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世子妃愕然地看向丈夫。当初明明是蜀王世子让她宣扬自己病重的事实,好在东宫卖惨,趁机托孤。若是她的身体能支撑得住天天往宫里去说话,那还叫病重么?想要取信于人,也要做出真的病重的模样来。如今事情不谐,丈夫反倒怪起她来了。
蜀王世子妃不肯承认,她少往宫里去,其实也是有消极抵抗丈夫决策的因素在。
况且,她是真的病得不轻,并不是假装的。他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如今却装起了没事人。
蜀王世子妃看向蜀王世子的目光中,慢慢浮上了怨恨:“太后娘娘是因为恼了世子爷,才迁怒到大郎身上的吧?世子爷的谋划已是失败了,收手吧!现在收手,好歹还能保得一家性命在!再不收手,世子爷恐怕就不仅仅是名声扫地而已了!”
“你给我住口!”蜀王世子大怒着随手取下多宝格上的一件物品,冲妻子直摔过去。蜀王世子妃没提防住,额头被打了个正着,立刻头破血流。幸好,那只是一个小小的瓷器摆件而已,不会要人性命。
她身体晃了晃,站住了,伸手抹了把脸,抹了一手的血,血流还从额头上流下来,影响了她的视线。
但她还是挺直着站在那里,冷冷地对蜀王世子说:“收手吧,趁如今还来得及。”
水龙吟 第四百三十三章 警醒
秦含真听赵陌说完御前那一场审讯的经过,只说得出一句话来:“吾皇英明!”
如果换成另一个糊涂些的上位者,可能就会相信了山阳王是失足落水而死,蜀王世子仅仅是个倒霉地被山阳王拉壮丁的同行人而已,绝不会象现在这样,让所有人都在口头上认可了山阳王“意外”死亡的结论,却又在心目中认定了蜀王世子才是罪魁祸首。
现在即使蜀王世子身上没有落下罪名,还有清白身份与行动自由,他也没什么空间可以搞事了。北戎人几乎死尽,他又成为了众矢之的,想要继续扮好人,忽悠别人去替他卖命、挡枪,也要人家愿意信他才行!
赵陌还道:“他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清白的身份与行动的自由?皇城密谍司的人派了不知多少人马,一部分安插到了他府中,一部分则留在他宅子四周日夜监视。宗室里的人见面也只会明里暗里劝说、训诫他,哪个还要听他忽悠?与他交情再好,也会在心底暗暗提防几分,能疏远就疏远了。再者,审讯结束后,皇上还训导他,让他少喝酒,多在家读书,修身养性。他如今大概就只有在家里,才有所谓的行动自由吧?”
秦含真恍然大悟。她的大伯祖父,长房的承恩侯秦松,当年也被皇帝命令在家多读书,结果他一本都没读,却再也没能出得承恩侯府的大门,只能关起门来,在自个儿的院子里自我圈禁,对府中事务也没有了话语权。他是秦皇后的亲哥哥,太子殿下的亲舅舅,先前在家大权独揽,儿子们无人敢与他公然作对,他都尚且只能依命行事,更何况是没有多少倚仗的失势宗室蜀王世子呢?
蜀王世子也许没有得到任何明面上的惩罚,但皇帝让他读书,在外人看来就是仁厚的安排了,难道他还能不读吗?以后他要是再想要随意出门,不用皇城密谍司的人去拦,别人也会对他侧目相视,认为他有违反圣旨的嫌疑。“在家读书”这四个字,可不真的只是在家读书而已。
秦含真还想到皇城密谍司要在他家宅子里安插人手:“恐怕密谍司派到蜀王世子府里去的那些人,就算他知道那是耳目,也不敢赶人吧?他现在的处境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其实已经十分危险了——其实我觉得皇上完全可以治他的罪呀。证据真的不足吗?不是说已经盯上了他安插在田庄里的一个心腹?”
赵陌道:“那心腹挺狡猾的,从头到尾都没露出太多的马脚,而且似乎已经发现了袁同知他们在盯他,因此一举一动都让人无可挑剔。想从他这里下手,收集蜀王世子的罪证,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奏效的,需要多一点儿耐心和时间。袁同知他们正在想办法,看能不能利用田庄上的杀人凶案,将蜀王世子的这名心腹解决掉。当然,如果他们能抓到这名心腹下回去见蜀王世子的机会,把人当场擒拿下来,就更加省事了。”
秦含真叹气,又问:“山阳王之死那里,真的一点儿实证都没有?”
