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唐氏觉得蜀王世子妃如今是钻了牛角尖了,越想越害怕,才会将事情看得这么严重:“宗室自有规矩!蜀王世子倘若真的忘了规矩,太后娘娘与皇上定会为孩子做主的!至于陈氏女,你不必担心她,陈良娣又如何?东宫中还有我呢!”
蜀王世子妃顿时双眼一亮,握住了太子妃唐氏的手,双腿一软,已经屈膝跪下了:“娘娘!有您这句话,我就能放心了!求您一件事!”
太子妃唐氏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因为要与蜀王世子妃谈心事,开解对方,她在宫人上完茶后,就把人摒退了,此时竟一时间找不到个帮手来搀扶蜀王世子妃,她便想要扬声唤人来。
蜀王世子妃却飞快地拦下了她,紧张地向她提出了请求:“娘娘!倘若有朝一日,我有个好歹,世子爷再娶新人,新人却容不下我的孩儿,求您……求您护持他一二,为他做主……”
话到嘴边,蜀王世子妃只觉得鬼使神差般,便更换了脱口而出的说辞:“宗室里有不少绝了嗣的殷实仁厚之家,求您把我的大郎过继出去吧!哪怕他再也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在乎,只求他能平平安安,不做别人的碍脚石就好了!”
这话一说出口,蜀王世子妃心下顿时一松,也不去多想丈夫万一知道自己没有按照他的吩咐办事,会有什么反应,反而是泪流满面,深深地拜下身去:“求娘娘垂怜!”
水龙吟 第三百九十九章 梳妆
蜀王世子妃的请求,太子妃唐氏并没有直接给予答复,只是好言好语安抚住了她,答应不会任由蜀王世子与陈氏女胡来,总算暂时安抚住了蜀王世子妃,又派岑嬷嬷陪着,小心把人送走了。
太子妃唐氏还有好几位宗室妯娌要见,忙碌起来,只来得及过问一句,蜀王世子妃是否已经安然回到了家中?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暂时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只是等到傍晚时分,她好不容易有了一小段空闲时间,可以歇一口气时,又不由得想起蜀王世子妃的哭求来。
大年初一的晚餐,是要与太后、皇上以及太子一道用的,是皇室的家宴。太子妃唐氏今日忙了一天,需要稍加梳洗,换一身衣裳,才好干干净净地出现在太婆婆、公公与后宫诸位女眷面前。白天穿过的衣裳换下来后,才提拔上来不足半年的专门打理衣裳的宫人叹息:“这袖子都被抓出褶子来了,定是蜀王世子妃弄的!这是闽地新贡上来的天鹅绒,用了新织法、新染料,颜色比从前的天鹅绒更鲜亮,十分难得,总共才有二十匹!太后那儿得了八匹,几位太妃分了两匹,剩下的十匹中,有四匹赏出了宫外,一匹给了王嫔,一匹给几位宝林、才人分了,东宫得的四匹,太子殿下特地吩咐,都送到了娘娘这里,当中只有一匹是正红色,做冬天里的大礼服最适合不过。这一件新衣娘娘今儿才上身,就被抓坏了,也不知还能不能穿,想再凑出一件大礼服的料子,都不知够不够呢。”
太子妃唐氏看了那大礼服的袖子一眼,见上头的抓痕果然十分明显,暗叹一声:“罢了,收起来吧,横竖就只有今天要穿罢了。大礼服多得是,少一见又有什么关系?方才那话,不要胡乱往外传。”蜀王世子妃也只是一时激动,情不自禁罢了。
宫人低头应了一声,小心地捧着那身礼服出去了,脸上的表情依旧心疼无比。
太子妃唐氏其实没那么在乎那一件新衣,不过宫人这么说了,她也想起,这衣料是太子特地嘱咐了给自己留的,东宫中除了自己,再无旁人得了一尺去,心里也对这件衣裳添了几分不舍。可她乃是一国储君正妃,未来国母,怎能说这样小家子气的话?顶多是在心里多念叨几回罢了。
换过衣裳,岑嬷嬷领了梳头的嬷嬷上来为她重新梳妆。因是家宴,也不必梳什么繁复的发式,只挑一个看起来端庄稳重又不会显得太老气的就行了。太子妃如今有点年纪了,却还希望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老,否则太后与皇上见了,定然要再提起东宫添新人的话题。
她其实也知道,那是早晚的事了。这几年,为了报答她与陈良娣多年来的不离不弃,太子顶住了压力,一直不曾在身边添人,只盼着她们当中的一个能再次身怀有孕。然而,两人毕竟都不年轻了,身体又各有各的毛病,终究是无望再有孕。太子妃唐氏心中遗憾,告诉自己,无论太子怎么说,她身为太子妃,理当主动提出东宫进人的事,不该等到长辈们开口,方才安排下去的。只是她心里实在不好受,又顾虑到陈良娣这些年的作派,生怕再选到个心里藏奸的女子,这才迟迟未能下定决心,开口择选罢了。但她是正妃,应该早些做决断的,不该有半点怨言。这关系到皇家子嗣传承,是她的责任!
想到这里,她又记起了蜀王世子妃来,叹了口气。做正妻的,都不容易,想开些才好,若是事事都要嫉妒,就辜负了贤名了。
她低声问岑嬷嬷:“蜀王世子妃如何?出宫的时候可平静下来了?”
