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不由得苦起了一张脸。
他灰溜溜地往外走,迎面遇上了侄女儿秦含真,面色顿时一白,露出了愧色来。
秦含真淡定地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问他:“五叔还未想到要如何安置章姐儿吗?为什么不找人给她亲生父亲带话?”
秦安吞吞吐吐地解释了几句,秦含真便明白了:“也对,她毕竟是个众所周知的奸生女,就算报到宗人府,人家也不一定乐意管她。况且她是不是赵碤的女儿,也只是她生母单方面的说法罢了,谁知道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她亲生父亲又为什么要把她撵出家门?赵碤自己都不想认这个女儿了,我们要是还把人送回去,当事人大概会觉得我们多管闲事吧?”
秦安膝盖顿时中了一箭,被噎得哑口无言。
秦含真又道:“这事儿惊动了宗人府也不好。人多嘴杂的,何氏当年闹出来的事,也才过去没多久。五叔当时不在京城,所以不知道,真真是传得街知巷闻。何氏还闹到咱们家大门口上了,惹得父亲动了大怒。那时还有很多人攀扯到五叔身上呢,笑话五叔被何氏耍了都不知道,头上的帽子绿得很。父亲为了给五叔出气,可没给赵碤与何氏留什么脸面。五叔如今倒是心平气和了,还主动把章姐儿送回赵碤那儿去。知道的明白五叔只是好心肠,不知道的,还以为五叔是对我父亲有不满了,存心要打他的脸呢。”
秦安忙道:“不不不,好侄女儿,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
秦含真抬眼看他:“没有吗?也是,其实五叔就是看不得人在自己面前哭得可怜。只要在你面前弱弱地哭着,象是小白花那样惹人怜惜,你就要心软了。幸好如今不用打仗,五叔也不必再守边了,否则你若为主将,北戎人只要多派几个女人来,在城墙下弱弱地哭上一场,估计五叔就要主动打开城门,把敌人迎进来了吧?”
秦安的脸都绿了:“含真,你不能这么说我!”若叫军中人听见了,他们会如何看待他?!
秦含真扯了扯嘴角:“说笑,说笑而已。五叔你不会生气吧?”见到秦安表情仍旧是僵硬得很,她便索性低下头,拿帕子作拭泪状,哽咽道,“五叔这就生我的气了?我也知道方才的话说得过分,可我当年被章姐儿从山上推下来,差点儿死了……”
秦安慌忙道:“别哭别哭!是五叔错了,五叔不该这么做的。你放心,五叔分得清内外,绝不会再做滥好人!”
秦含真听了他这话,立时把帕子收了,淡淡地道:“五叔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才好,可别食言哦。”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秦安怔了怔,懵然地看着侄女儿走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好象……被侄女儿装哭装可怜给哄骗了?可她装得那么真……秦安不由得开始深思,往日在自己面前哭得可怜的女子,到底有几个是真的可怜,又有几个是装的?
他直到回了西院,还未想清楚这件事,只是忆起昔日何氏与金环的一些言行,面色不由得发青,连带的对于先前章姐儿向他哭诉时的眼泪,也生出了疑心来。
回到房间后,妻子小冯氏摒退了左右,又跟他说起了一件事:“五爷还是早些把那何氏之女打发了吧。方才含珠从东府上完学回来,听丫头们说起那何氏之女上门的事儿,虽然不曾多问什么,可何氏之女提起了金姨娘在大同时的事儿,说不定含珠会想见见她,打听金姨娘临终前是什么情形。这不是戳孩子的心么?我是至今都不敢跟含珠多说金姨娘之死,怕她埋怨我们把金姨娘送得那么远。万一何氏之女见了含珠,在她面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秦安的脸色顿时变了。
水龙吟 第三百九十五章 后悔
在秦安的印象中,现任妻子小冯氏是不知道秦含珠真正身世的,只把金环当成了秦含珠的生母。因此她会担心金环死在大同,会让秦含珠心生埋怨,怪父亲嫡母把金环送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受苦,才导致其一病病死了。站在小冯氏的立场,对丈夫说出这么一番担心的话,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秦安心里却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秦含珠的生母是何氏,与章姐儿乃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妹。这一点章姐儿应该是知情的。毕竟何氏生下秦含珠后,就带着章姐儿逃进了京城,母女俩共同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小妹妹的存在。倘若章姐儿说话不小心,把这个真相告诉了秦含珠,又怎该是好?万一她把这件事说出去了呢?那这些年来,为了隐藏秦含珠生母的身份,他们一家人费了这些功夫,可就白耗了!