关于这一点,赵陌也觉得挺遗憾的:“无论舆论怎么说,旁人心里又是怎么想,当时完全没有人能证明山阳王不是自己失足而死的,否则皇上绝不会轻易给出意外致死的结论来。山阳王本身又不是什么有份量的人物,若换了是别家更有身份些的宗室,兴许还能有多几个人向皇上进言,请求严惩蜀王世子,哪怕是暗地里赐药呢,就象他父亲兄弟那样。不过,眼下虽然没有治蜀王世子的罪,其实已经与圈禁他无异了。太后娘娘都没说什么,还把蜀王世孙送出了宫,用的是让他回家给蜀王世子妃侍疾的理由。小县主倒是还留在宫中,不过她一个小女孩,也没什么要紧的。”
好吧,秦含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但愿他以后老实一点儿,被圈禁了就窝在家里低调度日吧,不要再想着搞事了。”她就不明白了,蜀王世子根本就是走运拣回一条小命的典型,多少有些靠着出卖至亲换取活命的意思在,能过上之前那样自由自在又富足闲适的生活,就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多少身家清白的宗室都没这个待遇呢。他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居然还肖想起了皇家嗣孙之位。膝下只有一个儿子,也舍得过继给人,怎么就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己的老子是什么身份呢?
现在孩子被送回了家,不再养育宫中,而蜀王世子本人在宗室长辈面前的印象分大跌,不知是否能让他打消妄想,从此脚踏实地一点儿?
秦含真问赵陌:“太后娘娘让小世孙回家给蜀王世子妃侍疾,那蜀王世子妃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她总是在外人面前哭诉丈夫与陈氏女有染——这事儿真的不是蜀王世子的安排吗?象蜀王世子妃这种娘家已经靠不上的女眷而言,她在外行事如果真的影响到了蜀王世子的利益,他不可能当作没看见吧?瞧他对山阳王多狠呀。可蜀王世子妃居然还能每隔十天八天就参加一次宴会,或是进一次宫,在外人面前不停地说丈夫的坏话,蜀王世子都没吭一声,我怎么觉得很古怪呢?”
她以前还怀疑过,这是蜀王世子妃在宅斗,想要利用舆论逼退陈氏女,让丈夫打消再娶的念头呢,结果现在发现蜀王世子不是传闻中的温文君子,而是心狠手辣的野心家,说他对妻子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应对之力,谁信呀?!
赵陌便笑了:“就算这真是蜀王世子示意世子妃做的事,也没什么用了。我还觉得蜀王世子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意味在呢。若不是他跟陈氏女闹的那一出,坏了他的名声,今日御前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宗室与官员相信他能做出暗算山阳王的事。我是不知道他为何要坏自己的名声,不过……”他顿了一顿,“反正他原本也清白不到哪里去,会有这样的下场,也是活该。”
秦含真抿着嘴沉思片刻,便有些犹疑地道:“我还是觉得……这事儿很奇怪。如果蜀王世子妃的行动是在丈夫的示意下进行的,蜀王世子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想让所有人都误会,他真的对陈氏女一见倾心,非卿不娶?而他的妻子又刚好生病了,似乎还越病越重,好象活不了多久的样子。再加上流言在推波助澜,好象蜀王世子妃真的要死了,而且她死后不久,蜀王世子就会迎娶陈氏女为继室一样。陈家又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大家族,只靠一个陈良娣,近来还有些失宠的趋势,那么蜀王世子执意要给自己找这么一门亲事,是为了什么呢?”
她与赵陌对视了一眼:“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赵陌眨了眨眼,没有回答秦含真的问题,反而忽然说了一句听起来不相干的话:“蜀王世子妃与太子妃娘娘交好,每次进宫,都会在东宫待很长时间,比在慈宁宫的时间还长,而且经常会把小世孙也一并带过去。”
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含真狐疑地看向赵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蜀王世子妃的两个孩子都养在慈宁宫呢,她不在慈宁宫多陪一陪孩子,多讨好一下太后娘娘,往东宫待那么久干什么?”还特地把儿子带过去,这就更古怪了。就算是想要请太子妃多关照孩子,也不需要只带儿子吧?而且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做,这是觉得太后不能照顾好她孩子的节奏?太后心里会怎么想呀?
赵陌微笑道:“太后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幸好蜀王世子妃还未去世,否则小世孙的处境,跟我也差不了多少了。”
秦含真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可能:“蜀王世子不是想要陷害你,好把你铲除掉,为自己的儿子成为东宫皇嗣,扫除所有障碍吗?正常情况下,他儿子那样的出身,是不可能被皇上与太子看中的。可是你的祖父与父亲也不得圣眷,也有过黑历史,皇上与太子都不曾迁怒到你身上。你说会不会……他想要制造儿子孤立无援的假象,仿佛蜀王世子妃死后,他娶了继室,就与后娘一起成了后爹,苛待儿子。如果蜀王世子妃生前与太子妃交好,太子妃又对他的儿子格外怜爱几分,不忍见小世孙继续受生父后母的蹉磨,那你觉得……太子妃提出过继小世孙的可能性有多少呢?”
赵陌挑起了一边眉毛:“不管可能性有多少,我觉得蜀王世子……多半就是这么打算的!”
