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少英就这样被秦平父女俩簇拥着进了正院,不等牛氏开口说话,秦含真就高高兴兴地对她道:“祖母,我们都听说好消息了,黄姑姑真的要做我的表舅母了吗?刚才告诉表舅的时候,他还不肯相信呢。父亲与我说了他半日,他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可傻了!”
牛氏心想我听到的时候也傻了,更何况是少英呢?她含笑看向秦平与吴少英,见儿子面上满是欢喜,并无半点芥蒂,而吴少英又是满脸通红,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便笑道:“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儿,换了谁不傻呀?”
她拉着吴少英的手,让他坐下:“好孩子,先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那时候我是昏了头了,竟没发现你与芳姐儿其实更般配,没少做傻事。不过还好,若我当初没有犯傻,估计黄家人也不会发现你的好处,促成你与芳姐儿的这段好姻缘了。如今婚事我已经跟黄家人说定了,一会儿他们就送芳姐儿的庚帖过来,明儿我让你老师去找人合一合八字,完了就正式给你们定下吧。你在京城也不知能留多久,还是尽快把婚事办了的好。你别害臊,婚姻大事,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你已经不年轻了,拖到这时候已经是晚了,就不必再扭捏。赶紧把媳妇娶过门,将来你外放到了地方上,也有人能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师母便再也不必担心你在外头过得不好了!”
吴少英见牛氏半点没有怪自己“抢走”黄家这门姻缘的意思,才算是真正地放下心来。听着牛氏真心为自己着想的话,他眼圈都红了:“师母,您与老师对少英的大恩大德,少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外道了不是?”牛氏轻拍他的手背,“接下来要忙的事还多着呢!又快要过年了,你的新任命也不知几时才能下来。我看哪,你是不能再象先前那样清闲了。得了空,先把你自己手上的财物产业理一理,赶紧先挤一笔银子出来。不够的就告诉我,我先替你补上。既然要成婚了,哪怕你有我们侯爷这个老师在,半点儿不输给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子弟,也要有些家底能撑一撑场面,才能不叫人小看了去,是不是?芳姐儿那么好的姑娘,原也该有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吴少英忙道:“师母,不必如此,我……”话未说完,就被牛氏打断了:“这种时候你别跟我们客气。若是不能替你把这个面子撑起来,你老师也要跟着丢脸的!黄家跟别家不一样!我们家独独不能在黄家面前丢脸!”
吴少英自然知道黄家与秦家三房之间有着何等尴尬的关系,听到牛氏这么说,也不由得哑然。虽然他觉得自己的婚礼,没必要让老师师母花钱,但如今却不是劝说牛氏的时候。他这些年其实也有让手下的人去经营一些产业,赵陌那边的商队,还有他的份子呢。他即使说不上大富大贵,家底也不算薄了。这一点,老师秦柏是知道的,但师母牛氏却未必知情。等他把账本子送过来,师母自然就明白了,他没必要多啰嗦什么。
吴少英老实了,牛氏心里更欢喜了。她对这桩婚事抱有极大的期望,一收到黄家送来的庚帖,就开始催促秦柏去合八字了。秦柏倒是粗粗学过些周易玄理,看了看八字,只觉得是配得上的,心里倒并不着急。只是牛氏催得紧,他只得次日便去寻钦天监的监正了,后来又去寻了城中名寺的主持,两边合出来的结果,都道吴少英与黄清芳是天作之合,婚姻定能美满的。
秦柏把消息带回家中,牛氏越发欢喜了:“我就知道他俩的八字定然合得很!”便忙忙地要打发人去给黄家送信,打算亲自上黄家的门去跟未来的半个亲家商量定亲仪式了,简直就是一天都不愿意多等。吴少英则是期期艾艾地,主动向师母表示要陪她走这一趟。
秦平私下与女儿秦含真嘀咕:“你瞧你表舅,心里分明对这门亲事是千肯万肯的,先前却还要嘴硬,真是何苦来?”
秦含真也小声跟他说:“李子先前不是提过,黄家人私下派了人来接触他和表舅的下人,打听表舅的事儿吗?会不会是那时候就已经把八字打听好了,找人合过了呢?我听祖母说的,黄家人说要送庚帖来的时候,都道合完八字就定亲,压根儿就没提八字要是合不上要怎么办,就象是早就知道,这八字定是能合上的。”
秦平笑了:“这也不奇怪。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先前他家一直十分按捺得住,半点儿没露出对你表舅另眼相看的意思,怎的到了咱们家宴客那日,就忽然对这门婚事热络起来?若不是当时宾客多,说不得黄家三老夫人就要当场向你祖母提亲了。也幸好如此,我们还有时间能先把你祖母说服了,否则她老人家说不定当时就傻在那儿了。”
秦含真想起自己私下授意李子向黄家下人透的风,有些心虚地干笑了两声,心想黄清芳若早对吴少英有意,听闻牛氏要为吴少英说亲,又怎会不着急呢?她肯定要向家人说清楚自己的心意。而黄家人若是真心期盼女儿能嫁得如意郎君的,也定是要抓紧机会,向牛氏提亲的。
就象秦含真猜想的那样,黄家人得到牛氏这边送过来的准信,都齐齐松了口气。
黄家三老夫人眼泪都快要冒出来了:“太好了……清芳的婚事总算是定下了。我看那吴少英也确实是个不错的人,虽说年纪大了些,生得倒不显老,人也斯文俊秀,听说还很是能干,将来的前程应该会不错。虽说清芳日后跟着他外放,肯定要吃几年苦头,比不得在京城里舒适,但只要他将来能升到高位上,这门婚事就值得做。哪怕眼下外头有人说几句闲话,也只是暂时的,日后那些人只有羡慕的份儿!”