不但如此,就连远在江南的谦哥儿,已经改了名字,换了年龄,真的深究起来,章姐儿还是能猜到他的真正身份。他都读了这许多年书,日子一直过得好好的,再过两年就能下场考童生试了,倘若在这时候暴露了他的生母是有罪之人……
秦安耳根子再软,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他变了脸色,真真切切认识到,自己的一时心软,会给亲生的儿女带来什么样的危险了。
他心中后悔不已,只是一时间,他后悔的到底是来到京城安家,还是收留了陈含章,没有第一时间把他们夫妻送走呢?他自己也说不清。
秦安咬了咬牙,对妻子道:“我会尽快解决章姐儿的事,你这两日寻个借口,暂时把含珠留在家里,别让她出门,再让底下的丫头婆子们封口,不要在她面前提起章姐儿和金环的事。”
小冯氏发愁地看着他:“我们西院里的人要封口不难,可这侯府这么大,还有别人在呢。东府那边就更不必提了。何氏之女在我们家门前哭了那半日,东府的人肯定早就看见了,不可能不打听。人多嘴杂,我们能封得几个人的口?就算把含珠留在家里,这都快过年了,也不可能不走亲戚的呀?况且,含珠不去东府,东府里的人却会过来,到时候怎么办?”
秦安心中更加后悔了。但他能怎么办?只能说:“我一定尽快解决。”
他又出了西院,咬咬牙,把心腹秦泰生给唤了来。自打回了京城,在侯府安家,他用不着自己的管家了,秦泰生又不方便进内院,便一直替他处理外院的事务,算是个西院外管事,日子比在大同时要清闲许多,看着倒是稍稍发福了一点儿,气色极好。
不过秦泰生也得了消息,这时候那张稍有发福的脸上正阴沉着呢。他向秦安禀报:“我一听消息,就觉得不安心,又听前院的人私下说,章姐儿的男人不大象话,没规矩得很,也不知道什么高低进退。他不知道当年的实情,说不定会以为攀上了咱们侯府,便在外头没分没寸地乱说话,叫外头的人又重新想起何氏那些丑事来,把五爷扯下水。于是我亲自跟在他们夫妻身后,一直到了客栈,盯紧了他们。果然,那小商人在客栈大堂里跟人吹牛呢,道他是咱们侯府的亲戚,五爷对他老婆又多么疼爱云云。我怕他再说下去,会连累了爷的名声,便上前喝止了,又押着他上楼见章姐儿,命章姐儿管着她男人,不许他在外头胡吣!她男人还问她呢,她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反倒骂我以下犯上,那些话难听得,我都不想提了!五爷,章姐儿半句实话都没跟她男人说,就胡里胡涂把人带到京城来认亲了,还没让他闭嘴。这样下去,如何了得?!”
秦安的脸都黑了。身边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他犯了多大的错,他现在都恨不得往自己脸上扇两个耳光。秦泰生不可能骗他,照其说法,章姐儿这脾气,哪里是真改了?不过是在他面前装可怜罢了。他没少吃女人的亏,怎么就总是不长记性呢?!
他自嘲地笑笑,问秦泰生:“我真的不该对章姐儿太和气了,是不是?我还给他们安排住处,就安排在内城,连警告他们别在外人面前乱说话,都忘记了。我真的很蠢,对不对?”
秦泰生低头道:“五爷别这么说,若是把人安排在外城,天知道那小商人会把消息传到什么人的耳朵里?只要他们夫妻在京城内,这种事总是免不了的。那小商人哪里知道什么规矩?他只会盲目地向人炫耀他有什么好亲戚,好岳父,好引得别人相信他,愿意与他做买卖罢了。就算真让他认了宗室的岳父,他也依然是个唯利是图的小商人呢。”
秦安闭了闭双眼,心下一横,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得想个办法给赵碤捎话,如果连赵碤都不愿意收留亲生女儿,那他也只能把章姐儿夫妻远远地送走。管章姐儿到时候哭得有多可怜?又不是要了他们的性命,只是让他们到远离京城的地方过活罢了,不会饿死他们的。他这个曾经的继父,已经够厚道的了,这还是看在章姐儿曾经在他眼皮子底下养了几年,又与谦哥儿、含珠一母同胞的份上了。
就在秦安想办法联系赵碤之际,秦含真也在赵陌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看她时,提起了章姐儿上门一事,还道:“我看我五叔就没什么办法能悄悄儿联系上章姐儿的生父,表哥这些天如果有机会遇到宗室里能管事的长辈,不知能不能提一提?若是能直接告知赵碤,就更好了。章姐儿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事儿自然要他来拿主意,他要是心软了,就把人留在身边,要是不想搭理,那我就让五叔把人远远地送走,再也不管他们了,免得他们成天上门来碍眼。”
赵陌听了笑道:“这有何难?这些天我一直帮着皇上,给宗室里各王府送过年的赏赐,已经送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光头宗室,恰好明儿轮到晋王府一系。晋王的儿孙们,如今除了赵碤,就只剩下关在宗人府大牢里的赵砌了。赵砌那一份不必我管,自有宗人府的人负责,我本来只需要打发人去一趟赵碤家就行,如今大不了我亲自走一趟?”
秦含真顿时大喜,笑道:“多谢多谢,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赵陌冲她坏笑:“嗯,是有点麻烦,不过如果有奖励的话……”
秦含真眨了眨眼,脸慢慢地红了,看了看周围,丰儿已经知机地转过身去。秦含真的脸更红了,这丫头这么知机做什么?!才想要嗔上一句,颊边一热,已是叫赵陌亲了一口去。
赵陌笑意吟吟地在她耳边道:“真香!这个奖励足够丰厚了,连这几日的疲累,都一扫而光了呢!”
