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兴许乐得一直霸占着留卢悦娘在身边说话,但在场还有牛氏,还有姚氏闵氏呢,连新回来的小冯氏,也是卢悦娘需要见礼的,更别说外头还有秦平、秦安两位小舅舅。卢悦娘没多久就与蔡世子一道,离开了许氏身边,与舅舅们说话去了。秦平秦安都是军中人士,其中秦平又曾在地方上独当一面,蔡世子与他很聊得来。这不是卢悦娘能参与的话题,她便告退下来,转回到表姐妹们的圈子里去,与秦锦华、秦含真、秦锦春等人说笑,还给了头一回见面的秦含珠一份丰厚的见面礼。
她对秦锦仪也就是尽了礼数而已,说亲近是没有的。表姐妹俩本来就不相熟,她更是清楚秦锦仪的脾气和所作所为,无意招惹。
但秦锦仪却又开始盯着她看了。想到这位庶出的姑姑所生的表妹竟然能攀上云阳侯府的世子,看起来夫妻俩居然还相处融洽,那蔡世子一表人材,气度不凡,对妻子竟然还那么温柔体贴,半点不见武夫的粗俗,秦锦仪心里的嫉妒怨恨又开始翻滚起来。
她就不明白了,象她这样的侯门千金,自小熟读诗书,通晓琴棋书画,才貌双全,又曾有过美人、才女的好名声,出得门去,那是人人夸奖的,为什么就婚姻艰难,如今还落下了残疾,连一桩象样点儿的婚事都得不到?
而其他女子呢?
秦锦华才华平庸,相貌也不如她,就凭着有个好家世,得了大九卿嫡长子的夫婿。就这样,她的母亲姚氏还觉得委屈了她呢。
秦含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生得也不如她美貌,只因祖父偶尔好心救了一个宗室子弟,这宗室子弟做了王爷后,居然就投桃报李来娶她了。村姑也能做了王妃,这还有没有天理?!
卢悦娘,世家旁枝子弟与庶女所生,在地方上耽搁到年纪一大把还没说亲的老姑娘,才貌都平平,又没有显赫家世,凭什么就让云阳侯的世子看上了?这比秦含真嫁给肃宁郡王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秦锦仪不停地深呼吸着,但心里的怨忿还是难以平息。看着姐妹们与卢悦娘相谈甚欢的模样,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她的丫头连忙跟了上去。
这个丫头有些眼生,秦含真并不认得,想必是秦锦仪从庄子上回来后新添的。不过这丫头身高手长,看着是个挺健壮有力的小姑娘,而且还挺机灵,会被安排到秦锦仪身边的原因,也不难推测出来。
秦锦仪估计是烦了这丫头,几次想要甩开她出门,都被她或拦或拉或劝,阻止了。动作大了,正与妯娌们聊得兴起的小薛氏就留意到了,连忙扬声问:“仪姐儿,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外头冷,快回屋里坐好。”
秦锦仪忿忿地转身就要掀帘子出屋,冷不妨被妹妹秦锦春一把抓住,扯了回来。秦锦仪瞪大了一双眼就要开骂,秦锦春却压低了声音道:“你该不会是见蔡世子在那边屋里与叔伯们说话,就想过去勾搭人吧?你不要脸,我们家还要呢!若你不老实回去坐着,当心我回家就跟祖母说,你想要给表姐夫做二房,看祖母怎么治你!”
薛氏一直看不上秦幼珍,奈何秦幼珍的夫婿升了三品官,女儿还嫁进了云阳侯府,早已不是她能拿捏得住的了。她心里妒忌得要死,不许家里人提起卢家人,直接当秦幼珍一家子是透明的。连秦伯复一心想要借着妹妹和外甥女的关系,攀上云阳侯府,她也看不惯。若是秦锦仪当真生出嫁给蔡世子做妾的念头,叫秦幼珍的女儿一辈子压在头上,薛氏恐怕能狠狠打大孙女儿一顿,绝不会有半点儿怜惜。她一辈子都想要借着孙女的联姻,重新做回风风光光的贵妇人,对于任何破坏她这盘算的人,即使是一向偏宠的孙女,也不会有半点容情的。
秦锦仪心里清楚这一点,听到妹妹这么说,下意识地就打了个冷战。随即她就生气地反驳:“休要胡说!我几时有这样的想法了?!”天地良心,她是真没看上过蔡世子!如果他还未娶妻,兴许她会去碰碰运气,但现在他都跟卢悦娘做了夫妻,还有她什么事儿?就算是咒死了卢悦娘,有机会给蔡世子做填房,那还不是要一辈子被卢悦娘压在头上?!
秦锦春却只是冷笑:“要是真没有,你就老实在屋里坐着。不然,你要怎么解释出去的理由?你当你的名声很清白么?这一屋子的长辈、姐妹们,谁不疑心你呢?”
