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陌道:“二叔酒楼那桩案子,原本抓住真凶,便可结案了。房东被杀那件案子,顺天府是分开处置的,刑部与大理寺,也是这个意思。本来他们都准备要递奏章到御前,请皇上准许他们放人的,没想到二叔的护卫忽然承认了杀人之事,事情的进展才停了下来。虽说护卫们都声称自己是自作主张,并非受了二叔的指使,二叔当时也不在场,但他们毕竟奉二叔为主,谁能担保他们真的不是奉命行事呢?更别说那房东的宅子里还有那叠要命的东西……顺天府不肯就此结案,二叔身上的嫌疑没法洗清,案子就拖住了。如今再想把二叔弄出来,只怕难处更大了些。那些护卫们真是做了件蠢事。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护着二叔,却不知道他们让二叔与王府上下都陷入了更麻烦的境地里呢。”
益阳郡王叹了口气,面色阴沉沉地。他就知道,妻子做了蠢事,不但害得他降了爵,连原本可以顺利救出来的儿子,也一并坑了!
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多说也无益。就算怪罪益阳继妃,也无法让事情重头再来。益阳郡王便对赵陌说:“这事儿……你多帮着打点吧。皇上要收回辽东,我们配合了,不曾有过半句怨言,皇上也该洗刷我们身上的污点才是。明明不是你二叔做的事,护卫们认罪,也并非真的下过手,皇上总不能刚得了好处,就翻脸不认人吧?!”
赵陌笑道:“王爷放心,皇上心里记着呢。想必用不了几日,二叔就能放出来了。如今不见动静,只不过是怕糊里糊涂地结了案,外头会有闲话。等到顺天府捉到蓝大富这个真凶,二叔还怕脱不了罪么?”
益阳郡王不以为然地道:“若是那么好抓,蓝大富早就落网了!万一顺天府的人无能,花上一年半载的,才把人抓回来,我儿难不成还陪着在大牢里住上一年半载么?!”
“王爷担心什么呢?”赵陌笑嘻嘻地说,“皇上既然与您有过约定,自会守诺。顺天府若说他们把人抓住了,那就是把人抓住了,事后也不会当众公审。您不必担心的。”
益阳郡王以为自己猜到了赵陌这话的暗示,这意思是,就算蓝大富不曾落网,皇帝也会让顺天府出面宣布抓到了人,反正只要有一个理由放赵砡就行了。本来就是一桩交易,他们拿出了诚意,皇帝自然不能食言,与官府配合着演个戏又有什么难的?
益阳郡王顿时淡定了,点头道:“好孩子,你说得是,我竟没想到这一点。既如此,我便在府里等消息好了,相信那蓝大富很快就会落到官府手中。”
赵陌笑笑,没告诉他,这“蓝大富”其实早几日就落到官府手里了,只不过此官府非彼官府罢了。密谍司那边扣着人,就是为了观望益阳郡王接旨后的动静,免得这头放了人,结了案,他们夫妻又在那头闹出夭蛾子来。
赵陌只提醒益阳郡王:“皇上有旨,命王爷尽早带着妻儿离京就藩,怕是要在冬天里赶路了。从京城去益阳,最好是走水路,经运河坐船到达长江水道,再调头逆流而上,比坐马车走陆路要舒服许多。只是如今寒冬腊月将至,运河的水也不知几时封冻,您这一路未必会顺畅,说不定中途还会被堵在路上,还是早日派出人手去安排船只的好。还有王爷留在辽东的家当,也该让心腹之人前去收拾收拾,连同仆人一同运往南边了。至于属官与亲卫队首领,亲王与郡王等级不同,属官数量也是不一样的。降为郡王后,王爷身边只需要留一名教授,与一名典膳,再添一个亲卫长,也就差不多了,恐怕大部分的属官,都不能跟着您就藩。您看……是从旧人中挑选心仪的人选,还是请皇上再为您派几个得力又熟悉益阳的属官好呢?”
益阳郡王冷着脸道:“知道了,我会考虑这件事的。”心里觉得赵陌虽然处处时时都是在为他好,但也不大乐意继续听赵陌说些降爵、赶路、搬家、属官之类的扫兴话了,随便虚应两句,就把人轰了出去。
赵陌在院子里遇上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的赵研。赵研冲他笑了笑,抓着他的手臂,就要带他往自己的院子走。
赵陌忙道:“三叔,你放开我吧,我自己走就行了。”顿了顿,“这几日三叔没事吧?王爷王妃心情正不快,也不知可曾拿你出气?”
赵研回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道:“这么多天了,你还是头一个问我,父王母妃有没有拿我出气的人。难为你了,如今这满府上下,都在操心赵砡几时能从宗人府大牢里出来,有几个还记得问我,是不是受了委屈呢?”
赵陌笑道:“我不过就是白问一声,怎么倒换来三叔这么一大通话?”
