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伴告诉他:“当然可怕了,那位是皇城密谍司的副统领袁大人!从来都很少在人前出现,但每次出现,都会带走人命,比正统领都要可怕!据说他手下有上千条人命呢!有个外号叫千人斩,还有人管他叫袁阎王。咱们这样的小人物,可别惹着了他,不然死了都不会有人替你喊冤的!”
提问的卫兵顿时露出惊惶的神情,再也不敢多问了。
然而袁同知耳力极佳,早已听到了这番对话,眼中不由得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他哪里有这么可怕?只不过是长得凶恶一些罢了。他在密谍司是管审讯的,少在人前出现是因为工作繁忙,又要避免被犯人同伙盯上,谁说他杀过很多人?那种事根本就用不着他动手,好么?!
水龙吟 第三百六十五章 宵夜
赵陌的晚饭——或者说是宵夜——是在永嘉侯府解决的。他出现在秦含真面前的时候,让她大吃了一惊。一更天(晚上19点到21点)都快过去了,他怎会在这时候上门?
“我今天还没有见过你呢。”赵陌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道,“再说,我本来跟家里说了,今儿会去辽王府吃晚饭,还要去我父亲那儿一趟,费嬷嬷他们定会以为我在外头吃过饭了,根本没想到我祖父和父亲都不曾留我。我这会子再回家里去,冷锅冷灶的,又能吃什么?”
听起来是很可怜,秦含真立刻就心软了。不就是一顿便饭吗?一会儿就做好了。
如今已是冬天,但吴少英进京后,偶尔会需要与人应酬往来,有时候回家晚了,难免会觉得肚子饿。牛氏心疼他,特地命厨房的人每日备上两份新鲜面条,随吃随做,连汤底都是熬好的,连汤罐放在灶上拿小火煨着,保持热度。就算吴少英那天晚上用不着吃宵夜,那也不要紧,第二天早上自会有人解决掉的,半点儿不会浪费。
今晚厨房备下的面条不少,匀出一份来给赵陌,也没什么难处。今天的晚餐有清炖的羊肉汤,拿来做个汤底,下了新鲜的面条,再配上四碟自家腌制的小菜,切一碟五香卤牛肉,再配上一碟酱萝卜,一盏茶的功夫就尽数摆到了赵陌面前。哪怕只是一顿简单的羊肉汤面,也照样满满当当地摆了半张桌子,诱香扑鼻,看得赵陌食指大动。
他是在花厅里吃的,就只有秦含真陪着他,丰儿守在门边,考虑到外头的温度,没让她到门外去。至于旁人,都没在屋里碍事儿。
秦柏今日被召进宫里,陪皇帝用了晚饭,席间喝了点小酒,可能喝得有些多了,回家后便犯困,已经睡下。牛氏照顾好丈夫,见赵陌这儿有孙女照看,就放心回了二门里。也是因为赵陌每天都来,她早习惯了,不用次次都慎重对待,所以也没跟他客套。近来小孙子庄哥儿有些上火,今儿还吐了奶,牛氏放心不下,一天能往西院跑五六回,如今是要赶在睡觉之前,再过去瞧一眼。小冯氏毕竟是头一回做母亲,还需得经验丰富的婆婆指点呢。
赵陌吃完了满满一大碗面,总算觉得肚子缓过气来了,方才就着美味的羊肉汤,慢慢地吃着那半桌子的小菜,同时与秦含真聊起了天,就聊今日的经历,没有说得太过深入详细,但大致的情况,他都没瞒着。
秦含真听完后问:“这么说,那些北戎密谍,除去几个带头的,基本都落入皇上手里了?你父亲府里的奸细,也都清除干净了?”
赵陌点头,叹道:“真是不容易,他们人还挺多的。我让人盯了他们很长时间,时刻不敢松懈,才总算是把他们的人手给揪了出来。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一声那个声称自己叫蓝大富的人,若不是他设了这么一个圈套去诓我二叔,三叔又及时提醒了我,我去向父亲报信时,发现了他府里还有北戎人潜伏,恐怕我是绝不会知道,他那儿还藏有别的北戎密谍呢。我本以为,早前被抓的珍儿母女,死了的珠儿,以及前院那个婆子,再加上与那婆子联系紧密的几个新仆从,就已经是他们安排在我父亲府中的所有人了呢,没想到这最后落网的奸细,还真是沉得住气。真是叫人防不胜防啊!”
“这叫什么沉得住气?”秦含真不以为然地道,“本来嘛,这个人要是一直不冒头,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是奸细,哪怕是兰雪被抓了起来,北戎人也依然有耳目安插在你父亲的府里,随时有可能探听到本朝的机密。结果,他居然是为了一个用来对付你父亲的圈套暴露了自己,而这个圈套同时还要牺牲他们的同伴,以及他们本来可以利用的赵祁……我觉得这真是太蠢了!”