已经有了赵陌这个近乎成功的例子在前,蜀王世子想要再制造出第二个“赵陌”,这种思路是合乎逻辑的。蜀王世孙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年纪尚小,看起来似乎是个比赵陌更容易养熟的过继对象。就象皇帝与太子对赵陌的恩宠,从来不会因为他父祖的所作所为而有些偏差那样,只要皇帝与太子认为蜀王世孙与生父一系已经反目,那么收养这个孩子,就不是什么艰难的决定了。
只不过皇帝与太子未必会把蜀王世孙当作正式的皇嗣来抚养,更有可能只是好心肠地让他养在太后跟前而已吧?名份上是不会有所改变的。蜀王世子想要心愿得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赵陌不管蜀王世子还有多少路要走,反而这条路如今已经断了,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已经大大降低,不值一提。他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倘若蜀王世子深信太子妃会因为怜爱蜀王世孙,而提出收养之事,那么他在太子妃娘娘身边,定然也有安排!”
秦含真想到了太子妃唐氏近来对赵陌态度上的微妙变化:“他到底对太子妃娘娘干了些什么呀?!”
水龙吟 第四百三十四章 不信
秦含真听说过太子妃唐氏对赵陌的态度有了微妙改变的事,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心里甚至还想过,反正赵陌没打算认太子妃唐氏为娘,那他们疏远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如果这种态度上的改变,是因为太子妃唐氏听信了别人的谗言,对赵陌有不利的影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子妃乃是太子的元配发妻,还为太子育有一女,就是太子如今唯一的孩子敏顺郡主。再加上这几十年里,太子妃的娘家一直坚定不移地支持东宫,无论外界为了皇家过继嗣子一事闹得如何沸沸扬扬,他们也没有改变过立场,太子对太子妃,一向是敬重有加的。只要是太子妃的意见,他都不会无视。陈良娣虽然曾经有过生育皇孙的功劳,也曾对太子不离不弃,但由于她如今对太子妃不如往日恭敬了,太子便对她冷落下来。由此可见太子妃在太子心目中的地位。
如果这么一位贵人,对赵陌有了不好的印象,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退一万步说,太子妃唐氏也许并没有对赵陌产生任何不好的观感,但只要她受到蜀王世子妃的影响,可能会被蜀王世子牵着鼻子走,对东宫来说,就是大大的不利了。
赵陌听完秦含真的话,不必她详细分析,就想到这一层了。他面色微变,郑重地道:“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否有所察觉。我应该要提醒一声才是。”
秦含真问他:“能说吗?恐怕不方便直言吧?”
赵陌苦笑:“确实不方便直言,只能换着法儿提醒一声了。”
赵陌虽然与皇家亲近,但很多时候行事格外小心谨慎,这可能跟太子有意过继他为嗣子,而他本人又对此无意有关。但以赵陌的出身与身份,确实不方便在皇家内部事务上涉入太深。太子妃唐氏对他的态度稍有些冷淡,他就去跟太子说,她可能是听了蜀王世子的谗言,那听起来更象是他在进谗言。就算太子殿下对他再信任,有些事他还是不能做的。只是事关重大,为了自己的私利,便将重要的消息隐瞒不报,他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所以他就换了种说法,隐晦地在晋见太子的时候,问起了先前自己被人算计的事儿:“侄儿在殿下处得了一个机关匣,按理说外人是不会知道的。蜀王世子兴许是在东宫侍从嘴中打听到的消息,但也有可能是从侄儿家仆处查探到了些什么。殿下那日说要详查,不知可查出结果来了?”
太子淡淡一笑:“查到一个内侍,平日里与蜀王世子相熟,时常从他手里得些赏钱。不过这内侍说,自己不过是透露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哪怕他不说,用不了两天,蜀王世子就能在宫里打听到了。真正要紧的消息,他是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的。这话孤不知道是真是假,横竖人已经照规矩处置了。至于你家中,想必是无碍的。消息是从东宫走漏。蜀王世子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把手伸进你家别院中去。”
赵陌在京城府里用的下人与护卫,除了落魄时温家那边给的仆从,以及亡母的陪房以外,大多数是从封地肃宁上召集而来的,有名有姓,有来有历,都是在当地落户三十年以上的老户后代。除非蜀王世子有办法在三十年前就预知到今日的场景,提前派出人手在肃宁县安家,否则根本没办法插手进来。而三十年前,蜀王世子甚至都还没出生呢,这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要论口风严紧,赵陌所住的肃宁郡王府别院,可能比东宫都要强些。东宫里还有因为贪图赏钱而向外泄露消息的内侍与宫人呢。
太子对赵陌府里的人足够信任,所以大方地承认是自己这方泄露了消息。不过考虑到后果并不算十分严重,只是山阳王丢了性命而已,北戎密谍也都死的死,落网的落网了,因此太子并未十分在意。
但赵陌关注的不仅是这样而已:“只有这一个内侍么?侄儿有些担心……若说蜀王世子从东宫打探侄儿的消息,就只靠这一个内侍,也还罢了。可他陷在侄儿,为的是皇嗣之位,他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他只要破坏了侄儿在皇上与殿下面前的圣眷,就能让他的儿子取而代之?蜀王世子虽然瞧着过于胆大包天,还野心勃勃,但他并不是一个愚蠢之人。他会有那样的想法,总该有些依仗才是。”
太子挑了挑眉,仔细回想东宫上下的情形,面色渐渐难看起来。
赵陌见他如此,便知道他可能已经想到了什么,也不多说,又提起了另一件事:“听闻太后娘娘把蜀王世孙送出宫去了?蜀王世孙的身体偏弱,不在宫中,也无法让太医固定把平安脉了,不要紧么?况且小县主应该会舍不得哥哥吧?”
