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陌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现在不清楚的是,他是如何发现太子殿下与我察觉到真相,反过来设套试探的呢?若不是发现了那是个圈套,他也不会设计让山阳王替他挡箭了。”
秦含真想了想:“是因为北戎密谍逃跑的时候,给他透了消息吧?”
赵陌看向她:“袁同知追得很紧,一死一重伤的两名北戎密谍,直到落入密谍司的人手中为止,都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视线,唯一有可能泄密的,就是曾经跟丢过的北戎密谍首领了。”
而这北戎密谍首领是在山阳王与蜀王世子的庄子附近被跟丢的,袁同知很快追踪而来,就命人封锁了当地,直到确认目标死亡,才放松了监视,可依然没有让任何外人进入过。倘若这期间有人曾经在北戎密谍首领死前与其交换过情报,那必定是当时在两个庄子里的人之一。
赵陌还告诉秦含真一件事:“北戎密谍首领藏身的那户丧家,因涉案就被大理寺软禁起来了,不许外出,当晚他家发生了命案,两个儿子被毒死了,地方官查出是其中一个儿媳下的毒,道是为了争家产所致。可那儿媳一直叫冤,说虽然买了老鼠药,总是嚷嚷着要把小叔子们毒死,但其实只是吓唬人的而已,并没敢真的动手。她那天晚上因为害怕,一直与妯娌们待在一起,被下毒的吃食也不是她做的,是早就做好了放在厨房的,任谁都能接近,她却一直没碰过。而且她买了老鼠药这件事,家里不少人都知道。就连死了的那两兄弟的妻子,也不大敢相信她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秦含真不解:“这案子跟北戎密谍首领之死……有什么关系呢?”
赵陌道:“那人死的当晚,负责守夜的是其中一个死了的儿子,在兄弟中排行最小。而且……”他顿了一顿,“那北戎密谍首领是在棺材中被憋死的,仵作验尸时,发现他身上带着一包干粮,里头被放了极重的蒙汗药。干粮似乎已经被吃掉了一些,是那个庄子里出产的吃食,做法也是当地独有,与别处的有些不大一样。”
这意思是……在那个庄子里,有人给他塞了干粮,却又在干粮里放了药吗?但为什么是蒙汗药呢?
秦含真诧异地想到一个可能:“那人该不会觉得……那北戎密谍首领吃了药就会昏迷过去,然后他再把棺材钉死了,就能把人憋死在棺材里面吧?可是棺材就算不上钉,那也盖得十分严实,一样会憋死人呀?当然了,如果北戎密谍首领中了药,没力气掀开棺材盖,那肯定会死得更快一些。那么问题又来了……这个在干粮里下药的人是谁?他跟北戎密谍首领是敌是友?还是装成盟友的敌人?”
赵陌微微一笑:“今日一大早从袁同知那边得到的消息,说那庄子里确实有个新来落户的外地人,在那里安家不过是半年的事儿,说话带着蜀地口音,跟丧家那死了的小儿子平日里十分要好。但这人在那小儿子死后,连祭拜上香都没做,只等地方官放开封锁,便匆匆离开了,说是要进城上工。袁同知正在命人查访这个人在城里什么地方做事,说不定跟蜀王世子还有些关系呢。”
秦含真“啧”了两声:“蜀王世子还真挺心狠的,盟友也是说杀就杀了,利用完就丢。我就不信,他是真心跟北戎人结盟,或许只是利用而已。”
赵陌正要说话,却听得阿兴面色严肃地匆忙来报:“郡王爷,出事了!”赵陌一震:“怎么了?”秦含真也连忙坐正了细听。
“山阳王死了!”
赵陌吃了一惊,与秦含真面面相觑。

水龙吟 第四百二十九章 召集

山阳王死得挺冤枉的,看起来似乎是一桩意外。
据说他离开肃宁郡王府别院后,就以心情不好为由,拉了蜀王世子做伴,跑到什刹海附近的一处酒楼里,包了个二楼临水的雅间吃酒解闷。期间他们叫过一个小唱,但时间不长,没半个时辰就被打发出去了。
据这小唱事后跟官府的衙役交代,当时山阳王正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与蜀王世子说起他近几年的艰难生活,说得都快哭了,接着又骂起了宗人府的几个主事官员,也骂从前交好过的宗室长辈,觉得他们近年来变了脸,不肯再关照他,实在太过无情无义。兴许是因为山阳王的言辞已经涉及到比较敏感的话题了,蜀王世子那时就把小唱打发了出去,还特地多给了她二两银子,让她不要把听到的话说出去。
再然后,便是将近二更时分了。山阳王已然喝得大醉,发起了酒疯,跑到窗边打开窗子,嚷嚷着叫唤新上任不久的城卫副统领楚正方,说他知道后者的秘密,叫后者小心些。这时候正好楚正方本人带着一队士兵在附近走过,瞧见山阳王发酒疯的模样,眉头大皱地打发人来问是怎么回事。山阳王也不知是不是害怕了,还是怎么的,就这样从窗边翻了出去,掉进了什刹海里。
这时候正月才刚过去,天气还挺冷的,什刹海水面的冰都还未完全融化。山阳王就这么栽倒进去,人又醉得厉害,立时就没了声息。等到他带的随从、城卫的士兵与酒楼的伙计三方合力,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全身冻僵了。酒楼掌柜请了大夫来瞧,说是已经断了气,救不活了。
尸首送回山阳王府后,山阳王妃哭得惊天动地,却怎么都没法将人救回来,便把怒火都发泄到了随从身上。酒楼的掌柜伙计,同行的蜀王世子,还有传闻中被视作山阳王今日心情不好的源头的肃宁郡王赵陌,都被她哭骂了个遍。
当然,以赵陌如今的身份地位,山阳王妃也就是在家人面前哭骂几句罢了,还不敢真的在公众面前闹得太厉害。真正被她当成软杮子骂人的,还是酒楼与蜀王世子这两方。
谁叫酒楼的掌柜与伙计是平民百姓,而蜀王世子则是失势的宗室,又是晚辈呢?