赵陌笑了笑:“虽然是蠢了些,但他不知道我派了人守在父亲府第周围,但凡有人行踪可疑,就会跟上去,自然就没提防了。他只需要知道,若是自己不走这一趟,他的同伙就有可能会被二叔带去的人堵个正着,为了救回同伴的性命,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他的想法倒是好的,可惜太粗心了,还有些蠢,没料到他反而将我们带到了他的同伴面前。因此,他在被抓之后,很快就趁人不备自尽了,估计是无颜面对同伴吧?他其实想太多了,他领我们去的地方,虽然是新的,但他其他同伙的几处藏身地,我们却是早已知晓了,只守株待兔罢了。”
说起守株待兔,秦含真对那只“兔子”很是好奇:“到底这些北戎人是跟谁勾结了呀?这个人很恨你父亲吗?还是与辽王府有仇?这一回辽王府真是倒了大霉,照你的说法,就算辽王清楚自己儿子是冤枉的,心里委屈,也只能向皇上屈服了,因为辽王府上下连着辽东军在内,都禁不住查。万一朝廷查出了更大的问题,他的下场还会更惨,倒不如顺势跟皇上做交易算了。但交易就算做成了,辽王也不至于失势,只是失去了辽东这块辽阔的封地罢了,他还是实权王爷,拥有另一块小些的封地。我觉得,等到你二叔脱罪之后,辽王未必会甘心被人算计,说不定要报复的。”
“他爱报复就报复吧,但报复也要知道是谁害了他们吧?”赵陌挟了块薄薄的卤牛肉吃了,慢慢地道,“他如今还不知道北戎人大多数已经落入到皇上的手里了,到时候也不晓得该如何找人去。等到皇上下旨,决定了他的去处,他在京城是不可能久待的。我估计,皇上年前就会把他打发走的。王爷怕是要在路上过年了。”
秦含真想了想,小声问他:“你觉得北戎人的盟友会是谁?”
她稍稍分析了一下,如果真照北戎人招供的那样,是个极有权势地位、身份尊贵的人,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跟北戎人合作?目的是什么?又答应了北戎一方什么条件?他们是如何联系上的?北戎人凭什么相信他呢?他又为何要对付辽王府与赵硕?而且,他一方面与北戎人合作,另一方面又哄着赵砡去告发赵硕私纳北戎女子为妾并生子,这个北戎女子与他的盟友还是同伙的。他到底是想干什么?而他的北戎盟友,居然连这种事都答应了!
秦含真对赵陌说:“我估计他们是觉得,兰雪身份暴露,也失了宠,连儿子都失宠了,已经没有了用处。但说真的,就算是这样,他们也犯不着反手捅同伴一刀吧?兰雪虽然对不起我们,对不起你父亲,但对北戎还是很忠心的,小小年纪就潜伏在你父亲身边,还给他做了妾,生了孩子,潜伏了有十年吧?密谍做到她这份上,已经算是不错了。你父亲都还没杀她呢,她的同伙犯得着这么急着逼她去死吗?”
赵陌想了想:“我也觉得这事儿很奇怪,所以我觉得,必定是这个盟友能给北戎人带来更大的好处,远胜于兰雪母子。兴许……这个人如今就有权有势,可以满足北戎人的要求,但兰雪母子却还要许多年的时间,更多的心力,才能有出头的一日。北戎人没有耐性了,不想等下去。”
问题就在这里了。要是眼下已经拥有了权势,这样的人又为什么要跟北戎人合作呢?北戎人又是怎么相信,他会给他们带来足够的好处?
秦含真道:“如果这个人的权势已经到了能给北戎带来好处的地步,他想要对付辽王府,有什么困难的?辽王府在朝中谈不上有什么势力,就只在辽东嚣张而已,皇上还不待见他们。如果那人与辽王府有仇,很容易就能报复回去了,朝中不会有多少人愿意替辽王府说话的。如果他是要赶尽杀绝,那可能困难一点,宗室里会有反对意见。但如果只是让辽王府名声扫地,吃点亏,被降爵,收回封地什么的,光凭那叠所谓的罪证就足够了。辽王府本身就不干净,朝廷一查就能查出来,那人又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来对付辽王府呢?”
赵陌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秦含真:“他不能让人知道,想要对付辽王府的人是他!”
秦含真精神一震:“这是个合理的猜测。如果不是为了藏头露脸,他只需要把那叠罪证往皇上面前一递就行了,不想让人知道,也可以送到御史手上去,不必亲自出面,就能对付得了辽王府。只不过,这么做不能保证别人猜不到是他在背后搞鬼罢了,因为御史总会知情的。”
一心要对付辽王府,却又不能让人知道是他做的……
秦含真疑惑地看向赵陌:“你们辽王府有这样的仇人吗?”
赵陌没有回答,只是低头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对秦含真道:“这个人……不见得是辽王府的仇人,他可能只是……想要辽王府一系名声扫地罢了。”
秦含真听得有些糊涂:“既然不是辽王府的仇人,又为什么想要辽王府一系名声扫地?”
赵陌微微一笑:“因为……我也是辽王府的子孙啊,辽王府名声扫地,我又能清白到哪里去呢?就算我什么罪名都没落下,也顶着个罪人子孙的名头,外头那些传说东宫想要过继我为嗣的小道消息,还会有人当一回事么?”
水龙吟 第三百六十六章 桔子
秦含真目瞪口呆地看着赵陌:“这……这又是因为皇嗣之争引起的吗?太子殿下已经决定要过继宗室子弟了?”不然那人何必搞这么一出?
