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陌把画带走了。秦含真相信画到了他手里,定会得到妥善安置,便撒手不管了。
只是赵陌嘴上说着有事要忙,需得先行离开,但人却在永嘉侯府里多耽搁了大半个时辰,还在秦含真的院子里待了一阵子,这事儿不可能瞒得过秦柏。秦柏老爷子思想还是挺传统的,虽然乐见孙女儿与未来夫婿感情和睦,但还是担心她女孩儿名声会受影响,遭人非议,特地把秦含真叫过去絮叨了半日。所幸吴少英回来了,多少转移了秦柏的注意力,因此秦含真也就是被碎碎念了这么一回,便逃过一劫了。牛氏是压根儿不知道,秦含真私下暗自庆幸有表舅在,祖父没顾得上与祖母沟通这些八卦,自己方才得逃大难。
不过,牛氏其实如今也顾不上大孙女儿了。秦含真婚事都定了,嫁妆筹备工作进展也还算顺利,家里的管家和嬷嬷们盯着呢,出不了什么错。孙女婿是她满意的人选,贴心得很,孙女自个儿也靠谱,不用怎么管,就能过好日子了,她还有啥要操心的?只缺一个能干的儿媳妇给她做帮手,帮她操持孙女儿的婚礼罢了。
小儿媳妇不必主持中馈,只专心照管小孙女和小孙子就行了。秦含珠每天上学很自觉,并不生事;小庄哥儿更是乖巧,让人省心得很;小儿子秦安来往于军营和家中,自有他媳妇和丫头婆子们照料侍候。牛氏的注意力本该转移到那还没影儿的大儿媳妇头上的,只是如今秦平尚未回京,她也只能忙别的事儿去了。
吴少英这位三十多岁的大龄剩男,自然就首当其冲,成为她忙碌的对象了。秦平不在,可不就突出他了吗?秦平好歹还娶过一房妻子,有个将要出嫁的女儿,吴少英连婚都没结过呢!他既没什么丧妻的心结(据牛氏所知),人又长得一表人材,仕途也挺顺利的,家底亦不少,为人无甚不好的习惯爱好,怎么就一直不娶妻呢?!
牛氏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问吴少英也没有答案,便只能理解为他一直独自生活,没有亲人关怀,所以也就没人操心他的婚事了。而他本人则是自在散漫惯了,便也对婚姻大事不上心。牛氏身为师母,自认为有责任去替他把终身大事给解决了,断不能再放他散漫下去!
吴少英回到永嘉侯府,虽然能感受到老师师母浓浓的关怀,也能与疼爱的外甥女儿秦含真团聚了,但师母逼婚的架势还是让他暗暗叫苦。其实他也明白,师母是在为他着想,象他这样无缘无故,年纪老大还不成亲,确实是极少见的。别说老师师母了,便是在金陵当官的时候,也没少遇见热心肠或是别有私心要给他做媒的上官与同僚,那些地方上的大户更没少在私底下托人递话,想要把女儿许给他,又或是嫁个庶女、远房侄女什么的给他做二房。幸好他背后有国舅府撑腰,还有黄晋成帮着转寰,否则他还真是未必能次次推托掉,还不把人往深里得罪。
只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仍有着心结,对于婚姻犹豫不决。对于表姐关蓉娘,随着时间的消逝,感情或许已渐渐淡了,但回想起当初失去她的那段日子,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仍然留存于心。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有遇上过心动的对象。他也知道自己这般独身下去,在外人看来是很古怪的,不利于他的名声与前程,更对不住他早亡的父母。他更清楚老师师母都很关心他的终身幸福,一直劝他尽早成亲。他也曾想过,要不就寻一个适合的贤淑女子,娶了算了。可是,他内心深处始终对关蓉娘存有愧疚之心,又觉得若未能忘情,再娶别人,便是对后者的不负责任。他不想随便娶一个妻子,但若是选择一个好女子,他又不忍心有负于她。如此犹豫迟疑,他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有时候,吴少英忍不住会自嘲,也许他就是这样一个怯懦的人吧?
