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平听得哈哈大笑:“怕什么呢?广路再聪明,也还是个孩子呢。他吃过的米都没有咱们俩吃过的盐多,就算他心思再深仇,难道还真敢算计咱们闺女?有咱们俩在,你还怕含真会吃亏么?大不了咱们帮闺女算计回去!”
吴少英哑然失笑,也觉得自己有些想太多了,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笑完了,秦平又对吴少英道:“咱们哥俩说句心里话。含真那孩子,虽然看着好象是个直脾气,但其实人也很聪明,见识远胜于一般闺阁女子。我跟你说一件事……”他把秦含真警告他鸦|片的害处,并且坚决请求他出面取缔禁止鸦|片在粤地流通一事,告诉了吴少英,“换了是别家的女孩儿,怎么可能一听说有西洋商人运了一船鸦|片到广州,再问了那鸦|片的功效,便能立刻想到它的害处?她提醒我去抄没这些东西的时候,还特地点出了几种可能会吸食鸦|片的人,还有贩卖此物者可能会给这东西编造何等谎言,连此物该如何损毁,她都事先打听好了,方才告诉我。我只需要照着她的话去做,便能将粤地的鸦|片清除个七七八八,剩下那些,再慢慢搜罗,也就差不多了。而且在禁鸦|片的同时,我还依照含真建议,四处宣扬此物的危害,甚至数次在官衙前当众喂死刑犯鸦|片,让民众看到那犯人中毒而死的惨样。即使依旧还有不少人对禁鸦|片之事有异议,百姓也不敢再轻易尝试了。所有人都知道,那东西初食虽然能令人飘飘然,却是能要人命的。我在广州销禁鸦|片,一年之内,成效显著,没有含真这孩子事先的诸多提醒,断做不到这一步。”
秦含真当时才多大年纪?就有这样的见识与心计,难得的是做事周全,秦平深深地为自己的女儿骄傲。这样的女孩儿,他不认为会轻易被男人骗到。但同时,他也觉得,这样的女儿若是随意许配给人,实在是太过糟蹋了。赵陌正正好,不但与秦含真青梅竹马,更深知她的性情,从小就对她纵容惯了,也能理解她的想法,并积极地助她去实施自己的计划。这样的夫婿,上哪里寻更好的去呢?
秦平是真心看好女儿的这桩婚事,赵陌一写信去求婚,他就再也没有考虑过别的女婿人选了。
吴少英恍然大悟,怪不得秦平这么爽快地答应了赵陌的求亲,原来他当时已经考虑到这么多了。果然,做父亲的人,想得就是比旁人更周到。不象他,还在纠结什么外甥女婿心思太深沉。只要那心思不是对着外甥女使的,外甥女婿心思深沉一点,为人精明能干一点,不是对外甥女更有好处么?只要小辈们日后能过得幸福,旁枝末节的小事,又何必太过计较呢?
吴少英心中惭愧,甚至想到,当日自己娶不到蓉娘表姐,果然是理所当然的。别说在关家姨父姨母看来了,就是在旁人眼中,他比秦平也是多有不如的。
吴少英的神色黯淡下去,秦平几乎是马上就发现了。他不知道吴少英在想什么,只是大概也能猜得到,能让吴少英露出这种表情的,不外乎几个理由罢了。
他开始转移话题:“说起来,我母亲近日没少跟你提婚事的事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母亲虽然也没少催我娶亲,但我好歹已经娶过妻子,又有个女儿,总比你至今还在打光棍强些。你若迟迟再不娶妻,等将来生出儿女来,年纪比含真的孩儿还小,到时候亲戚间可怎么称呼呢?那不是乱了套么?”
吴少英的注意力果然立刻发生了转移,他目瞪口呆地看向秦平,不明白话题怎么忽然就转到自己身上了,更不明白,秦平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地无视自己同样坚决拒婚的事实,倒催起他娶妻生子来?!