秦含真的脸已经红得快滴出血来了,嗔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赵陌今日能在永嘉侯府待的时间不长,与秦含真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会儿话,便主动找到了西院去,告诉秦安,他可以帮着联系赵碤,问秦安要客栈的地址。
秦安大喜,忙再三道谢。赵陌却摆摆手,面露为难地道:“五表叔,这事儿……其实是含真跟我提的。她虽然恼那何氏之女,也埋怨五表叔不该揽下这等闲事,但到底还是不忍心见五叔为难。只是她心软,我却忍不住要替她求五表叔一回,以后……五表叔还是三思而后行吧。这世上也不是什么好事都值得做的,哪怕施恩不望报,也不好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吧?别到头来,明明是一片好心,外人不知道感激,反倒让家里人难过,还容易引来闲话,这又是何苦来呢?”
秦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羞愧不已。他知道赵陌是对自己不满了,这是在敲打自己。但他半点怨言都没有,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对于赵陌的好意,只有感激的。他郑重向赵陌保证:“这一定是最后一回了!只要赵碤得了消息,不管他打算如何安排章姐儿,我都不会再多管闲事。”
赵陌点头:“五表叔记得就好。”
秦安又是一阵羞愧。他小心地问赵陌:“这事儿会让郡王为难么?”跟父母兄长不同,他在赵陌面前,可没底气摆长辈架子,如今更是要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地。
赵陌只是冲他微微一笑:“五表叔不必担心,我应付得来。”他并没有说得太过轻描淡定,但这只是为了敲打秦安罢了,事实上,这事儿真的一点儿都不让他为难。
等他将事情的经过告诉赵碤之后,赵碤的表情就开始纠结不已。
说真的,他实在不想再看到那个女儿。哪怕那是他唯一的后代,他只要一想起她的生母对他做过什么,还害得他至今绝嗣,就恨不得她们母女一块儿死精光!这些年来,他就从来没想过要把女儿接回家。
只是如今情况有些不一样了。原配妻子王家三姑奶奶自请和离,已经返回了娘家,据说是半路上病逝了,但他心里清楚得很,那贱人哪里是死了?分明就是金蝉脱壳,改名换姓嫁人了!还有人悄悄儿给他递消息,说是她已经嫁进了一户富足的读书人家,还身怀有孕了。这个消息刚传到他耳朵里时,他就当场吐了一口血!本朝宗室之中,混到他这份上的,能有几个?想当初,他可是差一点儿就做了储君的人哪!
赵碤咬牙切齿,想到传闻中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宗人府大牢里出来的庶弟赵砌,还有带着儿女艰难度日的赵砃之妻,他们都在盯着他仅剩的这点儿家底,企图侵占他的私产,哪里顾得了他的死活?
何氏所生的女儿再令人厌恶,好歹也是他的亲生骨肉,虽说她嫁的夫婿不怎么样,但越是没根基没才干的人,越容易听话。他完全可以把人收留下来,让他们给自己侍疾,也省得赵砃之妻吴氏与赵砌叔嫂俩,借口他身边无人照顾,步步紧逼……
水龙吟 第三百九十六章 团圆
秦安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派出秦泰生,领着赵碤家的下人,前往那座客栈接人。
秦安自己其实也明白,他这个容易对不合适的对象心软的毛病很难改了。既然如此,索性不去见章姐儿,不去听她哭诉,可能事情还会更顺利些。更何况这一回去接她夫妻二人,就要直接送到赵碤的宅子去,肯定是要跟赵碤的人打交道的,他没必要亲自出面。有秦泰生一个,也就足够了。
章姐儿没见着继父,自然是失望的。相比之下,得知宗室贵人岳父派人来接自己夫妻二人了,她的丈夫却是喜出望外。
这对夫妻其实一直都是同床异梦。表面上看来,他们似乎都是要上京城来投奔赵碤与秦安,但两人的想法各不相同。
小商人的想法很简单,侯府很好,但宗室贵人身份不是更高么?而且这两者也不是不可并存的,只不过亲爹当然要比继父更可靠一些。他不清楚章姐儿的生母当初跟生父有过什么样的恩怨情仇,心里只想着,一旦攀上了贵人,哪怕对方不是个王爷,借着宗室身份,他的地位也能大大提高。有了身份体面,有了关系人脉,他再借一借侯府的势力,完全可以把生意做大,为自己挣下一副丰厚的身家。更何况,亲岳父据说只有章姐儿这一个血脉骨肉,他的家产自然是由他们夫妻俩继承的。这现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章姐儿则不同,她口头上说是要来寻身为宗室的亲生父亲,但她心里清楚,这个生父不但不待见自己,还早已落魄了,宗室身份只是听着风光,其实没什么用。反倒是继父秦安,家里是侯府不说,自己也做着官,小时候对她一向很疼爱。虽说他当初狠心地休了她的生母何氏,但如今她长大了,回想起从前,也没少埋怨生母无事生非,明明是老老实实把信传回公婆家里去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故意隐瞒?