太子正在想事,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蜀王世子的心大了,多半是因为儿子受到太后另眼相看的缘故。太后娘娘贤明,不会再给他妄想的机会。蜀王世孙虽然身体不是太好,但跟同龄的孩子比,其实并不算病弱。太后娘娘留他在宫中长住,乃是为了小县主。太后娘娘心疼小县主,又舍不得放她回父母身边去,见她思念亲人,就把她的哥哥也召进宫里给她做伴来了。这原不合规矩,只是父皇敬重太后,方才破格行事。如今小县主已经习惯了离开父母身边的生活,年纪渐长,又不再动辄哭闹。既然蜀王世子妃病重,自然还是要让蜀王世孙回去侍疾的好。这是孝道。”
如果不是小县主在慈宁宫中出事,落下残疾,太后心疼孩子之余,也觉得自己对小县主的残疾负有责任,说不定连小县主都一并送回家去了呢。不过一个不良于行的小女孩,留下也就留下了。蜀王世子是不会因为女儿所受到的特别待遇,就生出什么妄念来的。小县主跟她哥哥不同。
赵陌听了便笑笑:“这样也好。蜀王世子妃为了蜀王世子与陈氏女的事,伤心得病情加重,连宫里都来得少了,也就少了与儿女相见的机会。如今蜀王世孙回家侍疾,世子妃好歹能日日见到亲生儿子,想必也能得到慰藉了吧?否则她继续这么拖着病体,到处哭诉蜀王世子与人有染,蜀王世子定会头痛不已的。”
太子的面色微微一变,若有所思。
这几日被山阳王之死与蜀王世子的行为吸引了注意力,太子竟然一时没想起当初北戎人伪造书信陷害赵陌一事的细节,也忘了太子妃唐氏与蜀王世子妃的友谊是否有什么问题。如今发现了蜀王世子的真面目,再回头去看那所谓的绯闻,太子就觉得不对劲了。以蜀王世子的脾气,他能容忍妻子在外头胡乱败坏自己的名声?就算要假装成一个温柔君子,回到家里就用不着再装了,他不可能让蜀王世子妃得到那么多出门的机会。
除非他是故意为之。
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太子虽然不象赵陌与秦含真那样,依照赵陌的人生际遇推测出蜀王世子的大致计划,但也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了个中内情。他先是冷笑了一声,旋即又马上想到,太子妃唐氏恐怕已经受到了影响。
有些事赵陌不知道,因此能轻易地直击事情本质,不轻易受其他事情的误导。
但太子不一样。当他将蜀王世子有问题,并且对山阳王之死负有责任的真相告知太子妃时,太子妃唐氏的反应跟他预料的有些不太一样。
太子妃对蜀王世子的印象不佳,第一句话就是冷笑:“藏奸的小人!妾身早就知道,他不是个正人君子!”
她相信了蜀王世子会因为旧怨而暗算害死山阳王一事,但说到蜀王世子对皇嗣之位抱有妄想,她就不相信了:“殿下是不是误会了?蜀王世子怎么可能会想要将独子过继到东宫来呢?当日蜀王世子妃在妾身面前哭诉时,确实曾经提过,万一她日后有所不测,蜀王世子却又另娶新人,苛待她的儿女,便请妾身做主,将蜀王世孙过继出去。无论是过继到宗室里的哪一户人家,她只求孩子能一辈子平安富足,也就够了。若是蜀王世子有心皇嗣之位,蜀王世子妃又怎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来?殿下一定是弄错了!”
太子妃唐氏对自己的判断十分有信心,倒闹得太子也跟着迟疑起来了。他还曾怀疑过,会不会是蜀王世子妃与蜀王世子之间确实有矛盾,两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蜀王世子妃更希望能让儿子摆脱蜀王世子的控制?
但如今听了赵陌的提醒,他又拿不准了。天知道蜀王世子妃到底是与丈夫意见不一致,才会说出要把儿子过继到宗室里其他家庭的话,还是在丈夫的授意下,故意蒙骗太子妃呢?如今看太子妃对蜀王世子妃的信任,就知道这种做法还是很见效的。太子亲口说蜀王世子对皇嗣之位有图谋,太子妃都还拒不相信呢。换作是别的事,她绝不会反驳太子一个字。
太子的神色淡淡地,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若只有蜀王世子妃一人,不可能将太子妃影响到这个地步。太子妃也不是没有经过风雨之人,不会轻易被人说动。东宫后院,只怕还有蜀王世子的耳目!”