水龙吟 第三百七十八章 松口
秦平并没觉得自己的脸皮有多厚,他一本正经地劝着吴少英:“你是真不打算娶妻,想要打一辈子光棍了?若你真是这么想的,叫我情何以堪?是不是当年我妨碍了你与蓉娘的姻缘,才害得你决定要孤苦一生的?若真的是这个原因,我便去见母亲,把当年的真相告诉她,请她老人家不要再逼你了!总不能我害了你之后,又再纵容不知情的母亲再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吧?我固然希望你能忘却往事,娶妻生子,但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也没脸劝你什么。”
吴少英面色有些发白,声音低沉:“平哥,你别这么说,我……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你也别把那些旧事告诉师母。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何苦叫老师师母跟着伤心难过?当年之事,原是阴差阳错。我父母双亡,又受族人所欺,是关家姨父姨母收养了我,又供我读书。我有今日,其实都多亏了姨父姨母的恩典。昔日我一无所有,姨父姨母不愿意把表姐许给我,也是人之常情。他们一片爱女之心,又有什么好责怪的呢?若师母知道了当年的事,怕是要更看不上姨母了。就连表姐……只怕她也会有所误会的……”
吴少英其实也知道,因为秦平多年来不肯再娶妻生子,牛氏心里没少埋怨关蓉娘当年轻率自尽的事。她不知道关蓉娘真正自尽的原因,还以为根子是在秦平之“死”、何氏欺辱逼迫,以及关家人的薄情上,并不晓得关蓉娘其实是为了保护他这个表弟。若让牛氏知道真相,怕是更要恼恨关蓉娘这个长媳了。逝者已逝,吴少英是万万不愿意让关蓉娘的死后清名受到半点影响的。
他只能对秦平实话实说:“我并不是打算一辈子打光棍,只是这些年来,一直忙于公务,实在没心情去想别的。更何况,我也没遇着想要娶的女子,若是听从旁人安排,迎娶一个陌生人为妻,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儿,这才一年一年地拖了下来……”
秦平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原来如此。既然你只是没遇上适合的对象,方才迟迟不肯成亲,那就好办多了。你想要娶什么样的女子?只管说出来,我让母亲与伯母、堂嫂们替你物色,等有了合适的人选,再让你去相看。你独身在外,家中又没有长辈与女眷做这样的事,怪不得这么多年了,都没法说亲。趁着如今你还在京城,正好行事。即使在你上任之前,未能定下人选,也不要紧。至少有这么两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母亲摸清你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女子了,照着这个条件去寻,总有能寻到的一日。”
吴少英低头不语,半晌才道:“我又怎知自己想要娶什么样的女子?我从来就没想过……”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秦平其实心里清楚,估计他这辈子只对关蓉娘一人动过心吧?只是秦平又不好对牛氏说,让她照着关蓉娘那模样性情给吴少英找人,只能对他道:“你也别怪我催你催得紧,你与我不一样,我还有女儿女婿,又有侄儿,家族中更不缺小辈,将来没有儿子,也不愁香火。你与家族关系如何,你心里有数,若是连个能在年节里祭祀香火的小辈都没有,你将来老了怎么办?你身后又要怎么办?你即使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你的父母亲人。难道他们也不在乎死后的祭祀么?我知道含真曾跟你说过,即使你没有儿孙,她与广路也会替你养老。但他们终归是外人,能替你养老,却不能替你祭拜祖宗。我母亲最担心你的也是这一点,她不知道你的心事,只会一直为你忧心下去。”
吴少英低着头道:“我……我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不会再让老师、师母与师哥们再担心。”
秦平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少英,我并不是为了不担心,才劝你娶妻的。我是不想你再为旧事所困了。”如今吴少英住在永嘉侯府里还好,每天身边都有人,老老小小,热热闹闹。但他一旦赴外任,身边就只有几个随从仆人,他又不是爱让下人围在自己身边转的那种人,定然又会重新过回清冷孤寂的日子了。一旦习惯了那种生活,他又如何会再生出成家的念头来?
秦平衷心地对吴少英道:“无论是蓉娘,还是我,我们都盼着你能一辈子平安喜乐的。”
吴少英听得眼圈微红,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头。
秦平总算说服了吴少英松了口,心里也放下了大石。他晚间去向父母请安时,就向母亲报告了这个喜讯,只是同时,也劝牛氏:“少英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又没有亲族帮衬,从小没少吃苦头。母亲若要为他选择妻室,最好要找个他中意的,不但他本人要见过,点了头,还得不是勉强为之,必须是真心愿意的才好。母亲与他谈论这些事的时候,也别觉得哪家姑娘好,就一再劝他接受。您觉得好又如何?总要他觉得好了才行。若少英自己不中意,母亲便是为他说了个天仙,又有什么意思?日子总是他自己在过。”
牛氏听得正欢喜呢,闻言忙道:“我还能不懂得这个道理?我又不是他亲娘,为他说亲,只是不忍心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身边没个知疼着热的人罢了,不可能逼他娶不中意的姑娘。你放心,我定会问清楚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儿,只要身家清白,人品也好,旁的只要他乐意,什么姑娘我都会为他说来家的!”
拍完了胸口,牛氏又对秦柏说了:“这下我可算能安心啦。少英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浑,我跟他说亲事,他几个月都没肯给我一句准话,如今平哥儿一劝,他就点了头,看来这种事,还是要让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兄弟来劝,才能劝得动。我们都老了,少英敬着我们,却不好意思跟我们说真话呢!”
秦含真在一旁却听得有些不敢相信,再三问父亲:“表舅真的答应娶妻了吗?不是应付父亲?”
秦平好笑地看向女儿:“他若不是答应了,拿话哄我做什么?他本来就没打算一辈子打光棍,只是从前公务繁忙,不得空儿,家里又没人帮着操持,身为男子也没处认识未出阁的姑娘,因此没法考虑成婚之事罢了。他是多年来独身惯了,对于不熟悉的人,心里总觉得有防备,不大乐意任由旁人为他牵线搭桥,盲婚哑嫁。但若是知根知底人家的女孩儿,性情上也合得来的,想必他就不会反对了。”
秦含真沉吟:“如果是我们知根知底的人家,虽然也有几户,但年纪辈份都合适的,好象……”
“索性就趁着快过年了,一家人又齐齐全全地,咱们摆一次宴席请客吧?!”牛氏笑着出了个主意,“把亲友们都请来家里乐一乐。平哥儿、安哥儿有熟悉的朋友,也可以请过来。把各家女眷都请来家见见,咱们也说说话,多熟悉熟悉。我正好托人打听,看谁家有合适的姑娘。”
秦含真忙道:“都快过年了,这时候办宴席,真的没有问题吗?拿什么做理由?”