她无视了自己当初是多么霸道不讲理,只为一点小事就将桑姐儿推下了土坡,把责任都推到何氏身上去了。她不止一次在想,如果不是何氏逼死了伯娘关氏,她如今肯定还在秦家做着千金小姐吧?何氏总说她是金枝玉叶,是天生的贵人,非要让她认回生父,但她认那个落魄宗室有什么用?还不如继续给秦安做女儿呢。
若她是秦家大小姐,如今肯定也象昨日见过的桑姐儿那样,半点不见小时候的土气,穿金戴银,打扮得就象九天上的仙女,把她如今这个小商人妇的穷酸模样衬托成了一只野鸡。
若她是秦家大小姐,满京城的官家少爷肯定随她挑,不是生得俊秀,又风度翩翩,比那年她在大同家里见过的那个少年更加出色,都不可能入得了她的眼!不象如今,她嫁的只是个小商人,还要天天担心挨打挨骂,小产了也没法好生休养。
若她是秦家大小姐,还会有谁整天明里暗里嘲笑她是个奸生女?她又怎会一再被送回陈家去受苦?更不会连生母都失去了……
她为什么就不能是秦家的大小姐呢?!
章姐儿满脑子的失望与抱怨,呆然随着秦泰生以及赵碤派来的下人,与丈夫一同离开了客栈,前往生父的家。
与上回分离时的狰狞表情不同,赵碤今日再看到她,青白憔悴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慈爱的微笑,说话有气无力,却象是温声细语的模样:“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当年我也不知道你嫡母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到,还以为你早就死了呢。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那贱人如今已经重病身亡,不会再来欺负你了,你只管在家里安心住下。我们父女俩总算团圆了!”
说着赵碤又去打量女婿,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嫌弃的表情,心想女儿养坏了也就罢了,竟然连挑男人的目光都这么差,怎么就嫁了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商人?明明才刚及笄不久的年纪……若是没嫁人就好了,他还能给女儿说一门体面些的亲事。章姐儿从前还是生得不错的,不象如今,气色差得象是久病在床一般。罢了,先就这么着吧,暂时认下这个女婿,观察一阵,倘若还有调|教的潜力,那就让这女婿给自己跑个腿,办个事儿,只要能让女儿怀孕生子就好;倘若只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大不了就换一个女婿,在京城还是有希望找到年纪稍大却又有些本事的寒门武官的,女儿二嫁,嫁给这样的人,未必就不是好亲事。
最重要的是……他赵碤如今就只有章姐儿这一点骨血,过继孩子怕是不可能了,又不能指望两个庶弟的儿女,但若是章姐儿争气些,多给他生几个外孙,那他也不算是断绝了香火……
章姐儿夫妻俩被接回赵碤家后,就安住了下来。秦泰生回报秦安,主仆俩都没有再过问后续了。秦泰生在交接的时候,已经对章姐儿有过明言,让她没事不要找上永嘉侯府的大门,同时也警告过她的丈夫,不要再在外人面前提起永嘉侯府跟他们有什么关系。秦家恨不得不承认何氏的存在,如果章姐儿夫妻俩不知羞耻,非要带累秦家的名声,那就别怪永嘉侯府不客气了。
赵碤在旁听闻,不等女儿女婿说什么,就先打了包票。他如今已经没有了筹码,哪里还敢得罪一位圣眷正隆的国舅爷?况且他曾经的女人嫁给过别人为妻,他也觉得很丢脸好么?
且不说秦泰生放话之后,章姐儿的丈夫如何惊讶愕然,秦安这边消停下来后,赵陌也私下与秦含真说了事情的后续:“碤叔对他那个女婿,本来是十分看不上的,但那小商人嘴甜得很,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然把碤叔给哄住了。碤叔如今还真把他当成好女婿一般,竟然还想要硬撑着病体,在过年的时候带他们夫妻二人出门,给宗室里的亲友们拜年。碤叔在我面前夸他女婿孝顺,比他女儿都要真心,我听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了。那小商人哪里象是这样的人?只怕是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所以做小伏低,哄着岳父玩呢。他家的下人私下对我的人说,这人整天都想着要借碤叔的宗室身份,在京中做生意,在家里的时候,总是冲着那些古董摆设瞧个不停,猜测它们值多少银子。碤叔要面子,不肯告诉女婿他如今是什么处境,只管吹牛,却半句实话都没有,但也有意要为女婿引见几位宗室长辈。我看碤叔真是昏了头了。以那小商人的习性,真叫他成了气候,他还会把碤叔父女放在眼里?”
秦含真哂道:“这个人如果真的如此不可信,只怕你这位碤叔后头有的是苦头吃。他自以为精明,连储位的主意都打,亲叔叔都敢杀,亲生母亲说舍就舍了,其实呢?居然轻易就被一个小商人糊弄住了。我怎么觉得这事儿听起来很讽刺呢?”