只不过,等到后来酒楼方面托人捎了话过来,道他们背后的东家也是有头有脸的贵人时,山阳王妃骂的对象就只剩下蜀王世子了。
赵陌在家听了一晚上的消息,只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叫他是山阳王心情不好的源头?山阳王头一回上他家,无端端把他的东西给摔坏了,赔了礼,也赔了东西,他都没给过山阳王一个白眼,仍旧是客客气气把人送出来的,礼物也都收了。山阳王凭什么因为他而心情不好?如果是为了那送出来的礼物,难道那不是对方早就打算好要送他的?原本给未婚妻准备的礼物叫对方摔了,他都没生气。对方表现得如此象是个大逆不道的罪人,他还好心帮着调查真相,不叫对方受冤屈呢,怎么就糊里糊涂被泼上了这样的污水?真是岂有此理!
次日赵陌一大早就进了宫,去寻太子。在他们发现了山阳王行为可疑的当天,山阳王就糊里糊涂地死了,这事儿不可能是巧合!他们得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的表情也是满脸的一言难尽:“今儿早上,底下人报上来的时候,孤还以为是弄错了。昨儿孤心里郁闷,没有多管就离了你家,回到宫中后,才越想越不对劲,觉得山阳王不象是那个罪魁祸首。正与父皇商量了,要把人召进宫来细细问过呢,谁知他就死了呢?底下人说是意外,孤却是不信的。天下间哪里有那么多的意外?!”
赵陌道:“侄儿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在家里能听到的,都是外头能打听来的消息,只能进宫来问问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道:“孤正要往父皇那儿去,你索性一块儿来好了。父皇上,传召了蜀王世子与楚正方等人,还有顺天府尹带来的酒楼伙计与山阳王府随从的证词。我们一块儿来参详参详吧。”
赵陌本来还想问问太子,是否听说了袁同知那边后来传回来的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没必要着急,袁同知在通知他之前,肯定已经把实情报到皇上那里去了。太子不管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反正早晚会知道的。
皇帝那里,人到得颇齐,显然皇帝也对这件事非常感兴趣,还将太后、宗人府的几位主官与休宁王等几位宗室里年高有德的长辈请过来,做个见证,山阳王妃一身缟素站立在太后下手侧方,连个坐位都没有。她身后还有个太后身边侍候的嬷嬷,替她抱着年纪尚幼的山阳王独子——皇帝至今还没提到这孩子是否能继承亡父的爵位呢。
赵陌随太子前来,见到这个场面,立刻就收敛了气势,务必表现得象是个低调的小辈,时刻表现着自己的无辜。
皇帝控场,一个个地开始问了。
先问太子,山阳王与蜀王世子随他同往肃宁郡王府别院,是什么缘由?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离开?期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太子、肃宁郡王赵陌与蜀王世子皆在场,清楚地说明了当时的情况。山阳王其实说不上受了什么委屈,山阳王妃听完,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自然不敢再明里暗里抱怨赵陌什么,倒是朝蜀王世子的方向多瞧了几眼。
山阳王从肃宁郡王府出来后就心情不好,这事儿是蜀王世子跟人说的。她就算误会了肃宁郡王,那也是他的错!她一个妇道人家,刚死了老公,孩子还小,其他人怎么好意思跟她计较?
没人跟她计较。赵陌只需要说清楚自己的部分就可以了。只要没人往他头上泼污水,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
皇帝就问蜀王世子了:“你跟人说,山阳王离了广路家后就心情不好,这是怎么回事?”