黄晋成夫人则向小姑子道喜:“可算是如愿以偿了!先前我见你想了他几年,却硬是不肯让我与你哥哥去提亲,还担心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没想到你忽然就向我们开了口。也幸亏如此,否则永嘉侯夫人若是给他说了亲事,你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大姑奶奶告诉我们,永嘉侯夫人已经托了她婆婆去物色合适的姑娘了。你若是再拖拉一点儿,心上人可就成别人的了!”
黄清芳已经羞得满面通红了:“嫂子净会笑话人!”说罢就转身跑回房间去了。跑的时候,她脸上还带着欢喜而羞涩的笑呢。
水龙吟 第三百九十一章 任命
吴少英与黄清芳的婚事正式定了下来。虽然两家未曾特别宣扬,但亲友们没几天就都听说了。
也曾有人疑惑过,为什么永嘉侯夫人牛氏说亲,撮合的不是她的嫡长子秦平与黄清芳,反而是她丈夫的门生吴少英?但这种话怎么好当面提起?更何况黄家先前也曾放过话,说不会让女儿嫁人做填房,便有人猜测,会不会是因为吴少英乃是初婚,而秦平却是续弦的缘故?
无论是什么缘由,亲友们都为这桩婚事高兴。黄清芳从前也是京城里数得上号的大家闺秀,才貌双全,性情也温柔,只是因为早早就由家中长辈定下了婚约,旁人便是看着眼红,也只能白搭。后来她所遇非人,婚事遇挫,被逼得远走金陵,熟悉她的人家,哪个不为她叹息?如今知道她终身有靠,都为她欢喜。
不过,消息传开后,京城里也不是人人心里都觉得欢喜的,尤其是那些曾经一心想要求娶黄家女的官宦勋贵门第。
当初黄清芳遭遇毁婚,又被王家与张家人故意破坏名声。有意求娶的人家见东宫形势不明,便个个都观望起来,没有果断地上门去说亲,眼睁睁看着黄清芳随兄远赴金陵,也不过是一声叹息罢了。
王家与张家落魄后,就有不少人觉得黄清芳可以回京来说亲了,哪怕年纪大些,已过了婚龄,也不是没希望说到稍好一点的人家去做续弦。当时太子还朝,黄家正是风光的时候,有意攀这门姻亲的人家多了去了。早有此念的人家觉得观望够了,已到适合的时机提亲,就不必说了;那些曾经因为做过墙头草,对东宫曾有过不忠之心的人,生怕被秋后算账,更是热切地期盼能抱上黄家这条大腿,好助自家逃过一劫。为此,他们有些是祭出了将元配所留下来的子女送走的大招,有些甚至还拿出了自家尚未婚配的子弟,即使其年纪比黄清芳小些也不在乎,就盼着能吸引到黄家人答应联姻。
然而,黄清芳一去数年,黄家始终不曾应允过任何一个人家,仿佛是铁了心让女儿做老姑娘了。几年下来,已落败的人家不算,等不及的人家见局势和缓,便另行给儿子娶了妻;仍旧想要争取黄家这门姻亲的,则是让家中子孙纳妾或收房丫头,空出正室之位来,死等着黄清芳呢。可惜黄清芳回京后,黄家仍不曾松口,连不让女儿嫁人做填房的话都说出来了,逼得大部分的人家知难而退,剩下那些还未正式“娶妻”的,心里仍存了念想,觉得自己很有希望。
哪里想到黄清芳一声不吭就定了亲,虽说不是做填房,嫁的却是个年纪老大的寒门小官。即使有品有职又如何?寒门官员的根基,如何能跟他们这些世家高门的子弟相比?!他们还等她等了这许多年,凭什么得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呢?!
他们心里不服气,便去打听黄清芳未婚夫的情况,想着使点小阴招,报复一下也好。没想到这一打听,就打听出对方虽是寒门出身,却也不是没有靠山的消息来。永嘉侯的门生,国舅爷的爱徒,甚至连皇上与太子都是见过的,在宫里也是留了名号的人物,就算是寒门子弟又如何?谁还真敢去得罪他不成?!万一惹恼了国舅爷,进宫告上一状,他们家族也不是十分清白无辜,能经得起皇家追究么?