赵陌心想,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他的父亲赵硕还不是一样自命不凡?而事实上,就连兰雪一个丫头也照样能糊弄得住他。
他对秦含真道:“碤叔如今无爵无势,手里顶多就是有一点儿财产,认回女儿,也无力替她求封号,自己都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活呢,还病得那样,也不知能活几年。他若有个好歹,陈含章又不曾入玉牒,根本就没有宗室身份,他们夫妻二人怕是什么都落不下。就冲着这个,我估计陈含章的夫婿应该还不至于蠢到自断前程。就让他们自己过活去吧,是好是歹,都是他们自己的命。当初是碤叔要把女儿送走,如今才有了这么一个居心叵测的女婿。往后若真的为此所累,也是他自找的。至于陈含章,若她有胆量,就该求生父或是五表叔做主,为她主持和离,另寻一个可靠的人嫁了。既然她从来都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我们又何必为她担心呢?”
秦含真撇嘴道:“哪个为她担心了?我只是怕她人在京城,万一有什么不顺了,又跑回来找五叔。五叔如今似乎比先前明白些了,应该不会轻易再上她的当。可是含珠还在这里呢,万一让章姐儿泄露了含珠的身世,那可怎么办?她自己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不要紧,含珠可还要脸呢。章姐儿自小被何氏当成宝一样地宠,连谦哥儿都被排在后头,含珠一出生就被生母抛弃,从小儿没少受金环折磨,还不都是拜何氏母女所赐?!章姐儿跟这个妹妹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万一脾气上来了,非要败坏了含珠的名声怎么办?她从小就不是什么聪明人,未必就做不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来。”
秦含真如今与秦含珠相处得久了,已经处出了一点姐妹情谊。秦含珠一向很乖巧懂事,令人不得不心生怜惜。秦含真对她,自然与对章姐儿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赵陌便笑了:“泄露就泄露了,这有什么要紧的?等你做了我的郡王妃,只要你愿意出面,还怕含珠说不到好人家么?况且,以祖父如今的名声,等闲人也不敢在外头乱传永嘉侯府的闲话呀?秦家三房子嗣不丰,目前就只有你们姐妹两个女孩儿。你是要嫁给我的,还怕没人巴巴儿的求着与我做连襟?”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臭屁呢?
秦含真没好气地白了赵陌一眼。只是回头一想,觉得似乎还有那么一点歪理,先前的担忧顿时便少了许多。
水龙吟 第三百九十七章 八卦
今年的新年,永嘉侯府上下的感觉与往年有些不大一样。
秦平、秦安兄弟俩都回到了京城,侯府中又添了吴少英、于承枝与胡昆等人,再加上秦安添了小儿子,吴少英已经定了亲事,永嘉侯府上下是喜气洋洋,比往年要热闹得多了。
新年大朝,永嘉侯秦柏也不再孤零零一个人进宫了,他有两个儿子为伴,家中还有个吴少英带着两位师弟应付上门来的访客,十分安心。而牛氏去朝拜太后娘娘,同样有了小儿媳小冯氏作陪,比起往年只有大孙女儿一个,自然要称心如意得多。
秦含真虽然也能陪着她去应酬各路诰命,但交际往来上的事,闺阁女儿做起来,比不得出嫁了的妇人方便。因此今年虽然秦含真因为订了亲的关系,不好意思进宫,只能留在家里看着弟妹们,牛氏的宫中之旅,也依然顺利得很。小冯氏在大同时,没少与武将人家的女眷们来往,进得宫来,跟一大帮亲友与丈夫上司同僚家的女眷个个都能搭得上话,比秦含真又活络一些。她又新添了个儿子,哪怕是与人探讨儿女经,也能新结交下不少女眷,甚至连太后与几位太妃、太嫔们,都很有兴趣听养孩子的话题。
太后跟前养着蜀王府的小世孙与小县主,两个孩子的身体都不是很好,因此对于这种话题格外关注。平时在宫里,太后娘娘也只能与太子妃唐氏以及陈良娣讨论这种事,后宫中就没有哪位娘娘是养育过孩子的,只能干听着。但太子妃唐氏养女儿十分精心,敏顺郡主的身体却算不上很好,陈良娣的儿子直接死了,太后对她们的经验都不太信得过。能从别人那里听来些有用的东西,自然再好不过。
不知是不是因为讨论怎么养孩子,讨论得多了,太后与牛氏婆媳俩的关系似乎亲近了不少,还打趣说:“你家大孙女儿这是不好意思了?怎么也不进宫来瞧瞧哀家?大过年的,本来就是亲戚,也不必那么外道。改明儿带着你家大丫头进宫来吧?哀家也有日子没见到她了。”
牛氏笑着应了是。其实,他们秦家三房的女眷,真的不大爱进宫,也就是秦柏时不时奉召晋见一下皇帝,或是与东宫太子碰个面而已。相比之下,她与孙女儿秦含真,每年进宫的次数远远不及长房许氏、姚氏与闵氏婆媳。她真的不太习惯,而且丈夫一人就足以维持家中和宫里的友好关系了,又何必再让她出面呢?牛氏也就是先答应着,过后是否再进宫来,到时候再说。
太后其实与秦家三房也不算熟,只因对赵陌印象很好,秦含真与赵陌又早定了亲事,如今看着牛氏与小冯氏亲切,便顺口一提罢了。就算秦含真出嫁前进宫少,嫁人后也肯定要时常来拜见她,她不着急。与牛氏、小冯氏聊过一会儿,又跟唐家老夫人说了几句笑,她便转向了蜀王世子妃:“哀家瞧你气色越发差了,上回见你时,还没这么严重,怎的这么长时间,病都还没养好?太医说了,你那病就只能养,万事放宽心些,多养几年就好了,给你开的药,也都是补身体的。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药?不然怎会半点起色都不见?”