牛氏一拍手:“就说庆祝咱们一家团圆好了!”
秦柏在旁笑道:“这算什么理由?若是只请自家人,也就罢了,若要请外人,便不算是家宴。平哥回京后,新任命还未下来呢,这时候为他大摆宴席,也未免太轻狂些。真要宴请亲友,也该等到平哥升职的任命下来再说。”
“那……”牛氏想了想,“咱们庄哥儿已经满了百日,先前满月和百日都遇上事儿,不曾好生庆祝,不如就给孩子补办百日如何?”
秦柏叹了口气:“百日已过,哪有补办的道理?况且百日时,我们也请长房、二房来家吃过家宴了,怎么好再拿这个做理由,大摆宴席?你还不如说,咱们园子里那几株腊梅开了,开得还不错,拿它做个幌子,开个赏梅宴好了。往年咱们家都不曾摆宴待过客,总是与长房合办。咱们家的园子,还不曾真正请外客来赏过呢。”
牛氏只是需要一个请客的理由,什么理由不行呢?便一口答应下来:“那就依你!我是不懂这些什么文绉绉的东西,就那几株腊梅,虽然好看,但为它们正式请客,好象有些怪怪的。”
秦含真在旁笑道:“腊梅是太单调了一点儿,咱们家的园子也略小了些,大摆宴席可能不太行,就请几家亲近的亲友一起聚一聚吧。咱们再从温泉庄子上调些新鲜花草过来,赏梅之余,也赏赏别的花,若是有稀罕些的品种就好了。不过就算没有,也可以请祖父献出新近的画作,请宾客们赏赏他老人家的画,更加风雅呢。”
秦柏无奈地瞥了长孙女一眼,知道她是在打趣自己呢。秦含真拿袖子捂着嘴偷笑。
秦平对牛氏道:“不管是什么理由,请了亲友家的女眷过来,母亲也多留意一下合适的人选。少英是不好贸然去见别家姑娘的,总要您看好了人选,觉得不错了,与那家人有了默契,才好提相看之事,否则便有些失礼了。”
牛氏嗔了长子一眼:“这个道理我还不懂么?要你提醒我?”接着话风一转,“少英的婚事,只要他点了头,一切都好办。那你呢?这次宴会,我是定要请黄大人一家来的。你真的不再考虑跟芳姐儿的婚事?你也是一把年纪了,还不肯续弦,眼看着含真都快要出嫁了,难不成你还真打算要做一辈子鳏夫?你不在乎身后的香火,也要替含真想想,难道真要她日后连个能撑腰的娘家兄弟都没有?你能劝少英娶妻,可见你也是明白道理的。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犯起任性来了呢?”
秦平顿时哑然。他其实真的是一片好意,才插手管吴少英的婚事。怎么好好的,火就烧到他身上来了呢?
水龙吟 第三百七十九章 不甘
事情轮到自己头上,秦平就立刻怂了。
他笑着对牛氏说:“母亲想太多了,以广路的性情,就算含真没有兄弟撑腰,他也不会欺负含真的。”说着便站起身来,“明儿还要进宫见驾,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去……”
“你给我坐下!”牛氏打断了他的话,“急得什么?一更天都没过去呢,你要见驾,起码要在早朝后,哪里就差这一会儿的功夫了?每次跟你说这事儿,你总是要寻借口躲过去,如今好不容易说起少英的婚事了,我看你也是事事明白,知道娶妻生子有多重要,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认了呢?我又不是打你,骂你,也没逼你做什么不好的事,不过是要你娶媳妇儿罢了,哪里就让你为难了?!”
秦平有些讪讪地,忍不住去看父亲与女儿。
秦含真不动声色地起身行礼告退。祖母要训父亲了,这种时候她还是回避了吧。况且说起父亲再娶的话题,她参与也有些怪怪的。
秦平只能眼巴巴看着闺女走人,惟有转头去向父亲求助。秦柏的反应却未能如他的意:“你母亲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轻易放过你。你光躲是没用的,躲过了这一回,还有下一回。你如今已经在家里住下了,将来多半还要留京,能躲到哪里去?为何不能大大方方地与你母亲明言呢?对于续弦之事,你到底是什么想法?你能劝你师弟不要任性,应该心里也能明白,你也不是能任性的人。”
秦平哑口无言,只能乖乖低头听训。
牛氏说得都要哽咽了:“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又一向懂事,怎的就偏在婚事上叫人操心?含真她娘当年死得冤枉,我知道你心里忘不了。只是都七年过去了,你也该放下了。不是叫你忘了含真她娘,而是……哪怕是为了含真,你也该给秦家多生几个儿子,让含真她娘泉下得知,也能安心她闺女有兄弟撑腰。你娘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现在还能撑着家里这一大摊子事儿,但等到含真出了嫁,还有谁来给你娘做帮手?难不成要你娘我为你操心到七老八十,连几天清闲都享不了么?!”