两人来到赵研的院子,直接进了屋,赵研把丫头们赶了出去,才对赵陌道:“这些天我没受什么委屈,顶多就是听母妃啰嗦她的委屈,还有赵砡的委屈罢了。但她如今还要指望我到外头跑腿,已经不会再动不动就骂我了。她好象得罪了父王,还得罪得不轻,因此才需要依赖我。我嘛,也算是顺势而为吧。如今父王、母妃都对我不错。有赵砡那个蠢蛋衬托,我越发象是个聪明能干的好儿子了。若不是这腿上的伤还未好,这郡王长子之位,早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郡王长子之位?
赵陌有些无奈。赵研的父亲刚刚降了爵,正为不知能不能掌控新封地而烦恼呢,赵研就已经要打起继承人的主意来了?
赵研看到赵陌的表情,挑了挑眉:“怎么?听到我说这话,心里不得劲儿?依我说,这真是再合情理不过了。别看你老子原本是世子,如今父王降爵改封,圣旨可没有写明你老子顺势成为郡王长子,这就算是变相剥夺了他继承权的意思了!想来赵砡被陷害了一个杀人的罪名,还被关在宗人府大牢里没放出来呢;你老子中了北戎人的圈套,纳北戎密谍为妾,还生了儿子,惹出这么大一摊子事儿来,怎么可能完全不受牵连?!我看皇上这么不声不响地夺了他的世子名头,就已经是皇恩浩荡,给你们父子留体面了。这多半是看在你的面上。否则,哪儿有你老子如今的清静日子?”
赵陌不得不承认他这个猜测是对的,干巴巴地说:“我求情求了很久的……”因为帮着算计了辽王府,求情的效果还算不错。
赵研摆摆手:“你老子的事与我无关,反正他有了这回的污名,也休想能再去争郡王长子之位了。赵砡还在牢里呢,除了我,还有谁能争?只要我把双腿上的伤养好了,请旨册封,就是随时的事儿!”
说起养伤,他有一件事要请求赵陌帮忙:“我打算不在京城等明年封爵了。我找人打听过,秦王府几位堂兄弟当日受封时,也不是人人都在京城接旨的。只要是皇上定下的人选,隔着千里,一样会派天使前去颁旨。我想陪父王母妃往南边去就藩。反正这一路若是坐船,我想养伤也方便。倒是太医那边有些麻烦,我不可能带太医同行,也不知京城能不能找到医术同样高明的大夫,陪我走这一趟?”
水龙吟 第三百七十章 吐血
这事儿不难。赵陌事先早就打听好了京城里擅长治跌打骨伤的大夫,本来是预备要找人长驻在赵研暂住处的,因此特别挑了两三个愿意出外勤的人。如今赵研想要带人去益阳,赵陌只需要让人去问这两三个大夫,哪位愿意去湖广玩半年,顺便过年避寒就好了。
当然,为了确保治疗效果,出发前再从太医院请一位医术好的太医来,把治理方案定一定,再由请来的大夫从旁监控治疗过程,便更加万无一失了。
赵研认可了赵陌提议的计划,心情很好地答应了下来,再三谢过他,还道:“回头三叔送你一份厚礼,算是谢过你这小半年的照顾。若没有你,只怕三叔就真的人瘸上一辈子了!”
赵陌却说:“三叔千万要好好配合太医和大夫们的话,把伤养好了,千万别任性,这可是你一辈子的事儿呢。”
赵研哈哈大笑:“你这小子,说话真是不中听。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你别说得我好象不懂事只顾着胡闹的人行不行?我还能不知道治伤有多要紧么?就算大夫开的药比黄连还要苦,我也会硬着头皮喝下去的,放心放心。”他自嘲地笑笑,“瘸了这大半年,我是什么酸甜苦辣都尝过了。哪怕只是为了争一口气,不再让父王母妃看不起,只把那个没良心的赵砡当成宝,我也不会任性的。”
赵陌提醒他:“需得防备二叔下黑手。南下路上,无论饮食起居,你都要格外小心!”
赵研冷笑了一下,淡淡地道:“他还未必能与我们同行呢,怕什么?”
赵陌有些惊讶:“为什么?二叔本无罪过,如今圣旨已经下来了,王爷也降了爵,只要顺天府把案情了结,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宗人府肯定会放人,二叔又怎会不与你们同行呢?”
赵研笑了笑,没有回答,只道:“好啦,你今儿上门来是道贺的,如今喜已经贺过,我父王那边正不待见你呢,母妃更没有好心情,你何苦招骂去?你还是回去吧,我送你出门。”
赵陌点头,一脸诚恳地道:“出发的日子若定下来了,三叔记得通知我一声,我好来送行。大夫的事,三叔不必担心,我自会替你办妥的。其实,天气太冷了,水路上湿气又重,路上不太适合治疗,要不三叔你到了益阳再好好医治?那边天气比京城要暖和得多,开春也早,估计你到了那边,冬天就已经过去了。”
赵研不置可否:“行啦,你还比我小一岁呢,别啰里啰嗦的,不象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倒象是个老太婆。”他怎么可能到了益阳再治伤呢?初到藩地,父王年岁已大,得力下属不能尽数同行,赵砡若不在,他身为唯一随行的儿子,肯定要陪在父王身边,帮忙处理封地事务的,顺便也可以在新封地的官民面前,奠定王府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地位。他要是为了治腿伤,在这种紧要时节躲起来避不见人,等治好了伤,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赵砡很有可能会赶到与父母会合,他好不容易赢得的一点优势,又要再度失去。他才没那么傻呢!就是要趁着赵砡不在父母身边的时候,多多表现,才能让父王母妃知道,他比赵砡要能干一百倍,名声更好,人更聪明,更适合成为益阳王府未来的继承人!