岑嬷嬷答道:“出宫时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瞧她那模样……”顿了顿,“怕还是想不开呢。她身边的丫头也都为她不平,连句懂事的话都不知道说,也不懂得多劝劝世子妃,实在不象话得很。”
太子妃唐氏淡淡地道:“这种事再劝也是有限的,总要本人看得开才好。从前她并没有这么容不得人,跟前还有好几个妾室通房侍候,只是后来没一个能跟着共患难,方才散的散,死的死。如今不过是个陈氏女,她开口纳进来做个妾室,还能为蜀王世子开枝散叶,庶妾庶子,又哪里能挡了世孙的路?她还能落得个贤名。陈家又是什么牌面上的人?很不必抬举了他家的女孩儿,偏她钻了牛角尖。”
岑嬷嬷想起身边宫人私下告诉她的传闻,撇嘴道:“陈家也是有意为之,否则陈氏女不过就是在东宫偶然撞见了蜀王世子两回,叫世子扶了一下,又与世子聊了几句话罢了,哪里就能把传闻宣扬得宫中、宗室人尽皆知了?想必是觉得他家女孩儿被娘娘逐出宫去,太过丢脸了,想拿蜀王世子做个顶缸,稍稍遮一遮羞吧?但凡是要点脸的官宦人家,也不会明知道那是有妇之夫,原配还未死呢,就满天下嚷嚷着她要做填房去,陈良娣也有脸说她是冤枉的,从来没有过这等想法?”
太子妃唐氏没有吭声。她其实不太相信陈良娣真是那个幕后主使。陈良娣一心要把族妹弄进宫来,是冲着太子殿下去的,想要借族妹的年轻貌美,添一个皇孙,好为自己增添筹码,那个族妹于她而言,仅仅是借腹生子的工具罢了,生完了孩子,能不能保住性命,还是未知之数呢。如今因为太子殿下不耐烦,太子妃寻了理由,把陈氏女在新年之前遣出宫去,陈良娣虽然着恼,但也不会轻易改了主意,定然还想着年后再试呢,怎么可能会把那族妹便宜了蜀王世子?蜀王世子如今只是空架子罢了,说是有财有势,其实都是虚的。陈氏女给他做继室,又能对陈家有什么助益?这绝对不是陈良娣的主意。
太子妃唐氏白日里见蜀王世子妃哭得可怜,一时间没细想,如今才越想越不对劲。这既然不是陈良娣的主意,就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捣鬼了。是陈家么?觉得东宫无望了,就想挽回自家脸面?还是陈氏女?因为察觉到陈良娣的用心,为了自保,才借了蜀王世子之力?
太子妃沉默不语。岑嬷嬷继续低声道:“说来,陈家也是太过分了。倘若真的看上了蜀王世子,眼下把女儿嫁过来做个侧室就好了。以陈家的家世,亲王世子侧妃的名号,并不辱没了他家的族女,偏他家要放出风声来,说要做继室,这是明欺蜀王世子妃娘家败落,无人能给她撑腰,存心想咒她早死呢!只怕蜀王世子平日里……也有几分这个意思,否则几句闲言碎语,不可能让蜀王世子妃乱了分寸。蜀王世子太过了些,原配好歹陪他同甘共苦了这么多年,还为他生了一双儿女……”
给太子妃梳头的嬷嬷也插言道:“可不是么?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地,世子妃也不会说出要过继儿子给别家的话来。可怜天下父母心,这都是不得已!”
岑嬷嬷看了她一眼,她连忙转开视线,收回双手:“娘娘,头发已经梳好了,您看如何?”
太子妃对着镜子看了几眼,觉得还不错。岑嬷嬷也细细检查过,确认无误,便把那梳头嬷嬷打发了下去,自己亲自为太子妃簪钗,又道:“娘娘,这梳头嬷嬷多嘴了些,回头奴婢定会训斥她。只是她的话……也不算全然没有道理。”这些话,其实她身边的宫人也没少在她耳边念叨,听得多了,她也觉得蜀王世子过分,蜀王世子妃可怜,“蜀王世孙才几岁?他妹妹又是那个模样……若是真的没了母亲,以后可怎么办呢?”
太子妃唐氏有些疑惑:“蜀王世子妃到底得了什么病?我看太医的脉案还好,怎的她就越病越重了,如今竟然还有了不祥之语!”
岑嬷嬷也说不清楚:“总归是圈禁的那些年落下的毛病,她又在那时候生了孩子。听说蜀王父子伏法时,她受了不小的惊吓。”
太子妃唐氏摇头:“为母则强,事情还没到绝路,她就先哭哭啼啼的,想着要托孤了。其实她若是好生休养,把身体养好了,哪怕那病实在难治,也好歹多撑几年呢。等世孙长大些了,有太后娘娘庇护,哪个继母敢轻易动手?况且,陈氏女已到年纪了,且等不到那时候呢。若是以侧室身份进门,还不是任正室拿捏?”她微微一笑,“白日里我听着她哭求,还一度疑心过,她是不是打算把儿子过继给我呢。那就真真是把我当傻子哄了。幸好她并无此念,只是一心为了儿女打算。”
岑嬷嬷犹豫了一会儿,见屋里再没其他人在了,便凑近了太子妃,压低声音道:“蜀王世子妃怎敢存了这样的妄想?只是娘娘……您真的不想再考虑考虑,过继宗室子为嗣么?太子殿下不想再纳新人了,您又何必违了他的意?太子殿下看重的其实一直都是肃宁郡王,可肃宁郡王自己不乐意,他又这么大了,勉强过继了来,也不可能与您亲近。您还有郡主呢,哪怕不在乎自己,也要为郡主多想想。倘若是过继幼儿,从小养大,养得熟了,与亲生何异?娘娘,您再想想?!”