秦平其实心知老娘虽然主持家中中馈,但并不算太操心,一来身边有虎嬷嬷与两位宫里出来的嬷嬷帮手,外院的周祥年等几人也都十分能干,几个大丫头也忠心得力,二来还有女儿含真帮衬,如今又添了五弟妹小冯氏,牛氏并不是太辛苦。但他却不好拿这话去堵老娘,只能尽量委婉地表示:“母亲也该多保重身体,不要太过辛苦了,有事只管吩咐底下人去做,弟妹也该多历练历练了。”
牛氏果然白了他一眼:“你当我不知道么?只是老五家的再能干,她还有个小的要照顾呢。庄哥儿离不得亲娘,含珠又小,老五家的光是照看两个孩子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撑得起家里这一大摊子?更何况,她是小儿子媳妇,暂时帮着我这个婆婆管家,也就罢了。这永嘉侯府将来还是要交给你这个长子继承的,等你当了家,难道还能叫弟媳妇管内务?没有这个道理!你不娶妻,家里的事要交给谁?别指望我能替你管家管到老死的那一天!我这辈子虽然不算富贵出身,却也没受过多少苦,你爹就从没让我操过心。没道理到老了老了,我有儿子有孙子,却还要劳累起来!”
一番话说得秦平面露惭愧,低头不语。
秦柏也看着长子,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只管与爹娘说说?少英不肯娶妻,是因为没有长辈替他操持,他又不想盲婚哑嫁,他一个人过惯了,便索性一直这么过来了。那你呢?你有长辈替你操持,也可以从熟悉的人家里选择续弦人选,从前你在外任上,是一个人过惯了,如今回到家,自然又有不同。你还是不想再娶么?哪怕是要让你母亲一直担心?”
秦平只能道:“儿子并没有这么想。”
“那就再娶一个!”牛氏抢过话头,“如今含真就快要出嫁了,婚礼是在明年。她嫁的不是一般人,广路可是个王爷呢。我一个乡下婆子,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事,总不能光靠两个嬷嬷帮忙吧?你可别让我去请长房的侄媳妇来帮衬,我拉不下这个脸!我又不是没有儿媳妇,这不是小儿媳妇也是小门小户的出身,撑不起场子么?但要是真叫长房的侄媳妇比下去,咱们三房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你赶紧给我娶个能干的媳妇回来,帮我好生操办婚礼,将含真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绝不能让外人笑话含真的娘家。你要是能把这件事办好了,将来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有脸见含真她娘了!不然,你光是为她守着有什么用?让她唯一的亲骨肉受了委屈,你以为她就不会埋怨你?!”
牛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秦平还能如何呢?只能默许了老娘替自己相看。不过,如果人选真的不能令他接受,他也不会勉强自己就是了。
牛氏一摆手:“人选好办,黄家的芳姐儿就极好。跟你说了无数次,你就是不听!你也不瞧瞧人家是什么出身,芳姐儿哪里就配不上你了?一把年纪,也好意思嫌弃人家呢?!”
秦平无奈极了,只得正色对牛氏道:“母亲,您为我相看继室人选,我并不反对,只是不要再提黄家姑娘了。黄家姑娘本与我无意,我也对她无意,不过是母亲一厢情愿罢了。黄家已经明言,不愿意让女儿嫁人做填房,这意思还不够明显么?怎么您还不肯打消主意呢?”
牛氏有些生气地瞪他:“要不是你推三阻四,这门婚事早几年就能说成,又怎会拖到如今?!芳姐儿现下年纪大了,上门说亲的都是做填房,黄家不肯委屈了女儿,才说不肯让女儿做填房的。这还不是你自找的?!错过了芳姐儿,你上哪儿找更好的去?!”
秦平苦着个脸:“母亲,不管您怎么说,总之……这事儿您别在黄家人面前提起。咱们家与黄家关系颇为尴尬,如今好不容易借着黄晋成夫妻,双方关系稍有改善,可别好好地又结下仇怨来。”
牛氏白了他一眼:“黄夫人跟我们家可亲近了,哪里就会结下仇怨来?你少胡说八道!”她的儿子生得不差,如今又是侯府世子,虽说是再娶,但前头只有一个女儿,明年就要出嫁了,跟别家娶填房如何能一样?她并没觉得这门婚事就真个委屈了黄清芳。
秦柏眼看着这母子两人说话总是说不到一处,只得开口:“夫人,平哥儿已经愿意再娶了,不管哪家姑娘,只要身家清白,人品端正,能让平哥儿愿意成婚,那就足够了,不必非得是黄家姑娘。平哥儿既然说了不愿与黄家联姻,你又何必逼他呢?”
牛氏有些不甘心地道:“可是我们上哪儿去找比芳姐儿更好的人选?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在别扭什么?芳姐儿哪里不好呢?”