赵陌细看赵研的神情,大致能猜到他正野心勃勃地计划着什么,不外乎与赵砡争郡王长子之位,或者在到达益阳后尽量争取实权什么的,也无意多问,便笑道:“三叔嫌我啰嗦了?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三叔一路保重吧,千万要好生治疗,不可轻忽。有事记得给我送信。我在京城,别的未必能帮到三叔,但打听消息,总比三叔在益阳要方便些。”
赵研听得笑了,拍了拍赵陌的肩膀:“好侄儿,你这份心,三叔记着呢!你有事需要帮忙,也尽管给三叔写信。咱们是亲叔侄,原该多多亲近的,别管你老子和我老娘怎么想,咱们顾好自己就行了!”
赵陌笑眯眯地点头。那是当然了,到了这个时候,赵硕与两个弟弟早就没必要再为争世子之位而斗个你死我活了,益阳郡王夫妻远赴湖广,更是没什么机会影响到赵硕这一支的日常生活。往后双方远远地隔开,各自过好自己小日子就行,哪里还有那么多的怨恨呢?
赵陌走出了还未换上益阳郡王府牌匾的辽王府,回头看了看大门,嘴角微微翘了翘,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去了父亲赵硕处。世子府如今已经名不副实,只能说是“赵宅”。赵硕自打辽王降爵的旨意颁下来,便一直躲在家里喝酒发呆。见到大儿子来了,眼泪刷地就往下流:“这就是那日你说的……皇上对我的处置么?皇上降了父王的爵,让他跟你平起平坐了,却没提郡王长子是谁,这算不算是革了我的继承人之位了?”
赵陌走到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父亲何必如此?皇上又不曾明旨明言,一般人只会觉得您是跟着从亲王世子降到了郡王长子之位,无须明言,并不会因此而轻视您几分。您只管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若是日后宫中有宴席,不再召您去参加,您也只管跟人说,是因为王爷不得圣眷,您怕惹祸,不敢擅专,外人道会觉得您是受了王爷与二叔的连累。只要您小心谨慎,低调度日,也不会有人不长眼地来欺负您的。再怎么说,还有儿子在呢。”
赵硕又哭了:“难不成我今后就只能靠儿子了?!我还不到四十岁呢,身上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又无法跟着父王去封地管事,与宗室里的闲人有什么不同?!”哭着哭着,又开始骂,“兰雪误我!早知那贱人会惹来这么大的祸事,当初我就不该抬举她!”
赵陌心中不以为然,在暴露身份之前,兰雪不过是一个丫头,一个趁着主母丧事,不守本分爬上男主人床的丫头,就算是身怀有孕,也不该生出妄念来。赵硕不但抬举她做妾,还纵容她与正妻相争,甚至容许她去打正妻小王氏的脸,本就是错的。他自己拎不清,一碗水端不平,如今又后悔什么?不到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他都没想过反省,甚至还一错再错。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难道原因就只在于兰雪有一个北戎密谍的身份么?
赵硕哭了一场,又对长子道:“祁哥儿那臭小子在你那儿吧?若是皇上要拿他去圈禁,你千万别心软!他血统不纯,既然是北戎的杂种,便是个祸根,千万不要为了他,影响了你的圣眷和前程!”