赵陌笑笑:“若是东宫一直无嗣,又不纳新人,那过继之说迟早会有人再提起。如今外头小道消息沸沸扬扬地,就算我一再否认,也没多少人愿意相信。当初好几位堂叔都说自己无意于储位,还不是明里暗里斗个没完?我父亲也一样说过从未生出入继皇家的念头,但你觉得……外头有多少人会相信呢?”
所以说,赵陌是受了父亲和堂叔们的连累。他其实是真的无意做东宫嗣子,无奈人人都以为他是在假腥腥地装模作样。
秦含真还是觉得有点荒唐:“如果真的是宗室里的人陷害的辽王府,搞这么大的架势也太夸张了。万一太子殿下没有提过继,皇上也不提,那人是不是要一直傻等下去?别的不提,为了私利能与敌国勾结,随便杀死无辜民众,这样的品行心性,怎么配做一国储君?真让这样的人上了位,还不如让你上去算了。”至少赵陌不会卖国。
赵陌顿了一顿,道:“太子殿下年纪也不是很大,太子妃与太子良娣倒是不年轻了,身体也不是太好。指望她们能再为太子殿下添子女,恐怕有些强人所难。太子殿下深感妻妾多年来不离不弃,日子也过得不容易,心里不愿意再纳新人,更希望子嗣是由太子妃所出。但世间万事,原不可强求。太子妃与太子良娣已得了几年的宽容,都不见有动静。东宫无嗣,只会让天下不稳,为了大局,很应该再进新人了。”
秦含真默然,提起筷子,给赵陌挟了两筷小菜,一样酸,一样辣,其实都是他平日吃得不多的,但他还是默默地吃了下去,然后皱着一张苦脸,把碗里剩下的羊肉汤给喝完了,又去给自己倒茶。
秦含真慢条斯理地道:“前些年为了争做皇家嗣子,宗室子弟已经斗过了两拨,你会有这样的猜测,是很合理的。只不过,这未必就是唯一的答案了。除非那人真的有内幕消息,知道太子有意择嗣,又把你视作最有威胁的竞争对手,否则他不惜勾搭上北戎人,冒着被冠以通敌卖国之罪的风险,只是陷害辽王府一把,让他们名声扫地,牵连上你,就有些得不偿失。你不能完全排除对方有可能是辽王府仇人的可能。比如说,蜀王府跟辽王府就有仇。当初他们想威胁辽王府来陷害你父亲,好为蜀王幼子排除皇嗣之位的竞争对手,但你们没上当,反将了他们一军,让蜀王府陷入了麻烦中。如今蜀王府家破人亡,蜀王世子若是记恨你们,也是人之常情。他就有可能会对你父祖打击报复。”
赵陌喝了口温热的茶水,不得不承认秦含真的话有道理。蜀王世子未必就没有嫌疑。
他慢慢地道:“蜀王世子如今带着妻儿住在宫外,行动自由,身边亦不缺人手侍候。虽然蜀地不再归蜀王府所有,但他手上应该还有不少钱财,世子妃的陪嫁也十分丰厚,赦免时都尽数还了回去。若说是财力、物力以及人力,蜀王世子是可以设下这个圈套的。他不能让人知道是他在背后捣鬼,估计也是因为外人一旦知道是他告发了辽王府,就会猜想他是在报复。可是……这里头也有几点是说不通的。第一,蜀王世子仅仅是个宗室失意人,出身尊贵不假,但他眼下能有什么权势?北戎密谍在大昭多年,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处境,又凭什么相信他呢?”
秦含真微笑:“第二,蜀王世子与太子殿下是同辈,当然不可能过继给太子做嗣子,而他膝下又只有一个儿子,更是罪人蜀王的后代,有什么资格去争皇嗣之位?你觉得最说不通的是这一点吧?”
赵陌笑了:“这一点确实说不通。不过,若你觉得他是在报复辽王府与我父王,而不是为了皇嗣之位,那就说得通了。兴许他还有盟友?那个盟友才是真正想要图谋皇嗣之位的人?”
秦含真摆摆手:“这样猜测就没完没了了。现在宗室里还有谁跟蜀王世子来往密切呢?连山阳王府都在躲着他,那还是蜀王曾经的死忠呢。他平时就是出入宫闱多一些,常去给太后、皇上和太子请安。他一双儿女都养在慈宁宫,进宫多些也正常。但我实在想不通,在蜀王一家干过那么多坏事,连太子都差点儿遭了他们的毒手,皇家该会有多么心大,才会过继蜀王的孙子为皇嗣?只从这一点上,蜀王世子之子就彻底丧失了资格,无论是哪家宗室的子孙被选中,都不会轮到他家。不但如此,我觉得蜀王一系都不可能再获得实权,接触朝政了,不知要多少年以后的后代,才有机会出头。这么一想,蜀王世子难不成是昏了头,才会放着如今得来不易的太平日子不过,非要去淌那皇嗣之争的浑水?不管是他自己要争,还是帮别人去争,风险都太大了吧?回报却高不到哪里去。新上位的皇嗣就算登基为帝,那也得等到好几十年后了。只要不是谋朝篡位上去的,谁会公然重用蜀王一家呢?”
