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柏笑道:“回西北去做什么?气候水土都跟肃宁相差太远了。广路是在肃宁做的试验,研究出来的法子,也最好在气候水土相近的地方使。直隶和山东就是最合适的地方了,其实直隶更好,离肃宁更近,若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打发人往广路那边问去,也极方便的。”
吴少英又沉默了。他不是很情愿留在直隶。山东好歹离京城远一些。
秦柏看出了几分,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想留在直隶,还打趣说:“怎么?你是怕直隶离京城近了,你师母会追着你问你娶媳妇的事儿?”
吴少英忙道:“怎么会呢?老师多心了。直隶……毕竟离京城近,只怕有许多官员都盯着呢。学生是担心,老师为了学生打点官职,欠下太多人情,那叫学生如何过意得去呢?”
秦柏笑道:“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咱们不去争那些富庶的地方,只挑中下的穷州,你还怕别人会跟你抢不成?若真有人连这样的地方都要抢,他背后的靠山也就谈不上需要我欠太多人情了。”
吴少英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吴少英没反对,秦柏就这么决定了。他让小儿子秦安与长房的侄儿仲海、叔涛帮着跑腿去。眼下万寿节马上就到了,六部都先紧着这件大事,一时半会儿的顾不上日常事务了,这却正是悄悄儿打点人的好时机。因为大家都忙,所以不会引人注目。等到万寿节过去了,大家歇过气,能抽出手来处理先前积滞的事务,各路跑官的人也开始忙活时,吴少英这里早已拿到了所有可供挑选的地方与官职名单,随便他爱挑哪一处,都不会有人截了胡。
永嘉侯府与承恩侯府如今的面子,处理这点小事,还算不了什么。
吴少英有了充足的时间去考虑未来的事业动向,永嘉侯府上下也要为万寿节奔忙了。献给皇帝的寿礼是早就备好了的,已经呈了上去,稳稳当当,没出任何差错。秦柏则要带着小儿子秦安与侄儿们出席万寿节的各种场合。牛氏也要带着小冯氏,随长房的许氏与姚氏一起出入后宫,参与诰命们的各种宴席。
秦含真是待嫁的女孩儿,倒是免了这番辛苦,但她要留在家中照看弟妹们,也清闲不到哪里去。长房那边还有个闵氏在,已经历练惯了,即使几个孩子帮不上什么忙,好歹出不了乱子。三房这头,却真真只有秦含真一个人撑场。能顶事的管事嬷嬷们都要跟着牛氏和小冯氏进宫,她身边只留下丰儿和虎嬷嬷做帮手,幸好家里人口不多,以前也没少练习,这才勉强支撑了下来。她忙得一头汗,却还要顾着弟弟妹妹们,回头肃宁王府那边,青黛与费妈妈还要时不时过来请个安,问她新宅子要如何布置,或是有什么大事,一时找不到赵陌拿主意,就来问她的意见,说这都是赵陌事先吩咐过的——秦含真都要忍不住埋怨赵陌添乱了。
不过,这么几天忙活下来,秦含真自觉管家能力大涨。日后就算是直接管起整个郡王府,估计也能得心应手吧?
这么想着,秦含真便在给赵陌写的信里捎上了这么一句,然后问他:难不成他这是故意在锻练人吗?
这封信到达赵陌手上时,已经是隔日的晌午了。赵陌这些天忙着万寿节的事,都有两晚上没回自家睡了,连正宴上穿的大礼服,都是费妈妈拿箱子装了,亲自送进宫中值宿的地方,给他现换上的。不过这值宿之所,因常有侍卫在此值守,一应物事都是齐全的,吃饭睡觉洗漱的地方都不缺,所以他也没太受苦,顶多就是没有家里舒服罢了,却胜在方便。他匆匆梳洗过,换上大礼物,然后再最后瞄一眼未婚妻的信,小心收好了,便要赶赴万寿节正日的宫中大宴了。
等大宴结束,天已经黑透了。此时已经入冬,夜里风冷,虽然天气睛朗,但那风吹到人脸上,就够人好受的。赵陌身上的大礼服镶了毛皮里子,勉强能够御寒,但再暖和也有限。他紧了紧身上的厚披风——这还是秦含真亲手做的呢——才感觉好了些。
给宴席善后的事自有人负责,用不着他管。他寻思着,不如就随着出宫的人潮直接回郡王府去算了。那边的屋子还未腾出来呢,炭盆不少,热水也是现成的,床铺更是舒适,好歹自家的地方,住着更自在不是?留在宫里,事事都没那么方便。万一皇帝或太子忽然想起什么事要吩咐他去做,他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岂不是太惨了?