赵陌的表情淡淡地,猜到赵硕是怕自己这个长子的圣眷与前程受损,会让他能享有的富贵权势打折,也不多言,起身道:“父王万事放宽心些,不要太过难过。您招惹了上百个北戎密谍,差一点儿就叫他们阴谋得成,如今不过是被革了世子之位罢了,没有抄家,也没有流放,甚至连一封训斥的圣旨都没得,还能保住名声,已经是万幸了,实在不必太过伤心。否则,让皇上知道了,还不知道会不会误会呢。”
赵硕顿时噎住了,讪讪地抬手抹了泪,抽泣道:“我知道皇恩浩荡,只有庆幸的,哪儿敢有所不满?皇上圣明烛照,一定不会误会我的。我不会再哭了,趁着还年轻,还可以好好表现,让皇上与太子知道我的本事。说不定等皇上气消了,还愿意赏我一个差事呢。到时候我立了功,再求封爵,也不是全然无希望。我也不敢强求,再奢望做什么亲王、世子了,只要有个郡王头衔,与你一般,有块不算穷的封地,也就心满意足。”
谁家会一封封三个郡王呢?这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赵陌皮笑肉不笑地祝福了父亲,连饭也没吃,便先告辞了。他怕留下来的时间长了,会影响胃口。
赵硕也不在意。别看他嘴里说得好象与长子关系很亲密似的,其实心里不得劲儿得很。以前就算他知道需要依靠儿子,好歹自己还有爵位,爵位还是高于儿子的,保得住身为父亲的尊严。如今他成了个光头宗室,膝下连个未来真正能给他依靠的儿子都没有,只觉得在赵陌面前没了底气,自尊有些受伤了。能少见几面,还是少见几面的好。
赵硕对自己在外头的名声没什么信心。虽然赵陌说大部分人都不会察觉到他其实是被革除了王府继承人的身份,但宗室里有的是精明人,朝臣们也不是蠢的,父亲继母那边,更不会怜惜他的处境,只会毫无顾忌地坏他的名声,还不知道会在外头说什么呢。为了替赵砡洗白,把他说成是那个降爵的罪魁祸首,也不是不可能。
赵硕如今不想外出见人,府第虽小,有爱妾相伴,日子也能过得。赵硕起身去寻马梅娘去了,若是能让马梅娘怀孕,再生出一两个儿子来,他日后说不定就用不着事事看长子的脸色。
在赵硕加紧时间造人之际,赵砡总算被宗人府放出来了。他的护卫们也被放了,但因为曾经做过假证,误导了官府查案的大事,个个都挨了二十大板,回到王府后,就被益阳继妃每人赏了二十两银子的医药费,各自打发回住处养伤去了。
益阳继妃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心爱的长子身上:“好砡儿,你在大牢里没吃苦吧?让母妃瞧瞧,你瘦了好多!”
赵砡形容狼狈,头发凌乱,早已没有了王孙公子的气派,但他如今什么都顾不上了,正嚷着:“母妃为什么要赏那帮蠢货银子?您知不知道我被他们害得有多惨?!只需要多撑两天,顺天府就抓到真凶了,偏他们多此一举地承认杀人,倒把我害惨了!不是他们,我早就出来了,如今家里被革了爵,我的世子之位更是没了希望!他们毁了我的前程,害了我一生,不杀他们,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益阳继妃顿时喷出了一口血,溅到了赵砡的脸上。
水龙吟 第三百七十一章 孽子
赵砡被喷了一脸血,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益阳郡王吓了一跳,见妻子身体摇摇晃晃地,似乎要晕倒,连忙起身上前扶住了她。赵研更是直接扑了过来,扶住母亲的另一边手臂,然后愤怒地指责兄长:“二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母妃也是一心为了救你,一时心急才会犯了糊涂,好心办了坏事,又不是故意的!你怎能说这样的话来伤她的心?!母妃那么疼你,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么?!”
赵砡更懵了:“你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他也担心母亲吐血是怎么回事,“母妃不要紧吧?怎会好好的吐血?是生病了还是……”他声音顿住,慢慢地反应了过来。
难不成是母妃指使护卫们认罪的?!赵研说这是为了救他,才会好心办了坏事,所以母妃其实是打算让护卫们认下杀人罪名,好让他脱身,却没料到反而把他逼到了更可疑的境地,还连累了整个辽王府?!
赵砡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在宗人府大牢里的时候,一听说手下的人认了罪,心里就把他们恨透了,一心想着将来出去了,要如何折磨他们,把他们连同他们的家眷一起往死里报复。结果……现在弟弟告诉他,这其实是母亲做的?而她这么做只是因为犯了蠢?!
这算什么?他差一点就被冠上杀人灭口的重罪名,被关在宗人府里一辈子出不来,甚至如今出来了,也依然有许多人认为他是有罪的,不过是因为身份尊贵,辽王府又付出了降爵与舍弃封地的代价,才换得了他的自由罢了。他名为清白人,在旁人心目中,却早已失去了清白名声,更别提什么册封亲王世子、郡王长子了,他也许连个辅国将军的爵位都得不到,一辈子只能做个光头宗室!
这一切,居然是一向声称最疼爱他的母亲做出来的。她一心要为他争取富贵荣光,却愚蠢地将他坑进了万丈深渊。这叫赵砡如何能接受?!
“不……不是这样的!”赵砡激动万分,整个人都涨红了,伸手就狠推了弟弟赵研一把,“你骗我!你是故意对我说母妃的坏话,好让我与母妃生隙吧?!”
赵研此时正扶着益阳继妃,被他推了这一把,连带的益阳继妃也被这股力道牵着差点儿摔倒在地上。益阳郡王大怒,抬脚就往次子身上踢:“孽障!你要做什么?!”
赵研稳住身体,目光微闪,却故意露出一脸担心的表情,抱住了自己的母亲喊:“母妃,您没事吧?没摔着吧?您别理二哥,他糊涂了!居然对亲生母亲做出这样的事来。您原是一心为了他着想,只是顺天府的人太过固执,不肯照您的意思去做罢了。二哥要怪也该怪顺天府,怪那些陷害他的北戎人,凭什么要对您不满?您一向那么疼他,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他使,为了救他,不知花了多少银子,低声下气地求了多少人,又为他日夜哭泣,结果他就是这样孝顺您的!真是太没良心了!”