赵陌一边听,一边点头:“表妹说得对。如此说来,若是蜀王世子真个要再参与皇嗣之争,不管是让自己的儿子上,还是帮别人的儿子上,都再愚蠢不过了。”
秦含真劝他:“要是你不放心,派几个人去盯一盯就好了。他跟别的宗室不一样,是被抄过家的,以前的地盘在蜀地,在京城也没多少产业,明面上的东西一查就查了来了,暗地里的东西嘛,留意一下他或者他手下人的行踪,应该也不难找出来。他一家人如今身边侍候的仆人,没几个是从蜀地带过来的,大多数都是被赦免之后,在京城补上去的,而且基本上都由内务府分派。涉及敌国,我估计蜀王世子如果真的跟北戎人有来往,不可能派这些忠心难保的下人去接触。如此一来,能派上用场的人就不多了。盯上一段时间,应该可以查出点什么。”
赵陌道:“这事儿我不好亲自去查,派几个人暗地里跟踪一下无妨,但要是被人发现就麻烦了。我毕竟只是宗室,封地又远在肃宁,除非身上兼了城卫或者密谍司的差事,否则出师无名。蜀王世子虽然有获罪的父母和兄弟,但他本身已是被皇上赦免了的。如今又没有明确的证据可以指证他与外国私相勾结,我若轻举妄动,很容易招来太后的不满。蜀王府之乱,还有涂家的事,太后娘娘都没有替他们求过情,可谓是深明大义。如今她老人家对蜀王世子的儿女怜惜有加,皇上与太子殿下自然要给她这个面子,不好太过为难蜀王世子。”
除非他能拿到确实无疑的明证,否则他甚至不方便对皇帝提起自己的怀疑。尤其是象这种涉及皇嗣之争的事,就算他一再明言,不想过继东宫,也要尽可能避嫌。
赵陌这么一说,秦含真就明白了他的难处,叹气道:“那就算了吧。反正……北戎密谍大都落在密谍司手里了,审问过后,总能审到些有用的线索。你要是再留心追捕北戎密谍的几个首领,我就不信,真的抓不到幕后主使的小辫子!”
如果最后查出来的不是蜀王世子,那自然再好不过,用不着顾忌谁的面子,只管把证据往上一报就行了,该怎么处置,自有皇上定夺。
但如果最后查出来的就是蜀王世子,那以太后的脾气,也肯定不会再护着他。她老人家估计就是怜惜受苦的小孩子,但蜀王世子有何下场,也未必会牵连妇孺。有太后在,皇帝饶过两个稚儿,又有何妨?山阳王都活得好好的,被当成是皇帝仁厚的活招牌,多添两个亲招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赵陌点点头,微笑道:“我也觉得,我花了那么多功夫去做准备,对付那一群昏招迭出的密谍,怎么还可能会输?况且,我把辽王府和父亲都捞出来了,还讨得了皇上的欢心,又助皇上保证了辽东军权、政权平稳过渡,日后圣眷只会更隆厚。那背地里想要算计我的人看到这个情形,只怕都憋屈得想要吐血了吧?没有这件事,我还没这样好的立功机会呢。”
秦含真听得好笑,给他塞了个剥好了的桔子:“哪,饭后水果,多补充一些维……咳,多吃些新鲜食物,荤素得宜,对你身体有好处。”
赵陌笑着接过桔子吃了:“真甜!”反塞了一瓣桔子进她的嘴。手指尖碰到她的唇,只觉得细滑柔软,心下不由得一荡。可惜秦含真被他吓了一跳,立刻伸手捂住了嘴,否则他真想再让自己的手指在上头多停留一阵呢。
秦含真没料到他的忽然袭击,不过也觉得这事儿寻常,只是嚼着那瓣桔子,她忍不住皱起了五官。这桔子分明偏酸,哪里甜了?!
赵陌却只是傻笑着继续吃桔子,用的就是给秦含真塞桔子的那只手,觉得越吃越甜了。
水龙吟 第三百六十七章 真凶
等赵陌把那半桌小菜都给吃完,已经是二更天了。
牛氏从西院回来,得知赵陌还未走,连忙赶来说话。
她有些心疼孙女婿:“可吃饱了吧?还要不要叫厨房再做一碗汤面来?千万别跟祖母客气。你白日在外头办事,想必午饭也没好生吃,晚饭拖到这会子才解决,早就饿惨了。你亲祖亲父都不知道是如何为人尊长的,怎么能支使你个半大孩子去办事,却连一碗饭都不肯给你吃?辽王府难道就穷到这个地步了?!怪不得你与他们不亲呢。摊上这种不慈的尊长,谁个要与他们亲?!”