秦含真看到表舅为祖母催婚而苦恼,也深表同情。她是觉得各人有各人的自由,如果吴少英是独身主义者,觉得一辈子不结婚,过得更自在,那她当然是尊重他想法的。只是,从吴少英的情况看来,他似乎更多的是因为无法忘情于她的母亲关蓉娘,方才迟迟不肯娶妻。秦平不肯再娶,是因为无法忘却亡妻,这倒罢了。吴少英这样算是什么呢?错过的爱情反正是回不了头了,但这份感情却又是无法让外人知晓的。吴少英有苦无处诉,只能默默坚守,秦含真便忍不住心疼他。
人生就是这么操蛋的东西吧?吴少英与关蓉娘是阴差阳错,关蓉娘年纪轻轻就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吴少英的人生从此为情所困。他本来是可以妻贤子孝,一家和乐的,如今却落得多年孑然一身的结果。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想通,愿意放下过去的旧情,迎接新的幸福。
秦含真叹息着,一边安慰吴少英,一边去劝祖母牛氏:“表舅自有自己的想法,您何必一再逼他呢?他好不容易回到京城,跟咱们团聚了。做了官的人,每日也要时不时出去会会亲友,拉拉关系,应酬一下官场上的人,他也很累的,您就别再给他增加负担了,让他在咱们家里过得轻松些吧。您又不是他的亲娘!”何必管那么多?!
牛氏没好气地道:“我还能不知道这些么?可是,正因为他没有亲娘,我这个做师母的才要多管他一管。本来你外祖母是他姨母,很该替他操心这些事才对,但你外祖母自个儿就靠不住,还成天想着要把闺女嫁给他呢,那哪儿能行呢?没得糟蹋了你表舅!只能咱们自己多替他考虑了。你祖父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这个师母就跟他亲娘是一样的。当娘的替儿子娶媳妇,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么?你也别总是劝我,你小孩子家,哪里知道什么才是真正为你表舅好呢?你以为他不想成亲,你不催着他,就是为他着想了?他如今都三十多了!再不娶妻生子,将来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到时候他怎么办?后悔都来不及!你又不是他亲闺女,就别拦我了。”
秦含真被祖母拿话堵了回来,无奈极了,只能换一种方式,拿小堂弟庄哥儿去吸引牛氏的注意力,让她多关注一下自家小孙子,别总是盯着吴少英。
谁知道,牛氏抱着可爱的小孙子,仿佛又找到了新的好理由一般,把吴少英召来逗孩子。等吴少英笑着夸庄哥儿可爱了,她便劝他:“你想不想也生个这么可人疼的儿子?赶紧娶一房媳妇吧!等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你也能天天逗着自己的孩子玩了!”
吴少英真有些哭笑不得。秦含真则是彻底被祖母打败了。
随着万寿节越来越近,赵陌渐渐地就不象先前那么悠闲了,几乎每天都要进宫去,皇帝和太子有事安排他去做。不过他还是尽量每天都来永嘉侯府一趟,来不及吃顿饭,就过来喝口茶,聊两句话也好,实在赶不及了,没法天天到,就隔天来。如今别院修好了,他借口搬家,每日只需要往新家一钻,再从后门出来转进永嘉侯府,外人根本不知道,也没处说闲话去,顶多就是私下议论一声,说肃宁郡王在京城的新王府,离他未婚妻家极近而已。
当然近了,两家的正门就是前后街呢,相隔几百尺,走路就到了——不是住在附近的人,又或是清楚京城地理的,倒是未必会知道他们两家其实就紧挨着,毕竟官面上的地址根本就不在一条街上。
赵陌来永嘉侯府,除了见秦柏牛氏以外,重点当然是未婚妻秦含真了。他也不是每天只顾着谈情说爱的,时常说说家常。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家常琐事本来就是他们的主要话题。
秦含真私下跟赵陌抱怨了牛氏对吴少英的催婚之举。赵陌也是清楚吴少英心事的,明白她在叹息什么,便道:“其实若吴表舅真的扛不住,让祖母做主娶一房妻室,也未必是坏事。兴许他一时间觉得别扭,但日子嘛,过着过着就习惯了。将来他有儿有女,夫妻和睦时,对过去的事自然就会慢慢放下。我倒觉得,这比他一直独身过活,时时刻刻不忘逝者,要更强一些。吴表舅他太孤单了,需要给他添些人气。”
话虽如此,但婚姻大事,总要当事人愿意才行。如今的关键就在于吴少英本人不乐意呀!偏偏牛氏责任心重,又不知道底里,吴少英便只能头痛了。秦含真也跟着犯愁。
赵陌便笑着说:“既然如此,我去试探一下吴表舅的想法?若是他实在不愿意,先寻个借口搪塞一下祖母,也就是了。吴表舅回京述职,再谋升迁,本来也就是在京城留个三两月而已。如今遇上新年,顶多再留一个月。把这几个月对付过去,吴表舅有了新任命,人一走,祖母上哪儿找人催婚去?”