赵陌还惦记着值守处有自己的东西和秦含真的书信,得顺道带走才行,脚下一转,迎面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来的是三叔赵研。赵研今日也在宗室行列中,入宫赴宴。他身上穿着宗室子弟的礼服,全身都是新做的,独靴子是赵陌专门叫人给他送的,经过特别量脚设计订做,其中一边的靴底加高了,外头看不出来,却能让他受伤的那条腿看起来瘸得没那么明显,走起路来也更好看些。
赵研进京后一点儿都不宅,为了避开糟心的母亲与兄长,整天往外跑,谁不知道他瘸了?连他是怎么瘸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同时众人也知道他如今与侄儿赵陌走得近,前些日子还请过太医来开药治腿。今日见他瘸得好象没那么严重了,还以为他的腿并不是真的残废了,还有治疗的希望呢,大家对他的态度,就没有往日那么轻视了,说起话来也更客气。等到上头消息传出来,指明年春天宗室新一轮封爵,名单中有他的名字,众人的态度就更和气了。
赵研知道这一切都是谁给他带来的,虽然对名单上他只得了个辅国将军的爵位,有些个不大满意,却也没有埋怨赵陌。毕竟赵陌是早就跟他打过招呼的,爵位低一些,也更容易拿到手。这还只是初封呢,将来他的腿伤好了,谁说就没有再往上升的机会了?他还年轻,又没坐过宗人府大牢,那点黑历史也远远不及亲哥哥严重,很好洗白的,他不担心!
赵研拦下了赵陌,郑重向他道了谢,又道:“赵砡知道之后,脸都快气歪了。哪怕他眼睛盯着的是世子之位,也容不得我越过他先一步封爵。我母妃也是糊涂,觉得我不跟家里打声招呼,就先寻你帮忙谋了爵位,是胳膊往外拐,而且居然还没想着带揳哥哥,没让侄儿帮忙给赵砡也谋个爵位,是不知兄弟友悌。若不是今儿场合不一般,她说不定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了。我能有什么法子?摊上这种糊涂娘,算我倒霉!内外都分不清了,你难道是外人不成?”
冷笑了几声,赵研又来求赵陌:“先前你说过,可以借我个宅子住几天,这话还算数么?我想先躲出去避几天,不然回了王府,只怕没个清净日子了……”

水龙吟 第三百五十三章 怨恨

赵陌听了,有些吃惊:“不至于吧?哪怕是三叔明春能封爵了,事先却没跟家里打过招呼,又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只是怕提前跟家里人说了,会分了王爷王妃的心,让二老担忧,才会私下托人情的,未得准信,自然不好跟家里说,否则事情不成,岂不是丢了面子?王爷王妃又怎么好怪你?三叔总归是他们的亲骨肉,亲骨肉能得封爵,难道他们还能不替你高兴,反而生气不成?”
赵研听了,面色越发阴沉:“可不是么?若不是我腿受伤之前,母妃还算疼我,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她亲生的了。我又不是要跟她的心肝宝贝儿长子争爵位,不就是个辅国将军么?比亲王世子差着好几等呢。赵砡有什么好妒忌的?母妃又有什么好埋怨的?她想要我如何带揳兄长?就算我求你帮赵砡谋一个爵位,区区的辅国将军,赵砡能瞧得上?可别告诉我,他们还指望你能让赵砡当上辽王世子,你又不蠢!”
赵陌心下嘲讽地笑笑,面上却不露半点异状,只是皱眉问赵研:“王妃与二叔倒罢了,二叔心胸狭窄,王妃如今又偏疼他,一向没少让三叔你受委屈,会有这样的举动,也是意料之中。可王爷怎么不拦一拦呢?难不成连王爷也对你封爵之事感到不满了?这没有道理吧?!”
赵研稍稍放缓了表情:“父王倒罢了,他只是斥我不该自作主张,但也为我能得一个爵位而高兴的。我的腿伤成这样,他原本还以为我是不可能受封的,必须得等到赵砡做了世子之后,再寻时机上书,为我求恩典,万万没想到你能帮我谋来这样的好处。不过……”他顿了顿,“他也提醒了我,以你我叔侄间一向的关系,你愿意为我花这样的心思,只怕是另有所图,让我多提防,不要叫你算计了呢。”
赵陌听得笑了:“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过王爷一向当我是个孩子,没怎么把我放在心上的,没想到我才为三叔出了一回力,在王爷心目中倒成了坏人了。”
赵研自嘲地笑笑:“随他怎么说吧。亲生的母亲和同胞哥哥都信不过了,父王对我,也不是真心关怀,心里还是偏着哥哥些的,我还能指望谁对我一心一意?就算你是另有所图又如何?好歹我是得利的那一个。况且,你是不是在骗我,会不会让我上当,我又不是傻子,怎会察觉不出来?我一个半废了的人,爹不疼娘不爱的,有什么是可让你图谋的?若是你算计我,还能让我得到爵位,日子也过得舒舒服服的,不必再受赵砡的气,也不用再听我母妃的训斥,我倒宁可受你的算计了。”
赵陌叹了口气:“三叔,你受委屈了。”
赵研听了,不由得鼻头一酸,几乎就要掉下泪来,心中百般感受,一时间无法言表。
两人都沉默着,赵研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着,赵陌一路扶着他,直至走到皇城门口附近,才再次开口:“三叔,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你万事想开些就好了。我还不是没有父母缘份?可如今一样过得好好的。你只要看着我,就会觉得这世上的事,没什么是过不去的了。”
这话明明是在开解赵研,可赵研听了,却只觉得心里更酸更涩,连辽王对他那点疼爱,他都不再放在心上了。父王若是真心护着他,又怎会明知道他被哥哥害得残了腿,也不肯为他主持公道呢?爵位的事儿,父王还不是一样没想过他?只一味要替哥哥奔走打点。他也一样到了适婚的年纪,可父王与母妃一样,都只顾着哥哥的婚事,压根儿就没替他考虑过。正象赵陌说的那样,他没有父母缘。赵陌好歹还有个真心疼爱他的母亲,愿意为他的前程舍了性命,虽说是受了骗,但也是慈母之心。他还不如赵陌呢,亲生的母亲,一见他的腿残了,就弃如敝履,跟后娘也没什么差别了。这么一想,他似乎比赵陌还要命苦!