赵陌笑得乖巧:“祖母别担心,其实我午饭吃过干粮了,也没多饿。方才这一大碗汤面下去,再加上小菜,已经够饱了,再吃就容易积食。我就是在祖母跟前长大的,还跟您客气什么?若我觉得还想吃,不必等您回来,就先向表妹开口了。至于王爷和我父亲……其实他们只是一时疏忽而已,我原也不大爱吃他们两家的饭菜。我在您家里长大,惯吃的都是秦家的口味呢。”
牛氏被哄得欢喜:“你喜欢,日后若不回家吃,就过来我们家吃饭好了,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儿。别说你是我们孙女婿,原不是外人,就算你没跟三丫头定亲,你也是我们夫妻看着长大的孩子呢,都叫我舅奶奶了,自然不必外道。”
赵陌笑道:“当然不会外道,我本来就是您的孙女婿呀。”他瞟了秦含真一眼,秦含真嗔回他一记,嘴角含笑着不说话。
赵陌又状若无事地转回头去,继续与牛氏说话:“听说祖父今儿喝多了?他老人家一向很少饮酒,怎么会在御前出这样的岔子?”
“可不是么?”牛氏叹了口气,“从前他在宫里陪皇上吃饭,也不是没有喝过酒,但今儿不知怎的,居然喝多了。还好出宫的时候,神智还算清醒,不曾在贵人面前出丑。听送他回来的小公公说,皇上也喝得有些多了。这郎舅两个也不知是遇上了什么高兴的事,竟然喝起酒来就没个节制。”
赵陌心想,喝酒喝多了,除了遇上高兴的事,也有可能是遇上了不高兴的事。倒是不知道皇上遇上的是哪一种了。今日大批北戎密谍人员落网,偏又逃脱了最要紧的那三个,皇上应该不是为了这件事喝的酒吧?
赵陌没有顺着牛氏的口风讨论这个话题,只道:“宫里喝的都是好酒,不过明儿祖父起来了,祖母还是要劝他进些解酒汤。酒喝多了,若是酒气发散不出来,对身体没有好处。”
牛氏道:“安心,我有数的。好孩子,你也有心了。”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家去吧。这么晚了,别总忙着你的功课什么的,早些睡,有事明儿起来再办也不迟。”
赵陌微笑着应了,又看了秦含真一眼:“表妹送我一程如何?我也顺道送表妹一程。到了花园门口,表妹就只管回自个儿院里去,我自己出园子就行了。”
因为他添了后面那一句,牛氏一点都不加以为难,就替秦含真答应下来。大晚上的,她可不会任由孙女儿在黑漆漆的园子里走夜路,不过赵陌送秦含真回院,当然是件好事啦。她还嘱咐了赵陌一声:“晚上走路小心些,别摔着了。”还命百合取了一盏琉璃灯来给赵陌提着,路上好照明。
赵陌便提着一盏琉璃灯,与秦含真并肩走出了侧门,转往通向花园方向的夹道。丰儿落在后头,手里也提了一盏气死风灯。
夜里风大,天气更冷,秦含真怀疑,明天可能要下雪了。虽然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双手插着镶了毛皮的绣花手捂子,秦含真还是没法张开口不停地说话,一张嘴,寒风就要灌进嘴里了。因此,赵陌一手提着灯,一手若无其事地伸过来,扶着她的手肘,她也没有躲开,反而还将一只手从温暖的手捂子里抽出来,反握住了他那只手。有些冰冷,但没关系,一会儿就能握暖和了。
赵陌抬眼看过来,脸上露出了微笑,在明亮灯光的照映下,似乎有那么一点儿失真。
秦含真转过脸去,假装是被灯笼的光闪着了,不去看他,只拿双眼盯着脚下的路。
两人都沉默着,寒风迎面刮过来,他们都不方便开口。好不容易来到了花园门前,才算有了一处避风的地方。但是,秦含真走到这里,就要转道往自己的院子去了,不能与赵陌多相处片刻。
她犹豫了一下,不舍得马上就跟赵陌说再见,便随便找了个话题:“你……你今天将兰雪押到车上去的时候,有没有让你三弟看见?他知道他生母是怎么回事吗?不会怨恨你吧?”
赵陌随手将琉璃灯笼塞给了后头跟着的丰儿,然后握了握秦含真的手,亲自塞回了手捂子里,方才冲秦含真笑道:“你不必担心这个。今儿一早,我就预料到要往父亲那儿去,把兰雪要过来了,因此早早就打发人把祁哥儿接到了别院,如今他就在那个小院子里住着。父亲……似乎暂时不打算将他留在身边,就让他先跟我住些日子吧。往后如何,还要看圣意呢。他留在我父亲那儿,也是受罪。怎么也要等到兰雪这桩案子结束了,我父亲才会决定要不要继续将这个儿子放在身边养活。虽然我觉得,祁哥儿在我那里住着,可能会过得更自在些。”
至少,他不必直面曾经慈爱的父亲忽然对自己露出鄙夷之色的残酷事实。
秦含真想了想,将双手抽出来,然后把手捂子递给了赵陌:“你拿着用,园子里比别处更冷,风也大。你还有好远的路要走,我却马上就到地方了。”
赵陌犹豫了一下,笑着接受了:“我明儿再还给你。”这是一个镶灰鼠毛湖色绣花缎面的手捂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闺阁中物,夜里将就用用就好了,却不方便留下来自己使,真真可惜。这一看就知道是未婚妻的针线呢。
秦含真抿嘴一笑,又再对他道:“你既然把祁哥儿收留下来了,记得多安排几个人跟在他身边。走脱的那几个北戎人,也不知会不会盯上他,你最后多加提防。还有,你自己也要小心谨慎,不要再独个儿到处跑了,只带两三个随从也不行,别仗着自己有点身手,就盲目自信了。北戎人不但是敌人,还是亡命之徒,他们估计都恨不得多弄死几个大昭宗室呢,更别说你还直接坏了他们的盘算,抓了他们的人,早已经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需得提防他们狗急跳墙。”
赵陌笑道:“我知道,我以后出门都会多带几个护卫的。哪怕是眼下,我也早就吩咐了人,在你们家侧门外头的夹巷里等着呢。那条夹巷,我已命人清理干净了,除了三府的人,再不许一个闲杂人等经过,不会被北戎人钻了空子的。”
秦含真脸色微红:“那行吧。你别嫌我啰嗦,赶紧回去,早点睡。”
赵陌再捏了捏她的手:“那……我就走了。你也早些安睡。”顿了一顿,“说不定你会在梦里见到我呢!”