水龙吟 第四百章 转变
太子妃唐氏诧异地回过头看向岑嬷嬷,神色沉了一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岑嬷嬷缩了一缩,但看着太子妃,想着太子妃与敏顺郡主的未来,想着身边宫人们平日里私下议论的话,她还是咬咬牙,坚持说下去:“奴婢知道自己逾越了,只是……若无人来劝娘娘,娘娘怕是只会听从太子殿下的安排,什么都不为自己着想!娘娘这么做,原也没错,但肃宁郡王不愿意过继,已经不止一次明言暗示了,强扭的瓜不甜,再这样下去,事情只会一直僵在那里!太子殿下还年轻,又有皇上在上头镇着,自然不必着急。说不定东宫日后还会再进新人,这新人能生出皇孙来,可是娘娘……娘娘!”
岑嬷嬷缓缓在太子妃唐氏面前跪下,仰起头来,双目含泪:“奴婢斗胆在这里说句犯禁的话,新人生下的皇孙,能甘心敬重娘娘么?会诚心护着郡主么?他自有生母去孝顺,自有亲手足要照看,还能在娘娘与郡主身上放多少真心?!即使娘娘把小皇孙抱过来,自小养大,他生母总还在呢,早晚要窜唆得小皇孙与娘娘离了心!若是去母留子……”岑嬷嬷顿了一顿,就看见太子妃眉头皱了起来,脸上满是不赞同,心中暗叹一声,继续道,“若是去母留子,将来让小皇孙知道了,养恩成了死仇,只会更糟糕,怕是连郡主与唐家都有可能被报复,因此不可取。这些话,除了奴婢,还有谁会跟娘娘说?太子殿下只知道那是他亲骨肉,哪里知道这亲骨肉与亲骨肉也是不一样的呢?”
太子妃唐氏抿了抿唇,低声斥道:“住口!不要仗着我信任你,说话便忘了分寸!这样的话若传到了太子殿下耳中,殿下一怒之下要处置你,我都没脸为你求情!”
岑嬷嬷含泪道:“奴婢知道,太子妃娘娘还是偏着奴婢的,因此奴婢才会大胆地在娘娘面前说这些话。娘娘,时间不多了!陈氏女虽然未能进宫,但那也是因为她出自陈家,太子殿下又不待见的缘故,若换了是别家的女儿,太子殿下未必会再拒绝的。即使殿下拒绝,太后和皇上也会有所安排。娘娘再拖下去,等太后与皇上正式下了旨,您又如何能拦得住东宫进新人呢?您也一定不会去拦,连一句怨言都不会有,还会多挑几个才貌俱全、家世上佳又身康体健的美人,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无论谁都只会夸奖您。可那些夸奖都是虚的,东宫有了新人,不再只有您与陈良娣,太子殿下的宠爱被旁人分了去,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蜀王世子妃今日为何要求您庇护她的儿女?陈良娣无儿无女,您却有郡主,不能不早作防范!”
太子妃唐氏咬了咬牙,但这一回没有再斥责她了。
岑嬷嬷又道:“太子殿下如今还想着要过继肃宁郡王。肃宁郡王确实很好,只是,他终究不是娘娘的骨肉,又将要娶妻了。这么大年纪的孩子,与您相处得再融洽,也是亲近不起来的。连他未婚妻子,也不是娘娘的亲人,日后娘娘凭什么拿捏他呢?更何况,他自个儿不愿意过继,心里想的还是生身父母。哪怕从前辽王世子对他百般刻薄,如今一旦有事吩咐他去做,他还不是一样乖乖照办?原晋王世子赵碤在宗室里,早就是人人嫌弃的破落户,又曾有谋逆之嫌,还对太子殿下有过不敬之处,可肃宁郡王却依然因为父亲的吩咐,助他父女团圆。难道他就不担心殿下会生气么?!可见,在他心中,仍旧是生父的份量更重些。如今外头的人都夸他孝顺,可他对生父孝顺了,将来一旦真的过继给殿下,孝顺的又会是谁?”
太子妃唐氏深吸一口气,才淡淡地道:“这一点你不必担心,广路……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心里也懂得感恩。赵碤父女团圆,不过是小事罢了。殿下也并没有放在心上。若真是会妨碍到殿下的事,广路是不会做的。”
岑嬷嬷低下了头:“娘娘说得是,太子殿下如此看重肃宁郡王,郡王的人品,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郡王可为忠臣,却未必是未来储君的合适人选。他会事事依礼而行,但想要他真心与娘娘、郡主亲近,真心护着郡主,怕是不成的。这样的人选,原也不算坏,可他自己不乐意出继,太子殿下自然不能强逼。这么拖下去,又会便宜了谁呢?与其等到将来事情难以解决,倒不如娘娘早做准备?只需要从宗室中选择年幼聪慧的男童,放在身边教养,有太子殿下与娘娘的父亲教导,还怕教不出一位贤明的皇孙来么?既聪慧能干,又与娘娘、郡主亲近,这比肃宁郡王要可靠多了!”