蜀王世子其实没有预料到皇帝会这样召集齐各方人马,当面讯问对质的,这令他没办法当着众人的面继续对个别人混淆视听,但又不能反口改供词,只能含糊地表示:“王叔不曾说得分明,只是模模糊糊抱怨,原本盘算好的事做不成了。臣侄原本还以为王叔说的是他摔坏了肃宁郡王的东西,怕肃宁郡王生气,不肯答应他请求的事,便安慰了王叔几句,说肃宁郡王不是那样的人,今日待他也和气,让他只管放宽心。王叔说,臣侄根本不懂他在烦恼什么。臣侄问他,他又不肯明言,只一个劲儿地喝酒浇愁。去肃宁郡王府之前,王叔从来没有这样过,因此臣侄便以为,他是在肃宁郡王府中遇到了什么挫折,所以才会心情不佳……”
在某些知道“内情”的人听来,蜀王世子的说辞也许会让他们怀疑,山阳王其实是在摔了机关匣后,发现内里没有伪造的那些书信,再加上三名北戎密谍或死或被擒,计划受挫,才会心情不佳吧?
赵陌暗中盯了蜀王世子几眼,又去看皇帝与太子的表情。皇帝面上淡淡地,看不出有什么想法,太子倒是有几分讶异,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异样。不知太子殿下是否相信了蜀王世子的话?
当赵陌暗中观察的时候,蜀王世子又提到了他与山阳王前往酒楼吃酒的经过:“王叔想要寻个地方喝酒,说是在家里喝,王婶会管着他,他又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心情不佳,便问臣侄可知道有什么好去处。臣侄哪里敢带王叔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儿?倒是有一处常去的酒楼,东西还干净,伙计也懂得规矩。臣侄就请王叔一块儿去了。原本是想去臣侄常定的一间雅间的,王叔却吵着说,要去能登高望景的地方,海子水面开阔,他看着景儿喝酒,心情也舒畅些。臣侄也不好劝王叔什么,就让伙计带路,去了二楼的雅间……”
再后来,便是他们叔侄二人对饮的事儿了。这一部分除了蜀王世子的证辞,还有山阳王妃从自家下人处问来的话,以及顺天府尹审问众多证人得出来的供词,说得颇为详细。
蜀王世子没让伙计在跟前侍候,等酒菜上完,就把人打发出去了,叫两人的随从负责斟酒。等山阳王几杯酒落肚,起了兴头之后,蜀王世子就让自己的随从带着对方的随从,在楼下另开一席,说是他请客,还亲自执壶为王叔劝酒。他如此好客,当时兴头正好的山阳王又怎会不接受呢?山阳王的随从后来见他叫了小唱,便以为两位主儿要在雅间里玩些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不想要下人在跟前碍眼,都自以为机灵地吃喝去了。山阳王府处境不佳,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没多少大吃大喝的机会。难得遇上蜀王世子这么个财主,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接下来的事,有那小唱做证,事情基本也是清楚的。宗室长辈与宗人府的官员们知道山阳王醉后大骂他们的事,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山阳王妃见状,也怂了,低着头抹着泪,一声不吭,心里却在暗暗地埋怨自家丈夫:不管有多少的烦心事,要喝酒为何不回家里喝?闹得如今性命都丢了,还得罪了一圈人,这叫他们孤儿寡母日后怎么活?!
当顺天府尹将小唱的证词宣读完后,便禀报皇帝,直到山阳王发酒疯从二楼窗台上栽进水中为止,都没有相关证人能提供任何供词了。因为这一段时间里,知道山阳王做了什么的,只有与他同在一个雅间里的蜀王世子一人。
而眼睁睁看着山阳王越喝越醉,却未能及时阻止他的,也只有蜀王世子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他的脸上,神色各异。蜀王世子见状不由得心下一凛。

水龙吟 第四百三十章 罪人

蜀王世子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局面。
他觉得自己安排得很高明。虽然时间匆忙了些,没有用上更稳妥一些的计划来安排山阳王的死,但他也是没办法。山阳王既然已经对他起了疑心,那么他就不能给山阳王回家去向其他人转述疑心的机会!让山阳王因为醉酒,失足落水而死,足够有说服力了。当时又有城卫的人在场,足能证明山阳王并非被人所害,而是意外死亡,甚至有些自己找死的意味。
至于他当时是如何躲在别人看不见的窗台底下,趁着山阳王神智不清的时节,抬起对方的腿将对方往窗外推,推完后又迅速匍匐后退到酒桌的位置,再站起身来假装自己晚了一步赶到窗边,未能将人救下——反正没有人看见,那自然永远都会是个秘密了。
蜀王世子自认为已经做得很周到了,连叫个小唱进来,都是为了见证山阳王对自己的际遇有多少怨言,证明他们叔侄俩关系十分好,他不可能对自己的堂叔下手。山阳王妃本来非常信任他,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挑拨得记恨起某些人。他甚至觉得自己还可以借着山阳王摔下来之前,那两句在他有心引导下嚷嚷出去的话,往楚正方身上泼一盆污水,给太子妃唐氏也带来一点儿麻烦。到时候让他妻子蜀王世子妃进宫安慰开解太子妃,太子妃必定会更加亲近信任她。
然而蜀王世子觉得自己计划得再周全,也敌不过皇帝一声令下,召集了相关人士来了一场当庭审讯。大家都当面叙述自己知道的情况,无论是谁撒谎,都很容易被其他人发现。皇帝与太子一方似乎表现得十分公正,太后还摆出要为山阳王妃做主的架势,以至于蜀王世子自己也没办法再颠倒黑白,继续忽悠山阳王妃了。若不是他先前说话时,就有些模棱两可,现在还能勉强解释过去,兴许山阳王妃这时候已经发现他的话不对头了吧?