蜀王世子妃虚弱地笑了笑:“谢太后垂怜,臣妇无事,只是昨儿晚上没睡好,看着气色差些罢了,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太后对此不大相信,默了一默,才对她说:“万事放宽心些,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做什么?你还有两个孩子呢,就算是为了孩子,也要先把身体养好了。”
蜀王世子妃柔顺地应了一声是。太后不知道她是否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但瞧她这模样,又能说什么呢?看着殿内这一大群宗室皇亲勋贵家的女眷,眼下也不是多说些什么话的合适时机,只得又转向别的诰命,继续聊家常,以示皇家恩宠去了。
牛氏在下头听得分明,心中有些好奇,但她没吭声。反正蜀王府与秦家没什么关系,甚至还跟未来孙女婿赵陌有些个旧怨,她没必要多管闲事。真想知道什么内|幕消息,她寻丈夫秦柏打听去,不就行了?
象牛氏一样淡定的诰命,在慈宁宫里不少,但也不是人人都按捺得住好奇心的。有不少今日参加内廷大朝拜的诰命女眷们,多少都听过一点儿小道消息。牛氏扶着小冯氏的手出慈宁宫门的时候,就听到有别家女眷在私下窃窃私语:“陈家也不知发了什么疯,送进东宫的女孩儿,见攀不上太子,既然打起了蜀王世子的主意……”
“可怜蜀王世子妃,病得那样,都不得安宁……”
“蜀王世子妃病成这样,也不知还能撑多久,该不会陈家就盯上了她这位子,打算让自家女孩儿取而代之吧……”
“蜀王府都不存在了,蜀王世子就是个虚架子,陈家居然也能看上他……”
“再是虚架子,也是实打实的亲王世子爵位。陈家如今那样儿,还能把女儿嫁进真正有权势的宗室王府去么?如今连辽王府都没有了呢,益阳王的儿子又成了残废,好歹蜀王世子有才有貌,四肢健全,爵位也是实打实的……”
“有人向陈良娣打听,她还发了脾气呢,真是会装模作样。她若是没那个心,怎么就让她那妹子跟蜀王世子碰上了呢……”
牛氏与小冯氏婆媳俩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时候传开来的八卦新闻?她们永嘉侯府真是忙着吴少英的婚礼与章姐儿找上门这两件事,忙得昏了头,竟然一点儿都没听说过?!再去看长房的承恩侯夫人许氏与姚氏、闵氏婆媳三人,她们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起来大家都是头一回听闻呢。
别说秦家的女眷为蜀王世子的新八卦而惊讶,刚刚在前头大殿上结束了新年大朝拜仪式的赵陌,也很吃惊呢。他是三天两头就进宫的人,竟然也没听闻此事。住在东宫的女眷,不管她是不是太子的女人,怎么就跟蜀王世子扯上关系了呢?赵陌与蜀王世子没什么交情,不好找上当事人打听,又不想与陈家人打交道,便转而找上了其他的宗室长辈。
结果宗室长辈们先问起了他帮赵认回亲生女儿的事:“好孩子,你是个好心肠的。赵活到这把年纪,无儿无女的,人又病得那样,你帮他认回女儿,让他不至于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场,真正是个厚道人!只是那种闲事,你没必要去管。本来是好心,没听见赵的媳妇背地里都是如何说你坏话的么?她算计着要占了赵的家财,见如今好事落空了,倒怪到你身上了,跟人说你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呢。她男人若不是起了要不得的坏心肠,他们一家子也落不得如今的下场。不知道反省就算了,还打起了别人的主意来。不要理她!只是赵也荒唐得很,你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竟然连份谢礼都没有,听到别人说你坏话,也不知道护你一护,真真不象话!那样的黑心肠,活该他没有儿子送终!”
赵陌挑了挑眉,笑道:“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况且……这事儿原也不是我自己要帮忙。父亲当初跟叔也算有过交情,如今是不忍心见叔孤苦零丁……”
宗室长辈们顿时叹气了:“你这孩子,就是太孝顺,太厚道了!你老子如今连家门都不出,只支使你在外头跑腿,你还那么听他的话做什么?你老子当年与赵在一处,难道是做什么好事不成?这样的交情,也值当他至今还挂在嘴边上?!”
