人家也要请上几户,这个生日便做得颇为热闹了。
这一天,永嘉侯府来了许多宾客,前院后院,连带花园,都是张灯结彩,喜庆处处。赵陌特地从正门那边进来,送上了一份丰厚的生辰礼不说,私底下还另有体己给未婚妻,是不经外人眼的。
不过这些礼物,秦含真暂时还不能过目。她是今日的主角,得先加笄再说。
仪式就在前院正堂进行。休宁王妃面带慈和的微笑,充当了今日的正宾。秦含真特地邀请了寿山伯府的千金余心兰来给自己做赞者——其实若不是考虑到蔡元贞的身份太高,她父亲又是自家父亲秦平的顶头上司,秦含真都想请蔡元贞来充当这个职司了,如今却只好请蔡大小姐做了宾客。此外还有一位有司,秦含真没请秦锦华,还是请秦锦春充任。
秦锦华已是定了亲的人。她母亲姚氏心里对唐家这门亲事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承认下来,再无反悔的余地。既然是婚事已定的人,是否能借着秦含真的及笄礼出头露脸,也就不重要了,更别说秦含真今日请的多是亲友,那些少有往来的达官贵人,一个都没出现。姚氏觉得秦锦华已经没必要在这样的场合里表现自己了,就任由秦含真将机会给了秦锦春。秦锦春也十四岁了,只比秦含真小半岁而已,亲事还未定呢。姚氏也正盼着她能攀上一门好亲事,给秦家三个房头都带来一点儿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