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但好象有些对不住祖父祖母?
秦含真叹了口气:“行,你要是得了空,就帮着探探表舅的想法吧。你知道,这件事,我……我不大方便开口的。”不仅仅是性别与辈份的问题,让表舅知道她知情,那更尴尬。
赵陌笑着答应了。

水龙吟 第三百四十九章 推托

吴少英知道了赵陌的来意,就不由得苦笑了。
他原本对赵陌还有些看法,但这些日子以来,看到赵陌对秦柏牛氏夫妇的敬重和亲近,看到赵陌无论有多忙,都会尽量挤出时间来看秦含真,也不由得被赵陌的用心感动了。只要有真心,即使赵陌小小年纪就盯上了秦含真,千方百计求娶到手,那也是他诚于心,笃于行呀!这样的执着,无论年纪大小,都是令人敬佩的。
吴少英反省自己,其实他对表姐关蓉娘生出情愫时,也没比赵陌当初大几岁,可他就是太过怯懦了,自认为配不上表姐关蓉娘,一直不敢表现出来,哪怕是听说了秦家来提亲,他也不敢吭一声。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为自己的感情争取过。相比赵陌,他真的是个胆小鬼,又有什么资格去说赵陌的不是呢?
吴少英对赵陌改了观,待他的态度便也和善了许多。哪怕不可能真的毫无芥蒂,至少说话时已经少了防备,也愿意与他说些心里话了。
吴少英对赵陌道:“老师师母都一直在操心我的婚事,师母更是担心我将来无人养老送终,他们都是为了我着想。我只因私心任性使然,迟迟不肯婚配,令老师师母这把年纪了还要为我担忧,都是我的不是。如今师母催我尽早考虑婚事,也是希望让我告诉她,想要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她老人家好替我去相看。只是这样的事儿……叫我如何说呢?我在京城停留的时间也不长,未来会在何地任职,更是未知之数,怎么好在这时候说亲?万一没谋到个好缺,岂不是连累了人家姑娘?”
赵陌心道这些都是借口。真有心要在京城说亲,两三个月的时间也够用了。吴少英的年纪虽大了些,却是初婚,又是官身,前程看好,身家也不穷,只要不是非高门大户、官宦人家的千金不娶,有的是中等人家的女儿愿意嫁。以秦家在京城的亲友人脉,只要一放出风声,还怕没消息送上门?定亲、下聘也能一并解决。若是不求婚礼风光,连迎娶也一并办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至不济,也能先定下亲事,再挑个吉日,把新娘送到任上完婚。否则,在京城的时候不方便说亲,到了任上又说不方便说亲,那岂不是吴少英这辈子都不方便说亲了?再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过,赵陌也知道吴少英的心事,并不明白,只劝他道:“祖母她为表舅着急,表舅心里也明白她的苦心。眼见着她如此担忧,您若没有实在不能娶妻的理由,不如还是让她老人家宽宽心吧?您只管说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妻子,列出条件来,让祖母替您打听去,您得了清静,祖母也能安心。若是到您得到调令离京上任,祖母还未能替您说下一门合适的亲事,那也不是您的责任。您到了任上,也不方便托人做媒,倒是祖母还可以继续在京中替您相看。等有了合适的人选,写信跟您说一声,您若是信得过祖母的眼光,就把事情尽托给她,然后在任上等着祖母把新娘子给您送过去,也是一样的。无论到时候您是在何地为官,又任何职,前程是好是坏,自有慧眼识英豪的好女子来配您。至于那些会担心被您连累的,祖母原也看不上。”
吴少英没想到赵陌会这么说,犹豫了一下,苦笑道:“这样不妥,岂不是枉费了师母的一片心?况且她老人家好意为我相看,我却连个准话都不能给,也太轻慢了,没得让师母为我得罪了人,日后亲友间不好相见。”
赵陌心道若真怕牛氏为他得罪了人,为什么不直接把婚事答应下来呢?难不成他还真的一辈子不娶妻了么?