如此夸了半日赵陌,又骂了半天的赵硕、赵、赵砌以及赵的妻儿等,几位宗室长辈才告诉了赵陌他想知道的消息:“就是前些日子,蜀王府那个去东宫见太子,顺便送了年礼过去,没想到竟然碰上了陈家送进宫的那个女孩儿。陈良娣年纪大了,估计不能生了,陈家才把她的族妹送进宫里给她做伴,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呢?太子殿下何等英明?怎会任由陈家胡闹?连太子妃的娘家都还没给东宫送人呢。真要给东宫添人,那也是由皇上、太后下旨,正正经经择选良家子才是。陈家那个女孩儿,在东宫住了几个月,太子殿下就没搭理过。太子妃命陈良娣把人送出宫去,叫陈良娣死活留下了。结果,就出了这么一桩夭蛾子。恐怕是陈良娣见太子殿下实在无意,又不甘心让族妹出宫,这才盯上了蜀王世子。”
蜀王世子是有妇之夫,没什么好的,但他的爵位是实打实的,而且元配妻子据说病得快要死了。等她死了,蜀王世子肯定要续弦。这个位子,那些高门大户的千金是看不上的,中等官宦人家的女孩儿知道蜀王世子已经没有了实权,估计也看不上,那不就便宜陈家了?陈家没法再出一位陈良娣,添一个皇孙,那有个亲王世子妃做补偿,也聊胜于无。
只是这种消息传出,蜀王世子妃心里又会怎么想?据说她大受打击,如今病得越发重了……
赵陌听着八卦,心里觉得万分古怪。陈家与陈良娣都是一心冲着皇孙去的,怎么可能会甘心让陈家女嫁给蜀王世子这位早已失了势的宗室闲人做填房?更何况,他三天两头进宫,又常往东宫去,此先什么风声都没得,这才过了几日?怎么事情就传得街知巷闻起来?
水龙吟 第三百九十八章 恳求
蜀王世子妃咳得撕心裂肺,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但面色也依然一片青白。
太子妃唐氏示意宫人给蜀王世子妃送上热茶,看着她喝了,才叹道:“你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先前我只听说是产后失养,又听闻是幽禁时吃了苦头,但如今瞧着,竟好象又添了别的病症一般。太医院的人都在做什么?只会报喜不报忧,竟连你的病情都看不清楚?”
蜀王世子妃喝了口茶,慢慢平息了一会儿,方才道:“我这病想必十分棘手吧?太医也换了几个,药也不知吃了多少下去,总不见效。即使换了新方子后,有那么两天病情略好转些,过后便又重新沉重起来,而太医们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已是死了心,恐怕……就是熬日子罢了。”
太子妃唐氏听得心酸。她与蜀王世子妃虽然从前并无交情,但自从蜀王世子一家获得了自由,结束幽禁生活后,因蜀王世孙与小县主养在宫中的缘故,她与蜀王世子妃常常能在慈宁宫里遇见,见得多了,一来二去,也熟悉起来。这位堂妯娌性情与她颇为相投,其实是位典型的名门淑女,只是运气不好,嫁进了蜀王府,从前以为是上好的姻缘,哪里想到会有后头这等祸患?蜀王夫妻父子谋逆,蜀王世子声称自己并未参与,还有人存疑,但蜀王世子妃却一定是不知情的。太子妃唐氏与她交往得久了,十分相信这一点。想到对方一双儿女都身体不好,幼女更是落下了残疾,唐氏同为人母,心里也不由得为她难过。
而如今,蜀王世子竟然与陈氏女传出了那等绯闻,令曾与他共患难的糟糠之妻病情加重,太子妃唐氏内心,更是生出几分怨忿来。
她挥手示意宫人们都退下,方才诚恳地劝蜀王世子妃:“别想得太糟了,若你的病情真有这么重,太医不可能瞒着不报的。即使不告诉你,也会告诉太后娘娘与我。但他们虽诊不出你的病为何总不见起色,反而添了新症状,可他们都觉得这病就是棘手些,并不会要人性命。你只管好生养着,外头的传闻统不必放在心上。你只要在一日,谁能取而代之?况且那些传闻还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呢,你若放在心上,说不得便上了人家的当。”
蜀王世子妃眼圈一红,几乎掉下泪来:“娘娘与我说这番话,可见是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可不瞒娘娘说,这些道理我不是不懂得,只是心里实在过不去!我们世子爷受父母所累,受了这些年的罪,我一直在他身旁陪着,从前的那些莺莺燕燕,都消失殆尽了,只有我们夫妻二人一直相守。他曾向我起誓,说此生必不负我,定会回报我的情义,要与我一辈子同甘苦、共患难。我是信了他的。他若不这么说,我只管做个大度的贤妻,不管外人说什么,半点儿不会往心里去。可他既然起了誓,我心里便再容不得有旁人插足。然而,这才过去多久呢?他说他与陈家女半点干系皆无,可若真的没有半点干系,外头那些传闻是哪里来的?他又为何要亲自送陈家女回陈家去?还与陈家人相谈甚欢……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没点儿缘故,难不成我还会冤枉了他?!”