一查到吴少英的真正背景,哪怕心里再不甘心,那些人也不敢再说什么了。顶多就是私下抱怨几句黄家人,实际的报复行动,是半点都不敢有的。吴少英虽不是姓秦,但这门婚事,说是黄家与秦家联姻,也未尝不可。这两家本来就是亲戚,又都是太子的外戚,人家内部联姻,外人管得着么?黄家背后有皇上,有太子,秦家背后不但有皇上和太子,还有云阳侯府和闵家呢,甚至还有一位十分得皇家看重与宠爱的肃宁郡王在。这个份量,哪里是他们这些寻常勋贵官宦子弟能比的?那吴少英哪里是没有根基的寒门子弟哟,他背后的人脉关系网简直吓死人了好么?果然黄家人都不蠢,即使要嫁的是年纪老大的女儿,也要挑个背景远远强过当初张家子的女婿呢!
原本想要闹上一场的几家人没了声息,吴少英与黄清芳的定婚仪式十分平静地完成了。如此迅速而顺利,令秦含真都不由得有些恍惚。两个月前,她还以为要花很大的功夫,才能说服表舅娶妻呢,没想到转眼间,他就连婚事都定下了。而且黄家人已经跟秦柏、牛氏商量过,觉得两人最好开春后就办婚礼,尽量赶在吴少英到新地方任职之前,把婚事办完,也省下过后再送嫁的麻烦。黄清芳的婚事拖了这许多年,家族亲友为她担心的不少,都盼着她能嫁得风风光光,大家都出席婚宴热闹一番。若是送嫁到异地再办婚礼,就不可能有这样的规模了。
秦柏与牛氏都不反对。秦柏是觉得在京城办完婚礼后,吴少英带着新婚妻子直接上任,既省事也省时间,牛氏则是觉得夜长梦多,她的大儿子和丈夫的门生,婚事上都是老大难,能早一点解决,当然是早一点解决的好。吴少英与黄清芳都不年轻了,这会子还讲究什么规矩、礼仪,非要再等上一年半载再成婚,那不是瞎折腾么?早点行了婚礼,两人也好早点生儿育女,她还盼着能早日抱上吴少英的孩子呢!
永嘉侯府已经开始筹备吴少英的婚礼了。黄家那边早早就为黄清芳备好了嫁妆,只差嫁衣而已。虽然黄清芳有旧嫁衣,但黄家人觉得那是为张家那桩亲事备的,不吉利得很,都想要再准备一套新嫁衣。因为时间赶得急,他们也不让黄清芳独立完成了,除了她身边的丫头,黄家几房的姐妹与嫂嫂、弟妹们都赶来帮一把。就连陪嫁的铺盖被褥,族里的女眷也都包了,黄家上上下下都忙碌了起来。
吴少英也没闲着。虽然婚礼婚宴的事,老师师母已经包了,但他总要为自己准备新房,不可能真在永嘉侯府结婚吧?哪怕是他与老师一家都亲厚,也不想要被外人说闲话,必须要给未婚妻子做脸。他去寻了赵陌商议,然后在赵陌的帮助下,在永嘉侯府与承恩侯府这条街的街尾,成功买下了一座三进的宅子。宅子半新不旧,但维护得很好,稍加修缮就可入住。隆冬季节不适合动土,但稍稍收拾一下屋子,还是没问题的。这座宅子,也许婚后就会抛荒数年,但有这么一处房产在,至少能向黄家人证明,他有能力给黄清芳提供舒适安稳的生活。
除此之外,吴少英送到黄家去的聘礼虽是牛氏准备,但银子是他出的。他把自家产业的账目都送给了师母过目,牛氏着实吃了一惊,还笑着说:“没想到你还挺有钱,这就再好不过了,芳姐儿不会吃苦,你也不用担心会有人笑话你。”转头她就装作无意地跟许氏聊天时,把这些事儿透露出去了,许氏再传到黄家人耳中,黄家人便更加安心。虽然他们本也没嫌弃吴少英出身寒薄些,但他既然家业颇厚,那就更好了,再一打听,知道他这些钱财都是正路上来的,不是做官时得的,心中更加满意。
黄晋成一家都知道吴少英目前正在候缺。虽然因为年关将至,衙门已经封笔,新任命要拖到年后才能下来了,但黄家是何等人家?哪里用得着等官面上的通知,才能得到确切的消息呢?早已悄悄儿去寻相熟的吏部官员去打听了。打听出来的结果,却是尚未定下。
吏部内部对此有些分歧,有人觉得吴少英在金陵做得很好,想要把他调回金陵去继续做官,也有人觉得他很能干,应该调去更需要能吏的地方,而永嘉侯府这边,则是倾向于让他留在直隶,或是到山东,总之是要寻个盐碱地多的州,让他去做独当一面的知州。很显然,这是打算要让他利用肃宁郡王献上来的治盐策,搏一任功绩了。
黄家人私下一商量,觉得永嘉侯府虽是一片苦心,对吴少英的将来也有好处,但盐碱地多的州府,都不怎么富庶,只怕吴少英要过去吃几年苦。他一个人倒罢了,黄清芳跟着他去,未免遭罪,黄家人都舍不得,只盼着他能去个富足安定的地方更好。只是富足安定的地方,又不容易出政绩,黄晋成等人也是纠结得很。他们给承恩侯府那边透了口风,姚氏便去永嘉侯府帮着捎了话,说得秦柏与牛氏也跟着纠结了。
最终解决了这个难题的,是寄居在永嘉侯府的几位举子。
同门师兄吴少英订了亲,王复林、于承枝与胡昆他们也为他而欢喜。王复林小年后便回了王家,但每日得空,仍旧会回永嘉侯府来,与同伴们一同温书,继续向秦柏、吴少英请教功课。吴少英的新任命,也是他回家去与堂兄提起的。在御前受到重用的王复中,含糊地透露了一个内|幕消息。