赵研心目中的怨恨瞬间涌了上来,他深呼吸了几口气,轻轻拍了拍赵陌的手,才道:“你也要当心,我母妃和赵砡都是没脸没皮的。上京后费了那么多功夫,他们愣是没能找到任何一个有份量的人去为赵砡的世子之位说好话,如今见你有能耐了,能为我谋得一个爵位,说不定就会打上你的主意。你可别理他们,赵砡都要跟你老子抢世子之位了,还有什么脸来支使你?!”
赵陌轻笑:“他们应该没那么傻吧?再说,明年封爵的名单都已经定下来了,二叔没份,我一个晚辈,又能做什么?难不成还能帮着他抢了我父亲的世子之位么?那对我又能有什么好处?”
赵研冷笑:“但凡是个明白人,都能想明白这一点,只可惜赵砡就不是个明白人!你还是要当心。万寿节一过,他就没有理由再留在京城了,世子之位却还连个影子都没有,若是他发了狠,想出点什么阴招来算计你老子,非要把你老子从辽王世子的位置上拉下来,你小心别受了连累。”
赵陌挑了挑眉,微笑道:“放心,我会提防的。”又把事先备好的宅子地址告诉了赵砡,道:“那边有看房子的人,三叔敲门就是。不过我觉得你别急着过去,先回王府瞧瞧王爷王妃和二叔是什么情形,若是他们实在太过分了,你再走也不迟。别的不提,行李你总要带几件吧?侍候的人手也不能落下,否则那房子里除了看门的,我可没备下近身侍候的丫头婆子,三叔你要如何度日?”
赵研笑着说:“你还挺仔细。放心,这事儿我心里有数。”然后压低了声音,“要是赵砡那边有什么消息,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就给你捎个信。虽然我看你老子也一样不顺眼,但若真叫赵砡做了世子,压在我头上,我会更加气不顺!我就乐意看到他一辈子做个光头宗室,子子孙孙都只能在我面前低头!”
赵陌微笑着送走了赵研,心里感叹,就算是同胞亲兄弟,也一样不患寡而患不均,辽王继妃偏心眼偏得太过,辽王也糊里糊涂地没有处理好家务事,亲手足便硬生生成了仇敌。虽然事情这般发展,正中他下怀,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感慨呀,今后还真是要吸取这个教训才行,将来有了儿子,一定要一碗水端平,绝不能偏向哪一个!
赵陌且在那里美滋滋地幻想着未来,赵研已经拖着伤腿,出了皇城,爬上了自家王府留下来的马车。
因为生了他的气,辽王继妃与赵砡出了皇城,就直接先走了。辽王放心不下妻子,又担心小儿子,便特地命随从带着马车留下来等赵研。他原是一片慈父之心,可赵研如今正满腹怨恨呢,出宫看到马车,心里想的不是父王还惦记着他,而是父王对他的真心果然有限,否则就不会把他一个人丢在冰天雪地之中,得孤零零地拖着伤腿走那么远的路,再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马车里独自返家了。
赵陌随后让人送了个刚换了新炭的手炉来,赵研心里更记侄儿的情,对父母兄长却更加不满了。
回到辽王府后,赵研站在正院里头,就听到母妃与兄长抱怨自己的话了。他冷笑一声,也不进屋去自讨没趣,却转身去了辽王的书房。
辽王见他脸色还好,忙让他上炕暖身子:“夜里风冷,回来的路上受苦了吧?快上来喝杯热茶。”
赵研嘲讽地笑笑,便淡淡地对辽王说:“我能封爵,也是好事儿,就算有自作主张的嫌疑,责备几句就是了,母妃与哥哥又何必抓着我骂个不停?难不成他们更希望我得不到封爵么?就算是我越过哥哥先有了爵位,辅国将军也没法跟亲王世子比吧?哥哥一心奔着世子之位去,犯得着与我一般见识么?这般不依不饶,我竟不知道,他到底还当不当我是他的弟弟了?!”
辽王皱着眉头说:“他是气量狭小些,但你也有错。这样的大事,你怎能不事先跟家里说清楚?”