太子妃抿了抿唇:“你是听了蜀王世子妃的话,才有这个想法的么?难不成你说的……就是蜀王世孙?”
岑嬷嬷忙道:“奴婢怎敢有这等想法?蜀王世孙再好,终究是罪人之后。宗室里适龄的孩子有很多,娘娘观望上一两年,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选呢?比如秦王府一向子嗣繁茂,鲁王府的子弟好读书、有学问,休宁王府的家教很好,又交游广阔……哪一家的孩子都是好的,娘娘细细留意,总能挑中一个。若是实在拿不定主意,先挑出几个合适的人选来,看上两年……”
太子妃打断了她的话:“不可能。太子殿下不会容许的。”当初太子会看中肃宁郡王赵陌,固然有赵陌本身比较出色,又得太子喜欢的缘故,但另一方面,他是个将近成年的男子,稳重有才干,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太子对自己的身体没什么信心,总害怕皇上去后,他继位登基,未必能撑多少年。国赖长君,继承者年纪大些,有才有干,对国家更有好处,也避免了主少国疑的困局。如今太子已经把赵陌带在身边一年有余,没少教导他政务,让他熟悉朝中人事,已经是在为他铺路了,怎么可能轻易换人?另行从宗室中选择幼童,固然有利于养熟,但等到孩子长大成人,可以帮忙打理朝政时,起码已是十几年之后了。太子能否撑到那时,还是未知之数呢。
再说……从那些子孙繁茂的宗室王府里挑孩子,等孩子长大了,焉知本生父母家人不会来相认呢?赵陌是与生父不亲近,与祖父更是离心,为了皇帝与太子,愿意牺牲父祖的利益。蜀王世孙眼下不清楚,但若是蜀王世子日后真个娶了陈氏女,便将原配的一双儿女抛到了脑后,说不定真会再养出第二个赵陌来。这两个孩子都与本生亲人疏远,若非如此,谁能放心过继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呢?
岑嬷嬷呆了一呆,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的,事情比她预料的要更加复杂。她眼圈都红了:“这可怎么办?京城宗室里,难道就再也没有合适的孩子了么?娘娘想要一个贴心些的嗣子,为什么就这样难呢?!”
太子妃叹了口气,也觉得心情有些低落。其实,倘若真有比赵陌更合适的对象,太子殿下也不反对的话,她与太子又怎会强求一个不情不愿的赵陌做自家嗣子呢?
太子妃没有留意到,她其实已经转变了态度,开始考虑过继别家宗室子为嗣的可能性了。
房间外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当中夹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太子妃唐氏一听便知道,这是女儿敏顺郡主到了,想必是来与自己会合,前去参加乾清宫家宴的。
太子妃连忙收拾心情,恢复成端庄贵妇,低声嘱咐岑嬷嬷:“我方才与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泄露给第三个人知道,无论是谁都不行!”
岑嬷嬷一边拭泪,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娘娘放心,奴婢懂得。”
赵陌并不知道太子妃与岑嬷嬷之间有过这么一场谈话,当中还涉及到了自己。他参加完新年大朝会后,特地与宗室里的长辈们交谈了一圈,打听了一些事,便随大流出了宫。
其实太子原本要留赵陌参加皇室家宴的,但赵陌寻旁人打听了,知道别家宗室都不曾受到邀请,连太妃、太嫔以及宫中的低品嫔妃,都没份参加,他就觉得这事儿的暗示意味太浓了,借口说大年三十要去见父亲和拜亡母,脱身出来。事实上他出宫后,只往赵硕家中打了个转,便回家去了。祭拜完温氏,他见饭点快到了,便绕后门去了永嘉侯府,与秦家三房上下一起用晚饭,连自家开伙都免了。
牛氏知道他今日在外头跑了一天,身上又冷又饿的,心疼得紧,不等开席,便先命人给他上了暖身的热汤来。赵陌窝在正院上房的西暖阁里喝完汤,便拉着未婚妻秦含真,趁着西暖阁里没有旁人在,把今日遇见的可疑之事跟她说了。
秦含真道:“我祖母在慈宁宫那边也听说了,好些宗室女眷都在私下议论呢,有的勋贵家的诰命也有耳闻,不过大部分的人都不知情。我祖母说,蔡家、闵家、马家和姚家,全都是今天才头一回听说。黄家倒是隐隐约约听到点儿风声,但黄家三老太太私下道,不过是蜀王世子跟陈氏女遇见了两回,又有那么一点儿小暧昧罢了,并不算什么大事,也不知为何会忽然传扬开来。”
赵陌挑了挑眉:“如此说来,并不是我消息闭塞的缘故了?表妹可留意到,知情的都是什么人家呢?”