山东济宁州,目前还是散州,但朝廷正有意要升级,把它升为直隶州。散州知州是从五品,直隶州的知州却是正五品,升州的时候,原本的地方官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动的,这是一个十分安稳的升迁路子。如今消息还未外泄,连内阁都不是人人知道,趁着过年的时候打点走动,未必不是个好机会。
消息传回来,秦柏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而黄家,则是一面为吴少英在御前还有这么一个助力而惊讶,一面往东宫使劲儿去了。
水龙吟 第三百九十二章 无题
秦柏的为人,是不太乐意亲自到皇帝面前去为自家人要什么好处的。即使皇帝与太子都对他十分亲厚,他也还牢记着身为外戚要守的规矩呢。相比之下,黄家人则没那么多顾忌,他们在朝中为官多年,人脉关系都十分广,有些事,不必惊动皇帝与太子,就能办成了。
没几天功夫,黄家那边就传了消息回来,道是已经打点好了吏部,年后新任命就会下来,地方也定下了,正是济宁知州。上任的日期并不赶,因为济宁州其实是有知州的,任期未满。不过如今这位知州大人有机会升到另一处富庶的府里做同知,开春后就要上任,哪里还会留恋这个知州的位置?吴少英只需要在时限内赶到济宁与人做交接就可以了,算算时间,他还来得及在开春后办婚礼呢。
秦柏有些惊讶,没想到黄家竟然动作如此迅速。他对吴少英道:“当初我没想过让你去济宁,就是因为这地方算是个肥缺,现任的知州又要到下半年方才任满。我想着你等不了这么长的时间,索性就没考虑。没想到黄家神通广大,竟能让济宁知州让出这个位置来,倒是便宜你了。不过你也不必想太多,只管领了你岳家的好意。人家是心疼女儿,你也不是没有本事的人。到了济宁,做好你的本分,只要你能善待百姓,尽职尽责,再多为百姓做些实事,就没有辜负了朝廷将你安排过去的用心。”
吴少英心里原本还有些别扭的,听到秦柏这么说了,便也想开了。他得到这个任命,原也不是排挤了谁,或者抢了谁的机缘。既然朝廷要派他去济宁,那他竭尽所能便是。
秦含真得了消息,忙通知了赵陌与秦简,两人很快就各带着一个包袱来找吴少英了。当初他们南下金陵时,坐船走运河,沿岸做了不少调查,其中就有济宁的。虽说已是几年前的旧资料,但很多都还有用的。如今赵陌与秦简把这些资料都贡献了出来,赵陌还再添上自家手下的商队路经济宁时了解到的信息,全都送到吴少英面前。哪怕他如今还未上任,也可以对将来的新辖地有一个大致的认识了。
赵陌还给吴少英出主意:“济宁是个不错的地方,位于运河边,水路发达,商贸兴旺,当地教化也一向不错,有好几个有名望的世家。表舅去了那里,不会吃什么苦头,估计也用不着费太大的功夫去治理地方,萧规曹随,为政清明些,治下宽仁些,再与当地望族和睦相处,也就差不多了。表舅是国舅门生,又娶了黄家的千金,地方上等闲的富家大户,都不敢招惹你。济宁也有盐碱地,只是不多,表舅带人治一治,只要确有成效,多少都是你的功绩。三年任满后,若是你随着济宁州升直隶州,由从五品升为了正五品,便可以试着借功绩再升一任知府了。到时候寻个能让你放开手治盐的府,再做三年,功劳便稳稳到手。那时表舅无论是想继续在地方上,由守巡道员转任按察使、布政使,还是回归京城,入五寺做少卿,或入东宫为少詹事,入督察院做御史,都是使得的。”
赵陌这一年里留在京中,时常跟在皇帝与太子身边帮忙做事,对朝中各部门与地方行政是门儿清,刚从秦含真那里听说济宁州要升直隶州,便已经迅速为吴少英规划好了日后的事业进程。吴少英听得有理,只是忍不住笑了笑:“郡王有心了,我还没想得这么远呢。”
赵陌微微一笑,看向秦含真:“看着远,其实不算远。早早做好准备,无论是祖父还是黄家,都能事先帮忙打点好,让表舅顺顺利利升上去,即使任上有什么麻烦,也不会让它成了气候。表舅也不必每次任满,都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在京中打点,只等任期一到,吏部的新任命就下去了,表舅还能省下在路上耽搁的功夫。”
秦含真听了便笑说:“那确实省事,就算真要回京述职,顺便探亲,也不用在家里傻等几个月的消息呀。赵表哥想得周到,回头我去跟二伯母说。祖父是不爱到宫里讨要好处的,但黄家如此热心,想必不介意帮点小忙,我们托二伯母捎几句话好了。二伯父那儿,也能帮着出点力。”
吴少英看看她,又看看赵陌,心中暗叹。赵陌这般热心,与其说是要帮自己,倒不如说是要在秦含真面前卖好吧?也罢,他已经不年轻了,小辈们之间如何亲近、相处,他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其实换了是他,也愿意做点什么,让未婚妻黄清芳高兴呀。