秦柏笑道:“她再好,平哥儿也未必会中意。这不是好不好的事儿,不过是投不投缘罢了。就比如我与你,难道我年轻时没见过出身官宦人家又才貌双全的佳人么?可她们都不如你让我心里踏实。这份安心,远胜于任何家世与美貌。”
牛氏听得老脸微红,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儿子,手里轻拍了丈夫的手背一把:“说什么呢?儿子还在这里。”
秦平被塞了一脸的狗粮,连忙趁机告退:“儿子先回去了,相看的事就托给父亲与母亲吧。您二位也早些歇息。”出得房门,却是大大松了口气。接着他又苦笑,没想到他刚说服了吴少英娶妻,转眼他也不得不答应再娶了。真不知道他最终会娶到什么样的妻子,只望是个能安心过日子的人吧。
屋里,牛氏却还有些不死心地跟丈夫商议:“平哥儿不肯娶芳姐儿,其实只是因为与芳姐儿见得少了,觉得人家家世好,黄家跟咱们的关系又有些尴尬,便不愿意与他家结亲。其实哪儿有这么多忌讳?芳姐儿那样的好孩子,若真个要做一辈子老姑娘,就太可惜了!咱们平哥儿年纪虽大些,不是我自夸,性情是极好的,我与芳姐儿也相处融洽,日后定能和睦。倘若这门亲事能成,不但黄家能安心,我也能放心享清福了。若真让平哥儿错过了芳姐儿,真不知道将来还能娶到什么好媳妇回来。”
秦柏道:“黄家已有言在先,你何苦再上门去找气受?黄家姑娘未必就不能做人原配,她与平哥儿是不一样的。你就少操心吧。两人都不乐意,强扭的瓜又怎么能甜?”
牛氏有些郁闷,想了想,道:“我想再试一回,当年芳姐儿不乐意,可能是因为她那时候还年轻,还有希望嫁人做原配夫妻,所以嫌咱们平哥儿年纪有些大了,还有孩子,又对前头的媳妇儿惦记得很,她心里兴许看不上。但如今过去了几年,芳姐儿的性情听闻越发稳重了,兴许想法会不一样,也未可知?咱们就借着这回宴客的事儿,把她和她母亲都请过来,探探口风。咱们平哥儿的前程就放在这里,相貌人品都是好的。兴许人家会改主意呢?”
秦柏叹了口气,正色对她道:“倘若人家还是不肯改主意呢?倘若人家就是看不上平哥儿呢?”
牛氏撇了撇嘴:“若真是那样,也是平哥儿的命,我再不提了就是!”
水龙吟 第三百八十章 筹备
摆宴请客的事一旦决定下来了,牛氏是说干就干。
她先催着秦柏去寻钦天监打听天气情况,择定了宴客的日子,又开始在自家园子里寻合适的地方。等这些都定下来了,两位内务府出来的嬷嬷也把宴会的大致流程给整理出来了,然后由秦柏与秦平父子俩写请帖,发往各家亲友家中,得到了对方会出席的答复后,便正式开始准备宴席事宜。
因为是局限于亲友范围内的中型宴会,受邀的都是与永嘉侯府有亲戚关系的人家。除了长房、二房以外,卢家由留京的卢初亮为代表;镇西侯府因为秦幼仪夫妻在外,府中有病人,只是发了帖子去,得到回复说不出席;另外还有姚家、闵家以及新近结亲的蔡家,连带的旧上司马家也接到了请帖;许家由于牛氏心中不喜,压根儿就连帖子都没送过去;倒是黄家,黄晋成所在的黄家三房独得一份请帖,是由秦安亲自送上门的,待遇比别家又有不同。
这些都是亲友,赵陌因是未来孙女婿,不必请帖,都是定要上门的。考虑到秦柏无意再与宗室联姻,因此除了赵陌外,永嘉侯府这次宴客,便再也没请过其他宗室成员了。赵硕没有,赵砡没有,倒是赵陌的小弟弟赵祁,因就住在永嘉侯府隔壁,不用帖子,就得到了未来嫂子的邀请,当天可以过府玩耍。
永嘉侯府难得有一回独立宴客,收到帖子的亲友家大都欣然接受了邀请。许家没得帖子,许氏心里其实有些不得劲儿,但又无话可说。许家如今毕竟正在守孝呢,不发帖子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若换了是她承恩侯府宴客,定会把请帖正式送上门去,来不来是另一回事,但不能漏下了他家。可许氏又没法指责牛氏什么,只能吩咐两个儿媳妇多过府帮衬。永嘉侯府从前一向是与承恩侯府一起做东宴请宾客的,牛氏与小冯氏在这种事上又没什么经验,长房定要搭把手,免得三房叫人笑话了去。
姚氏是十分乐意做这种出头露脸之事的。只是让她意外的是,永嘉侯府居然准备得象模象样的。秦含真与两位内务府的嬷嬷商量着出了详细的章程,还去请曾先生过过目,甚至咨询过赵陌的意见和建议。这样弄出来的方案,虽说不上十分出彩,却也中规中矩。永嘉侯府有足够的财力、物力与人手去支撑一场中型宴会,只要方案执行过程中没有问题,这场宴会就出不了大岔子,根本不必长房的妯娌俩多加操心。
闵氏从来不是多事的人,见自己没什么可以插手的地方,夸奖两句,也就坐在一边安静喝茶了。
姚氏则不同。她看着秦含真与祖母牛氏、婶娘小冯氏商量着要如何分派人手,如何提前进行培训,又向她打听客人之间的交情与喜好,心里惊讶极了,笑道:“三丫头如今真真是历练出来了,瞧这能干的架势,果然是要去做王妃的人!”