赵研笑笑:“我能怎么说?陌哥儿也只说帮我问问,不敢打包票。我要是跟你们说了,到头来事情没成,岂不是要被哥哥笑话了?您也瞧瞧他如今是什么嘴脸,便知道我这想法并不是无的放矢。”
辽王有些讪讪地,轻咳了两声,才问他:“好吧,如今你有了封爵,也是件好事,每年有一份禄米可领,也能贴补贴补。往后你用心帮父王办差事,等你立了功劳,父王再为你请旨,升一升爵位。你是亲王嫡子,虽不是世子,一个郡王爵位总是能得的。等你哥哥成了世子,我与你母妃就开始为你办这件事,如何?”
赵研如今是不敢再指望父母了,没有回答,反而转移了话题:“封爵要等到明年春天。我想,我这伤腿,大冬天里赶路,实在太受罪了,不如就在京城多等半年吧?等封了爵,我再回辽东去,也省得母妃与哥哥看我不顺眼,天天寻我麻烦了。”
说完他顿了一顿,有些紧张地看向辽王:“不知父王是否允许?”

水龙吟 第三百五十四章 消息

辽王没有拒绝。
赵研想要留京,理由似乎也很合理。辽王虽然更偏着次子些,却也是疼爱幼子的,不会忍心看到他因腿伤受寒。但辽王也有些担心赵研在京城的生活,以及明年返回辽东的时候,无人陪伴,路上会有危险,因此他嘱咐赵研道:“明春爵位下来后,别急着回去。我先往京城请旨,看能不能再进京为太后、皇上贺寿。若是可以,到时候你随我们一起回辽东,也是一样的。在京城住的时候,你就尽量留在王府里吧,别到处乱晃,也别跟些不三不四的人瞎混。若是觉得太闲了,就帮着父王多留意一下赵硕与陌哥儿那边的动静。赵硕的那个妾,她背后的人若是有什么异状,你就得从陌哥儿那边打听些消息,尽快传信给我,我也好早作提防。”
赵研明白了,这是要自己在京中顺便做个耳目。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露异样:“明白了,父王放心,这原是儿子应当做的。”顿了顿,他又问辽王,“只不知辽东那边,父王可打探清楚了么?果真是北戎人入了关?可别真留下什么蛛丝蚂迹来,叫人事后查到,够我们王府喝一壶的!”
辽王叹了口气:“这事儿倒还真不是假的。那边已经来了消息,确实有些不妥当的痕迹,我也已经传信过去,让人尽快扫干净痕迹了。但就算我做得再多,那些北戎人一日未落网,我们辽王府就一日要担着风险,因此才叫你在京中多留意着些。只要陌哥儿那边有了消息,你哪怕是帮着灭口,也不能袖手旁观!我给你多留一队亲卫,都是我心腹之人,不会轻易泄露口风的。有事你只管吩咐他们去办,也别事事都依赖陌哥儿。他虽然精明,跟我们父子却不是一条心,又与他亲生父亲素有嫌隙,需得提防他三分才好。”
赵研皱了皱眉,轻笑道:“父王如今真是什么人都不愿意信了,倒还愿意信哥哥呢。”他收了笑容,淡淡地站起身来,“那儿子就先行告退了。”
辽王只觉得小儿子的语气有些怪怪的,但没有多想。自打腿瘸了,赵研说话就时常阴阳怪气,他已经听惯了,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而赵研出了书房,却跑到花园去,发泄一般揪着几株花树的枝杈,又拽又扯地发了半天疯,若不是腿上有伤,行动不便,他都恨不得一脚把那些花树给踢折了。但察觉到自己连发泄怒气,都不象以前那般随心所欲,他心中的恨意更深了,五官扭曲,咬牙切齿,咒骂了赵砡半晌,等夜深人静时,才沉默地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自己要留京的事告诉了母亲辽王继妃。这事儿得辽王许可,不必辽王继妃再点头。这正是他昨日越过母亲,只去寻父亲商量的原因。
辽王继妃一听,立刻就皱了眉头,但她得知辽王已经答应了,当着后者的面,没有提出反对,只是说:“要留在京里,就好好待在王府里养身体,别整天跑出去跟赵陌厮混!别以为人家给你谋了爵位,就真是你亲侄儿了。你要认清楚,谁才是你的同胞亲手足!”
辽王在旁听得不大自在,轻咳一声:“好了,孩子伤了这么久,一直没能好好休养,让他在京里过得自在些也好。明年我们再来,把他接回去就是了,你说这许多话做什么?”
辽王继妃不甘不愿地道:“难不成……真的要明年再试?那今年我们送出去的重礼,花出去的银子,岂不是就白费了?!”
辽王叹道:“那能有什么法子?没人愿意为砡儿说话,我还能逼着人家帮忙不成?如今万寿节已经过去了,事情一直没有眉目,你便是想要留下来,宗人府也不会允许。还是先回辽东去,筹备砡儿的婚事,明年把媳妇儿娶进门,再带到京城来拜太庙,上玉牒。那时媳妇儿已经是我们家的人了,让她去见王嫔,请王嫔在皇上面前为砡儿说项,总比如今到处抓瞎要强。”
辽王继妃小声嘀咕:“王家若真有这能耐,怎么就不肯先给砡儿把爵位谋到手再说?婚事都已经定下来了,皇上金口玉言,谁还敢变卦不成?砡儿若能以辽王世子的身份去迎娶王家女为妻,王家也更体面不是?偏要拖拖拉拉的,我都怀疑,他们家是不是真有这本事!”