任命书虽然还未下来,但去处已经确定了。吴少英心里放下了一桩大事,又要投身到婚礼的准备中去,还真是忙碌得很。不过即使他再忙,也没忘记要指点几位师弟与秦简的功课,还要挤出时间来看济宁方面的资料,并在赵陌的指点下,前去拜访上任的济宁知州——对方正好在京中,刚刚出了孝,正打算年后寻路子起复呢。
吴少英在起复一事上给对方帮了点忙,给对方牵线,认识了自己一位在吏部任官的同年,对方便也投桃报李地告诉了他许多济宁当地大户的信息,连州衙里小吏们的情况,也都介绍得清清楚楚,甚至还介绍了一位可信的当地名士,可以在上任后请来做幕僚的,真真帮了吴少英大忙。吴少英十分感激,也没忘记谢过赵陌。如今赵陌想要上门去跟秦含真私下见面,再遇上吴少英时,他已经学会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要别让他瞧见赵陌有任何不守礼的举动就行,私下凑在一处说说话,那不算什么。
不过,赵陌也没能享受这次这样的新福利。随着新年一天一天地接近,他也越来越忙了。不但宫中常唤他去,宗室里的长辈们也总是有事找他。他还要兼差,为如今宅在家中的父亲做信使,往各宗室皇亲家送年礼,东宫那边也时不时喊了他去。他能保证隔日来永嘉侯府,陪秦含真说几句话,已经不容易了,想要留下来吃顿安稳饭,都有些稍嫌奢侈。
秦含真习惯了他常来,忽然见得他少了,心下总觉得有点寂寞。还好父亲秦平近日常找她谈心,祖母牛氏也时常喊她去,帮着参详表舅吴少英的婚礼事宜,因此她还算有些事能分分心,不至于总想起赵陌来,心里难过。
今年永嘉侯府多了许多人,比往年过年要热闹多了。住在家里的于承枝与胡昆也暂时放下了书本,陪着老师师母说说笑笑,帮着乱出些主意,看要如何布置家里的上房,才能显出新年气氛来。秦安与他们相处得久了,原先因为多年不见而产生的生疏感也渐渐消融,越发和睦了。他今年添了儿子,又调进了京城与家人团聚,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哪怕是前不久才收到从前爱妾的死讯,也没难过几日,便已抛到了脑后。
秦安如今可能只剩下一个烦恼了,那就是小冯氏前些天私下跟他商量的事儿:“谦哥儿如今也大了,不知公公婆婆对他是否有什么安排?他是五爷的儿子,五爷心里也该有数才是。”
秦安对于长子,心里总有些不自在:“好好的你提他做什么?父亲自有安排,咱们听父亲的吩咐就是了。”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曾经想念过那个长子,但如今他再娶了小冯氏,又生了小儿子,对秦谦也就没那么关注了。反正秦谦在老家过得也不错,没人欺负他,有人侍候,他觉得长子在老家多待几年,也不是坏事。等需要长子上京时,父亲秦柏自会安排好的。
小冯氏柔顺地答应了,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眼下她儿子还小,哪怕是自私一些,她其实也不希望谦哥儿这么快就被接回家里来的。她知道公婆疼爱谦哥儿,万一他回来了,分走了自己小儿子庄哥儿所得的宠爱,怎么办?好歹要再过三四年,等庄哥儿大一些了,开蒙了,在祖父母面前的地位稳固了,谦哥儿也到了说亲的时候,到时候再把孩子接回京城,也不迟。她不是坏人,一定不会亏待那个孩子的……
只不过,丈夫秦安对前头妻子留下的儿子,竟然是这样的态度,小冯氏心里也有些不大好受。她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倘若自己早逝,秦安再娶一房妻子,是不是也会这般冷情地对待她所生的庄哥儿?她不敢多想。秦安就是这样的性子,很多事都只会等待旁人为他安排,而不是自己拿主意。小事倒罢了,大事上如此优柔寡断,能成什么气候呢?小冯氏觉得,估计这辈子她都别指望能分家了。他们这一房还是老老实实地依附父兄吧。大树底下好乘凉,如今在永嘉侯府的日子,比起在大同时,其实要好过多了。
心里拿定了主意,小冯氏就开始关注起秦平的婚事来。吴少英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将来也不会住在永嘉侯府里,没什么可担心的。但秦平却是世子,他的婚事什么时候才会有着落?未来的妯娌又会是何等性情?小冯氏心里希望这位未来的妯娌是个好相处的人,可千万不能选个性子刻薄的来。
她开始示意秦安,去寻婆婆牛氏,打听秦平的婚事。据说秦平已经看中了从前在岭南的同僚家的姑娘,不知对方性情如何?