秦锦仪又羞又气,猛地推开妹妹,便转回屋里坐下,独自生气了闷气。若换了是往日,说不定还有好心人上前去开解她,但今日真真是无人搭理。就连好心肠的秦锦华与一向和气守礼的卢悦娘都没动。方才秦锦春说话的声量不大,但在屋里,并不是没人听见的。众人看向秦锦仪的视线,早就添上了警惕。这位可是有前科的呀……
大年初二这一天的家族聚会,就在所有人都欢喜尽兴,只有秦锦仪一人郁闷的情况下结束了。秦含真随着家人回到永嘉侯府时,小冯氏还向婆婆牛氏汇报她与妯娌们聊天的成果呢:“大嫂子正为四姑娘的婚事犯愁。四姑娘与东宫郡主处得很好,在外头名声也不错,又是秦家嫡女,按理可以说一门不错的亲事,高门大户也是有希望的。可大姑娘的名声不怎么样,又至今还未出嫁,拦在了前头,四姑娘的婚事就不好提了。听说二太太还坚持先给大姑娘说亲,但略次一点儿的人家都不肯考虑。大嫂子生怕四姑娘给耽搁了,正在烦恼呢。”
牛氏哂道:“大丫头还出嫁做什么?留在家里养着也不错,好歹不会有人饿着她。若真要出嫁,就别太心高了,差不多的人家嫁过去就成,最要紧的是寻个厚道点儿的婆家,省得锦仪丫头嫁过去后受气。偏二房那婆子也不知是不是昏了头,到这会子了,还把她大孙女儿当成天仙儿呢?还要挑剔孙女婿的门第,已经把一个孙女儿拖成了老姑娘,再拖下去,另一个孙女儿也要成老姑娘了。我就不明白了,一样是嫡出的孙女,不过就是差着几岁,明明小的那个更有出息些,怎么就她认了死理,只一心捧着大的那一个呢?”
秦含真问小冯氏:“我好象听到伯娘与婶娘们说了一嘴,提到几个人家,给大伯娘做参考是不是?”
小冯氏笑道:“是呢,都是亲友家的子弟,知根知底的,清楚四姑娘的性情人品,不会轻易因为大姑娘的名声就嫌弃四姑娘了。大嫂子十分感激,已经记下了,说要回去与大伯子商量过,才能决定。”
牛氏问:“都是哪些人家的孩子?说来给我听听,兴许我见过呢?”
小冯氏就说了几个,有姚家、闵家的子弟,还有一个蔡家的旁支子弟,是姚氏与蔡家女眷聊天的时候偶然听说的,觉得可以纳入考虑。另外还有一人,有些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居然是裴国公府的小少爷裴程,乃是秦锦华闺密裴茵的哥哥。
秦含真讶然:“怎么说到裴家去了?他家又不是我们秦家的亲友,裴程也不常来吧?”
小冯氏道:“去年往东府里走动得多些,常护着他母亲和妹妹过来与二嫂子说话,时间长了,也就混熟了。他母亲常常为他们兄妹的婚事忧心,就请二嫂子帮着留意。我们秦家如今在外头走动得多,人脉比裴家要广,看人也更方便些。”
裴家子孙官位不高,又要忙着侍疾,确实交游不算广阔。而裴国公府明显是要走下坡路了,子孙后继无人,只等裴国公一咽气,便要败落。他家儿女的婚事,若是有点儿追求的,肯定会很为难。秦含真记得曾听见裴茵与她母亲的对话,记得裴茵对蔡世子有点儿意思,裴大奶奶却更希望她能嫁给秦简……这根本就是一笔乱账,姚氏到底知不知道人家的想法?知不知道裴大奶奶托她帮一双儿女留意婚配,是打了什么主意?怎么就起了让秦锦春嫁给裴程的念头了?
不过这门亲事如果真能做成,估计秦简与裴茵之间就完全没有可能了吧?就算秦锦春嫁得亏了,又能碍长房什么事呢?
秦含真挑挑眉,觉得二伯娘姚氏的画风,还真是从来没有变过。
水龙吟 第四百零四章 不快
牛氏是见过裴茵的,心里有些不大看得上,姚氏给小薛氏介绍的几户人家里头,就数这位裴国公府的小少爷身份最高,但牛氏也最不看好。
“裴家人行事不敞亮。”牛氏这么说,“二丫头往日交好的几个姑娘,我都见过几回了,当中就数蔡家大姑娘与余家那姑娘最好。蔡家大姑娘大气,说话行事都爽快,余家那姑娘虽说有些清高了,但人品礼数都是没说的,还有学问。剩下的姑娘里头,唐家的丫头有点缺心眼儿,张家丫头有点小心眼儿,但都是明白事理的好孩子。就只有裴家那个茵姐儿,嘴里爱说好话,常摆着个清高的架子,其实心里不知打什么小九九呢。这心口不一的模样,我可看不上。她娘跟她是一个性子,只不过比她会说话罢了。我看这裴家一家子,都不是什么痛快人。锦春丫头不管她老子娘如何,性情还是爽快的,人也机灵、明白,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将来就算是嫁到大户人家里做当家少奶奶,那也是撑得住事儿的。她跟裴家就不是一路人,勉强凑到一块儿,那是糟蹋了锦春丫头呢!”
牛氏对姚氏有些不满意:“怎么就给锦春丫头说了这么一户人家?二房最想要攀高的,听见是国公府,还不上赶着去呀?”