“不,我不是,我没有!”赵砡大喊,但他脑子里一片凌乱,根本就没发现赵研话语中的小心机。
益阳郡王也没有发现,他扶着妻子在椅子上坐下,安抚她道:“别生气了,砡儿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就算你无意中连累了他,也不过是好心办坏事罢了。况且如今他并没有受什么苦,就平安从宗人府大牢里出来了,心里虽有怨气,也是冲着旁人去的,你又何必想太多呢?”
赵研瞥了父亲一眼,心想父王一定不知道,他这话比自己有心挑拨的话更戳人心。
赵砡就被戳心了,他愣愣地看着父亲气恼的样子,再看看母亲伤心失望的表情,再看看小弟那鄙夷的目光,只觉得如今他们三人才是温馨的一家三口,自己反而成了个外人,是家庭中不懂事的叛逆份子,这原是三弟赵研的角色,结果如今……却轮到自己头上了。
益阳继妃稍稍冷静了些,含泪看向心爱的长子,表情又是难过,又是心痛,还有几分失望与恨铁不成钢:“你若真要怪母亲……母亲也无话可说……我也没想到顺天府的人会那么强硬,更没想到那几个护卫会无用至此,竟然没能骗到顺天府的人。可我只是想早日救你出来而已……降爵之事,却不是我害的。皇上早就盯着我们家,一心要革了你父王的爵,你只不过是行事冲动,叫人算计了,才给了皇上重罚我们的理由罢了!”
赵研微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益阳郡王忍不住开口道:“王妃,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砡儿素来脾气急,他若是吞不下这口气,又要跑外头闹去,再被抓起来,我们又要如何去救他?”
益阳继妃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言辞有些不妥当,只得闭上眼,哽咽着不再说话。其实她又何尝不是想要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让自己好过些,也让长子不再怨恨自己?
赵砡却是一脸失魂落魄地看着父母。他终于确认了,原来他差一点儿成为了杀人犯,至今还被许多人认为是杀死蓝大富房东的真正指使行凶者,都是他所信赖的母妃害的。她如今还要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去,可他却没那么蠢,真的信了她的话。她分明知道自己有责任,还怎么有脸怪儿子怨恨她?!
益阳郡王看不得长子这副神色,喝斥道:“你这是什么表情?!赶紧给我滚回自己的院子去,好生反省!这一回,若不是你行事太过冲动,又轻易听信外人言,还事事隐瞒,不肯在做事前先问过为父的意思,便不会有此一劫。你吃的这番苦头,都是自找的,还要怪谁去?!这一次是你命大,为父拿亲王爵位与封地换回了你。你若还有下一次,看谁还能救得了你!”
赵砡冷声道:“若不是父亲不会做人,得罪了皇上,又自命不凡,不肯结交京中重臣,儿子又怎会有今日之劫?秦王之子离京前也曾带着护卫满大街乱跑,有人算计他们时,他们只需要在皇上面前说自己是冤枉的,皇上就会信他们,从不让他们吃亏。凭什么儿子的护卫就轻易被认定是杀人犯了?说白了,儿子不过是受了父亲的连累罢了!”
“你这个逆子!”益阳郡王大怒,抬脚狠狠地再踢了赵砡一记,谁知不巧,赵研这时候正伸手过来拉住兄长:“二哥,你少说两句吧!”结果正因为赵研这一拉,赵砡未能及时躲过父亲这一脚,叫益阳郡王正正踢在下身要害处,他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惨叫。益阳郡王夫妻俩都愣住了。
“二哥你怎么了?不要紧吧?!”赵研慌忙扶住兄长,回头看向父亲,“父王,二哥是有错,但您也不必这么狠吧?”
益阳郡王醒过神来,连忙否认:“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料到……”
益阳继妃尖叫着喊人:“快去请太医!”
赵研忙道:“不能请太医!母妃,若是叫外人知道二哥伤在了哪里,二哥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赵砡愤怒地将赵研推开:“你少在这里假腥腥的了!若不是你拉着我,我又怎会被父亲踢中?!”
赵研闻言,顿时露出了生气的表情:“二哥这是做什么?母亲一心想救你,你怨她害得你差点儿被当成了杀人犯,将她气得吐血;父亲教导你修身养性,日后不可再冲动行事,你却怪父亲连累了你的前程;如今连我这个弟弟也不放过了,难不成我好心扶你,替你叫大夫,为你四处跑腿,反而错了不成?!二哥你不过就是在宗人府大牢里待了几天,能吃多大的苦头?怎么回到家就看谁都不顺眼了呢?你对我不公,也就罢了,反正我从前也没少受你的气。但你对父王母妃也如此无礼,可还记得孝道二字怎么写?!”
“我用不着你说教!”赵砡用手捂着要害部位,忍痛骂道,“都是你这混蛋在挑拨离间,父王和母妃才会一再误会我!”
赵研转向父母:“父王,母妃,你们也看见了。我几时挑拨离间过?您二位又几时误会了他?二哥如今还讲不讲道理了?!”