但就算是这样,蜀王世子的烦恼也没少到哪里去。因为他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在场的人似乎都开始注意到他在山阳王之死中扮演的角色有问题了。
山阳王心情不好?这事儿只有蜀王世子知道,也是他说出来的。虽然酒楼的小唱证实了山阳王确实曾经借酒浇愁,但那都是积年怨气了,并不是今天发生的。
山阳王自己要求去喝酒的?这事儿只有蜀王世子知道,也是他说出来的。而他们下决定的时候,人是在马车里,随从们都没有听见。但他们会选择什刹海边上的酒楼,乃是因为蜀王世子是这里的常客,天气暖和时就常来。可如今天气还冷着呢,正常情况下,谁跑海子边上吃西北风去?内城有的是暖和的小酒馆!倘若当时他们选择了别处,就算山阳王喝醉了酒在那里发酒疯,也不可能会一头栽进冰冷的海子里冻死。
山阳王自己选择了楼上临水的雅间?这事儿是蜀王世子说的。只是据酒楼的伙计招供,山阳王当时对雅间的位置没什么要求,是蜀王世子主动说起自己喜欢在楼上坐着,对着大窗户,看外头什刹海的风景,会觉得心胸开阔,再郁闷的心情也会好起来。山阳王听了他这话后,才坚持要选楼上的雅间,还特地要求要有大窗户,能看见海子。也就是说,蜀王世子在这个问题上有些避重就轻了,山阳王之死,他绝对不是没有责任的。
山阳王自己借酒消愁结果喝得大醉了发酒疯?这事儿倒是酒楼里人人都知道,连楚正方和他手下的人也都看见了。可山阳王就算心里有再多的愁怅,也不是一个人在那里喝闷酒,而是有蜀王世子相伴的。他二人既是叔侄,做侄儿的见叔叔喝多了,难道就不会去劝一劝?他但凡上点心,考虑到叔叔已经不年轻了,为了身体着想,不应该喝得太多,多劝一劝,山阳王也许不至于醉到这个田地。可他不但纵容了山阳王,还一直让伙计往雅间里送酒来,这就有些过分了吧?众人想起传闻中这两叔侄间的恩怨纠葛,看向蜀王世子的眼神都有些微妙了。至于山阳王妃,早已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来,看向蜀王世子的目光中隐隐透着毒。
御前进行的这一场审讯,基本上已经将山阳王身死前后的经过都问得清清楚楚了。除去蜀王世子陪伴在侧那段时间里,山阳王到底是怎么醉到发酒疯的程度,以及山阳王忽然往窗外跳的原因,众人还有些不了解以外,对整件事的起因经过结果,都已大体心里有数了。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虽然蜀王世子已一一交代过了,听起来似乎说得通,常人发酒疯也常有不合情理的举动,一句醉酒就啥都能解释过去。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先前的氛围与供词影响,在场的人都隐隐觉得,山阳王死得有些冤,只怕这里头还有蜀王世子的算计呢。
就是不知道他算计的,是山阳王直接丢了性命,还是不大不小地吃个亏,比如宿醉一场受点儿罪,又或是大冷天夜里吹风着凉病上几日,还是说错话让人传出去得罪上一圈人了。反正,事情就这么出了岔子,山阳王命都没了。
审到尾声,皇帝还问了楚正方:“山阳王冲楚卿嚷嚷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他还曾经威胁过楚卿不成?”
楚正方忙道:“回皇上,微臣行得正,坐得正,从来没有与山阳王有过来往,不知道山阳王那话是从何说起。本来微臣还有心相询的,只可惜……”话都还没问出口,人就死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干的呢,为了灭口。
可是天可怜见!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时招惹了山阳王。昨日夜里他只是正常地带队巡逻而已。虽然他是堂堂副统领,但在城卫内部,声望远不及正统领云阳侯。况且他是高官子弟,资历稍浅,多多少少是占了外戚身份的光,才坐到了现在的位置上。为了服众,也为了显示他是个能与手下打成一片的好上司,好赢得更多人的支持,他每隔几日总要与手下人一道在城中巡逻的。他家就在什刹海附近,在这一片巡逻,也算是就近了,来回家中更方便。附近的居民也多有达官贵人在,一旦发生什么矛盾冲突,寻常城卫士兵难以弹压,以他的身份,总比别人好说话。他哪里知道山阳王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会忽然跳出来寻他的晦气?!