秦含真想了想:“宗室里有好几家是知道的,其他的……似乎是与皇家或宗室有联姻的人家才知情。外臣是半点不曾听说,我们家这样交游不算广阔的皇亲国戚也多半是被蒙在鼓里。”
赵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就奇怪了……到底是什么人在传播这些小道消息呢?短时间内传得那么多人知道,倒不象是正常的流言,反而更象是有人故意为之。”
水龙吟 第四百零一章 疑惑
秦含真道:“我也觉得这流言传得太快了,且不说是不是真有其事吧,就这么几天之内,传得那么多人知晓,还是比较固定的族群,其他人几乎闻所未闻,我就觉得流言的传播途径有点问题。说不定能从中推断出是什么人在散播消息。”
赵陌忙问:“表妹觉得是什么人呢?”
秦含真想了想:“首先,太后宽慰蜀王世子妃,可见这事儿慈宁宫中也是有所听闻的。年前到慈宁宫晋见太后的诰命女眷不多,因为马上就过年了,大家都要忙着家里的事儿,反正新年里总有机会见,除非真有急事,否则不必赶着在那两三天里进宫。所以,我推断慈宁宫的消息来源,应该就是在宫里。可能是东宫那边吧?蜀王世子遇见陈氏女,地点就在东宫之中。陈氏女事后已经被遣回了陈家,但陈良娣还在宫里呢。”
赵陌迟疑:“这事儿会是陈良娣故意放出来的消息么?但我印象中,她是一心想让族妹成为太子殿下的姬妾,借腹生子的。估计她也没想在借腹之后,留着这族妹的性命,因此拒绝让侄女儿入宫,只挑了族中无依无靠的美貌孤女,为此不惜毁约,不肯将那族女嫁给我二叔为继室。我确实听说过,太子殿下对那陈氏女无意,若不是念及陈良娣侍候了他多年,又曾为他诞下皇孙,给陈良娣留了脸面,说不定早就让太子妃娘娘把陈氏女逐出宫去了。不过太子妃娘娘也确实几次三番劝陈良娣将人送走,陈良娣借口自己病重,需要族妹照料,才把人留了下来。但由此也可推断出太子殿下的态度,他绝不可能让陈家再出一名东宫妃妾,再生一位皇孙了。陈氏女在东宫是没有前程的,但陈良娣与陈家的目的已人尽皆知,陈氏女出宫后,也不可能攀上什么好亲事了,怕是连说亲都难。”
在这样的前提下,陈家见有机会攀上蜀王世子,哪怕蜀王世子是个空架子,他们大约也会愿意吧?好歹那是位宗室贵人,给他做继室,陈氏女不亏,乃是上好的遮羞布。
若是陈氏女与陈家人这么打算,倒是合情合理,但陈良娣……只怕还不肯死心吧?蜀王世子对她而言并没有半点助力,她还是更盼着能有一个皇孙的。既然这一回的族妹不能成事,那她应该再另选人才对。让家族与蜀王世子这么一位曾有过谋逆嫌疑的宗室联姻,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
赵陌还注意到一点:“这种消息传扬开来,对陈氏女十分不利。早前陈良娣想安排她进东宫而不成,她便已经是婚姻艰难,名声扫地了。如今再沾上勾引有妇之夫的名声,原配未死,便已经觊觎起了继室之位,哪怕蜀王世子当真对她一往情深,也要考虑娶她进门之后,会引起的闲言碎语吧?他是罪王之后,如今是凭着皇恩浩荡方才苟活下来,靠着太后对他一双儿女的怜惜,方才有了眼下富贵安闲的日子。万一他的行事损及儿女,触怒太后与皇上,他如今的富贵安闲又是否还能得保呢?他不是个没脑子的蠢人,不可能不考虑到这一点的。”
因此,倘若流言的源头是陈良娣,这么做对她没有什么好处,对陈家与陈氏女,更加糟糕。如果说她是恼恨族妹背叛自己,另起炉灶,才故意用这种方式报复,听起来也许还更合情合理一些。
但秦含真对此有点异议:“流言传播的范围,不仅仅是在宫中而已,宗室皇亲中也有耳闻的。皇亲就算了,比如黄家那种,他家本就有人在禁卫任职,又与太子殿下关系密切,也许是从宫中或东宫得到的消息,也未可知。但宗室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在年前进宫去的,他们是怎么听说的?而且听我祖母说,宗室里的女眷,知道的细节还不少,不象是道听途说而已。难不成是蜀王世子妃或者是她身边的侍从告诉她们的?”
赵陌有些不解:“这怎么可能是蜀王世子妃让人放出去的消息?”
“怎么不可能?”秦含真哂道,“要是她真的感觉到丈夫对陈氏女已经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死活都要跟对方在一起了,她病得七死八活的,自觉命不久矣,又拦不住丈夫在自己死后续弦,那先放出风声去,坏了陈氏女的名声,也不是不可能的。陈氏女本来名声就不怎么样,如今更是声名狼藉。被这些流言一逼,要是她被逼得另嫁他人,以澄清流言,那自然再好不过。如果不行,那她就摆出贤惠大度的正室架子来,把人纳进门里去做妾,这陈氏女还不是任由她拿捏?要是蜀王世子已经被小三迷昏了头,非要坚持娶陈氏女做继室,不肯委屈她做妾,顶着这种难听的名声嫁进宗室的女子,将来也必定会招惹太后、皇上以及其他宗室长辈的反感。就算陈氏女生了子嗣,谁还会支持她的儿子取代蜀王世孙之位呢?”