秦安有些为难,对于长兄的婚事,他一向是能避则避,不敢过问的。就算知道母亲牛氏疼爱自己,他也不敢轻易张那个口,因为他心虚!
还未等秦安找到借口,从牛氏那里打听消息,他就先被门房那边传来的消息惊得懵住了。
门房上传话进西院,道是有人来找他。那是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小媳妇,管他叫爹,闺名唤作含章。
水龙吟 第三百九十三章 可怜
章姐儿会再次找上秦家,大大地出乎秦含真意料之外。
她记得章姐儿当初是被送回了临县陈家的。当时章姐儿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应该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也明白生母何氏早已被厌弃驱逐,死于非命,她本人也被生父厌弃,继父更是早早就表明了不会再收养她的态度,她怎么还有脸找上门来呢?
如今看她的打扮,这是已经嫁人了?秦含真记得,她只比自己大一岁而已。陈家果然对她没什么怜惜,早早就将她嫁了人,嫁的对象也可想而知。光是她这一身的布衣,便知道对方家境好不到哪里去。瞧她小脸还瘦弱不堪,下巴尖尖,面有菜色,半点不见小时候的骄横,这可不是光是生活清苦四个字能解释得了的,恐怕她那夫婿的性情,也不怎么样。
秦含真安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瞧着立在堂下哭泣的章姐儿,什么话也没说。
秦安满头大汗地坐在一旁,听着章姐儿的哭求。她确实已经被陈家人嫁出去了。她那年被送回陈家,就没再过过一天好日子。哪怕她那时哭着喊着说自己是宗室贵女,陈家人也没一个相信。若她当真有个有钱有势有身份的亲生父亲,又怎会被落魄地送回临县来?反倒是她的说法证实了她确实是野种。再加上她当初是偷了陈家的财物逃走的,陈家上上下下都对她厌恶之至,若不是送她去的人带有官家身份,又严令陈家把人看严实了,不许再放她出去恶心人,他们都想直接把人撵出门去了。
章姐儿自那之后,便成了陈家人人都可以摆布折磨的小丫环。谁都能打骂她,指使她去干粗活重活。要不是陈家当家人不放心,真托人打听了一下,收到风声说她生母何氏的姘头确实是个宗室,说不定她还要被陈家的某些浪荡子给欺负了去。但由于赵碤完全不闻不问,也不见有任何宗室人士前来打探过她的消息,时间长了,陈家当家人便觉得她的生父兴许早已不管这个私生女儿了。想想也是,不过是个自小养在外面,顶着别人闺女名头的奸生女,哪个做贵人的父亲会放在心上呢?如果真在乎,也不会把人送回陈家来。不管放在外头什么地方,派几个下人侍候着,还不是一样过日子?送回陈家,难道是不想认她了,叫她仍旧做回陈家的女儿么?
陈家也不是什么仁善人家,当有了这种推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收留章姐儿的意思了。她一满十五岁,就被陈家当家人评估作价,半嫁半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小商人为妻,换得了五十两银子,给家主的女儿做陪嫁。
章姐儿嫁给那小商人,跟着丈夫东奔西跑,风餐露宿,没几个月就受不了了,期间还逃跑过两回,都被抓了回来,狠狠挨了一顿打。若不是后来她怀了身孕,大约还要挨更多的打。她这一胎没养住,一个多月前没了。但在没流产之前,她还是有过几日稍稍舒适安稳一点儿的日子的。当时她夫妻二人正好路过大同,她想起自己在大同住过的那几年,便试探着对丈夫说,要去寻从前的旧识。那些都是大同当地驻军里小武官人家的女孩儿,也算是有钱有势,她的丈夫怎会不答应?但事实上,章姐儿是想着去投奔秦安的。这个继父素来心软,虽说曾经硬起心肠送走了她,但总比生父赵碤、生母何氏以及陈家人好说话。他又是个做官的,若愿意庇护她一二,再给她些银钱,那她的丈夫应该不敢再打她了,还会对她再好一些。
等到了地方,章姐儿才知道,不但秦安被调进了京城,连好些曾经的熟人也一并跟着马将军走了。留在大同的武官,也不是没有她认识的。但她生母何氏当年的丑闻闹得人尽皆知,她小时候的性情也讨人厌得很,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都没几个对她有好感。见她上门,他们不直接赶人就算是好的了,最好心的那一家,也不过是拿十两银子打发了她。幸好她遇上了曾经在秦安待过一段时间的亲兵,对方告诉他,秦安虽走了,却有个堂妹和堂妹夫来了大同城任职。除此之外,秦安在大同郊外还有处田庄,他的一个爱妾,从前是侍候过章姐儿母亲何氏的,如今就在那座田庄里养病。
章姐儿带着夫婿去试着找过苏仲英与秦幼仪,前者练兵去了,后者一听下人报说她的身份,便知道是五堂弟曾经娶过的那个何氏与前晋王长子赵碤私通生下的那个女儿,心里只有厌恶的,怎么可能容她进门?苏家这条路子走不通,章姐儿害怕丈夫生气打自己,便又求他带自己去见继父的那个妾,说既然是侍候过她母亲的人,定然愿意伸手帮一帮她。
章姐儿是到了田庄上,才知道这个妾就是金环,而且金环还深恨自己生母的。她当时脸色都变了。为了找人,她夫妻俩花了不少钱,若最终的结果只是白跑一趟,就算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又能拦得住丈夫多少愤怒?