太子妃唐氏只有叹气的。但这是堂小叔子夫妻间的事,她怎么好伸手去管呢?只能劝蜀王世子妃:“兴许真是误会,又或是旁人有心,他却未必有意呢?他又不曾对陈家女明着许什么诺言,更不可能停妻再娶,你只管安心休养,犯不着担心那等不相干的人。倘若你的病真个加重了,从此一病不起,才正正中了有些人的下怀呢!”
蜀王世子妃的双目落下泪来:“我倒想好生养病呢,可是听着外头的传闻,想着世子爷已经变了心,我就难受得饭都吃不下!哪里还能安心养什么病?”她低头抽泣起来。太子妃唐氏听得心酸,却只能叹息了。
男人要变心,哪里是做妻子的能拦得住的?况且男子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她嫁给太子多年,太子从前身体不好,又不好女色,不也还有个陈良娣在么?如今蜀王世子身边除了世子妃,便连个通房都没有,世子妃还病得这般重,倘若他真个对陈氏女起了心,与其让陈氏女在原配死后做了继室,蜀王世子妃还不如现在就做主把人纳进门来,叫她做个侧室也罢。宗室王府子弟的侧室,是扶不了正的,一辈子都要在正室面前做小伏低,生的儿女身份也不及原配嫡出尊贵。这岂不是比蜀王世子妃自己伤心难受,把自己郁闷得病情加重,要强上百倍?
太子妃唐氏实在不能理解,蜀王世子妃为何会在这件事上如此纠结?倘若她自嫁进蜀王府,便一直是专房独宠,也就罢了,明明从前蜀王世子也有过妾室通房,她却因为蜀王世子曾经有过的几句誓言,便如此想不开……这与她往日所表现出来的大家闺秀教养,实在是有些矛盾。
太子妃唐氏只能再好言相劝,但蜀王世子妃的心情却并未随之好转,反而越说越担心了:“娘娘,陈氏女的性情,您比我清楚。请您告诉我,倘若我真有个好歹,世子爷娶了陈氏女为继室,此女是否能善待我的一双孩儿?姐儿倒罢了,她有太后娘娘护着,又是那个模样……将来顶多就是多添一副嫁妆,可是我的大郎……他是嫡长子,蜀王世孙,世子爷的爵位,日后定是由他继承的。陈氏女若有生养,会不会视他如眼中钉?”
太子妃唐氏哑然。这个问题,叫她怎么回答?
陈家的教养……说真的,太子妃没什么信心。当初她嫁进东宫之前,家里人为她选择了性情柔弱、家世不显、家族又依附于唐家的陈良娣,就是盼着她们妻妾和睦,无人能给她气受。可事实上呢?陈良娣老实了几年,一朝生下皇孙,便开始嚣张起来,连带陈家也不把唐家放在眼里了。若不是皇孙后来夭折,她都不敢想象如今自己过的会是什么日子。曾经老实了许多年的陈家,真面目竟是如此,即使如今的陈氏女表现得再乖巧懂事,太子妃唐氏也是不会信任的。倘若陈氏女真个做了蜀王世子的继室,一旦有了儿子,又怎会对原配所留的世孙没有半点想法?
蜀王世子妃盯着太子妃唐氏的表情变化,只需要看到她的眼神微闪,便哭了起来:“娘娘不必多说,我已是明白了!这可怎么办呢?我自知命不久矣,这病怕是不能好了。我死不足惜,却放不下这一对孩儿。尤其是我的大郎,他还那么小……自出生以来,就只过了两年好日子,还未记事呢,便已遭了牢狱之灾。他连正经启蒙都还没有,过得还不如寻常宗室家的孩子自在,眼下虽有太后娘娘垂怜,可他是男孩儿,总不能在宫中过一辈子!等他离了宫里,又会遇到什么事?俗话说得好,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娘娘想想肃宁郡王当年刚刚丧母时,曾经遭遇过什么,这些年又吃了他生父多少的亏,便知道我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了。即使人人夸肃宁郡王孝顺,我也不愿意我的儿子为了一个孝顺名声,受同样的委屈!我害怕……世子爷若是也把我这个旧人完全抛到了脑后,眼里心里只剩下新人,为了新人宁可舍弃我的大郎,到时候我的大郎又该怎么办?”
太子妃唐氏忙道:“不至于此。宗室中自有规矩,太后娘娘与皇上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蜀王世子胡来的!陈氏女若真敢心生妄想,自有人收拾她!”
蜀王世子妃含泪摇头:“陈氏女在东宫有陈良娣为后援,不比寻常女眷。我的娘家已是不中用了,等我一死,世上又还有几个人愿意护着我的孩儿呢?倘若能保住大郎的性命,保他一辈子平安康泰,这世孙之位,随便谁拿去也罢!怕就怕……有些人连这一点仁慈都不肯给,非得要了大郎的性命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