赵陌沉吟:“这倒也说得过去。倘若这流言一出,能逼得蜀王世子清醒过来,不再与陈氏女有所纠缠,兴许更合蜀王世子妃的心意。”
然而……蜀王世子妃又是怎么把流言传到眼下这个地步的?她才结束了圈禁生活多久?身边剩下的心腹侍女本就不多了,娘家又已败落。而这种明显会对蜀王世子的名声造成打击的事,她又不能委派丈夫手下的人去做。她一个病人,连出门的机会都少,据说除了偶尔进宫见见太后,见见太子妃,还有她的一双儿女,她就几乎与其他宗室女眷没有半点往来。说是她干的,那也得她能干得成才行呀!
秦含真听着赵陌的分析,也觉得有些糊涂了。这有能力的人没有动机,有动机的人似乎并没有能力,所以到底是谁在传播这些流言呢?
她问赵陌:“这流言会对谁产生什么严重的影响吗?”
赵陌想了想:“蜀王世子的名声可能会变糟糕一些,但他本来就是罪臣之后,前程已绝,不过是富贵闲人罢了,名声如何,于他并无多大干系。况且他又不曾真的与陈氏女私通,只是流言而已,兴许太后与皇上会私下斥责他几句,他稍加辩解,也就没事了。除非他日后丧妻,真个迎娶了陈氏女为填房,否则旁人连说他一句鬼迷心窃,都没有实际证据。说到底,这流言传得再厉害,也不过是一桩风月秩事罢了。”
流言对陈氏女与陈家的害处更明显一点。最严重的一点就是,陈氏女在京城恐怕已经找不到什么体面的好人家了。让她嫁到京城以外的地方,也不知陈家人是否甘心。而陈家在八卦流传开来后,在东宫太子殿下跟前失宠的迹象,则变得十分明显。过去外人看在陈良娣的份上,即使看不上陈家,见面也是客客气气地,往后就很难说了。
陈良娣的处境说不定也不太妙,哪怕她曾经是唯一为太子生下过子嗣的女人,如今众人也能看得分明,太子连纳她族妹为妾都不愿意,对她又能剩下多少宠爱?无宠无子的老女人,就算将来太子登基,她升格做了贵妃,也没什么权势可言。她还比不上太子妃唐氏呢,好歹太子妃是正妻,一直深得太子敬重,还有个女儿。
秦含真与赵陌分析了半天,都想不出这流言是谁在故意传播,只能推断,传播流言的人,肯定在皇宫与宗室之中,都有帮手或人脉。眼下时机还早,他们看不出这种流言能造成什么后果,也想不出传播它的人目的是什么,惟有先观望一阵,多打听些消息,才能掌握更多的信息,借以推断出更具体的结论。
牛氏在外头已经摆开了两桌宴席,派丫头来催秦含真与赵陌出去吃饭了。两人对望一眼,便暂时收拾心情,先吃了饭再说。
永嘉侯府这一顿家宴,人人都吃得欢喜,但在数里之外,蜀王世子妃却胆战心惊地坐在桌前,低头不语,对着满桌佳肴,也根本没有半点儿进食的欲望。
蜀王世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妻子看了半日,才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地道:“你的做法也不算错。这么快就对太子妃坦言我们的目的,确实唐突了些,也容易引起她的警觉。先糊弄着她,让她以为你对皇家嗣孙之位没有半点儿想法,日后你推着大郎去跟她多多亲近,她也不会轻易起疑。等她与大郎相处得多了,心生怜爱,再把孩子往外推,她就舍不得了。到那时再谈过继,有什么话不好说呢?”
他轻啜了一口温酒,放下酒杯:“只是大郎那儿,你得多嘱咐他几句,让他千万要乖巧,多讨太子妃的喜欢才是。”
蜀王世子妃心中冰凉,但面上还是挤出了微笑来:“是,世子放心,妾身今日见过大郎,大郎告诉妾身,他与敏顺郡主相处得很好,敏顺郡主待他十分亲近。有了敏顺郡主从中牵线,太子妃对大郎定会更加疼爱的。”
“那就好。”蜀王世子冲着妻子,微微一笑,脸上说不出的温柔缱绻,“往后你就别再自作主张了,好歹行事前要跟我说一声,别让我担心才是。你是大郎的亲娘,难不成我就不是他的亲爹么?我们夫妻如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的将来,真真是半点都不能出差错的。你能明白吧?”