她没有猜错丈夫的想法,当金环奄奄一息地说完对她生母的恨意,她当场就挨了打,而且打得还不轻。她的丈夫小商人心性,损失了钱财还没机会找补,又累又饿,愤怒之下哪里还顾得上孕妇的身体?几巴掌几拳头下去,章姐儿就小产了。若不是田庄里有几个生产过的妇人还算好心,救了她一把,兴许她的小命就交代在那儿了。
也许是看到章姐儿如此悲惨,金环心里高兴了,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了她另一个消息:她的生父,那位王爷的世子,如今无儿无女的,十分可怜,人还生了病,原配妻子也抛弃了他,自请下堂,回娘家去了。要是这时候她再找上门去,作为那位世子爷唯一的亲骨肉,说不定人家就愿意收留她了。此外,她的继父秦安如今也调进京城,住进了永嘉侯府,还添了个儿子,如今日子过得正好呢。他再娶的妻子是个软性子,对何氏留下来的秦含珠非常好。同样是何氏的女儿,章姐儿去沾点光,想必也不难。小冯氏哪怕是装贤惠,也不能把她往外赶。
当时金环已经病得极重,章姐儿才在庄上休养了几日,她就死了。章姐儿的小商人丈夫心里对金环话里透露的消息心痒痒得很,无论是宗室王府世子,还是永嘉侯府,对他来说都是做梦也不敢想的贵人。只要有任何一方愿意收留他们夫妻,他还用得着担心没有富贵的好日子可过么?不等章姐儿坐完小月子,他就揪着妻子上路了。他们其实是跟着田庄上进京报信的人后头来的,只不过半路上因为章姐儿的身体实在撑不住,她丈夫生怕她有个好歹,没法借她沾光,只好停留在路上,让她休养了几天,看大夫吃药。等她有了起色,便又催着她再动身。等到了京城后,两人又在外城租了一处民房,养了几天,等章姐儿看起来气色稍微好了一点儿,能走能动了,方才找到永嘉侯府来。
永嘉侯府的地址好打听,但赵碤的住处却有点麻烦。章姐儿说不清楚生父是个什么身份,她丈夫打听不到人,只好先来找秦安了。反正这位继父为人心软,看到章姐儿可怜的模样,定然不会把她拒之门外。只要进了侯府住下来,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借着继父这位侯府公子之力,再去联系章姐儿的生父,想必也是极容易的事。
如今看来,这个判断还挺正确的。秦安看到章姐儿那瘦弱苍白的模样,果然就心软地放了人进门,连她的夫婿也安排到了前头偏厅里用茶。可是人接进来后,秦安又有些茫然了,他要拿这个曾经的继女怎么办?陈家已经将她嫁了出去,他不可能再把人送回陈家。但是她生父那儿……别说永嘉侯府一向与赵碤没有交情只有旧怨,就算是有交情,赵碤当年狠心把唯一的亲生骨肉送走时,也没有过半分犹豫,真把章姐儿送过去了,只怕还是要被打出门来的,那时又要怎么办?
秦安无措地看向父母。
秦柏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他对小儿子再一次失望了,既然把人接了进门,就该自己想办法处理,难不成做父亲的还能替他拿一辈子的主意?!真要事事听父亲的安排,当初怎么又违了父亲的心意,随马将军调进了京城呢?
牛氏也拉长了脸,对秦安道:“你要把人带进门,后面的事自然是你自己拿主意。不要问我。我是不会收留她的,今晚也不许你留她两口子在家里,更别让她出现在我面前,没得恶心人去!你再觉得她可怜,也要想想你侄女儿。当初三丫头差点儿被她害了性命去,到今天还记不得小时候的事儿呢!”她直接带着所有丫头婆子走了,也没忘记要叫上小儿媳小冯氏,以及孙女儿秦含真。
小冯氏犹豫了一下,低眉顺眼地跟着婆婆走了。婆婆有令,她又能怎么办?
秦含真路过叔叔身边时,瞥了他一眼。秦安被她这一眼瞥得浑身发冷,心中不由得生出悔意来。
他是不是……真的不该把章姐儿迎进门来,还带到父母与侄女儿面前?