益阳继妃的眼泪掉了下来:“罢,罢,不要再说了。还是先请大夫来看过他的伤势吧。这可不是玩儿的!”说完了,捂着胸口又哭了起来。
益阳郡王没有提出异议,他只是用生气又失望的表情看着二儿子,反而看得赵砡越发暴躁了。
赵研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的冲动,转身出门,命人去联系他事先准备好的一位大夫了。有这位大夫在,赵砡定是要留在京城多休养一阵的,至少,明年开春之前,他都别想随父母就藩了。
赵砡原本就想过要找借口留京,如今得偿所愿了,却又落入他绝不希望见到的境地。他父亲降爵为郡王,父母都不在身边,他一个光头宗室子弟,身上的污名还未洗干净,留在京城又能做什么?只怕赵硕靠着儿子的权势,就能给他添不少麻烦,他却连反抗的底气都没有。
他顿时大改先前对父母不满的态度,恳求益阳郡王在京城多留些时日,但益阳郡王却没办法应承。圣旨让他必须在腊月之前离京,他也想要尽快到达益阳,早早把新封地掌控住。
大夫把赵砡的情况说得挺严重,让他至少卧床休养一个月的时间。事关子嗣,赵砡当然不敢任性,但又不想离开父母。他明知道圣旨是什么意思,却还是苦求母亲,让她去劝说父亲,在京中多留些时日。不管寻什么借口都好,哪怕是装病呢。益阳继妃也舍不得儿子,竟真个去向丈夫进言了。
益阳郡王心中苦涩。他只恨这个儿子太不懂事了。他这边行程一拖延,那边皇帝就已经派人来催他了。不是催他走人,而是在催他,赶快命曾经的辽王府从属,尽其所能地配合朝廷派去的人,交接辽东军政大权。
难道他还能说不?
水龙吟 第三百七十二章 接连
益阳郡王受妻子枕边风的影响,心里也确实是放不下次子的伤势,犹豫着是不是可以找个理由,拖慢行程。
眼看着十一月就要过去了。他们原本应该在月底前出发就藩,连原本留在辽东的王府总管、男女仆妇们也都押着满载家当的车队赶到了京城。朝廷不能说他们一家故意违背圣意赖在京城。但是,这个时节,运河已经停航,先把大件的行李送到通州寄存,雇好船队,再找个借口,去向太后求恩典,比如说益阳郡王本人或是王妃忽发重病,需要在京城多留几日,养养身体。然后拖上半个月,朝廷官衙都要封笔落衙了,谁还会不知趣地提他们未走的事儿?等到新年过去,正月结束,开春再动身,也是顺理成章的。
有这么长的时间,也足够让赵砡治好那点不可与人言的伤处了。益阳继妃甚至还忽发奇想,觉得正月一过,就给赵砡办婚礼,也省得到了益阳再完婚,麻烦又费银子。降了爵,换了封地,他们一家子损失的财物可不在少数。在京城办婚礼,各家王府、公主府总要有贺礼上门,皇帝与太后也要有赏赐的。更重要的是,有了妻子在身边,赵砡这一路南下就有人服侍了,不必她再操心。
益阳继妃吐了血,又连日来担惊受怕,如今事过境迁,她也确实感到了身体虚弱,大不如前。她觉得自己现在去装一装病,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却难以再分神去照看儿子了。
因为存了这点私心,益阳郡王对于皇帝与朝廷的要求,那是有求必应,权力交接时,他也再三勒令过去的部属要配合进行,不要闹事,也不要给人添麻烦,引得他那些部属私下议论纷纷,觉得王爷怎么好象变了个人似的,什么时候这么老实本分了?不过联想到辽王降爵为益阳郡王的原因和各种小道消息,众人又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原本的辽王府就不干净,赵砡更是背着指使护卫杀人灭口的嫌疑,若是他父子二人不肯好好配合朝廷行事,赵砡说不定随时都会被朝廷再抓起来。原本的辽王对这个儿子就一向偏心,如今的益阳郡王同样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次子受刑。
辽东将官们的心顿时散了。原本就忠于朝廷的,自然乐于见到如此和谐的权力交接;原本更忠于辽王府的,听着种种小道消息,心里对旧主失望无比,还对益阳继妃与赵砡更加不满与怨恨,认为若不是他们母子,如今辽东还是他们的天下呢。对益阳郡王,他们同样也有些不理解,为了不贤的妻子与惹事愚蠢的儿子,牺牲那么多,也太过儿女情长了,早已不复当年的英雄果决。
至于那些两边都不靠,心里揣着小九九的人,哪里还敢吭声?局势明摆着是朝廷势大,他们自然是忙着钻营,争取机会抱未来上司的大腿去了。
辽东军权平稳交接,军中无事。政权方面稍稍有些乱子,主要是财政方面的账目有些对不上,亏空严重。从前这些东西,辽王不管,辽王继妃与赵砡心里有数,大家都蒙混过去就完了。如今蒙混不得,报进京来,皇帝一看不是小数目,便召了赵陌去问。
赵陌做了十几年的辽王府嫡长孙,背后还有个做了辽王府三十年嫡长子的赵硕在,就算没有实权,对王府情况还是了解的。在他们父子的帮助下,皇帝的人顺利拿到了辽王府大部分秘密产业的资料,靠着这些产业的收入,已足以弥补亏空。于是在皇帝的同意下,官方账目上的亏空被一笔勾消。皇帝还声称这是对益阳郡王的恩典,倒是省却了追债的纠缠不清。
益阳郡王几乎没当场吐出血来。可他又能说什么?任谁都说这是恩典,是皇帝宽仁,善待兄弟,即使这兄弟犯了大错,皇帝还是护着他们的。甚至还有御史深感不妥,一次又一次地上书痛斥益阳郡王府呢。就算皇帝仁厚,施恩于他们,他们怎么还有脸接受呢?!他们犯错在先,受罚在后,要脸的人就该主动上书推辞皇帝的恩典,拿出银子来填补亏空。那可不是他们王府的私财,是辽东官面上的银子,民脂民膏,他们也好意思贪了去?果然还是罚得太轻了!