楚正方心里郁闷之极,但山阳王人都死了,他想要辩解,也无处辩解起,甚至连山阳王到底知道了他什么秘密,他都弄不清楚,怕是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然而皇帝并不在意他是不是吃了亏,问完楚正方之后,一切能解释的疑问都已经有了答案,剩下不能解释的那些,疑点都在蜀王世子身上。皇帝也无意再问下去。顺天府衙那边得出的结论,就是山阳王酒后失足,落水而死。对此山阳王妃哭哭啼啼地接受了,没有再提任何异议。宗室方面,也接受了这样的结论。哪怕在场的人里对于山阳王之死仍有疑虑,也没有证据再说些什么。
此案就此匆匆了结。皇帝大发慈悲,下旨册封了山阳王独子为山阳郡王长子,命其三年孝满之后,入宗学读书,等到年满十六岁,再继承亡父的郡王爵位。这是原级继承,不必降等,真真是皇恩浩荡。
山阳王妃再没想到能有这样的好事,连哭都顾不得了,当即便向太后与皇帝磕了头,再三谢过他们的恩典。太后又教导了她几句,命她好生带着儿女过日子,将儿子养大成人,不要把孩子养成花天酒地的纨绔,走上亡父的老路。
山阳王妃哪里还敢纵容儿子?她心里早就下定了决心,就算儿子长大了,也绝不许他喝一杯酒!
只是惊喜感激之余,她看向蜀王世子的目光中仍旧透着不忿。她已经认定了,不管蜀王世子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就是害死她丈夫的罪魁祸首!酒楼是他定的,雅间是他介绍的,酒菜是他请的。但凡他带着山阳王去了另一间酒楼,挑一间不临水的雅间,又或是没有一直劝山阳王喝酒,她就不会遭受丧夫之痛,她的儿子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既然是他害的,这个仇,她母子俩早晚有一日会报的!
蜀王世子木着脸送走了山阳王妃母子,感受到宗室长辈与宗人府官员们投注到他身上的怀疑目光,心里一片冰冷。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他们心目中的罪人。明明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杀了山阳王,他们却任由这种怀疑四处蔓延,真是毫不负责!他们没有当面指着他的鼻子责骂,但后果却比当面指着他的鼻子骂还要严重。
如果这是当面的指责,他还能为自己辩解,可以巧舌如簧地宣称自己的无辜,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说服别人。
但没有人当面指责他什么,甚至还有宗室长辈拍他的肩,让他不要跟山阳王妃计较,都是意外,谁都不想的……可谁都清楚,这话没几个人相信。他们心里已经认定了他的罪,他却连为自己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水龙吟 第四百三十一章 坦然

赵陌看了一场大戏。等到众人散尽,他作为太子殿下的小跟班,一直跟到御书房里,摒退左右的时候,才敢小声开口询问:“皇上这是故意的?”故意给蜀王世子栽了个说不清辩不明的罪名?
太子方才审到中途就反应过来了,闻言面带微笑地看向皇帝:“父皇英明。如此一来,不必让外头的人知道北戎密谍的存在,也能叫蜀王世子吃个大亏了。”
皇帝瞥了儿子和侄孙一眼,神色淡淡地,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内侍方才添的茶,喝了大半碗下去。皇帝也是人,说了半天的话,他也会渴的。
赵陌听了太子的话,才知道皇帝与太子为何要用舆论来对付蜀王世子,而不是明确给他定罪,忙问:“皇上与太子殿下已然确定了,蜀王世子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么?可是有了明确的罪证?”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事情桩桩件件都与他有关。本来还有个山阳王有嫌疑,如今山阳王死得不明不白,而蜀王世子当时又在场,不是他,还会是谁呢?”
太子殿下对赵陌道:“袁同知回报,说是在蜀王世子田庄上可疑的外乡男子已然返回庄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与出事的那户丧家往来。密谍司查到他进城之后,是直接往蜀王世子府中去的。虽然他中途做过伪装,改头换面,但密谍司的人一直盯着他,也有人盯着蜀王世子的府第,不可能有错。由此可见,北戎密谍首领若是真的把被追缉的消息传了出去,定然就是传到了蜀王世子府中。眼下还不知道那外乡男子返回田庄潜伏,又打着什么主意,袁同知已经多派了人手去盯着了。而京城这边,底下人也查到了,山阳王那日离开东宫后,便一直与蜀王世子同行,还往蜀王世子家中去过,捧了个包裹回来,瞧着就象是机关匣子的大小。昨日山阳王出事前,也一直与蜀王世子同行,蜀王世子显然是故意将他引到那处酒馆的,否则要借酒消愁,何必往那家酒楼去,却无视了路上经过的大大小小十来家酒馆呢?”