秦含真忙笑道:“裴国公府就是个空架子,名义上听着好听罢了。二房里大伯父是精明人,大伯娘也是一心为孩子着想的,哪儿还能委屈了四妹妹?再说,虽然是二伯娘好意,见裴大奶奶托她留意儿女婚配,就给四妹妹提了这么一门亲事,但人家裴家怎么也是国公府,再落魄也有位正儿八经的国公在呢,想要给嫡长孙娶妻,什么样人家的千金说不来,非要看上四妹妹呢?何况四妹妹还未及笄呢,根本就不急着马上嫁人,裴国公府的嫡长孙却早就到了娶妻的年纪了。”
不是她小看了二房,实在是如今二房的当家人秦伯复正处于冠带闲住的阶段,勉强能说是个六品官家,分家之后,后族的名头也不如从前名正言顺了。裴国公府如果是已经彻底落败了,裴国公也早就去世,兴许还有可能会接受秦家二房这么一个听起来还有点家世与来头的姻亲,就图跟秦家国舅府第攀上关系。但如今裴国公尚在,他家的嫡长孙要求再低,也不至于跟秦家二房结亲。满京城里四五品官那么多,往上挣一挣,三品的人家也不是够不着的,怎么都比六品闲官的嫡女要体面。
裴程裴茵兄妹俩的婚事之所以难为,不过是因为裴家人想要他们能有更好的亲事而已,就比如裴茵本人看上了云阳侯府的世子,而她母亲则盯上了承恩侯府的嫡长孙。
裴大奶奶在姚氏面前感叹儿女难说婚事,只是想让姚氏接她的话茬,好将女儿推荐给姚氏罢了。哪里想到,姚氏会想要把秦锦春嫁给她的儿子呢?
秦含真甚至觉得,阴险一点想的话,裴国公府如果不答应这门亲事,怕是接下来,裴大奶奶也不好再提把女儿许给秦简的话了。姚氏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个难缠的求亲人家给打发了,顶多只是牺牲掉二房秦锦春的一点儿名声罢了。她或许还觉得,只要事后给秦锦春补做一回媒,说上一门不错的亲事,这事儿就算是抹过去了。反正秦锦春与她女儿秦锦华交好,若是说不到好亲事,女儿肯定也会求到她面前。她在京城寻个四五品的官宦人家,也就能对付过去,根本没觉得委屈了谁。
姚氏如果有这种想法,不难理解,但在别人看来,可能有些自私就是了。
牛氏就说:“锦春丫头好好的孩子,哪里就配不上裴家的少爷了呢?我也不是没见过那个哥儿,还觉得他蔫蔫的没什么精气神,比不上你几个兄弟呢。他们家凭什么看不上我们四丫头?都是你二伯娘惹来的事儿,好好的女孩儿,无缘无故就要被人挑剔。”牛氏如今对姚氏意见大得很。
小冯氏连忙说了几句好话哄她老人家。牛氏其实也就是发发牢骚罢了,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二房的事务,其实她也没多大兴趣去管,只不过见得秦锦春多了,还挺喜欢这个侄孙女儿,才会有些为她担忧而已。
至于二房将来到底会给秦锦春说什么人家,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了。
二房那边暂时没有下文,也不知秦伯复与小薛氏会给小女儿说什么亲。大年初三这一日,因是“赤口”,永嘉侯府上下都留在自个儿家里待着,并未寻亲访友,也没有亲友上门来拜年。倒是赵陌不见外,觉得自己已经与秦家三房是自己人了,跑过来陪未婚妻一家吃饭,顺便拍拍岳父的马屁。
秦含真昨日没见他,只知道他不曾进宫,便问他是如何打发时间的。赵陌答道:“到城外一个庄子上去了。温家有些老伙计如今就住在那儿,我过去陪他们吃了顿年饭,只当是陪母亲见了娘家人。午后我回了城,直接去了我父亲那儿。”他顿了顿,“我出城前把赵祁给送了过去,想着大年夜他就没与父亲团聚,初二补上也好,谁知父亲连饭都没让他吃,直接派人把他送回我宅子里去了。赵祁可能是受了气,天还没黑就病了,今儿还没起来呢。我让人给他喂了些丸药,如果今天还不好,明儿就得请大夫了。”
秦含真有些吃惊,看出赵陌有些不大高兴,便问他:“祁哥儿是吹风受了汗,还是心里积郁成疾?你给他吃了什么丸药呀?对症吗?”
对症应该是对症的,赵祁是没来得及穿好大斗篷,就被赵硕命人抱着出屋送上了马车。那马车也不是肃宁郡王府的,而是赵陌随便叫人在街头雇的小车,单薄得很,赵祁坐了一路,途中就受了凉,回到家就有些撑不住了,所以吃的是治风寒的丸药。
秦含真的习惯,身边总是常备一些成药,有什么小病小痛,也不必动不动就请太医。太医人数有限,京城贵人却多,也不是时时都有空随叫随到的。更何况太医们的业务水平参差不齐,如果请来个妇科圣手治感冒,也未必管用,因此靠谱的成药很重要。赵陌受她影响,也养成了类似的习惯。不过他的情况稍好一些,因为郡王府里是有府医常驻的,只不过水平可能不算高,就是治治常见小病、跌打损伤什么的。只是眼下府医还在封地,不曾上京,说好年后就来报到,所以赵陌眼下才打算要给赵祁请外头的大夫。
不过,赵祁的病虽然是风寒引起的,心病估计也有就是了。赵硕曾经对这个小儿子宠爱有加,如今说翻脸就翻脸,一点儿旧情都不讲,一点儿骨肉之情都不念,孩子心里一时间如何接受得了呢?