秦含真啐了他一口,甩开他就走了。丰儿连忙跟上,经过赵陌身旁的时候,顺手把琉璃灯笼给塞了回去,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是够了好么?肃宁郡王如今真是越发脸皮厚了,这些肉麻话怎么就好意思往外说呢?!
赵陌笑而不语,目送她们主仆进了院门,方才自行提着灯,走进了一片黑暗的花园。等他走了,看园的婆子方才会将门关好,然后各自安睡去。
一夜无事。
隔日,辽王次子的杀人案就有了重大“进展”。
经过顺天府的官员与捕快仔细侦察、追查,他们终于发现了当日在二楼另一间雅间里的几个所谓的证人身份可疑,竟然是一伙江洋大盗,特地来京城作案的,而且已经偷到了不少银子,因为偶然路过这家酒楼时,恰好遇见了那名死去的小二,担心对方识破了他们的身份,会向官府告发,便特地装作过路客商的模样,前来试探并灭口。如今人已经落网了,也招认了杀人的事实与经过,辽王次子赵砡的杀人罪名,总算可以洗刷干净了。
但他的护卫那边,案子却有些麻烦。
顺天府原本是将两案并作一案的,但如今发现房东屋里有辽王府的诸多罪证,指认辽王辖下的多名将官曾经私卖过军粮,贪污过军费,这案子便从酒楼杀人案那边独立出来了。虽然辽王府的护卫再三声称人不是他们杀的,但他们手持利器,凶神恶煞地进入那处宅子,之前还曾经在人前声称他们主子要狠狠教训某些人一顿,而宅子的主人又是刚刚死去,谁也不能证明人是在护卫们进门之前死的,反倒是现场看上去更象是他们刚刚杀完人灭完口。有动机,有凶器,事先还有过发狠的言论,而他们声称是真凶的“蓝大富”据说一直不见踪影。顺天府表示,他们觉得护卫们行凶的嫌疑更重一些。
差别只在于他们是奉命行事,还是自作主张罢了。
案子审到这里,就算护卫们都在喊冤,辽王继妃也不能再待在家里光顾着哭了。她飞快地派人探监,暗示那些护卫认下罪名,只道是自作主张就好。她不想让赵砡再受一次委屈,只一心要让长子尽快从宗人府大牢里出来。几个下人能帮赵砡顶罪,原是他们的荣幸才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水龙吟 第三百六十八章 降爵
辽王继妃是个霸道惯了的人。也许从前在辽王面前,她还会装一装温柔贤惠,如今两个儿子都这么大了,除了赵硕碍眼,再无旁人分宠,她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慢慢地就露出了本性。别说辽王有三观崩裂之感了,辽王府上下的人也感到目瞪口呆。
但也因为如此,在顺天府大牢里的几名护卫心里明白,他们无法抵抗辽王继妃的命令。别说他们的父母妻儿还在辽王府手里,就算不在,凭着辽王夫妻的身份地位,几个小小的护卫又哪里有力量去反抗呢?