有时候上位者的思路就是这么简单。不需要明确的罪证,只需要看结果就可以了。整件事里头,就数蜀王世子嫌疑最大,山阳王只是沾点边而已,却没有那个实力和脑子,也没有理由,如今还死了。剩下的,除了蜀王世子,还会有谁?皇帝与太子只需要认定这个结果就够了,证据什么的,那是需要公开审讯、明确定罪时,宗人府与大理寺才需要烦恼的事。
但皇帝和太子现在显然暂时不想公开审讯蜀王世子,也无意给他明确定罪。蜀王一系的追随者,以及蜀地的官员中,有很多是没有参与蜀王府的谋逆,却整天战战兢兢担心会受牵连的。朝廷方面一早就说了不会追究没有罪的人,对蜀王世子从轻发落,也是为了安这些人的心。如今才过去没几年,这么快就要治蜀王世子的罪,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是罪有应得,恐怕很容易引发种种猜测和慌乱。皇帝与太子索性就不定蜀王世子的罪,但如今人人都认定了他有罪,他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等到旧时蜀地官员与蜀王一系的亲友认定蜀王世子不再有担当晴雨表的资格,不会因为他的起落而产生种种惊慌猜测的时候,皇帝想怎么治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只是赵陌心里有些别扭,目前的证据虽然还有些不充分,但想要治蜀王世子的罪,其实勉强也够了。通敌卖国是何等大罪?!蜀王世子逃不过一个圈禁终身的下场。没有直接处死,就已经是看在他宗室的身份上了。此罪一出,又不会要命,蜀王系的旧官员谁还敢有话说?况且真正清白无辜的蜀地官员是少数,行得正坐得正就不用怕朝廷清算,会害怕的,那多半心虚!朝廷没必要为了迁就这些人的情绪,就行事束手束脚的。
哪怕有那许多理由,赵陌依然觉得,太子先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才是最重要的原因——皇帝与太子隐瞒蜀王世子与北戎密谍勾结一事,似乎是顾虑到自己的处境与名声,怕自己受了父祖的连累。
他正色道:“即使舆论对蜀王世子不利,他如今终究还是得逃大难,可以轻松愉快、自由自在地度日。明明他与北戎密谍勾结,便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应该明正典刑才是!况且北戎密谍在大昭潜伏多年,流毒甚深,还需得详加细查,才能确认是否已经全数伏法。侄孙儿知道,家祖家父都对北戎密谍潜伏一事负有责任,但不能为了替他们遮羞,便轻饶过那些罪人!皇上与太子殿下,实不必顾虑太多。”
他很坦然,就算被人说父祖都犯下了疏忽的罪过,给北戎密谍提供了活动的空间,他也无所谓。有皇帝与太子的宠信,就足够了,他有郡王爵位,还有自己的封地,亲事也早就定下,再过几个月就要完婚了,他没什么好害怕的。就算外头舆论不好听,他也可以顺势而行,在婚礼之后退回封地,低调过上几年。太子已经决定要充实后院,想必用不了几年,就会有皇孙出世。那些关于他会被过继到东宫为嗣子的传言,到时候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人提起。往后他想再入朝做些实事,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但赵陌坦然,太子却为他着想得更多:“这又是何必?原就不与你相干,你还吃了不少亏,又为擒拿北戎密谍立下了许多功劳,为何要任由旁人说嘴?许多内情原不方便向外透露,让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私下议论你的不是,你难道不委屈么?你不委屈,孤替你委屈!这事儿父皇已有定论,你就不必再多说了。”在太子看来,赵陌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了,可惜就是没摊上个好祖父、好父亲、好叔叔。他觉得赵陌完全就是生错了地方。若是生在皇家这一支,那该多么完美?
赵陌向太子感激地笑笑,便看向了皇帝:“皇上,侄孙儿不委屈。江山社稷要紧。何况有皇上与太子殿下相护,侄孙儿又不会真的吃什么亏,些许名声,又有什么关系?别人要议论,就任由他们议论去吧。怎能因为侄孙儿一人,便放任罪人逍遥法外?”
皇帝微微笑了:“倒不是只因为你一人。北戎密谍之事,关系重大,持续日久,传出去让臣民们知道了,朝廷丢脸事小,若引起臣民恐慌,就不好了。况且你方才也说了,如今还不知道北戎人安插在大昭境内的奸细是否已经全数落网,万一打草惊蛇,反叫漏网之鱼逃脱,岂不是更糟?如今这样就挺好的,皇城密谍司会加紧盘查。至于你父祖,该负的责任已经负过,该判的惩处也都领了,就没必要再叫他们多受一回罚了。至于真正有罪之人逍遥法外……”
皇帝顿了一顿,露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冷笑:“谁说他真的逍遥法外了?没有证据又如何?既然他有罪,你我父子想要整治他,还需要证据么?”
不,当然不需要。蜀王世子本来就是罪人之子,本身也是勉强才得证清白。皇帝看在太后和他儿女的面上,暂且从轻发落,但不代表他就真的洗刷清白了,不再有罪。他不过是勉强保住了一个蜀王世子的头衔罢了,没有蜀王,没有封地,他这个世子名不副实,完全是依靠皇家恩典存在。等到皇家无意再施恩时,他就会被打回原形,成为一个宗室闲人。
或许他还不如其他的宗室闲人呢,其他宗室闲人好歹是清白之身,有父兄族人可依,有宗人府可仗,一般官员百姓都会让他三分,真的受了委屈,告到宫里,太后与皇帝也会为他做主。可蜀王世子有这些待遇么?