但赵陌没把这话说出口,只道:“若是表舅担心祖母为您相看好了姑娘,却又要另想法子推托,不如就在这娶妻的条件上做点手脚,提得略苛刻一点儿?只要能糊弄住祖母,让她老人家觉得您这条件提得有理,她自然不会多说什么。条件苛刻了,适合的人选就少,祖母又不是交游广阔的,没那么容易在这几个月里寻到合适的人。等您离了京城,往外地赴任,只说离得远了不方便,打算在任上另托人相看去,祖母便也打消主意了。”
吴少英沉默着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也不妥。叫外人知道了,岂不是要说我眼高于顶,眼里没人了?况且,条件苛刻些,万一真找到合适的人了,便不好再推托的。师母费尽心力为我相看,最后我却只能婉拒,也是辜负了她的一片心。倒不如别开这个口的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赵陌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劝吴少英:“表舅究竟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妻子呢?您只管说出来,让祖母替您打听去,也就是了。哪怕花上个三五年,总有找得到的一日。您一直这般拖着不肯成亲,也不是法子。即使这一回让您躲过去了,您总有任满回京的一日。若不能在那之前,把婚事定下来,怕是祖母又要再啰嗦一回。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吴少英不说话了。
赵陌想了想,又道:“也罢,您要是实在不乐意娶妻,那就得另寻借口了。要么……就推说金陵那边的旧上司有意为您牵线做媒,只是还未说定,您不好往外传?最好是借已经离开金陵赴别处外任的官儿说事,到时候只要再请黄大人帮着证实一句,师母那边便也有交代了。表舅这几年与黄大人在一处共事,不是相处得很好么?私交也不错。请他帮您说一句话,只道确有其事,想必不难吧?黄家姑娘也不曾嫁人,黄大人能体谅妹子,想必也不是拘泥的性子。”
吴少英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他咳了一声:“这样……不大合适。黄家与秦家是亲戚,若是日后叫老师与师母知道真相,岂不是坏了他们亲戚间的情份?”
这有什么好坏情份的?在金陵的时候,因为太子的缘故,秦柏夫妻与黄晋成夫妻相处得挺好,但说到底,秦柏面对黄家人时,一向是觉得很尴尬的。黄家人面对秦柏,也有些不自在。因着秦柏与黄晋成有了私交,再加上太子与两家的关系,还有秦家长房从中转寰,这些年,每逢年节,永嘉侯府与黄家亦有礼尚往来,但那都是面上情罢了,根本算不上亲近。黄晋成也是如此,在金陵时,他可以放心跟秦柏来往,回到京城却又是另一回事了。他若愿意在吴少英的事情上帮忙说一句话,事后不管是真是假,秦家人都不好再寻他确认的。即使将来真相暴露了,秦柏与牛氏难道还能为着这点小事,就跟黄家闹翻了不成?太子还在呢,总要看太子的面子。本来就是面上情,又谈何坏不坏的呢?