赵研忍不住冷笑着插言:“不管王家是不是真有这本事,婚事都定了,正象母妃所说的那样,这是皇上金口玉言定下的,谁还能变卦呢?好不好的,母妃都得认了这个儿媳妇,还寻思什么呢?”
辽王继妃拉长了脸,斥道:“给我住嘴!你哥哥的婚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赵研也拉长了脸,随意塞了两个饽饽进肚,便推说吃饱了,冷着脸告退下去。
辽王皱眉对妻子道:“你又拿研儿撒什么火?都是一家人,他不过是在父母亲人跟前随便闲话两句,你做亲娘的,犯得着如此挑剔么?!”
辽王继妃忿忿地道:“我不过是在管教儿子罢了。如今研儿是越发不懂事了,孝悌都忘得精光,一心只想着自己,与他哥哥过不去。我再不管教,将来他们兄弟之间还有什么情谊可言?!”
辽王心道你再管教,他们兄弟才是真的毫无情谊可言呢。他也知道自己劝不动妻子,心灰意冷,随便喝了几口小米粥,便甩手去了书房。
看到父亲与弟弟都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砡阴沉着脸对辽王继妃道:“母妃,您看老三如今对儿子是个什么态度?若真的把他留在京城一年,只怕明年我们再来,见到的就真的是个胳膊完全往外拐的老三了。儿子也不是要说弟弟的坏话,就是担心弟弟被人挑唆,不但不肯帮着儿子,反而还要与儿子对着干。儿子得不到世子之位事小,若是这辽王府让弟弟给折腾散了,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他咬牙切齿地,仿佛赵研已经成为了辽王府的反叛一般。
辽王继妃有些惊讶:“不至于吧?他的伤都这样了,能谋得一个封爵,就已经是运气,还能做什么?就算他真有心要与你为难,手下没人,也成不了气候。你别担心,王府里的人都要听你父王调遣,研哥儿碍不了你的事。”赵研这几个月都深恨兄长,若是真有本事坏事,早就做出点什么来了,而不是成天被母亲兄长逼得连家都待不住。辽王继妃虽然生气小儿子不肯听话,但还真没觉得他是什么心腹大患。
赵砡却道:“这话难说得很。老三是没人没钱,可他如今不是有了爵位么?有爵位就有禄米,手上就有了银子。况且他如今跟赵硕的儿子走得近,那赵陌可是郡王,手里有钱有人,万一他靠着赵陌的人手,给我添堵呢?母妃,还是把老三带回辽东去吧,回去了,他要养伤,咱们王府里有的是人手照顾侍候。让他留在京里,他会做什么,我们鞭长莫及,万一真让赵硕父子俩把他笼络了去,岂不是让母妃伤心?”
赵砡可不相信弟弟赵研会甘心做区区一个辅国将军,赵研可是一心想与自己争世子之位的。借着等候封爵的机会留京,说不定就是想要趁自己不在,先在京城经营人脉,四处打点。他有更多的时间,天知道什么时候就讨了皇上的欢心?即使有赵陌之故,他不可能真的抢走赵硕的世子之位,但要是哪一日自己使力把赵硕从世子之位上拉下来,赵研说不定就截胡了!赵陌既然与赵研相熟,还一直施恩不断,等到那一日,他难道会放着与他关系亲近的赵研不扶植,却任由自己这个关系不睦的二叔上位么?!
赵砡绝对不能容许自己费尽心力、财力,好不容易把赵硕拉下了马,却平白便宜了同胞弟弟!为了避免万一,他是绝不会给赵研留任何机会的。因此,他拼命劝说母亲,就是盼着能把赵研一并带回辽东去。
就算赵研的腿有伤又如何?当初他也一样拖着伤腿上了京城,如今怎么就不能拖着伤腿回去了?
然而,赵砡的盘算没能成事。辽王继妃虽然觉得他的话有理,却因辽王已经点了头,自己方才也没说过要反对的话,不好再出尔反尔了。不过,她也表示会提防小儿子真个站到了敌对那一方,因此特地把两个心腹的婆子留下来,美其名曰照看小儿子的饮食起居,其实也兼着监视的任务。
赵研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这两个耳目。他早就打定了主意,等父母兄长离开京城,便搬到赵陌借给他的宅子去,有多少个耳目都是白搭,他反正不会留在身边使唤。
赵砡计划受挫,心里憋着一肚子气,眼看着小弟逍遥自在的模样,父母却已经开始准备返回辽东的行程,便知道自己是真的要离京了。今年花费的这半年功夫,托的人情,费的银两,全都白耗了。他就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说话?明明他比赵硕更出众,又没顶着谋逆嫌疑的罪名,哪里配不上做辽王世子了?!