又有另一位御史,上书参了益阳郡王府一本,道是降爵之后,王府的规格也该降下来,益阳郡王府却还原封不动地住着原本的亲王府,有僭越之嫌。
益阳郡王被御史当庭骂了个狗血淋头,回到王府,就真个气得吐了血,吓得益阳继妃与赵砡、赵研都面色苍白,慌慌张张地要请太医。还是益阳郡王拦住了他们,没有惊动太医院,另请了个有名气的大夫来诊脉。
益阳郡王只是年纪大些,近来肝火又旺,但他身体底子还行,并没有大碍。等打发走了大夫,益阳郡王也有些灰心丧气了,躺在床上,闭着双眼,下令让王府总管去找人拆房子,要把这座亲王府拆到郡王府的规格,否则谁还能住得安心?
益阳继妃坐在丈夫床前哭着。她心里便是有再多的怒火,此时也全都换成了对丈夫的担忧。她心里清楚得很,丈夫才是她的天,一旦益阳郡王有个好歹,她膝下两个儿子都撑不起门楣,如今便是有再多的富贵,也要叫前头原配留下的嫡长子赵硕取了去。皇帝是没有明旨改封赵硕为益阳郡王长子,但也没说不封他。赵硕不得圣眷不要紧,她母子三人更不得圣眷,而赵硕,好歹还有个得势的儿子呢!益阳继妃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想象,他们母子三人落到赵硕手里,会是什么结果。此时她是什么也顾不得,只求丈夫能平安无恙。
但赵砡的想法却有些不大一样。他气愤地问父亲:“父王怎么能忍下这口气?!如今我们产业被朝廷吞了去,却还要担负亏空的污名,外头那些人说得有多难听?!他们都快把皇帝说成圣君了!可若没有吞了我们的钱,皇帝舍得这几十万两银子么?!这是既要做女表子,又要立牌坊,也太过分了吧?!”
益阳郡王的脸色顿时又发青了,益阳继妃忙阻止儿子:“砡儿,不要再说了!如今形势比人强。你又想要让我们在京城多留些日子陪你,怎能在这时候跟皇上对着干?!”
赵砡冷笑:“这怎么又成了我的不是?就算我不提,皇帝也一样要这么对咱们的。早知如此,当日还不如把事情全都推到赵硕身上,反正与北戎人有瓜葛的本来就是他,凭什么要我们为他挡枪?!父王真真是老糊涂了,不该得罪皇帝的时候,非要得罪他,应该跟皇帝对着干的时候,却又软了。父王如今,哪里还有年轻时候的气派?您可知道外头的人都是怎么说您的?!”
益阳郡王猛地睁开双眼,瞪向次子,满面涨红,仿佛随时都要喷出火来。益阳继妃一慌,反手就扇了赵砡一个耳光:“住口!你在你父王面前浑说些什么?!赵硕又算哪根葱?你明知道皇上要对付的是你父王,怎么还能在此胡言乱语伤他的心?!若不是为了你,你父王也不必一再退让。他如此疼爱你,你就是这样回报你父王的?!”
赵砡不敢置信地看着母妃,满面涨红,猛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
赵研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上前安抚父母:“您二位别生气了。二哥就是那个脾气,慢慢说就好了。”
益阳郡王重新闭上眼,沉默不语。益阳继妃痛哭出声:“我从前真是把他宠坏了,竟宠得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往后我们可怎么办哪?他这个模样,如何能接任你父王的位置?!”