水龙吟 第四百三十五章 训父
事关东宫后院,赵陌就不便再继续过问了。那是太子殿下的家事。
他主动提出了告退。太子殿下却笑着对他道:“你行事就是太谨慎了。一家子骨肉,又不是外人,你何必如此拘谨?不管外人说什么,你总归是孤的侄儿。你不但曾经救助过孤,这些年来也一直功劳不断,待父皇与孤都是一片赤诚。父皇与孤长了眼睛,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只有喜欢你的,万没有为了外人的几句闲话,便疑你的道理。你实在不必如此见外。”
太子殿下把话说得这个份上,赵陌当然也不能继续拿规矩出来做挡箭牌了。好好的圣眷,太子本来就与他亲近,当然不好就这么浪费掉。他便露出腼腆的笑容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跟殿下见外,是……是侄儿怕太子妃娘娘误会了,心里埋怨侄儿。太子妃娘娘待侄儿那般亲切和蔼,侄儿实在不想让她生气的。”
太子殿下笑了:“太子妃怎会生你的气?你好意提醒孤,原是为了东宫上下着想。太子妃素来明白事理,对你所为,只会觉得欣慰,断没有生气的道理。”
赵陌不好意思地笑着,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他是从小受惯白眼的人,最擅长察颜观色,太子妃唐氏对他的态度有什么样的变化,他又怎会察觉不出来?差不多是从蜀王世子与陈氏女闹出绯闻,蜀王世子妃进宫哭诉那一段时日开始,太子妃唐氏对他就日渐冷淡了。她做得并不明显,但新年时赏下来的东西没有从前用心,许多未必让他觉得中听,却着着实实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为他着想的话,也没再提起了。太子妃唐氏也许对他并未有什么反感,但感觉上……她似乎已经不再将他视作未来的儿子,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插手他的生活。
当然,赵陌本身并不反对这种情况就是了。他甚至还喜闻乐见呢。只是太子妃想开了是一回事,受旁人影响而改变,又是另一回事了。
赵陌没有多提什么,还好太子殿下也明白,后宅事务,确实不是男孩儿该过问的,拉着他聊了些旁的事务,也就放他离开了。原本还想要留饭,赵陌听太子殿下说,要把太子妃与敏顺郡主也叫上,便推说还要去见父亲,好歹婉拒了。
赵陌离了东宫,便直奔皇城密谍司。他听说袁同知已经回了城,忙去打听案子的最新进展。
涂氏陪房的田庄那边并没有出现新的线索。接连死了两个儿子的丧家给死者草草办了丧事,原本为了争亡母家产而起的纷争,反而因为出了人命,消停下来。剩下的几个兄弟连同两个死了丈夫的弟媳,各分房头,坐下来老老实实商量过,把亡母的私房给分了。死了人的两房因是孤儿寡母,也未被克扣银子。倒是买了老鼠药那一位,虽然后来官府证实药并不是她下的,但由于老鼠药出自她的手,她还得倒赔一笔银子给那两位丧夫的妯娌,她这一房反而成了所有人中得益最少的一家。下药的人还未查出,官府还未走人,就算在分家中吃了亏,也没人敢闹。分家一毕,所有人便各自搬动自己的行李,虽未分居,却已经分了灶,只等官府放人,便有两房人要移居别庄了。
在这整个过程中,那黑风都没有吭声,只低调做个看客,偶尔伸把手,帮一帮那小儿子的遗孀,仿佛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只是他表现得如此厚道,旁人却不是只有夸奖的,还有人私底下闲话,说他对朋友的遗孀图谋不轨,人家才死了男人,他就缠上去了。无论黑风如何为自己辩解,也始终有人认定他有私心。最糟糕的是,那寡妇本人似乎也信了!扭扭捏捏地,带着一点儿羞涩,但与他说话时就少了客气,甚至私下与他说,要为亡夫守上三年,才能嫁他,而且他还要帮着养她的几个孩子。只要他答应,她就是他的人了。
黑风从头到尾都木着脸,没说什么话。到了这个份上,要是他说不会娶那寡妇,对方娘家在庄中是大户,只怕立刻就要赶他出门,恨他败坏了姐妹的名声。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老老实实地扮演一个良民的角色,时不时被那寡妇支使着做些搬搬抬抬的重活,偶尔还得掏钱给对方的孩子买吃食。只是那几个孩子看他的目光都透着不善,显然对他没有好感。据说最大的那个孩子,还纠集了几个庄户家的孩子,每日盯在他身后,一有机会就往他身上丢个虫儿、蛇儿,还差点儿摸进他院子里去偷东西什么的。他要发火,寡妇就会护着孩子,庄上的其他人也都怪他大惊小怪。他是独个儿在当地定居的外来人,就算是有再大的心气,也要吃亏了。