赵陌估计是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待遇,觉得赵祁与自己有同病相怜的嫌疑,因此暗自感伤起来了吧?
秦含真也不多提这件事,只给赵陌推荐附近靠谱的大夫。她住在这里多年,对周边情况自然比赵陌更了解,提供的也是擅长风寒症状的大夫名单。赵陌点头记了下来。
秦含真见他情绪不高,想着他今日还要勉强提起精神上自家的门,也太为难他了,便劝他说:“我们家又不是外人,你要是家里有事,不必非得过来的。不过你心里要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儿,就跟我说说。我未必能帮着出什么主意,但还能开解开解你。”
赵陌微微笑了:“那倒不至于。我家里有人照顾赵祁,不必我非得在场。更何况……他如今未必乐意见到我。我在他面前晃得多了,说不定他的病情还要加重呢。”
秦含真就不明白了:“你们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你父亲赶他出门,还是你收留的他,平时衣食住行也都安排周到。他有什么好怨你的?”
“自然是因为他的生母了。”赵陌面上淡淡地,显然有些不快,“兰姨娘没了。皇城密谍司那边才传过来的消息,让我父亲赶紧把人接走办后事呢。我父亲不想沾手,昨儿特地嘱咐我,帮他把这事儿办了。赵祁会忽然病倒,说不定也是听说了这个消息。而父亲居然还要在这当口把他赶出门去,换了谁不生气、不埋怨呢?兰姨娘会落网,自然少不了我的算计。赵祁即便因此恨上了我,也是人之常情。”
秦含真皱眉道:“他还是个孩子,能懂得什么?你好好跟他讲明白道理,让他知道事情的是非曲直,不要钻了牛角尖。免得你好心帮了兄弟,还要落个埋怨。那就太让人郁闷了。”
没想到兰雪就这样死了,也不知道她在密谍司那边到底招出了多少东西?逃走的三个北戎密谍头子还未落网吗?他们就躲得这样紧?到底是什么人在庇护他们?
赵陌叹道:“我也想过要跟赵祁讲道理的,但昨儿回去后,他见了我就扭头,跟他说话,他也不应,好象在躲着我似的。这还不是埋怨上我了么?也罢,本来我就是见他可怜无辜,才收留他在家里的,也没指望能得他的感激。家里那么多院子,他就待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好好过日子吧。不想见我,我不见他就是了。丫头婆子那么多,我还怕他会饿着了不成?”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赵陌心中,难免有些意难平……
水龙吟 第四百零五章 后事
因为兰雪之死,赵陌察觉到自己与弟弟赵祁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变化,心情也变得不太好了。
初五的庙会之行,他原本还想过,把赵祁也带上,让小弟弟散散心的,但如今赵祁既然病了,天儿又冷,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从永嘉侯府回来后,他也不去跟赵祁见面,只在赵祁院子外头唤了侍候的丫头婆子来问过,知道赵祁已经吃过药,烧也退了,似乎情况有所好转,可能用不着请大夫了,便转身离开,没有进院子去。
他不知道,他前脚刚走,赵祁后脚得了消息,便有些失魂落魄地拥被坐在床上,透过窗子盯着院门的方向瞧。丫头们进屋瞧见了,忙道:“三爷快睡下吧,当心着了凉。郡王爷已经走了。”有个平日里与赵祁处得最好的丫头还小声说:“三爷昨儿那样,确实有些伤人心。若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不如下次郡王爷来时,三爷就赔个礼?都是亲兄弟,哪儿有隔夜仇的呢?”
赵祁抿了抿唇,在丫头们的搀扶下重新睡回去,喃喃低语:“你不懂……”说着眼圈便渐渐红了,眼中还透出几分惶恐来,“我怎会跟哥哥有仇……”
丫头们听不懂,还想细问,但赵祁已经闭上了双眼,仿佛又睡着了,她们只得沉默下来,留了一人在床边侍候,其他人都各自干活去了。
赵硕吩咐赵陌去领兰雪的尸首,再把后事给办了。这事儿其实本来也不急,大过年的,拖几天也无妨,否则也太不吉利了。可赵硕也不知是发了哪门子的疯,连着派了三拨人来催,赵陌只好往皇城密谍司那边走了一趟,还是趁着清早路上人少的时候去的。到地方的时候,密谍司门口的守卫还在打哈欠呢,值了一夜的班,人人都在犯困。
袁同知昨晚上就在密谍司值夜,见了赵陌,还有些惊讶:“怎么是郡王爷来了?我们这边给令尊送信去的时候,还说好了会送到他家里。令尊一再推托,说会派人来处置,没想到会派郡王爷来。这大过年的……”他顿了顿,想起传闻中赵硕对嫡长子的刻薄,以及赵陌对没良心父亲的“愚孝”,没有说下去。
赵陌笑笑,也没多说什么,只问:“人怎么忽然就死了?可问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袁同知嘲讽地摇摇头:“她知道的东西,恐怕还没有她同伙里头打杂的人多,但似乎一直觉得自己身份不凡,十分要紧,没有她,所有人在大昭的图谋就要落空了。她那个首领,不但在糊弄我们,也在糊弄她呢。她是病死的,原本身上就有病,又受了伤,没养好,自打我们审讯时说了几句奚落的话,她就气得病了,从此病上加病,天儿一冷,就……”
赵陌明白了,不以为然地道:“她一向是个眼空心大的人,有一番大志向,只是遇上的人并非个个是草包罢了。”
袁同知心想,只要有一个是草包也就够了,这兰雪光是糊弄住了赵硕,就给多少人添了麻烦呀?且不说那传闻中被下了药无法生育的王家七姑奶奶,就是眼前圣眷正隆的肃宁郡王赵陌,不也吃过那兰雪不止一次的亏么?