益阳郡王的脸色更难看了。赵研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面色阴沉下来,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更狠心一些。
下晌,赵陌又往益阳王府来了。他是私下来寻赵研的:“今日有御史上本,催王爷就藩。说是圣旨明言腊月前就要走的,你们却至今不见动静,也没雇好船,分明就是想要赖在京城。旁的倒罢了,这一条还真是实打实的,任谁来都无法辩驳。三叔,你需得小心,虽说如今王爷病了,但朝臣们非议太多,皇上也无法置之不理。”
赵研沉下脸道:“你道我不想走么?赵砡死扒着父王母妃不肯放人罢了。我还巴不得早日动身呢。为着他,出发的日子拖到如今,我原本想要坐船走运河的计划行不通了。我的腿伤还不知道要怎么治呢,我也着急!若是这一回,皇上真个能逼得父王动身,倒是件好事。只是父王如今病着,我怕他路上会有个好歹。他怎么说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
赵陌忙问是怎么回事,赵研本来并不知道他曾经泄露过王府那些产业的秘密,便与他说了。赵陌叹道:“原来如此。这种事也没处说理去,蜀王府从前有过不少秘密产业,至今还有未查清的,蜀王世子声称那是他父母为幼子置办的,他不清楚。这话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但从那以后,朝廷就很忌讳各家王府有太多暗地里置下的产业。叫人知道你们也有,怕是会比如今更麻烦些。我劝你们不要闹,赶紧离开京城吧。想要产业,等到了益阳,再另行置办就是了。益阳鱼米之乡,比辽东要富庶得多,你们还怕没处来银子不成?”
赵研冷哼:“也只能这样了。我会劝父王好生养病,不管怎么说,先做出个要动身南下的样子来吧。倘若皇帝真要下旨来催,我们就只能走了,哪里还顾得上赵砡?!”
送走了赵陌后,赵研向父母转达了皇帝那边的意思,益阳郡王脸色再难看,也知道自己是被耍了,无奈大势已去。没办法了,反正次子如今也能走路,还是出发吧。
谁知,天色刚黑,门房那边就传来了坏消息。赵砡跑到外头去喝酒浇愁,与人发生了冲突,被人打折了两条腿,叫人抬回来了。
水龙吟 第三百七十三章 老父
赵砡被抬回益阳郡王府的时候,人已经昏迷过去了,下身一片血污狼藉。不必拉开他的裤子去看伤势,光是他两条腿的形状,就能让人看得分明,他的两条腿都断了。
益阳继妃当场晕了过去,益阳郡王更是神色惨白,心痛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无力承受。他虽然对次子早已失望透顶,却从来没想过赵砡会落到这个境地,无论如何,这总是他从小疼爱到大的儿子。
赵研冷眼看着赵砡的伤腿,心中快然,脸上却露出了惊怒的表情:“怎会如此?!是谁打二哥打成这样的?!”他愤怒地看向赵砡的跟班,“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跟班其实并不是赵砡平日惯带着出门的人,只是帮忙做些粗活,跑腿传话的小厮罢了。因为几个素日跟着赵砡出门的护卫都遭了牢狱之灾,挨了板子回到王府,拿了益阳继妃赏的银子,再听了几句赵砡愤怒的斥责,都心灰意冷地回了自己的房间,连他们的兄弟与同僚,也跟着心冷了,没几个人愿意再为赵砡办事。他们只是为了钱财与前程,才会抱赵砡的大腿,如今既然知道跟着他,钱财没有,前程更无,百般辛苦也不会得一句好话,傻子才会继续跟他。况且如今益阳郡王降了爵,排场也跟着降了,他们未必需要继续做赵砡一家的护卫,有本事的人,哪里找不到差使做?
于是,赵砡出门喝酒,身边就只带了两个瘦不拉叽的小厮,别人打他的时候,两人一个跟着挨打,比赵砡更早晕过去,另一个没那么机灵,也被打得象个猪头似的,倒是保住了四肢,此时正鼻青脸肿地向赵研哭诉。
原来今日赵砡出门,运气不好,撞上了几个宗室皇亲家的子弟。赵砡的脾气素来不讨人喜欢,又一向眼高于顶,总觉得自己迟早会成为世子,继承亲王爵位,便有些不大看得起宗室里地位不如他的堂兄弟,没少得罪人。旁人碍着他是亲王府嫡子,又得父母疼爱,只能忍气吞声。但身为宗室,又在京城住得久了,这些王孙公子,哪个是软杮子?知道他如今落魄了,今后都别指望翻身,又听说他如今在父母跟前也失了宠,还不抓住机会痛打落水狗么?会把人的腿打断,只是意外,但他们本来就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从前受了他不少气,他们就等着要报复回来呢。
赵研连忙问小厮,是谁家子弟打人的?但小厮却说不出来。他是从辽东跟来的,不熟悉京城情况,从前也少跟着出门,哪里认得谁是谁?只是听旁边的酒客说,那几位是王府里的贵人,别的都是几位贵人嘴里说的。但打人的犯人又怎会自报家门呢?至于赵砡,当时已经醉得不醒人事,恐怕也认不出来了。
赵研气得直跺脚,对益阳郡王道:“二哥好糊涂!这下连犯人都不知道是谁,让我们找谁算账去?!”
益阳郡王捂着胸口,深深地看了小儿子一眼:“先叫府医来治理伤势要紧,旁的……先别管!”
赵研被他的眼神慑住,但很快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答应下来,一边让人去请府医,一边叫人来抬赵砡回房,还要打发人去看母妃的情况,回过头来,又要操心父王的身体,忙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