袁同知的人一直盯着这个黑风,对于他的事幸灾乐祸得很。赵陌听了,也觉得好笑,但还是不忘提醒:“这个黑风既然是蜀王世子的心腹,只怕不是什么良善人。庄户家的孩子不懂事,拿他当老实人耍了。他为了不引人怀疑,能忍就会忍。但若是孩子们偷进他家中,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只怕会有性命之忧。请袁大人提醒手下人一声,多盯着些,别叫孩子们胡闹得过了,也别让那黑风有伤害孩子的机会。”
袁同知点头:“理所当然。郡王爷放心。”
他还顺便告诉了赵陌,那个重伤的北戎密谍,经过皇城密谍司的大夫诊治,总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虽然此人伤势过重,神智不清,目前还没办法接受审讯,但他伤愈情况良好,早晚能恢复清醒的。只要他能张口,指证蜀王世子就指日可待了。
赵陌满意地离开了皇城密谍司,转道前往父亲赵硕的家。他先前向太子殿下辞行时,说要去看父亲,其实并非借口。他是真的要往赵硕那里去。
先前因为种种缘故,他一直没有将蜀王世子与北戎人合谋算计他的真相告知父亲,但如今时机已经差不多了,该说的也能说了。皇帝、太子殿下都有顾虑,他兴许不会将全部的真相详细告知赵硕,但总得让赵硕知道自己犯了什么蠢,今后才能收敛些。
赵硕见到儿子,又是一番数落:“我听人议论蜀王世子可能害死了山阳王的事儿,你还被牵扯进去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两人是什么破落户?你理会他们做什么?好端端地被泼了一盆污水。还好皇上圣明烛照,否则你的名声岂不是无端被人败坏了?!万一皇上与太子误会你了,那又该怎么办?你有空闲就该多往宫里走走,讨讨皇上与太子殿下的欢心,陪太子妃多说些好话,也叫他们喜欢你,不会改主意过继旁人为嗣。你有正事儿不做,整天都在忙些什么呢?!”
这算什么正事儿?
赵陌冷笑一声,四平八稳地坐下,淡淡地道:“蜀王世子与山阳王这事儿……已经解决了。他们是随太子殿下前来我王府的,我还能拦着不让他们进门不成?这事儿并不重要,也已经解决了。父亲一直待在家里,兴许消息不大灵通,否则您早就该打听到,此事与我真没什么关系,原是他们叔侄二人之间的纠葛罢了。”
赵硕的脸一黑,没好气地说:“我还不是为了你好?瞧你张嘴就说的什么混账话?真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可以不把我这个亲爹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就算你过继给了太子,那也依旧是我赵硕的儿子!”
赵陌不耐烦地看得他:“父亲少提过继二字吧!没来由的闲话,你也信!东宫正准备要选秀纳新呢,父亲就没听说过?太子殿下自有皇孙,哪儿用得着过继宗室子?我早说了八百遍,父亲只当耳旁风,反倒叫别人钻了空子,险些害我失了圣眷!”
赵硕立时大怒,但很快就被他话里的字眼给惊住了,连生气都顾不上:“你说什么?东宫要选秀纳新?!太子不过继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陌冷笑着将那几封伪造的书信取出来,放到赵硕面前:“父亲好好看看吧,这是逃走的那几个北戎密谍仿照父亲与我的笔迹伪造的。当日父亲命人撵走祁哥儿,随便在门口租了辆车,把祁哥儿送回我郡王府去,实则那辆车的车夫就是北戎人的爪牙。他们吓唬祁哥儿,要他把这些假造的书信藏到我书房里去,然后制造机会让太子殿下察觉,好挑拨离间,引起太子殿下对我的厌恶。幸好祁哥儿懂事,当时稳住了他们,一回家就立刻把事情告诉了我,我才有机会与皇城密谍司的人合力,设套将那几个北戎人引上了钩。如今那几个人都已落网,一问起他们的用意,我都吓出一身冷汗来。亏得父亲还懵然不知,整天把那些犯忌的话挂在嘴边,半点儿不知道轻重!”
赵硕此时已经草草看完了假信,早就惊得目瞪口呆了:“这这这……怎会如此?!”那书信上的话,起码有八成是他曾经说过的,或者想过的。到底是谁?居然能猜透他心中所想?!
赵陌冷笑:“他们是兰雪的同伙,早已摸清了父亲的性情,会猜出你心中所想,又有什么出奇的?况且父亲平日行事也太粗疏了些。虽然你是在家里,但家中下人是否可靠,父亲敢打包票么?!”
赵硕的面上一片青白,额头已经满是冷汗了。他当然没法打包票。前不久他家才清出了两批北戎奸细呢。如今倒是新补上了一批人手,但谁敢说这里头就没一个别家的耳目呢?
赵陌又道:“北戎人会想出在我书房中藏假书信的主意,那为了让事情显得更象是真的,必定也会在父亲这里做手脚。”他扫视书房一眼,“父亲不介意……我亲自搜上一搜吧?”