赵陌为吴少英出了好几个主意,都被他拒绝了,也不由得开始头痛起来。赵陌不明白吴少英为什么要拒绝这些提议?明明每一种都足以应付牛氏,又不会让大家脸面上太难看。莫非吴少英宁可被牛氏催婚,也不乐意在这些事上做假?这倒是他身为秦柏门生的一片真心。人家都这么真心了,赵陌自省不该弄虚作假,便索性不再替他出主意了。
不过赵陌也提醒了吴少英一句:“表舅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婚事吧,祖母没那么容易消停的。若是表舅有兄弟子侄,又或是与族人关系融洽,可能祖母都不会为您这么着急。可如今您这样的情形,将来要是真没个儿女,能指望谁去呢?即使是要从族中过继子嗣,也未必能找到靠得住的人选。要不……您收一两个学生,带在身边教导?只要您日后跟前有人侍奉,祖母也能少担心一些。哪怕是让祖父祖母两位老人家安心些呢,您也该让自己身边多添些人气。不过您放心,不管您将来有没有子孙门生,含真总是不会丢下您不管的。大不了将来您致仕了,就到肃宁来养老。肃宁不大,也不算繁华,但我与含真事事都能做得了主,好歹不会让您受罪就是。”
吴少英不由得哑然失笑,笑完也又陷入沉思。
他是不是真的太任性了?竟然已经到了表外甥女和未来的表外甥女婿都要许诺给他养老的地步了么?其实,娶妻之事,他心里下不了决心,但收个学生或是养子,却是没问题的,世上有的是孤苦无依却又品性温厚的好孩子,带在身边,全当做个伴了。
吴少英拿定了主意,谢过了赵陌,心里倒是有了底气,即使再遇到牛氏催婚,他也淡定了许多,没先前那么犯愁了。
赵陌则回头对秦含真道:“表舅似乎并不是铁了心的不肯娶妻,就是心中仿佛有什么关碍,让他迟迟下不了决心。”
秦含真心想,那关碍说不定就是关蓉娘之死了。她暗暗叹了口气,对赵陌道:“只要表舅心里有松动的意思,就算这一次无法说服他,总有能说服的一日。我看他平时都是独自生活,身边未必有人能劝得了他,得想想办法,安排一两个能照顾他饮食起居的人跟他上任。这人要是还能时不时劝说他几句,让他放宽心,就更好了。其实他年纪也不是很大,只要身体保养好了,再耽误几年才娶妻,也拖得起。”
赵陌讶然,心想吴少英这年纪,再过几年都能做祖父了,这还叫年纪不是很大?
不过他也没有反驳秦含真的意思,只道:“他与你一向亲近的,你可以多开解开解他。不过……”他顿了一顿,“他与黄晋成大人那边,不知是怎么了,提起黄大人时,表舅的表情似乎很古怪,叫人心里想不明白……”

水龙吟 第三百五十章 猜度

吴少英跟黄晋成之间有问题?
秦含真听得一愣,下意识就觉得不相信。
吴少英跟黄晋成一向关系很好呀,他们之间能有什么问题?
吴少英在金陵时,很多事不方便在书信里写,还是回了京城后,在府里住着,与秦柏、牛氏说话多了,才透露了许多细节。他与黄晋成,起初只是因秦柏之故,才生出的交情,根本谈不上亲近。但由于牛氏让他在金陵任上多帮着留意黄清芳的动静,特别是黄清芳的亲事什么的,维持住永嘉侯府与黄晋成的联系,好为将来替秦平求亲打好基础,吴少英这几年才会与黄晋成多加来往。
有秦柏打下的基础在,吴少英本人也是个交际的好手,性情才干都是上上等的,再加上同在一地为官,有心经营之下,他与黄晋成的交情自然就结下来了。如今他二人之间,已经不再是因为秦柏的关系才维持住的交情,而是完完全全个人私交甚笃了。所以,吴少英才会与黄晋成一路同行回京,甚至是与他同坐一船,到了通州后,也愿意为了迁就黄家人的行程,在通州驿站里多耽搁一晚上。黄晋成因考虑到回家后事务繁忙,两家关系又比较复杂,可能会不方便在近期上门拜访秦柏,还特地让吴少英帮忙把礼物捎上了一份。承恩侯府那一份,还是隔了两天后,才另行派人送去的。
后来黄晋成夫人打发人来给牛氏送礼问好,也给吴少英捎上了一份。由此可见,黄晋成与吴少英之间,是真的交情很好,并没有什么矛盾。
赵陌为什么要说他二人之间有些古怪呢?