赵砡哪里知道,他们一家请托的那些权贵,根本不是看在赵硕的面上,才不肯答应帮忙的。赵硕又算什么呢?可赵硕有个好儿子赵陌,如今圣眷正隆。辽王府有什么?他们凭什么为了点银钱,就得罪了御前的红人?万一那过继的传闻是真的,赵陌将来真的成了皇太孙,他们帮着辽王府夺人家亲生父亲的爵位,岂不是嫌命长么?
赵砡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带着随从出门寻个地方喝闷酒。谁知没喝完一壶,随从就来报说:“二公子,有个人……说是有关于世子的消息相告,在门外求见。”
赵砡不耐烦地道:“什么东西?赵硕的消息与我何干?叫他滚!”
“可是……”随从吞吞吐吐地,“那人说……这是可以让世子丢了爵位的消息……”
赵砡手上立时顿住,惊疑不定地抬头望了过来。

水龙吟 第三百五十五章 秘闻

来的人是个生面孔。赵砡心里很清楚,他绝对不认识这个人。看那身打扮,似乎是辽东来的小商贩。这样的人,怎会知道赵硕的把柄?
赵砡疑心对方是个骗子。
但那人却非常镇定,与他说话时,带着那么一丝恭敬与圆滑,与其说是小商贩,还不如说更象是家资丰厚的大商人,否则言行举止没那么有底气。
他自称姓蓝,叫蓝大富,正是辽东人士,家住辽王府所在的奉天城郊三十里,一个叫蓝家庄的地方。他不过是个寻常参农,原也攀不上辽王府,但同族却有个兄弟,投到辽王世子赵硕门下为仆,名字叫作蓝福生,还曾经一度做过赵硕许多年的心腹,颇得重用。蓝福生的妹子兰雪,就是赵硕的爱妾,还给赵硕生了个小儿子。
赵砡马上就记起蓝福生与兰雪是谁了,冷笑一声:“原来你是他们的族人?哼,兰雪那贱人为赵硕生了儿子,一心想叫她儿子去争世孙之位呢,连赵陌她都不放在眼里。即使她知道赵硕的把柄,还能告诉你,让你来向我告密?你休想哄骗我!”
蓝大富忙道:“二公子,此事说来话长,请容小的细细禀来。小的与世子别说恩义了,事实上还有仇呢!兰雪那贱人也不是我们家的血脉,小的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又怎会愿意任由她安享富贵?!”
这话倒有些意思了。赵砡挑了挑眉:“那你细细说来。”
于是蓝大富就给他说了个曲折离奇的故事。
据说那兰雪并不是蓝福生的亲妹子,她原是逃荒逃到奉天去的,没爹没娘,来历不明,穷得都要讨饭了,求到蓝家庄,让蓝福生遇到了。虽说蓝福生家里的境况也不怎么样,但瞧着兰雪可怜,还是把人收养了下来。只因兰雪小时候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蓝福生家里还打算拿她当童养媳,等蓝福生大了,就让她给蓝福生做媳妇儿。谁知道这兰雪不是个老实的,见蓝福生进了辽王府当差,日子过得不错,便生了异心,私下打探得世子夫人温氏的行踪,自个儿撞上去,自荐做了丫头。
她求蓝福生别告诉人他们是兄妹,免得赵硕与温氏夫妻俩忌讳。而蓝福生呢,觉得两人本来就不是兄妹,自然没必要跟人提起。若是兰雪在温氏身边侍候,还能多挣一份月钱,将来要是能从主人处求得恩典,出嫁时说不定还能白赚一份嫁妆呢。他娶一个村姑,自然不如娶王府的大丫头体面,于是两人便装作不认识,一个侍候赵硕,一个侍候温氏,相安无事了几年。后来温氏去世,蓝福生忙起了主母的丧事,哪里想到兰雪转眼就爬上了赵硕的床,成了赵硕的屋里人!
出了这种事,蓝福生还怎能说出兰雪与自己的真正关系呢?只能打碎门牙和血吞罢了。不过,后来兰雪怀孕,上了京城,又得了赵陌的宠爱,在赵陌后院中的份量就不一样了。蓝福生索性就认了她做妹子,想要借着这舅爷的身份沾点光。两人便里应外合,做了不少事。起初他们行事一直很顺利,后来被发现他俩私下会面,不得已,才假托二人是兄妹,把这个谎给圆过去了。但事实上,他俩根本就不是一家子,这事儿蓝家庄的人都知晓,只需要派人去查一查,就能知道,蓝福生压根儿就没有妹子……
赵砡听得有些不耐烦:“这啰里叭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们两个是不是真兄妹,与赵硕有何相干?!”顿了顿,他忽然露出古怪的表情,“难不成你的意思是……赵硕的小儿子不是他亲生的?蓝福生真个是兰雪的奸夫?!”
蓝大富忙道:“并非如此。”他张口欲作解释,忽然又顿住,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其实小的也不清楚……不过,想来这种事也只有兰雪自个儿知道了。依这贱人的脾气,只怕是绝不会招认曾与别的男人私通的。”
赵砡嘲讽地笑道:“她当然不会认!她如今的富贵荣华,可不正是靠着儿子来的么?”嘲讽完了,他还是有些不耐烦,“这就是你说的,赵硕的把柄?虽说闹出去了,他戴了绿帽,脸上必定不好看,但也没到革爵的地步吧?你就拿不出更有用的东西来了?”