这些话当然不能当面对赵陌提及,那样太打脸了。袁同知言归正转,让人捧了个人头大小的陶制坛子过来:“都在这里了。因怕她在身上藏了什么东西,死后下葬时向同伙通风报信,我们就把她的遗骨烧成了灰,连衣物也没放过。”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兰雪被送进来时,身上除了衣物以外的配件,也就是一对金耳环,两根家常绾发用的鎏金簪,还有一个不大起眼的凿花金手镯。袁同知等人已经再三查验过,东西上头没有机关,也没夹带东西,才归还给家属的。
其实,若非来的是赵陌,这几件首饰可能就被密谍司的人扣下了。
赵陌也没把这几样首饰放在心上,只觉得可以拿给赵祁做念想而已,清点了一下东西,在袁同知递过来的文书上签字确认,他就可以走人了。临行前他又问了袁同知一句:“可审出那个贵人是谁了没有?逃走的三名北戎密谍,仍旧没有消息么?”
袁同知叹了口气:“犯人还在审呢,逃走的密谍也没有消息。如今要过年,不是要紧的公务,上头也不好拘着大家办公,或许要等到年后开衙,才能有所进展了。不过那些北戎人说得那位贵人似乎十分神通广大,郡王爷或许可以趁过年时,留意各王府、公侯府第和六部高官的动静,看哪一家的人行事有可疑。”
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不一样?不过赵陌一向就在留意类似的消息,还是答应下来了。
他带着兰雪的骨灰坛和遗物,去向父亲复命,谁知赵硕早早就派了甄忠拦在门口,道是东西不祥,大过年的,还是不要让它们进门的好,让赵陌先把兰雪的后事办完,再来复命。
赵硕宅子外头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有人认得赵陌是谁的,正惊讶地看着肃宁郡王被亲爹派人拦在门外不许进家门的场景,私下窃窃私语。赵陌已经气得笑了,觉得赵硕估计已经昏了头,否则怎会在自己满身小辫子的情况下,还要干这种惹人非议的事儿?
他转身就翻身上了马,命随从带着兰雪的骨灰坛,直往城外而去。昨日他就吩咐过底下的人,帮着在自家庄子附近找一个合适的安葬地点,不需要有什么好风水,只要是荒山野地,别碍着旁人就行,最好是稍微方便一点就能到达的地方,省得赵祁日后来祭拜时行走不便。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他也嘱咐过,要找一处地形特别些的地儿,最好是旁人能轻易发现是否有外人接近,然后被包抄之后里头人就轻易逃不出去的那种,这是防着北戎人们找过来后,可以及时发现。
安葬的经过谈不上有什么仪式,就是随便挖了个坑,竖了个块木牌,上头写了死者的名讳,是照着赵硕妾室的名义写的,落款标的是孝子赵祁的名字。完事了,赵陌又让人给兰雪烧了三支香,一串纸钱,也就完事了。离开的时候,他还让人给庄子里捎了信,让庄中人等留意,是否有人到此处祭拜,若有,就尽量把人留下来,留不下也要弄清楚对方的姓名来历。
想要到达兰雪的葬身之处,必定要经过赵陌的庄子,那是唯一一条路,附近也没有什么热闹的集市或是其他村庄,庄中青壮众多,想要留下谁,应是不难的。庄头一口应下,当即就派了两个人,每日轮流去通向山中墓地的路口盯梢,包管不会遗漏任何一个人。当然,赵陌也嘱咐过,让他们稍稍掩饰一下自己,不要做得太明显了,打草惊蛇。
回到城中,赵陌先回了家,梳洗一番,又带着那一小包首饰,去见了赵祁。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小弟:“这是你姨娘的遗物,她从父亲家里离开时,就带着这些东西。其他的还在父亲那里,我可以试试,却未必能弄得来。你自个儿收着吧。你姨娘安葬的地方离城不远,等你身体好了,天气也暖和些,我就让人带着你去祭拜。你安心休养身体吧。若是实在想她,就让人给你弄个牌位和香案,每日上香就是。”
赵祁盯着手中的小包袱,抬起头来看向赵陌,欲言又止:“哥哥,我……”他咬了咬唇,又低下头去。
赵陌摆摆手,他没心思去猜小弟弟在想什么,他能做的都做了,兰雪自己找死,又对大昭不怀好意,如今还有葬身之地,已经是他宽宏大量了。不管赵祁心里是怨他还是怎么的,他都无愧于心,不想多啰嗦什么。兰雪的事,北戎密谍的事,本来也不是可以随便跟小孩子提起的话题。
赵陌只说一句:“你歇着吧,我走了。”便起身出门。
赵祁眼巴巴看着他离开,低头再看向那包首饰,眼圈又红了,恨恨地将小包往床前的地上一掼,心里只怨生母,生前没给过自己多少真心关怀,死后却还要给亲生儿子留下那么大的麻烦。如今唯一一个愿意关心自己的哥哥也恼了自己,叫他今后可怎么办?!