秦含真笑着说:“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我虽然没有办过宴请,但看着二伯娘请了那么多次客,照猫画虎的本事还是有一点儿的。这都多亏了二伯娘给我做了好榜样。”
姚氏听得心里得意,嘴角翘着去看她那份章程,想要从中找几处不足之处,再指点指点侄女儿,也好显显自己的本事,谁知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只得拿几处容易出差错的地方,虚虚地告诉了秦含真,却是说一半留一半,只等事情真个发生的时候,再让秦含真来请教自己。
秦含真却是得她提醒后,便迅速想到了几个解决方法,说出来给几位长辈听了,看她们觉得如何。她的主意都十分实在,牛氏与闵氏觉得极好,小冯氏也只有夸的,姚氏哪里还有话说?除了夸奖,就只能干笑了。
秦含真却郑重谢过姚氏,笑道:“还是要多谢二伯娘的提醒,我才能提前有所准备,否则我还真不知道办一场宴席,还有这么多坑呢。”
“好说,好说。”姚氏干笑着回应。只是回到家里,看到心爱的女儿秦锦华与堂妹秦锦容一块儿坐在炕头上游戏,讨论京中又开了哪家点心铺子,做的点心好吃,她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她从前总觉得女儿有自己这个母亲教导,又从一出生就做侯门千金,无论教养还是见识,都不是半路封侯的三房的孙女儿秦含真可比的。可如今,秦含真诗书都通晓,琴棋书画都学了,画还比一般闺阁千金出色,礼仪并不差,甚至能帮着家里管家,颇为能干,马上就要嫁进显赫的郡王府做正妃。她的女儿,却是样样功课都平常,婚事也只能找到三品官家的儿子。若叫秦锦华去办一场宴席,只怕连个章程都拿不出来,只能向她这个母亲求助。
这差别也未免太大了,女儿到底是比别人差在哪里了?为什么有自己这个官宦世家出身的母亲教养的秦锦华,反而不如丧妇长女,由一个乡下商家女出身的祖母抚养长大的秦含真了呢?!
姚氏这些纠结的小心思,秦含真自然是不知情的。她心里清楚自家祖母没有操办过宴席,倒是自己在闺学读书,听曾先生教过一点这方面的知识,又没少见长房与别家的宴会,因此心中也大致有数。有了前人经验,自己又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电视电影小说塞了一肚子,再向嬷嬷们请教请教,私下寻赵陌开个小灶,做出一份计划书来,也没什么难的。那些因为经验不足而犯的错误,姚氏一点,她就都明白了。
她是学过统筹管理的人,也帮着祖母管了几年家,照着计划书来办宴席,方方面面都早就考虑过,也留出了临时整改的余地。整场中型宴会的准备工作,她可以说是做得颇为顺手,偶尔出点小问题,也都很快解决了。
牛氏见孙女儿能干,倒也乐得轻松。小冯氏也没有二话,只是默默地帮忙做着事。她知道自己有短板,并不急着争闲气,只是边学边做,也是锻练自己。至于儿子庄哥儿,她倒也放心交给奶娘和秦含珠去照管,还让秦含珠开始学着管自己的房间。
她这么做,本意是要给自己减轻负担,但秦安见了,却颇为惊喜,连声夸她是贤妻:“含真那么能干,含珠是做妹妹的,也该学着管自己的屋子了。从小做起,长大了便也能象她姐姐一样聪明能干。若不是真心为孩子着想,你也不会这样安排。”
小冯氏微笑着说:“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含珠乖巧又聪明,学里的先生都夸她的,如今家里事忙,让她学着自己管自己的屋子,想必也做得来。近日因着金姨娘没了,我担心她心情不好,给她些事情做,也是让她别顾着伤心的意思。”
秦含珠根本就没有为金环之死而伤心,她心里清楚那不是自己的亲娘。秦安心里也知道这一点,只不过他不曾与妻子明言过此事,此时也只能干巴巴地道:“你想得周到,这样很好。”
秦安近日颇为清闲。军营里冬日不方便练兵,许多权贵官宦人家出身的将士更是早早就想着要回家去过年了,哪里还有心思放在军营里?马将军虽是初掌京西大营,带兵甚严,却也知道收买人心,腊八一过,还未到衙门封笔的日子,就已经放松了大营的管制,允许将士们回家过年去了。只是事先有明言,开春后就要开始练兵,不许有人缺席。而到时候将士回营集训,要是有人因为过年前后在家懈怠了,表现不合格,是要被撵出营去的。
将士们欢喜之余,也不敢大意。秦安是回家了不假,但考虑到自己是马将军的嫡系,需得为上司的面子着想,即使人在家里,每日也依旧苦练不休,天气好的时候,还会约上几个相熟的同袍,一起往昌平庄子上去比拼骑术、箭法,有时候一住就是两三天。若不是为了帮忙家中宴请宾客之事,他这会子还待在昌平不肯回来呢。
与秦安相比,秦平就清闲得多了。牛氏心疼他路上受了苦,拘着他在家里休养。除了进宫面圣一回,去东宫见太子一回,再往长房去过几次,他几乎就没出过门。每日除了与父母、女儿说话,就是跟吴少英、赵陌聊天,话题不拘,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他在外做了几年官,眼界已经开阔了,还听说过许多海外奇闻,吴少英与赵陌也都是见识广博之人,三人聊起来的时候,连秦柏与秦含真都爱听,时时来凑个热闹。
牛氏看着这副热闹的场景,心里就高兴。她悄声跟孙女儿秦含真说:“这样才好呢,一家人坐在一处,整天亲亲热热的,有说有笑,这才是过日子的模样。往后你爹留在京城不走了,再娶个媳妇回来,给你生几个弟弟,咱们家才是真的热闹呢!”