水龙吟 第四百三十七章 戳心
赵硕哪里敢说“介意”二字?自然是由得赵陌去搜了。
赵陌也不叫旁人,只把书房里侍候的书僮荣儿给叫了过来,问他这屋里可有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尤其是平日里无人留意的地方?应该不会是每日都会光顾的地点,也不是特别机密不为人知之处,而是看起来象是书房的主人会用来藏匿物件的所在。
赵陌其实早就知道那假书信藏在何处,但若直接指出来,只会让赵硕猜忌他往这书房里做了手脚,倒没那么容易相信这一切真的是北戎人的阴谋了。赵陌便索性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模样,真个搜上一圈,反正最后东西总会露出来的。
赵陌也不必真个爬上爬下去做苦工,只需要问了荣儿,有针对性地搜查一些地方,也就行了。这荣儿一向在书房中侍候,倒是个负责又细心的仆人,听了赵陌的问题,很快就提供了几处可能的地点。
首先提的,就是平日赵硕用来存放印章等重要物件的那个柜子,一向是上了锁的。若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或者是要紧的书信,赵硕都是放进这个柜子里。不过,由于荣儿很负责任,时常打扫这个柜子,也有拿钥匙开锁,清洁整理柜中部分物品的时候,所以赵陌让荣儿打开柜子后,并未搜寻到那些假书信。
接着荣儿就提起了几个做成整套书籍模样藏有暗格的“书箱”。这些“书箱”,外表看起来就象是一部部的书,有薄木板蒙了锦缎制成的外包装,打开来看,也是一本本的书,事实上里面是挖空的,可以藏下些小东西。说起来,这些“书箱”的用途不大上得了台面,从前赵硕手里握有权利,正在朝中风光无限的时候,曾经利用过它们来收受贿赂,或是给别人暗中送些贿赂。在外人看来,就象是借阅或赠送几本书的小事,不引人注目,其实内里丰富得很。只是用完之后,这些“书箱”就暂时没用处了,但也难保以后是否会有用得上的时候。所以赵硕随手将它们弃在书房里,荣儿就寻了个地方随便收拾存放起来。
赵陌其实没想到,赵硕原来还收藏了这样的东西,只觉得开了眼界。这是他手底下的人都没能找到的物件。不过,也许是这些“书箱”早已被投置闲散,上头的灰尘都积了老厚,不象是赵硕平日还在使用的东西,所以没被人利用,里头全都是空的。
接着荣儿又提到了几处不起眼的暗格,或是梁柱上可以藏匿物品的地方,都没找到书信。赵硕已经开始有些不满了,一边暗怨自己的书僮不懂事,将自己的秘密全都漏给了儿子知道,一边又开始怀疑,赵陌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北戎人真的曾经在他的书房里做过手脚么?
赵陌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不过眼下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就没再卖关子,装作无意中发现的模样,指了指墙角处放着的一个半旧的文具提盒:“这东西还没搜过吧?我看它里头象是也能存放东西的模样,打开来看看。”
荣儿依令行事,赵硕不耐烦地道:“那是我从前去衙门里办差时惯用的文具盒,里头不过就是些笔墨纸砚,能存放什么东西?你有完没完?!”
他话音刚落,荣儿就惊叫起来:“世子爷,小郡王,文具盒里有东西!”
“什么?!”赵硕差点儿被口水呛着了,“有什么东西?!”
荣儿小心地从文具提盒的盖子上,拿下了夹板,偷偷看了赵硕一眼,才将夹板里头的一叠纸取了出来。那显然是一叠信件,看起来与赵陌拿来的那几封伪造的书信颇为相象。
这个文具提盒里,也是有夹层的,从前曾经被赵硕用来藏过些不好显露于人前的文书纸张。这其实是从前王家为他准备的东西。不过赵硕自从丢了差事,就已经很久没用过它了。若不是荣儿定期清理,说不定也积满了灰尘。赵硕本人真是差一点儿忘了,这提盒里还有夹层的存在。
赵硕眼巴巴地看着儿子赵陌取过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轻笑一声,递给了自己。赵硕连忙将信接过,认真读起来,还没读完一页,他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嚎。
果然是如同赵陌手里那几封书信一般,仿照他父子二人的口吻,写些犯忌的话,让皇帝与太子一看就生气的。比赵陌手里那几封书信更过分的是,这几封书信里还有他与蓝福生之间的信件,证明他曾经指使蓝福生去做了些贪赃枉法的事。若真的送到皇帝面前,别说爵位和差事了,他只怕立刻就会有牢狱之灾!就算皇帝与太子没有因为这些信而责怪赵陌,有个坐牢父亲的赵陌,也很难在朝廷上直起腰杆来。
那些疯狂的北戎人,把这种东西藏在他的书房里,到底是想做什么?!