丫头进了门,见到地上的小包,吃了一惊,忙上前拣起来:“三爷可是手上没力气?我替三爷把东西收起来吧?虽然东西少,但好歹也是姨娘贴身的物件。”
赵祁转过身去,拉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半晌才闷闷地传出一句话:“你收起来吧,别让我看见。”
赵陌换了衣裳,便往父亲赵硕家中复命。他决定今日要去提醒糊涂的父亲一句,后者名声已经很不好听了,再做出过分的举动,只会惹人非议。不过赵陌打算要说得委婉一些,听不听的,看赵硕自己的意思吧。他如今做出这种种“孝子”举动,外头只有夸他的,但在皇家看起来,这样的“孝顺”可不适合过继,正中他下怀。
谁知他还没跟赵硕说些什么,赵硕就先喜形于色地让他吃了一惊:“你马姨娘有孕了!你又要添一个弟弟了!可见上天保佑,终究叫我后继有人!”
赵陌看着乐疯了的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了一个略带点儿讥讽的微笑来。
水龙吟 第四百零六章 妄想
爱妾有孕之事,显然让赵硕非常兴奋,见了嫡长子,便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就连马梅娘出来奉茶时,劝他稍冷静些,他也冷静不下来,反而小心翼翼地扶着马梅娘坐下,不要累着了,完全无视这会子他嫡长子还站着呢。
赵陌看得出来,赵硕是真的非常期待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孩子,什么事都能靠后。
比如说密谍司那边通知他领兰雪的骨灰回去,其实年前就已经送信过来了,他拖拉着不去理会,爱搭不理的,想着密谍司等不到他的回应,自会把人处理了,乱葬岗也好,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都行,不要再打扰他,也别让外人想起他跟这个北戎女谍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过往,那就行了。
可马梅娘一诊出有孕,在他耳旁劝说:“就怕兰姐姐死时怀着怨气,会对世子爷与妾身肚子里的孩子不利。”他立刻就想到让嫡长子赵陌去把兰雪的后事给办了,迟两天都不行,也不许另一个亲生儿子赵祁在家里久待。等赵陌把骨灰领了回来,他也不让进门,就是生怕兰雪的鬼魂进了家门,会冲撞了孕妇与孩子。
事实上,马梅娘心里也在暗暗后悔呢,她并没有别的用意,只是听说了兰雪的死讯,见赵硕一直瞒着,又知道赵陌对幼弟赵祁照顾有加,才劝赵硕尽快把兰雪的后事办了,也算是卖赵祁一个人情罢了。哪里想到赵硕冷情如此,为了不沾染所谓的晦气,连亲生儿子都能往门外赶呢?到头来倒叫赵陌失了脸面。再加上怀孕的事,赵硕居然在赵陌面前说什么有了这个孩子,他就后继有人了——简直就是当赵陌这个嫡长子是死人一般!
马梅娘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寻机会寻雇主解释清楚了,免得赵陌误会自己有了身孕便生出异心,对她有所不满。她如今坐在上位,有些坐立不安,看向赵陌的眼神里都透着虚软。
赵陌没打算跟她在这些小节上计较,只是淡淡地恭喜了父亲,又要添丁了,然后下一句便转入了正题,提起自己的来意:“兰姨娘的后事已经办好了。她离开时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几件随身的首饰,我已经交给祁哥儿了,只当做个念想。只是兰姨娘还有许多遗物,都留在父亲宅子里。当初记得我提醒过父亲,要查验兰姨娘的行李,看是否有可疑之物。父亲先前说查过了,并没有异常,不知东西如今都在哪里呢?兰姨娘虽是居心叵测,但好歹也是祁哥儿的生母。她从父亲这里得到的赏赐与日常物件,还是交给祁哥儿保管吧。虽然东西不多,好歹也值些银子。祁哥儿日后的生计,只怕都要从此而来了。”
赵硕明摆着不肯养小儿子了,将来家产也不可能有赵祁的份。兰雪得宠了几年,最风光时连正室小王氏都要退避三舍,还曾经掌过赵硕家中内务,手头的私房钱少不到哪里去,拿出来贴补了赵祁,估计少说也有几千两。有这笔钱,赵祁将来再有一份宗室子弟的钱粮,即使一辈子做闲人,也不愁温饱了。赵陌如今与这个弟弟生了嫌隙,就没打算养他一辈子,膈应对方,也膈应了自己。
赵硕听了儿子的话,便有些不大高兴。兰雪的东西,但凡值钱的他都给爱妾马梅娘了。他宠兰雪的时候还很风光,手头颇有些银子,对爱妾自然也大方。兰雪那些私房,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几千两呢。如今他不比以往,没有了亲王世子的爵位,只领一份寻常郡王府子弟的钱粮,外加几处产业的入息,其实手头并不宽松。但马梅娘有孕了,他当然要赏,兰雪的东西便成了现成的赏赐物,还能给自己省下一大笔,怎能便宜了兰雪这个北戎女谍生下来的孽种呢?