秦含真除了干笑附和,还能说什么呢?
宴客的日子眼看着越来越近了,宴席的筹备工作也进展顺利。忽然王复中家那边却递了信过来,言道王复林、于承枝与胡昆师兄弟三人到了,如今就在王家呢。
秦柏与吴少英顿时大喜。秦柏忙吩咐底下快去接人,吴少英自吿奋勇去做使者。牛氏笑着说:“你去了也好。他们从米脂过来的,说不定你姨妈表弟还托人捎信过来呢!”
吴少英忽然顿住了。
水龙吟 第三百八十一章 叙旧
王复林、于承枝与胡昆很快就与吴少英一道来了永嘉侯府。秦柏与他们师生数年不见,如今再度重逢,大家都十分高兴。
王复林等三人已经不再是当年在米脂分别时的少年模样了,个个都是二十多岁的成熟青年,留起了小胡子,穿起了举人爱穿的直裰,披着镶毛的缎面夹棉斗篷,哪怕是早前家境最贫寒的胡昆,如今也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胡昆的性格要斯文内向些,王复林与于承枝却是爱说爱笑的,围着老师秦柏好一番恭维,说他精神很好,然后又转去奉承师母牛氏,说她比当年还要显年轻了,哄得牛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她从前就偏爱丈夫的这两个学生,如今见他们一如既往地讨喜,自然更感亲切。
秦含真也出来给几位师叔见礼。王复林惊叹道:“桑姐儿都长这么大了?!真真是女大十八变,皮丫头也能变成天仙了!”说得秦含真都不好意思起来,嗔道:“谁是皮丫头呢?!”王复林哈哈笑道:“对对对,如今已经不是皮丫头了,不过桑姐儿若要说你小时候不皮,那我可不能睁眼说瞎话!”众人又是一乐。
小时候的桑姐儿可不正是众所周知的野丫头吗?明明是读书人家的孩子,村里大地主的千金,却整天在村子里与男孩子女孩子们胡闹,连秦柏都头痛不已,直到从山坡上摔下来,方才乖巧了许多,就象是变了个人似的。
秦含真心里暗道,自己可不正是变了个人吗?以前的那不是自己啊。不过这话她当然不能说,只得装作不好意思听自己童年黑历史的模样,跑去安排茶点了。
众人寒暄一番,总算能安坐下来喝茶说话了。秦柏问了自打那年他往蜀地去,路过榆林时,与三名学生分别之后,他们各自的经历。几个人的生活都很顺利,每天就是专心读书。他们有了功名后,就可以专心读书了,连胡昆也因为与王家联姻,名下又有了旁人挂靠的田地,不再为清贫的家境而担忧,家中长辈也有人照顾了,可以让他专心攻读。三人互相扶持,王家又是大族,还有京城的王复中提供各种书籍资料,大家在学业上都有进益。今年秋闱,三人都顺利考取了举人功名,便相约结伴上京赴会试,顺道来拜望老师秦柏。他们知道自己学问有限,明年春闱未必能考中,但上京一回,也开开眼界,知道会试是什么样的,见识见识天下才子,方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什么水平,今后要再努力读书,便有了奋斗的方向。
接着便是各人家里的一些情况。三人都已成家,娶妻生子,于承枝更是已经有了一儿一女。牛氏听得羡慕,惋惜自己不能回米脂去见见几个孩子。于承枝便笑道:“若是今科不中,下一科再考时,几个孩子也大了,我便索性带着他们一道上京来探望师母,也好让几个孩子见见世面。”牛氏顿时欢喜不已:“好好好,到时候就住咱们家,什么事都不必你们操心!”