只是考虑到太后与涂家的感受,没有证据时,终究不好贸然治他的罪。不过,如今他跟山阳王的死扯上了关系,山阳王妃也是涂氏女,涂家不会偏帮蜀王世子,而太后一旦发现他身上不清白,也不会不顾事实地袒护他。等这两层庇护都消失了,蜀王世子还有什么可倚仗的?
至于外界的舆论——也许还要多谢前些时候的桃色传闻。由于蜀王世子跟陈氏女传出了绯闻,在京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就算蜀王世子再怎么宣称自己无辜,有蜀王世子妃在哭诉,外人也都觉得这事儿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蜀王世子曾经的温文君子人设受到了影响,虽然影响不大,但他在公众心目中,已不再是正人君子的形象了。如今再传出他因私怨算计山阳王,害得山阳王酒后失足而死,宗室百官都会觉得可信的——既然不是真正的君子,而是有欲|望的正常男人,那会因为被背叛而生出怨怼之心,就是合情合理的事儿了。
赵陌不知道先前是谁在背后故意助长流言的传播,现在看来,似乎是件正确的事。没有这绯闻流言传播在前,破坏了蜀王世子原本的好人形象,现在想要在宗室臣民面前形成对他不利的舆论,也没那么轻松就能办到。
而这两拨流言过后,蜀王世子的头上早已被泼了无数污水。他算计害死山阳王一事,也会给所有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成为既定事实。将来时机成熟了,皇帝轻轻一声令下,治了他的罪。不管到时候的理由是什么,宗室百官们的反应,估计也只会轻轻“哦”一声,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谁都不会为他求一句情的。
赵陌明白了,皇帝与太子并不是真的要姑息某人,只是要将某人定罪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而已。不过他还有些顾虑:“万一蜀王世子在此期间又生出新的谋划,欲对皇上与太子不利……”
太子笑了,皇帝看向赵陌的目光更加柔和了:“好孩子,朕与太子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你只管放心就是。”

水龙吟 第四百三十二章 怨恨

蜀王世子气愤地摆动手臂,将书案上的物件全都扫落地面,笔筒、笔架、水丞……通通摔得粉碎,散落一地。水丞里的水在地面上迅速漫开,将写有字的纸全都浸透、浸糊,很快就成了一滩滩的狼藉,完全不能看了。
那原是蜀王世子为了太后今年的寿辰,特地提前半年开始准备的万尺佛经长卷。他觉得这是个讨好太后的好主意,包管别家再没有的——当然,这万尺长卷并非全由他亲自手书,那他写上一年都写不完,只是他本人肯定要写上一部分,少说也要有千尺,才好拿出去献礼。蜀王世子平日非常重视自己抄写好的佛经,等闲不让人碰,生怕出了差错,又要重抄,就连整理的工作,都是自己亲力亲为。
但如今这一整叠佛经都被浸湿了,至少有几十张需要重新抄写,但蜀王世子却完全顾不上了。他只瞪大了双眼望着虚空,双拳紧握,浑身气得发抖。
他如今已经想明白了,自己将来会面临怎样的处境,如何能不生气?他的周密策划,精明谋略,果决行动……居然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犯了错,为何事情没有按照他预计的那样发展?!
北戎人的行动出了差错,差一点儿就暴露了黑风,但黑风胆大,及时将人灭了口,又成功脱身进城报信。按理说,他与黑风并没有泄密,皇帝与太子应该都没有察觉到他与北戎密谍之间的关系,皇城密谍司更是还在调查北戎密谍首领另两名下属的行踪才是。他已经成功让山阳王做了自己的挡箭牌,在肃宁王府别院的书房中,看太子与赵陌的反应,他们已经相信了山阳王就是那个罪魁祸首。山阳王意外死了,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怎么好端端的,他们就开始往他身上泼污水了呢?!
亏得他还一再说明,山阳王之死是意外,是他自己喝多了,不怪别人。酒楼上下连带路过的楚正方一行,都亲眼看到山阳王自己从窗台上栽了出去,他们不可能看见他躲在窗台下,他顶多就是有点儿未能劝阻山阳王喝醉的责任,怎么那些人就一个个地开始往他阴谋暗算杀人的方向想了呢?!
就算他确实是阴谋暗算杀死了山阳王,但这没凭没据的,他们凭什么认定他有罪?!
还有山阳王妃,在皇帝召集众人之前,她对他是多么的信任呀。开始还揪着他骂不停,后来被他劝说一通,安抚一番,已经完全把他当成是自己人了,任由他摆布。结果从宫里出来,她就立刻变了脸,真把他当成是仇人了。他在她面前费的那些功夫,还有先前吊唁时,为了拉拢示好而给的大笔帛金,全都喂了狗!
那些宗室长辈也是,耳根子到底是有多软?就听得皇帝问了几个人的证词,便糊里糊涂将他当成了犯人。明明他们一点儿证据都没有!他在他们面前表现得那般恭敬多礼,三节两寿的礼物从来没有薄过,为什么他们就一点儿都不念他的好呢?!根本就是趋炎附势的势利之徒!说白了,不过是见他势单力薄,欺他失了爵位封地与曾经的万贯家财罢了!