赵硕不明白这一点,便问出了口。
赵陌把荣儿打发下去了,方才回答赵硕:“他们在父亲身上用了多少年的功夫?一朝事败,父亲就将他们一伙人都给送进了皇城密谍司的大牢,连兰雪都没放过,以致于他们多年的心血落了空。他们怀恨在心,也是人之常情。他们也知道父亲如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最大的依仗便是我这个儿子。只要我过得好,父亲再怎么样也吃不了多少苦头。所以,他们直接冲着我来了,也没忘记顺道算计父亲一波。不过无论他们如何算计,终究还是落了空,因为祁哥儿虽然是兰雪所生,却是我们赵氏子弟,明白事情轻重,没有被他们牵着鼻子走,而是坚定地选择了站在我这一边。这一次,祁哥儿真是立了大功的。”
赵硕的表情有些不大自然:“他……他既是罪人之子,懂得将功赎罪,也不是坏事。但他身体里流着北戎人的血,便注定了不会有好前程。你若怜惜他,保他衣食无忧,也就是了,旁的何必多管?”
赵陌扯了扯嘴角:“算不上多管闲事,不过是有功必赏罢了。”对于薄情的父亲,赵陌已经无话可说了,也不多提赵祁,便继续道,“这些假书信被藏在父亲的书房里,应该已有些时日了,定是在父亲清除了北戎奸细之前,就是不知道藏东西的是谁罢了。但这里不是别处,而是书房,藏东西的又是父亲常用的物品,父亲竟然在这么长的时间内,都毫无察觉。若不是北戎人多此一举,非要往我书房里也栽个赃,祁哥儿又机灵,说不定等到皇上降罪下来,父亲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父亲对此,难道就没什么话要说?!”
赵硕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也知道自己实在是太过疏忽了。事实上,这两年他心灰意冷的,已经很少在书房里认真做什么正事了。从前惯用的物件,也是随手就丢。过去上衙门时用的文具提盒,他见了都觉得心里烦闷,总会想起如今闲置在家的窘况,哪里还提得起精神来细看?这又不真的是什么藏东西的秘室暗格,要不是赵陌无意中看见了,多问一句,他肯定还不知道那些书信被藏在哪里呢。
不过赵硕是不会反省自己的,他立刻就找到了替罪羊:“荣儿是怎么做事的?叫他看守书房,他竟然出了这样的岔子?!”
可惜赵陌不想任由他推卸责任:“荣儿只是书房里侍候的僮儿,不该碰的东西,从来都是碰不得的,就连打开柜子清理里头的物品,也都要当着父亲或是甄忠等大管事的面前才能做。今日若非我有命在先,他也不敢自行探查那许多秘密之处。夹层里藏了什么东西,他没发现才是正常的。那些地方,原是父亲自己掌管的才对!父亲也太大意了!从前辽王府就曾有过奸细潜入父亲的书房做手脚,这才过去几年?父亲怎的就对自己的书房如此漫不经心起来?!”
哪怕是赵硕自己不想理会,当面吩咐书僮去清理一下旧时的文具盒,是有多么困难呢?东西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可他就是不理会,才会轻易地被人做了手脚,自己还一无所知。
赵硕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强自辩解着:“谁能想到呢?我如今又不用那些文具盒什么的了,天知道兰雪他们是几时做的手脚?!”
赵陌见他还是这个态度,便叹了口气:“父亲,我有时候在想,当初皇上也不是没有器重过你,当发现你把差事办得不错之后,也曾委以重任,何以后来渐渐地就冷淡了呢?也许父亲曾经立功的时候,是倚仗了王家之力的吧?事实上,没有王家的助力,你原来的本事并没有那么出色,做事还常有粗疏之处,因此皇上发现之后,对你也就失望了?依照父亲这粗心的脾气,即使太子殿下的身体没有好起来,父亲也不可能得偿所愿的。没有蜀王幼子,也会有别人。”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个国家的继承者,怎么能粗心到这个地步?自己书房重地里的东西,被人轻易做了手脚,隔了一两月都没发现,还得让儿子来提醒,才能察觉出来。赵硕如果只是一个区区宗室,倒没什么要紧的,但他要是成为了一国储君,那才糟糕了呢。随便一个精明厉害些的奸臣,就能在他书房里做手脚,他还如何去治理江山?
赵硕脸色苍白,他仿佛受到了打击一般,踉跄着后退两步,方才站稳了。
赵陌的话,正正戳中了他的心。他曾经觉得自己竞争皇嗣之位失败,不过是运气不佳,遇上王家拖后腿,蜀王父子又跳出来截胡,偏偏太子身体又好转了,他才会一再倒霉。但赵陌的话说得不错,事实上,在太子身体好转之前,他的圣眷就已经大不如前了,皇帝对他确实是越来越冷淡。他曾经以为那是蜀王在背后捣鬼的缘故,但如今想来,说不定真的是皇帝对他的行事失望了……
那岂不是在说,他根本就不配做皇家嗣子?
又或是他确实有过机会,只是自己粗心大意,没有把握住?!
水龙吟 第四百三十八章 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