蜀王世子妃身体微颤,却还是要努力微笑着回答:“妾身明白的,世子放心。”
水龙吟 第四百零二章 家宴
永嘉侯府这个新年过得比往年都要热闹,上上下下都是欢欢喜喜的。
大年初二,秦家三个房头的人都聚在承恩侯府参加家宴,秦含真姐妹几个也都高兴地聚了头。这一年,秦含真、秦锦华都定下了亲事,秦简虽未定亲,但姚氏一直在为他相看,据说已经有了眉目。
就连庶出的秦素,都由姚家那边牵线,说了一门亲。虽然目前这门亲事还未正式定下,但若无意外,是不会有所改变的,眼下只等秦简这位长兄定了亲,就轮到他了。对方自然不是什么显赫门第,姑娘也是出身不高的庶女,对秦素的前程并没有什么助力。这就是姚氏随便念叨了一句,娘家人给她牵的线,连姑娘的性情人品什么的,都不曾仔细考察过。不过两人是门当户对,谁也别挑剔谁。即使许氏与秦仲海都知道,这是姚氏耍的小心计,也没人与她计较。
只是二房的秦锦仪,至今还未定下亲事。她是姐妹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如今下头的二妹妹三妹妹都有了人家,行四的亲妹妹秦锦春,母亲小薛氏也已经开始相看人家了,她却还未有着落,那心情定是好不起来的。基本上,整个家宴过程中,她一直板着个脸,连一丝笑容也没有。看向两位大堂妹的目光,也是透着不善。
秦锦华见她这般,心里有些不好受。原本还想跟秦锦仪搭句话的,后者不理人,她也只好讪讪地,转过头去跟秦锦春聊天了。
秦含真则是完全没有搭理秦锦仪的意思。不惯她那个臭毛病!谁还欠她了不成?她会落到如今的境地,不就是一年之前在这地方企图勾引许铮,才导致的吗?当初的目击者与知情人,如今个个都还在场呢,她倒还有脸在这里摆长姐的架子,给人白眼看?
秦含真全程当她透明,没想到秦锦仪对她反而高冷不起来了,倒是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三妹妹跟宗室郡王定了亲,架子就摆起来了,连自家姐妹都不放在眼里,这也太失礼了吧?你正经还没当上王妃呢!”
秦含真皮笑肉不笑地怼回去:“我不理你,就是摆王妃架子,眼里没人?那大姐姐不理二姐姐,又算什么?你正经还没跟宗室郡王定亲呢,这会子倒傲起来了?!”
秦锦仪噎住了,只拿眼瞪她,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锦华有些迟疑地劝道:“算了,都是自家姐妹,别吵了。”秦锦春在一旁死死捏着帕子,双眼盯着面前的杯盏不说话,也不去看长姐。她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当着长房、三房姐妹们的面,与长姐吵起来。
她如今在家,也不是没跟秦锦仪吵过。这个长姐的脾气,她是越来越受不了了。
秦锦华要打圆场,秦含真给她面子,没有再继续痛打落水狗。她才不会把秦锦仪的话放在心上呢,不就是黑了她几句吗?秦锦仪难道是什么说话有份量的人?她在这里说酸话,秦家上下三个房头,有谁当一回事呢?今日薛氏又没来,更不可能有人替她撑场了。
午间家宴一结束,秦锦仪立刻就起身,催着她母亲小薛氏说要回家。小薛氏正与姚氏、闵氏、小冯氏说话,谈到秦锦春的婚事问题呢,怎么可能就这样走人?别说她,就连秦伯复,也不可能会放过这难得的家族聚会,吃过饭就跑回家去的。他还要与三房两位久不在京城的堂弟多聊聊天,好连络一下感情呢。尤其是秦平,如今已经是永嘉侯世子了,前程恐怕比秦仲海更加光明,又与他没有几十年的宿怨,怎能不好好亲近亲近?
父母都不想走,秦锦仪便是再想回家,也无法成行了。除非她真的能下定决心,独自带着一个丫头,坐马车回去。然而,车夫和丫头却未必会听她的。小薛氏念及她去年的今天在承恩侯府里惹了大祸,今日离家前就吩咐丫头盯紧了她,不许她在侯府中乱走,也不许她到任何一个清静地方去休息,必须从头到尾都跟母亲妹妹待在一处,避免有独处的机会。秦锦仪心中烦恼不已,却完全没有任性的机会。
祖母不在场,父母是不会纵容她的。她如今姻缘艰难,腿上还落下了残疾,身价大跌,随着堂妹们渐渐长成,她已经没有多少联姻的价值了。她嫉恨着两位大堂妹,同时心里也明白,她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越过她们去了。
三堂妹秦含真的婚事就不用说了,宗室郡王,圣眷正隆,她嫁过去就是堂堂郡王妃,还有自己的封地。秦锦仪想起当年自己看不起孤身寄居在清风馆的赵陌,不愿意把他列入自己的联姻对象名单,心里便说不出的悔恨。倘若那时候,她便与他定下了亲事,今日又怎会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
二堂妹秦锦华的亲事也定了,据说是大理寺卿的嫡长子,名门之后,王府外孙,还是个才子。这桩婚事似乎比许峥更理想。秦锦仪没想到秦锦华在失去许峥这门婚事后,竟然还能嫁个比许峥更好的对象,心里同样不得劲儿。可惜许峥已经定了亲,如今又在守孝,更是家道中落,早已入不了祖母薛氏的眼。秦锦仪在遗憾的同时,对秦锦华的婚事更是忿忿不平。明明是许家看不上的平庸女子,从小就样样都比不上她这个长姐,秦锦华凭什么能得到这么一门好亲事呢?!她应该嫁给许嵘那样的平庸之辈,才算是匹配!