真真狗眼看人低!
等到他有朝一日东山再起,等到他儿子入主东宫……
蜀王世子心里还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就忽然愣住了。
他的儿子还能入继东宫么?做父亲的头上背负着害死宗室长辈的罪名,做儿子的还能成为东宫的新主人?但凡宗室们还有一点儿话语权,都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
除非……他能在证明山阳王死有余辜的同时,把自己杀人一事说得象是在替天行道……只要山阳王成了该死的那一个,那么杀死他的人就成为正义的英雄了。
然而,蜀王世子想起自己一再地否认故意对山阳王不利……他连承认都做不到,还做什么英雄?况且山阳王已死,即使他能往山阳王头上泼污水,山阳王妃也不是死人。她背后还有涂家,还有太后呢。山阳王才是那个不受人待见的对象,他死了,剩下的孤儿寡母反倒处境好多了,涂家也能放心与山阳王妃往来。皇帝二话不说就封了山阳王之子的爵位,还答应让他原级袭郡王爵,多么大方仁慈。换了是山阳王,断不会有这般待遇。说白了,就是皇帝能饶过无辜的妇人与孩童,却独独对昔年曾经伤害过他的皇叔之子,心存怨恨,不肯轻易放过。
这条路走不通,难不成……就再没别的路可走了?
蜀王世子告诉自己,不要生气,要冷静!这时候他需要冷静地思考接下来的对策。事情还未到绝境呢,不管别人如何说闲话,皇帝总归是对山阳王之死下了定论,没有追究到他身上,不是么?他还有太后的庇护,他是涂家的外孙,外人还不知道他与北戎人密谋了些什么,他还有钱,有人手,有胜人一筹的聪明才智。他会想到办法,度过这个难关的!大不了……大不了他再等几年!
蜀王世子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低头看向地上那一摊已经不能用的佛经,心里一阵惋惜。不过不要紧,现在离太后寿辰还有很长的时间,他可以再抄一遍。他知道太后喜欢什么,他送上去的寿礼,一定能打动太后的。就算今天有过不愉快又如何?半年后,京城里还有几个人记得山阳王的死?
蜀王世子拿定了主意,正要叫人来收拾书房,却冷不妨看到世子妃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幽幽地看着自己。他差点儿吓了一跳,不悦地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怎的也不吭一声?”
蜀王世子妃沙哑着声音道:“宫里来人了……是太后娘娘派来的。”
“太后娘娘?”蜀王世子眼中一亮,“太好了!一定是太后娘娘要召我去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还有机会让太后相信自己是无辜的!
然而蜀王世子妃的话却让他失望了:“太后娘娘没有召世子入宫晋见的意思,她只是……只是派了人,将大郎送了回来。”
蜀王世子一怔:“你说什么?你说大郎被送了回来?!”
蜀王世子妃的眼圈瞬时便红了:“是,大郎被送回来了。太后娘娘说,知道妾身病得不轻,孩子在宫里记挂妾身的病情,便让大郎回家来给妾身侍疾……没说什么时候接他回宫里去……”她的眼泪很快就掉了下来。天知道,她在面对慈宁宫来使的时候,是多么艰难才把眼泪忍住了,没有当场哭出来!
能把儿子留在身边,当然再好不过了。可是……府里的情况远不是宫里能比的。在慈宁宫,有宫人内侍侍候,有太医每日诊平安脉,一应供给都是上好的,即使身体有什么不适,也会有人尽快把孩子治好。然而回到府里,她甚至没有把握能请到一位可靠的太医来给孩子诊脉。她平日都是看外头的大夫,只有当太后或是太子妃想起要过问时,太医院才会有人来给她诊治。至于宫里用的那些上好的珍贵药材,一应衣食住行上的待遇,就更不必提了。蜀王世子府也不穷,甚至还是个小财主,可也没法与宫里相比。
更何况,蜀王世子妃对丈夫没什么信任,比较担心他会胡乱支使儿子去做些不该做的事。儿子在慈宁宫里时,她十天半月才能见他一回,蜀王世子也不是总是能见到儿子,儿子受到的影响有限。可等儿子回到家,这一切就不一样了。她真害怕,儿子会被丈夫教坏了!
蜀王世子妃心中满是担忧,却又不能将这份担忧向丈夫坦言,只能换一种说法,表达自己的埋怨:“女儿还在宫里,太后娘娘显然还是很关心孩子的。可大郎的身体还未养好,就忽然被送了回来,是不是因为太后娘娘对世子的所作所为生气了?当日妾身是怎么劝世子的?还是早些收手的好,世子却不肯听。如今怎么办?连孩子在宫里,都受了连累……若是太后娘娘一直不接他回去,世子还提什么过继的话?只怕这会子,外头的人早就知道大郎被送回来的事儿了。他们会怎么看待大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