如今他们能指望的,就是暂时替小主人顶下罪名后,朝廷能将蓝大富一伙人捉拿归案,查清真凶,还他们一个清白。如此他们既全了忠义,又保全了自身。再加上他们替赵砡顶了罪,想必辽王夫妻也会对他们的家人多多关照优容的。
他们自己心里其实也有些后悔。当初选择依附在赵砡身边当差,是指望这位二公子上位做了世子之后,自己能跟着水涨船高,飞黄腾达的。没想到想要的前程还不知在哪里,自己就先为二公子倒了霉,还不知道会不会连性命都要牺牲掉。早知辽王继妃与二公子赵砡是这样的人,他们当初又何苦向其母子二人投诚?但如今除了这两位,他们也没胆子再转投其他人了。赵研的腿伤,他们是参与者,这等秘密无论是让辽王知道,还是让赵研知晓,等待他们的都会是更凄惨的下场。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赵砡混,别无选择。
辽王府派人去监牢里探过几名护卫后,后者便纷纷改了口供,声称是他们自作主张,想要拿刀剑吓唬房东,逼他们招出蓝大富等人的踪迹,没想到一个不慎,竟然把人杀死了,至于房东的家人,则是他们害怕事情败露,会给自己,给辽王府带来麻烦,才一并杀了灭口的,只是没料到邻居忽然闯入,才撞破了他们的罪行而已。至于房东藏起来的那些所谓辽王府罪证,他们坚称自己事先并不知情,证据就是房子内部并没有被仔细翻检过的痕迹,他们也只是到处搜人而已,没有翻箱倒柜,那些罪证都是蓝大富等人伪造的,他们事先并不知情,也不可能为了拿到东西而杀人。
顺天府的人心里有数,这定是辽王府的贵人暗示护卫们改的口。他们有些不大高兴。这么一来,赵砡就被洗白了,顶多就是个御下不严的罪过。但那所谓的“蓝大富”至今不见踪影,守在城门口监视的人盯了几日,也没能盯到相似的人出城,官兵更是在城中更处都搜查过,根本没见过这样的人出现。难不成这人白日升天了么?!说不定就是杜撰出来的,为的只是掩盖辽王府护卫杀人的真正目的!至于那些罪证是真是假……只要派个钦差去辽东调查一番,也就知道了。辽王府拼命否认证据的真实性,却又不想接受钦差的调查,这不是心虚是什么?可见那些证据并不是假的!
辽王继妃觉得自己明明采取了有效措施,护卫们也都老实依命行事,结果顺天府居然没有老老实实地照着她的意思去办,宗人府也没有放她宝贝儿子出大牢的迹象,就立刻暴躁了。她不停地催辽王去找人,去面圣,赵砡是冤枉的,如今凶手都承认了,赵砡虽然有御下不严的错,大不了辽王府付罚金就是了,怎么还不肯放人呢?这分明就是故意为难他们!京城这些人以为他们辽王府远在辽东,少在京城走动,就可以随意欺负了么?荒唐!他们可是堂堂亲王府,手握兵权,就连皇上也对他们客客气气地。顺天府算是哪根葱?竟然敢不把他们辽王府放在眼里?!
辽王被催得心烦气躁,连妻子的面都不想见了,每日只在外书房消磨时间。不是他不愿意让次子早日回府,而是那日赵陌来时,把话说得明白,这并不是一桩杀人案这么简单,那些北戎人放出来的证据,也不是辽王府说是假的,就真成了假的了。皇帝明摆着就是要借这一次的案子削辽王府的权柄,在目的达到之前,赵砡都是皇帝的筹码,怎么可能爽快地放人?
更何况,辽王继妃让护卫们认罪的做法,事先并没有跟辽王商量过。辽王觉得她是犯了蠢,走了一步错棋。他们心知肚明,这案子与辽王府没多大关系,人根本就不是护卫们杀的。只需要顺天府多花点时间仔细调查过,很容易就能得出真相。到时候赵砡能得到洗白,护卫们也不必受冤枉,那些罪证就更会成为骗子兼凶手伪造来陷害辽王府的工具。结果如今辽王继妃一出手,护卫们就把事情揽上了身,让案情变得更复杂了。万一顺天府真的接受了这一说法,就此结案,那还有谁会去追捕蓝大富等人呢?真凶不落网,辽王府的护卫杀人灭口的罪名就钉死了,谁会相信那些证据是假的?这不但不能真正洗脱赵砡身上的嫌疑,反而给了皇帝一方光明正大处置辽王府与赵砡的理由,简直就是昏了头!
辽王深悔给了继妃太大的权力,让她能越过他,直接对王府护卫下命令,又来不及做任何补救措施,只能郁闷地在待外书房,心中煎熬地等待着皇帝的旨意。
他并没有等上很久。没几日,圣旨就下来了。
皇帝以辽王府御下不严、纵奴行凶以及涉嫌贪污军费、私卖军粮等罪名,降了辽王的爵位,贬亲王为郡王,改封益阳,并且严令益阳郡王一家尽快离开京城就藩,期限就在腊月之前。
没有提杀良冒功、私卖军械、私通外国什么的,选取的罪名都不是十分严重的那一种。这个判决,相当公道。宗室里没人反对,朝臣们也都认可了。
但辽王继妃——如今新出炉的益阳王继妃却只觉得晴天霹雳。好好的辽东封地就这样失去了?她竟然被贬为了郡王妃?!他们辽王府明明是被冤枉的!
她发疯似的去寻丈夫:“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如此重罚我们?!还有砡儿,砡儿呢?圣旨里怎么没提到要放了他?!”
辽王——如今是益阳郡王了,心里正失望呢,降爵的结果他早就预料到了,若还是亲王之尊,却只是改封他处,那又怎么能算是惩罚呢?但封地为何不是他想要的广宁而是益阳?益阳远在湖广,而他从未去过黄河以南的地方。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连用熟了的属官与将官都不能一并带走了?卫队呢?难不成要他一把年纪了,才搬到新封地里,从无到有,重建王府班底么?!