秦锦仪心中闪过各种念头,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狰狞,一会儿得意,看起来好象学会了变脸一样。同桌的秦锦华看得诧异,邻桌的秦锦容直接被她吓着了,秦锦春便安慰她:“没事的,五妹妹别理她,她这是发癔症呢,过一会儿就好了。”
这话是在哄孩子呢?!若真是发了癔症,二房还能让秦锦仪出来见人?
秦锦容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搭理秦锦春了,只与秦含珠说话。她们堂姐妹俩每天在一块儿上学,如今倒是越来越熟了。秦锦容只有这一个庶堂妹做同学,心里便是曾经有过嫌弃,也早就抛开了。
秦锦华小声对秦锦春说:“五妹妹就是这个脾气,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秦锦春冲她笑笑:“二姐姐放心,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还能不知道她的性子?”
秦含真小声问秦锦春:“大姐平日在家,还是老样子?”
秦锦春撇嘴:“闹得倒是少了,因为除了祖母,谁都不会纵容她,连父亲也常数落她的过错。祖母的话,父亲也不是样样都依的,因此大姐任性不起来。她也就是欺负欺负我和秦逊罢了。但我如今也不是好惹的,她要是实在过分了,我也不怕跟她争吵,反正最后吃亏的又不是我。她眼下学乖了许多,不象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跟我闹了。”
秦含真不以为然地道:“她要是真的从此学乖了,不再生事,说不定还是她的造化呢。”
秦锦华微微红着脸,小声问秦锦春:“大姐姐的亲事一直没有着落么?难不成二叔祖母还是想把她说到高门大户里去?”如果薛氏真的对一个残疾孙女,还抱着这样的奢望,秦锦仪这辈子恐怕就很难嫁出去了。
秦锦春欲言又止:“这个么……祖母已经打消了与宗室王府联姻的念头,如今正往那些勋贵皇亲家里的嫡次子、嫡幼子里找人呢。”也就是说,仍旧有联姻高门的想法,只不过薛氏自己觉得自己务实了许多罢了。
秦锦华与秦含真都无语,两人望望神游中的秦锦仪,都不吭声了。反正她俩的婚事已定了,又与秦锦仪不是一个房头的。不管这位大堂姐嫁不嫁得出去,她们都会照常办婚礼就是了。就算有人在背后说几句闲话,那也不是长房、三房的错。
说话间,秦简过来了。他身为长子,总是习惯照顾姐妹们的。这时候特地过来,就是问问几位堂妹,初五那日还要不要去逛庙会?还是老地方隆福寺,去年逛过了,当时玩得很开心,他觉得姐妹们或许有兴趣去重温一下。
秦锦春立时听得双眼一亮,只是她还未问过父母的意见,暂时还不能给出肯定的回答。但她觉得以自己在父母面前说话的份量,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秦锦容也跃跃欲试,她还企图说服秦含珠一块儿来:“很有趣的!我几乎年年都跟表兄们去逛,但他们管我管得紧些,逛得不自在。咱们就跟大哥哥一块儿走,想买什么,都让大哥哥替我们买去!”秦含珠心动,只拿眼睛去看秦含真。
秦含真笑道:“想去就去吧,到时候有很多下人围在我们身边,不会让你被人拐走的,只是路程有点儿长,怕是会累着。”
秦含珠忙道:“我不怕累的,我腿脚很好。”她每天都从西府跑到东府来上学,哪一天不走上几个来回?别看她瞧着瘦弱,其实身体好着呢。堂姐秦含真曾劝她要多走动走动,锻练腿脚,她都照办了,如今确实身康体健,大冷的天,竟连风寒都没得。
秦锦仪从秦简走近就已经回过神来了,此时不悦地扫了秦含珠一眼,疑心这个庶堂妹是在影射自己,明里暗里嘲讽自己脚跛呢。但秦含珠完全没有留意到她的表情,正与秦锦容欢欢喜喜地聊起了庙会上的摊子,一个聊京城的庙会,一个聊大同的庙会,秦锦仪的表情完全是做给瞎子看了。
秦简得到了答案,便满意地转身离开了。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问秦锦仪要不要同行的意思。
秦锦仪反应过来,脸渐渐地涨红了。可是同桌三个姐妹,都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邻桌的两个小妹妹,更是没空搭理她,谁还记得她这个长姐的尊严呢?
秦锦仪的脸越涨越红,面上满是忿忿,转头瞪了亲妹秦锦春一眼,怪她不肯帮自己解围。
秦锦春见了,双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之色,一扭头,便继续与堂姐们聊天去了。
水龙吟 第四百零三章 乱账
晌午过后,蔡世子与卢悦娘小夫妻俩带着卢初亮,一块儿过来了。
大年初二本就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只是如今秦家三个房头中出嫁的两个女儿,秦幼仪随夫在大同任上,没法回来,秦幼珍也随夫在长芦任上,分不了身。不过秦幼珍还有女儿卢悦娘做代表。卢悦娘回娘家,回的是承恩侯府东北方向那座宅子的娘家。卢初亮年前就回那宅子里自个儿过年了,有家中下人帮忙操持,许氏也时不时打发人去看,一切仪式都做得象模象样的,就是少年独个儿吃年夜饭,显得有些可怜。不过到了初二这一天,长姐回门,他与姐姐姐夫在一起用饭,就变得热闹多了。吃过饭,歇过晌,他们姐弟才到承恩侯府来,给许氏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