但赵硕又不愿意跟嫡长子说实话,承认自己手头拮据,便板着脸道:“那贱人的东西不是我赏的,便是她中饱私囊,从公中钱粮里贪墨下来的,怎的就成了她的私产?我已经全数收回,又赏给了你马姨娘。赵祁那儿,该他得的东西,谁也不会亏了他,不该他得的,他也休想能占得半分便宜去。你留他住在郡王府就罢了,别的事不必多管。”
赵陌盯了父亲两眼,也没有强求。他还能真的为赵祁找父亲追债不成?
不过赵陌不吭声了,赵硕却还有话说:“你如今在太子殿下面前很有脸面吧?你说的话,太子殿下都乐意听,是不是?既如此,你寻个机会,看能不能向太子殿下求个情。我在家里闲置了这许久,便是从前得罪过太子,也已经罚够了吧?兰雪那事儿,是北戎人故意算计我,并非我自己招惹了来的。就算我有失职之嫌,革了我的亲王世子之位,也尽够了。我好歹是你父亲,你如今在御前那般风光,不能叫你亲生父亲吃糠咽菜吧?你兄弟年底就要出生了,就算是为了养孩子,我也得有个差事才行。”
“差事?”赵陌有些讶异地看向父亲,“父亲想要什么差事?”
“什么差事都可以,没有实权的,我也将就了。”赵硕道,“我也不求这差使有多么风光,只需要体体面面,能叫旁人多敬着我些就行。若是能让我有机会立点功劳,那自然再好不过。外头人都不知道,还以为我随着你祖父,降为了益阳郡王长子,根本不清楚我如今是个光头宗室。但我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若能凭功劳再争到一个爵位,自然是有爵位更好了。否则叫人知道你这个郡王的亲生父亲是个宗室闲人,你脸上难道就有光?”
“爵位?”赵陌低头笑了一笑,“父亲想要什么爵位?”
赵硕觉得赵陌这两个问题都怪怪的,皱眉道:“什么爵位?当然是越高越好了。我倒是想做亲王呢,就怕皇上与太子殿下舍不得辽东那么大的土地。若说是郡王,岂不是与你、你祖父都同级了?祖孙三人平起平坐,叫人看着象话么?但再往下,就是低了你一等,更不象话了。最好是我立了个功劳,皇上与太子封我做个王爷,亲王最好不过,封地不一定要有,只需要俸银充足就可以了。我在京城长住,花销也不大,亲王俸禄就足够我过得很舒服自在了。”
他倒是如意算盘打得响,只是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有些妄想了?
赵陌忍不住泼他冷水:“父亲,如今哪儿有什么功劳,是能让一个宗室闲人一跃升为亲王的?就算没有封地,爵位品级也放在那里。更何况你觉得自己的爵位不能比我这个儿子低了,难道你就能越过祖父的郡王爵位去?即使不得这些,兰雪的事,既是惩罚,又怎么可能没过多久,便又将你的爵位升了回去?朝廷赏罚分明,没有足够的理由,皇上不可能会加封父亲的。”
赵硕这辈子能再得封爵位的可能,其实已经很小了。
赵硕不悦地道:“荒唐!若是连一个亲王爵位,皇上都舍不得,我为什么要叫自己的儿子认他儿子作爹呀?!”
赵陌顿时沉下了脸:“儿子不会认旁人作爹,弟弟也不会。至于马姨娘肚子里的这一个,目前连男女都还不知道,就更不必提了。父亲这话从何说起?!”
赵硕不以为然:“外头早就传遍了,谁不知晓呢?你再否认也没有用,趁早乖乖为你父亲求了爵位或是差使来,我就痛痛快快放你出继。将来你成了贵人,记得多照看你亲弟弟就是了。可别攀了高枝儿,就忘了根本。”
赵陌只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便站起了身:“父亲多虑了,我不会过继给什么人的,外头的流言如何能信?父亲很不必放在心上,且安心接受儿子的孝敬吧。儿子还打算要好好‘孝敬’你百年呢,为你养老送终呢。就算父亲没有爵位和差使,也不会饿肚子的!”