吴少英笑着听这些话题,到这里就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可惜他缩了也没用,牛氏接着就转头看向他:“你瞧瞧,你几个师弟年纪比你小,都有了不止一个孩子,你却连媳妇儿还没影儿呢!这一回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由得你胡闹了,我再给你说亲,你可不能全都推托了去!”吴少英只能干笑。
王复林有些吃惊:“吴师兄还不曾娶妻?”吴少英含糊地回答:“公事太忙了,一直没顾上。”王复林便叹道:“早知如此,我就跟家里父母说,先别忙着给妹妹说亲了。我有一个妹妹,如今十八岁了,尚未出嫁,总说定要嫁个才子才行,给她说了好几门亲事,她都不乐意。我出发的时候,只听闻舅母为她说了个西安的人家,听闻也是年轻举人,生得一表人材,只是家境平常些。我父母怕妹妹要做老姑娘,已经答应年后就带她往西安去相看了。那举人哪里比得上师兄?早知师兄还未娶妻,我就该做这个媒才是!”
吴少英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牛氏却已经关心地问起了王复林:“今年十八,那就是你家六姑娘了?小时候我见过好几回的,生得好齐整模样,又自幼就跟着你们哥儿几个读书,不是一般女孩儿可比的。我们那时候就跟你娘说,你六妹妹长大了定是个美人,瞧她那言谈举止就是个不凡的,还不知会便宜了谁去。原来竟到这时候还未定亲么?!”王复林顿足:“本来是未定的,但等我回了米脂,只怕连婚期都定了!”牛氏哎哟了一声,便开始考虑,这会子派人快马送信回米脂,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不过,王家这位六姑娘跟吴少英是连见都没见过的,亲事能说成还罢,若是说不成,特特劳师动众地送信回去,挡了人家的姻缘,就有些不妥了。因此牛氏犹豫,王复林也拿不定主意。
胡昆分明看出吴少英不乐意谈论这个话题,便笑着插言道:“师母与复林怎么说着说着,倒象是这门亲事真个说定了似的?如今隆冬时节,如何能送信?况且这里头还有舅母的人情在呢,兴许年后叔叔婶婶往西安相看,未必能看中呢?六妹妹眼光高,一心要嫁个真才子。但西安府的年轻举人,若是真出挑的,如何你我均未见过呢?”
王复林顿时笑了:“这话说得是。我们在西安府学读了这几年书,若是真才子,早就见过了。那小子名不见经传,家境又平平,又无意上京参加会试,听闻乡试的成绩也很靠后。我那六妹妹,还真未必能看中他。”
王家如今可不仅仅是米脂县的大地主,有王复中这位御前重臣在,谁不高看王家几分?王家六姑娘有才有貌有家世,择偶时挑剔些也没什么。王复林安下心来,便与吴少英笑谈:“说不定我那妹子与师兄还有缘份呢!”吴少英苦笑着摆手:“师弟就不要再拿我打趣了。”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
明明他自己是不大乐意谈起关家人的,但如今却也顾不得许多了,便向王复林打听起了关家母子的近况。
王复林原本就有意要将关家的事告诉老师师母的,只是打算过后私下再提罢了。如今见吴少英问起,便也说了。
关家一切安好。他家又没什么正经读书人,家业平平,开个私塾收些蒙童,一家温饱不愁,在县里也算受人尊敬。外人未必知道关家与秦家关系有多么疏远,只知道他们是姻亲。有永嘉侯府这么一门亲家撑腰,等闲人都不敢去招惹他家。而吴少英此前托付给关家的产业,又足以保证关家人生活富足。因此,关老太太与关大舅一家,还真没什么可忧虑的。除了他家的儿子耀祖至今连个童生都还没考上,小女儿芸娘嫁人后夫妻不和,三天两头地跟婆家闹,回娘家也闹,倒也算是生活顺遂了。
王复林对秦柏说:“老师留在米脂的刘账房,是个厚道人。他管着老师家里的田亩产业,从不曾做过什么手脚,贪墨主家钱财。关家那边,每逢年节,他都照规矩送了礼。关大哥先前曾经与人有过一点小官非,刘账房私下去寻齐主簿说了情,也大事化小,赔了银子了事,不曾受过什么委屈。有刘账房在,我们家里也照应一二,关家在米脂稳当得很,老师不必为他们担心。”
秦柏点头。牛氏则问:“他家那个小女儿没闹出什么事来吧?那丫头从前就刁钻,若她仗着是咱们家的亲戚欺负人,你们可别帮她。咱们才不惯她那臭脾气呢!”
王复林本来不想说的,见牛氏这么讲了,只得老实告诉她:“先前是曾经闹过几回,关小妹的男人也读过书,勉强考了个秀才功名,但后来总是落榜,为此他们夫妻吵了不知多少次。今科秋闱前,关小妹还来家里找过我,特地备了一份礼,向我打听乡试的考题,说我是大户子弟,哥哥又在皇帝面前做大官,定有消息的。我想这种事我如何能知道?我自己都不敢说定能考中呢,她倒想要走起后门来了。我连礼物一并将她送出了门,她骂我不尊师长,我反驳了她,说她不过是我老师的姻亲之女,有什么脸面借着老师的名号来压我?况且她说的那种事,我老师也是不屑为之,断不会因为她而责怪我的。若她再不走,我就真个不给她留脸面了,要找关大哥来教训她,再向学官告她男人一状。她就怕了,乖乖带着东西走人,不敢再来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