蓝大富忙笑道:“二公子误会了,小的所说世子的把柄,自然不会是这样的小事。”
他说的事情,自然更离奇一些。
据说那个蓝福生,借着假妹子的光,虽然丢了大管事的位子,但这几年也过得挺好的,一直很风光,却偏偏在数月之前忽然失踪了。族里的人都觉得很奇怪,四处打听他的下落,然后发现世子那边并没有找人的意思,就连顶着蓝福生亲妹子名义的兰雪,也没有任何动静。他们就觉得更古怪了,寻人打听之后,才得知蓝福生是在世子赵硕的地盘上失踪的,生死不知。而在他失踪之前,他才见过老家的一个后生,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满面惊慌地就寻兰雪去了。于是蓝大富他们就找到了那个后生,一问之才,才知道,原来这后生是无意中发现了兰雪的真正身份,把事情告诉了蓝福生。
兰雪竟然是北戎人!
赵砡差点儿打翻了茶碗:“你说什么?!”
蓝大富压低了声音,满面焦虑地道:“千真万确!这个兰雪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刚开始过来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好,一看那穿着举止,就是北戎人!发现她身份的那个后生,家里就收有她刚入境时身上穿的衣裳,想来她多半是因为战乱,才逃了过来,怕被抓,才会换上汉家衣裳,装作是咱们辽东的姑娘糊弄人。蓝福生不知道,就上了她的当,真把人收留在家里了。若她没有成为世子的妾室,这事儿原也没什么,日后小的们远着她些,也就是了,偏偏她不但给世子做了妾,还生了儿子……”
赵砡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蓝大富还在那里继续说:“福生虽然有不少毛病,但事理还是明白的。这个兰雪既然是北戎人,就断不能再留在世子身边了!可他一心忠于世子,跑去告密,不惜冒被世子怪罪的风险,结果世子却因为害怕消息走漏,竟把他给……”他顿了一顿,仿佛眼圈都红了,“如今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知有多惨呢!兰雪明明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却因世子宠她,她又生了儿子,如今居然还好端端地在世子府里享着福。小的们真真为福生不值!世子为了美色,竟然包庇北戎女子,与通敌何异?!”
通敌?赵砡忽然明白了蓝大富的意思,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蓝大富取出背后的包裹,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放着的正是一件女孩子穿的旧衣裳,分明是北戎人常见的制式,只是上头破损得厉害,还沾了不少血迹。这想必就是他方才提过的,兰雪逃入境时穿的衣裳了。
蓝福生又翻开衣襟处,那里绣着一个小小的花纹:“您瞧这花纹,那兰雪身上就有这么一个印记,好象是在手臂上吧。小时候蓝福生的娘给她洗澡时,曾经露过出来,不过那时她推说是个胎记,都是糊弄人的。谁身上长的胎记会是一朵花的模样?您若不信,只管找她身边的丫头打听!”
赵砡嫌弃地打量那包衣裳几眼,转开脸去。
蓝福生小心地看了看赵砡:“小的们世居奉天,祖祖辈辈没少与北戎打仗!小的祖爷爷就是死在边关的!世子本来就是庸才,如今又犯下如此大错,怎么配继续做辽王世子?二公子英明神武,方是世子的最佳人选!小的们愿为二公子出力,务必要将通敌之人送交法办!”
赵砡脸上露出了笑容:“你们一心为朝廷尽忠,辽王府自然不会辜负你们的心意。”
蓝大富顿时欢喜了,旋即又露出担忧的表情:“可这样的事……说来也是家丑,王爷真的不会压下去,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么?小的们也不求别的,只盼着能把蓝福生带走。即使是人死了,也要让他落叶归根,葬回乡中。”
赵砡愣了一愣,想起近日父亲辽王对自己确实冷淡了不少,他的表情便也冷淡下来:“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就是了。”
蓝大富便朝他行了跪拜大礼:“小的就等二公子的好消息了!若是二公子有用得到小的地方,只管打发人到这处酒馆来。小的兄弟们就在附近做买卖,您一过来,小的们就看见了,定会马上赶来侍候。”
赵砡挥挥手,他便留下那包袱,低头退了出去。等屋里没了人,赵砡立刻兴奋地翻起了那个包袱,觉得这是自己的大好机会!趁着眼下还未离京,赶紧告赵硕一个通敌之罪,哪怕不是死罪,光是他明知故犯,包庇北戎人,替兰雪隐瞒身份,就够严重的了。这又是通敌,又是欺君,皇帝就是再疼赵陌,也不可能再让赵硕继续留在辽王世子之位上!
到时候除了他赵砡,还有谁有资格做这个世子?
赵砡越想越兴奋,因此,他并没有发现,自称是“蓝大富”的那名参农,退出雅间后,便迅速跑到了另一处雅间中,冲着里头端坐的中年男子做了个揖:“成了!那傻子已是上钩了!”