他转身就往外走,气得赵硕在后头嚷嚷:“不孝子!你咒谁呢?!”马梅娘连忙好说歹说安抚住了他,借口要去给他拿补汤,出得院子,便看到赵陌站在门边,面色冷淡,似乎正在等着自己。
马梅娘心下一凛,忙命随行的心腹丫头看风,自己走了过去,低声道:“王爷,我也没想到会有身孕……”
赵陌打断了她的话:“这不是坏事。我父亲并不是个长情的人,你若有子嗣,将来也能有个依靠,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马梅娘暗暗松了口气,又有些尴尬地说:“世子爷似乎很看重这个孩子,总说要为他多留些东西,爵位、家产什么的……我也曾劝过他,他不肯听不说,还有些生气了。我不敢多劝,只得由得他去。”
赵陌淡淡地:“这是他做得出来的事,并不奇怪。”赵硕之前就是因为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的儿子,才有些心灰意冷了,如今爱妾有孕,他的精气神自然就不一样了。
马梅娘定了定神,又道:“兰雪留下来的东西……值钱的显眼首饰,世子爷要看的,我不敢给人。但她穿过的衣裳,还有一些贴身的物什,以及留下来的字纸书本什么的,我已经让人整理好了,这就让人送到郡王爷府上去吧?郡王爷只管照自己的心意处置,世子爷那边,我自有话说。”
赵陌点了点头,看向马梅娘:“好生休养身体吧。父亲这边,还要请你多盯着些,别叫他再犯了糊涂。”
马梅娘低头应了,赵陌方才转过身,大步往门口方向迈去。
水龙吟 第四百零七章 兄弟
赵陌回到自个儿家里,就命人将后头车上载的几箱子东西给赵祁送过去了。而他自己则是先回房间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了一身衣裳,方才去见赵祁。
赵祁正坐在床边,盯着地上那几个大箱子发呆。箱子已经被丫头打开了盖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来。马梅娘让人收拾物件时,兴许是十分匆忙的,并没有精心整理过,因此里头的物品有些凌乱,只能说是勉强按照不同的种类分装了而已,并没有整整齐齐地放好,其中一个装了贴身衣服的箱子中,凌乱地丢了两三个镜匣,里头盛的是兰雪生前用过的不大值钱的首饰,再有两三件她平日常戴的金银首饰,显然是留给赵祁做念想的。反正马梅娘在赵硕面前,只要推说一句“把旧首饰拿去叫匠人融了重打新的”,又或是声称赏了人,就能把这几件首饰的去向给蒙混过去了。
赵陌走进门,扫了赵祁两眼:“穿得可够暖和?这大冷的天,你才病过一场,稍好了些,可别再受了寒。”
赵祁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已经穿得很多了,屋里烧了火盆,很暖和。”接着又顿了一顿,“哥哥,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马姨娘给的。”赵陌淡淡地道,“父亲把你姨娘的东西都给了马姨娘,她就把用不着的都装了箱,叫还给你了。这事儿父亲不知道,你也别四处嚷嚷去。马姨娘是好心,别给她惹了麻烦。”
赵祁目光一黯,低头应了是。
赵陌又道:“这些东西值不了多少银子,你姨娘生前的私房大半都不在这里,父亲不答应,我也没法帮你弄来。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你是一出生就上了玉牒的宗室子弟,宗人府每年都有钱粮发下来,不会饿着你的。你好生读书,不要出去惹祸,等你长大了,想办法领一份差事,也能另立门户,不用看父亲脸色。父亲脾气不好,你日后就少去见他吧。先前是我失策,想着先去办事,等回头去陪父亲用完饭,就能一道接你回来,没想到父亲连那一会子功夫,都不肯容你在他家里待。我日后不会逼你上他那儿去了,你就安心在我这里住下。你未过门的嫂子那里,你也不必担心。她是个心善的,不会嫌弃你什么。但你也得老实些,不要惹事生非。若是在外头犯了事,不是你的错,我自会替你讨公道,但若是你的过错,可别指望我这个哥哥会救你!”
赵陌板着脸说完这番话,便起身要离开了。还未出得门去,便听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却是赵祁连鞋子都没顾得上穿,便光脚跑了过来,呜咽着抱住了他的双腿:“哥哥,你别走,别不理我。我错了,我不是生你的气,不是要故意瞒你事儿,我只是害怕……”
赵陌低下头,看着赵祁跪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双腿不放,哭得满脸通红的模样,不由得皱了皱眉。他提溜着赵祁的衣裳后领,将人拉了起来,牵回到床边按着坐了回去:“好好的哭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祁哽咽着道:“父亲不要我了……姨娘也死了……父亲还说我是个孽种,怎么不跟着姨娘一块儿死了,他马上就要有新的儿子,不能叫我带累了。我怕哥哥也会嫌弃我……姨娘为我害过哥哥,我知道我有罪……”
这话虽然有些凌乱,但赵陌还是听明白了,对父亲赵硕的言行越发无语了。他沉着脸对赵祁道:“不要胡思乱想,我要是嫌弃你了,还能留你在家里住着?不要管父亲说什么,他不喜欢什么人时,从来都是恨不得对方去死的。但他又不是不会改主意。你以为他从前就很喜欢我么?如今又怎样?他有求于我时,还不是一样得装出慈父的面孔来?真当一回事就太傻了。等你以后有了出息,他也一样会待你亲切有加。只盼着到时候,你不要上了他的当,真以为他是真心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