水龙吟 第三百九十四章 碰壁
秦安最终还是没有将章姐儿夫妻二人留在永嘉侯府。
他命手下的长随把两人送到了内城的一处客栈,让他们先在那里住下来,并且还垫付了三天的住宿费。他虽然被章姐儿哭得有点儿心软,但家里人这样的态度,他再蠢也不可能把人留下来的。秦含真又是明摆着不高兴,再加上眼下暂时出了门访友的兄长秦平与吴少英,秦安都不敢想象等他们回来后见到章姐儿,会有什么反应。既然他做不到狠下心肠把人赶出门去,那先把人送走,另行安置,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其实秦安也没觉得自己应该收留章姐儿,一来章姐儿已经出了嫁,二来她又不是他的亲骨肉,只是曾经的继女罢了,他连为昔日同袍陈校尉照料遗孤的理由都没有了,就算章姐儿很可怜,被丈夫欺负得很惨,那也该把人送到她生父那儿去。至于她的生父赵碤会不会收留这唯一的亲生女儿,那就不是他这个外人能置喙的了。他既不是她名义上的父亲,也不是她实际上的父亲,不过是个被何氏利用了的工具而已,如今有妻有儿有女的,自然是要先顾着自己的家人更要紧。
章姐儿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没想到还是未能在永嘉侯府里留下来,心里暗暗着慌,生怕丈夫图谋失败,又要打自己了。不过她那男人还是有点小精明的,虽然未能在永嘉侯府里登堂入室,但这位侯府的二爷,章姐儿的继父,显然比先前找的几家人都要好说话得多,还给他们安排了客栈,垫付了费用,对章姐儿说话时也很和气,显然没打算扔下他们不管。他担心的是这些京城里的贵人不肯认他妻子罢了,只要他们愿意认,待遇差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可以先借着这位国舅府的贵人在京城里立足,再认回真正的岳父,为自己挣得荣华富贵。想要谋取大利,当然不能太过急躁了,得有耐心,慢慢来。在达到目的之前,章姐儿就是他的摇钱树。他犯过一回蠢了,今日也在秦家那儿遭了白眼,以后当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别说打老婆了,他如今都能把章姐儿供起来!
且不说章姐儿如何为丈夫的态度惊讶,秦安在家里犯了半日的愁,也想不出要如何安排章姐儿夫妇。最妥当的办法,当然是把事情扔回给章姐儿的亲生父亲赵碤了。但赵碤如今也是处境不佳,人又病了,正在闭门谢客。他连妻子都和离了,兄弟们死的死,坐牢的坐牢,身边侍候的仆人也少了许多,母族更是完全与他断了联系。这叫人如何上门拜访去?难不成要在大门口跟赵碤家的下人说,赵碤与他前妻的奸生女找上门来了么?
况且赵碤这样曾涉足谋逆的宗室成员,秦安身为军方的一份子,还是手握京西大营实权的马将军麾下,主动与赵碤接触,是十分忌讳的。他跟赵碤也没什么交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宿怨。哪怕何氏其实没有在做他妻子的期间,与赵碤私通,但那种绿帽感,还是曾经在他心头存续了很长的时间。秦安心里,其实是不想与赵碤有什么联系的。
这事儿可能只能请父母帮忙了。父亲是国舅,若他能出面,跟主持宗室事务方面的官员打一声招呼,让宗人府派人去处理章姐儿夫妻后续的事,自己就能省下功夫了。章姐儿本来就是宗室之后,让宗人府去管,是理所应当的。
但秦柏听到小儿子这么说,只问了他一句话:“陈含章上过宗室玉牒么?当初赵碤只说她是养女吧?”哪怕人人都知道那是赵碤的亲女,他明面上也没有承认过。因为他无法承认自己亲生女儿的母亲是有夫之妇,前后嫁了两个丈夫,都没一个是他。与有夫之妇私通的罪名,即使是对于宗室子弟来说,也够喝一壶的。
秦安顿时噎住了。若只是宗室成员的养女,那就不是宗室了,宗人府才不会多管闲事呢。
秦柏见小儿子这个反应,越发没好气了:“你在把人迎进来之前,就没想过这事儿有多麻烦?趁着如今撒手还来得及,给他们些银子,就把人打发走吧。陈含章在大同住过许多年,对那里比较熟悉,大不了就让他们回大同去。金环已死,但她住的那个田庄还在,几间空屋子还是有的。他们夫妻二人有手有脚,有了你给的银子,还怕会饿死不成?”
秦柏不想跟赵碤打交道,更不想让小儿子去跟赵碤打交道。当初何氏闹出来的丑事,在京城传得人尽皆知,秦安那时身在大同,没有亲身感受到京中的种种舆论纷扰,因此并未放在心上。但如今要是因为收留并帮助了章姐儿,再引起外界的注意,岂不是又令人想起何氏曾经做过秦家妇的事实来?秦安自己兴许觉得无所谓,但他秦柏还要脸呢!家中曾经有过那样的媳妇,难道是件很光彩的事儿么?!
秦柏板着脸把小儿子轰出了书房,让他不要再来打扰自己的清静。秦安无奈,只得去求母亲。
牛氏同样板起一张脸来:“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你总说已经知道错了,要敬重你哥哥,多疼含真,好弥补当年的过错,如今你又搭理那贱人跟奸夫生的野种做什么?!回头叫你哥哥知道了,看他怎么锤你!你也别去找你媳妇儿,这种事让你媳妇儿知道了,我都替你害臊!你要是实在心软,大不了给她几两银子,把人打发走就行,但最后连银子都不要给!她当年害得含真受那么重的伤,差一点儿就丢了性命,我没叫她倒赔银子就不错了。你要找她亲老子,自个儿找去,别来寻我。我可没有门路认识那种没脸没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