益阳郡王心里烦躁,听到王妃的话,越发不耐烦了:“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轻举妄动,你只是不听!砡儿在宗人府大牢里又不会吃大苦头,多待几日又有何妨?等顺天府捉到真凶,案子就能了结了。你却让王府护卫出面顶罪,岂不是把不相干的案子揽上了身?!他们是我辽王府的人,在京城犯事,你以为我们不会受牵连?!只怕连儿子都被你坑了!护卫们都是他的人,犯了事,杀了人,他是要负责的!你真以为让下人去顶罪,就能让儿子脱身了么?!蠢货!正相反,你反而让儿子陷进去了!如今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我才要喊冤呢!你们母子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心一些?我在外头拼死拼活地打仗,你们不能为我分忧就罢了,还要拖我的后腿,如今怎么还有脸在我面前闹?!给我滚回院子里去!”
益阳郡王发了大火,益阳继妃神色大变。没有丈夫的纵容,她终究是没有多少底气的。而且丈夫的话也让她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生怕丈夫怪罪下来,她还是哭着跑了。跑回房间后,她就一边哭,一边心下惴惴。
她得找个人商量一下,看要怎么办。从亲王妃降为郡王妃,还被圣旨勒令尽早就藩,这事儿就真的没法商量了么?那他们在辽东的家当怎么办?财产怎么办?产业怎么办?下人怎么办?亲卫怎么办?来得及搬家么?还有她的儿子赵砡,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来?丈夫的爵位降为郡王了,那郡王长子之位又该是谁的?
她与人斗了一辈子,从来没把赵硕的儿子赵陌放在眼里过。没想到如今老了老了,丈夫居然降了爵,与孙子平起平坐了。赵陌的圣眷更远胜亲祖父,这算什么?!
赵陌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好就在永嘉侯府。他面带笑容地对秦含真道:“皇上厚道,生怕王爷换了封地后,日子过得不如从前富庶舒适,因此特地为他老人家挑了个富裕的封地。益阳虽然不大,但比起王爷原本想要的广宁,无疑是强得多了。况且湖广也比辽东要气候温暖,物产又丰富。王爷日后可以安心在益阳养老了。”
秦含真睨着他:“什么话都叫你说完了。我估计你那位祖父如今肯定在暗地里埋怨呢。益阳再好,离辽东那么远,事事都要从无到有地创建,在他看来肯定是比不上广宁的。最重要的是,在广宁,他可以维持在辽东军中的影响力,但在益阳……他怕是连军队实权都未必能掌握住吧?郡王可以拥有多少亲卫来着?他能招满不?或者说,朝廷会让他招满吗?”
记得之前为了吴少英新缺的事,祖父秦柏与长房的堂伯秦仲海曾经商量过哪里的缺比较好,当时候选名单里就有益阳知州一职。据秦仲海打听到的消息,益阳周边几个州府的地方官都是背景深厚的强势官员,本地又有数个名门望族坐镇,几乎代代都有高官出现,如今就有一位当朝尚书出自其中,而且还是出了名的皇帝死忠,又是唐老尚书的门生。在益阳任知州,肯定深受地方势力的牵制,行事不自由,因此不是个好选择。
那益阳郡王分到这么一块封地,难道就是好选择了么?
赵陌笑而不语。
水龙吟 第三百六十九章 长子
赵陌与秦含真能查到的事,原辽王,如今的益阳郡王,自然也能查得到。
他从宫里“谢恩”回来,就收到了手下人调查出来的结果,差点儿没吐出一口血去。
皇帝这分明就是不想看到他过得好,一心要杜绝他坐大的可能呀!这远在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面积不算大,还有强势的邻居,身份背景不可小觑的地头蛇,他又不能带上曾经的所有属官与军队同行,要如何在这层层阻碍之下,在益阳树立起象在辽东时那般的威胁与地位?!
益阳郡王这时候有些后悔,谢恩谢得太早了。若不是已经接了旨,他说不定还有希望劝说皇帝改个主意,哪怕是另寻个理由为他改封也好。就算不能留在广宁,寻个离京城近些的地方也好呀。象赵陌,不就是封到了肃宁?那里距离京城,骑快马也就是一天的路而已。
然而,他为了次子考虑,不得不做出欣然接旨的模样,如今却是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益阳郡王暗暗咬牙,当他看到上门来贺喜的赵陌时,也没有了好脸色:“当初我说什么来着?广宁就极好,你为何不在御前帮我说情,反而任由皇上将我封到了益阳?!”
赵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难道益阳不好么?挨着洞庭湖,可是渔米之乡呢!那地方比广宁要富庶多了,气候也更温暖。王爷在辽东苦寒之地待了几十年,平日里双腿有旧疾,一到冬天阴冷的时节,膝盖就不舒服。到了益阳,王爷一定会好过许多的!更何况,论及出产,也是益阳比广宁更多更富。皇上也是想到王爷多年来为国镇守边关,劳苦功高,方才为您选定了一处富庶的封地,让您老人家安安心心地养老呢。”
益阳郡王又有了吐血的冲动。可他却又憋闷地没法反驳。他总不能跟赵陌说,益阳不如广宁,是因为留在广宁,可以维持他在辽东军中的影响力吧?至于封地出产如何,那有什么要紧的?只要他手里有了军队的实权,又是曾经在辽东当家作主过几十年的旧主人,继续操控辽东一地的各处林场、参园、矿山等等,又有什么难的?从中得来的财富,岂不是远胜于益阳一州能提供给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