中年男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很好。接下来就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吧。总要让辽王府的二公子拿到‘证据’,才好告辽王世子的状不是?辽王世子犯下这等大罪,自然是该受罚的。夺爵也好,抄家也罢,可不能再让他逃过去了……”
“蓝大富”顿时露出了笑容,但很快,他又开始担忧:“我们把兰雪给舍了出去,真个不要紧么?万一兰雪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牵连到我们身上……”
“你怕什么?”中年男子挑了挑眉,“她不会有机会说的。”

水龙吟 第三百五十六章 出手

赵陌才忙完了万寿节,又让家人把新居布置好了,刚择了个吉日,打算要搬进别院呢,赵研便又再次上门找他了。
赵陌有些意外,笑着问赵研:“三叔近日在王府里过得可还好?小宅子那边说三叔一直没过去,只是让人送了些不起眼的衣裳用具,又置办了新的铺盖,人却从没在那边过过夜的,可见三叔在王府里没有大事,王妃与二叔也不曾为难三叔吧?”
赵研冷笑一声:“他们倒是想为难呢,不过是父王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待我还算和气,他们不敢做得太过罢了。母妃如今忙着收拾行囊,预备返回辽东,一时半会儿的顾不上我,顶多就是见面时挑剔几句,再打发两个心腹来监视我罢了。倒是赵砡,如今是越发将我当成眼中钉了。今儿出门,他还派人一路跟踪我呢,平日里探头探脑地,就更不必说了。”
赵陌挑了挑眉,笑问:“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三叔有了爵位,越过了二叔,二叔心里不畅快了?”
“他当然会不畅快!”赵研恨恨地道,“他素来是不能容忍我踩在他头上的,从前我年纪小,不懂事,他没把我放在心上,后来发现我比他更有资格做世子,他可不就恼了么?先前他在父王母妃面前,还会装出友爱兄弟的模样,做一做戏,自打我告发了他跟王家女,他是连这点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了。哼,他还有脸怪我坏了他的好事,若我不曾告发,他与王家女如今哪里能成就姻缘呢?还是赐御的婚事,连母妃想要反对,都无可奈何。我其实是成全了他和他心上人,他原该感激我才对!这会子反倒更记恨了,说不定是后悔了,不想娶王家女,却又摆脱不了亲事,才会故意拿我撒气呢!”
赵陌笑道:“这又与三叔有何相干?当日还不是二叔自己对长辈们说,他对王家女一往情深,非卿不娶的么?三叔也是好意,他怎能怪到三叔头上呢?”
“可不是?!”赵研听了赵陌的话,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对赵砡则是更加看不上了。就算他当初没安好心,也算是变相成全了赵砡与心上人的婚事,他这个弟弟原是有功的!赵砡自个儿变心太快,怪到他头上,本来就不对,可见其人品低下了!
摊上这等人品低下的兄长,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赵研满肚子苦水,在辽王府没处吐,如今逮着了赵陌,终于可以放心吐嘈了,可不就放开了吐么?他跟赵陌啰嗦了半天,其实也不是真的要赵陌专心致志地听他讲,只是想要有个地方,有个人,能够让他无所顾忌地骂母亲与兄长罢了。赵陌分出一半注意力去听他的话,剩下另一半的注意力就放在自己的事情上了,心里琢磨了两件皇帝新近派下来的差使,还抽空吩咐阿寿去处理了几件封地上的事务。赵研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侄儿是圣眷正隆的当红郡王,肯定忙得很,但再忙也抽出时间来见他,听他絮叨了,这就是给他脸面,他才不会不识好歹呢!相反,他觉得赵陌在百忙之中还能分心来照看他,是对他另眼相看,心里受用得很。
等他说得口干了,赵陌又要留饭:“庄子上一大早送来了一车野味,已经让厨下去收拾了。三叔就在家里吃一顿便饭吧,也常常侄儿府里厨子的手段,是专程从肃宁调过来的,做野味是一把好手……”
赵研摆摆手:“罢了,如今父王盯我盯得紧,说是要赶在回辽东之前,多跟我相处相处,免得日后父子分离了想念,让我不管上哪儿晃去,每日三餐都必须回家里吃,真是烦死了。先前父王待我也没那么看重,不过是因为赵砡叫他失望了,他又发现我还有几分才干,能替他分忧,还谋了个爵位,连腿伤也能治,因此才待我略好一些罢了。可他待我,也就是这样的面上情了,母妃与哥哥欺负我的时候,他可没替我说过什么好话。”
他把茶碗里的茶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赵陌又给他倒了一杯,他这才道:“差点儿忙了,你这里太舒服,我竟一时没顾得上正事儿。”他对赵陌道,“赵砡近来有些不对,因他派人盯我盯得紧,好象生怕我跟外头什么人结交了,就动摇了他的地位似的,恨不得把我拘在王府里,但凡出门,哪怕是在哪个茶店里喝了口水,他也要把茶店老板伙计们查个底朝天一般。我心里不顺,也派了几个人盯着他,竟发现他如今不知跟母妃谋划着什么事儿,好象打算要在京城多耽搁些日子似的,还派了人往你老子家的宅子去,有意无意地专门盯上了内院侍候的丫头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