秦含真再问赵陌,赵陌便把他提起让黄晋成帮忙做证,在牛氏面前撒谎,说吴少英在金陵时的旧上司发话要替他牵线做媒的建议给说了,然后才道:“我也是听到吴表舅平日所言,知道他与黄大人私交不错,才出的这个主意。这样的事肯定不少,现放着吴表舅这等出众的人才,他在金陵的上司同僚,但凡是有点眼光的,都不可能不生出这样的想头来。我也不是让黄大人撒谎,只是觉得,让吴表舅亲自去说说情,请黄大人不要提起吴表舅拒绝的话,这事儿就算是糊弄过去了。吴表舅能在京城待几个月?祖母又少与外头的人家往来,拿个她不认得的官儿搪塞了,事后推说人家忘了这事儿,又或是没说成事儿,祖母顶多就是在家里抱怨两句,还能冲人家撒火不成?这么简单实用的法子,吴表舅愣是没答应。我见他当时脸色不大对劲,就猜想,会不会是其中有什么忌讳的地方?”
这倒也有些道理,但秦含真相信,吴少英跟黄晋成之间是真的没什么矛盾之处,否则黄晋成夫人送礼来永嘉侯府时,不可能算上他一份。除非是婚事这种事,比较犯黄家的忌讳。会是什么呢?难不成是黄晋成也产生过给吴少英做媒的主意,但吴少英却拒绝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吴少英还真是不好请黄晋成帮忙撒谎的。
赵陌听了秦含真的推断,也觉得有道理:“若是这般,那就说得通了。吴表舅才干人品都是极好的,黄大人既然与他交好,又知道他不曾娶妻,几年的时间,不提这事儿才显得古怪呢。别说黄家有适龄的姑娘尚未许人,就是黄夫人娘家,也不是没有妹子、侄女……”他顿了顿,面色有些古怪地看了秦含真一眼。
秦含真马上就发觉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赵陌清了清嗓子,犹犹豫豫地道:“黄大人的亲妹子,如今也还未许人呢……”
这说的是黄清芳?
秦含真的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了。
其实……吴少英跟黄清芳,年龄上还是匹配的,两位都是大龄未婚青年。虽说黄家门第高了些,但黄清芳如今算是老姑娘了,昔年婚姻受挫,名声上也受了些影响。而吴少英这个年纪就能坐稳正六品,马上又有高升的征兆,那就是从五品了。他背后还有国舅府撑腰,前程是看得见的。黄清芳若嫁给他,转眼就是从五品的诰命,说不上委屈。黄家这样的门第,家中女儿出嫁后,能在三十岁之前拿到五品诰命的,也没几个呀。
说真的,如果吴少英真能娶到黄清芳为妻,秦含真就要念一声阿弥陀佛了。黄清芳真是个样样都好的女孩子,相貌、人品、才华、性情,就没有哪一点不足的。就算年纪大了些,那也是相对古代人来说而已。现代社会,二十几岁的姑娘还很年轻好吗?根本就是正当龄!再说,吴少英比她还老好几岁呢!
但问题是,牛氏一直心心念念着要为秦平求娶黄清芳,因为担心秦平点头之前,黄清芳就叫别人求了去,她还特地叮嘱吴少英在金陵帮忙盯着些,多多留意黄家的动静。要是最后黄清芳跟吴少英成了……秦含真都不敢想牛氏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要是不提门第家世,秦平是娶填房,肯定是委屈了黄清芳的。黄家人不是都已经放了话,不想让女儿给人做继室吗?宁可养她在家一辈子,连她将来的生计都已经考虑过了。她跟吴少英都是初婚,要是两厢情愿,那自然更匹配一些,但嫁给秦平做现成的后娘,就有些委屈了。秦平那边也没这个意思,牛氏是自己在瞎操心。要是最终吴少英与黄清芳真个对彼此有意,那肯定是要成全他们的,万没有为着牛氏个人的想法,就耽误了别人终生幸福的道理。
当然,这都只是秦含真与赵陌两人闲话时的猜测,一点儿根据都还没有呢,哪里就敢下结论?
秦含真对赵陌说:“要是真能成,也是好事,就怕黄家那边嫌弃表舅的家世,表舅又明知道祖母的想法,不敢开口。”
赵陌想了想:“这事儿最终还是要看岳父、表舅和黄姑娘三人的意思,咱们做晚辈的就别掺和了。祖母那边倒是好办,若是她老人家想不通,咱们帮着劝解劝解就是。其实她只是喜欢黄姑娘罢了,黄姑娘又不曾与岳父定亲,黄家甚至连类似的意思都没有露过呢。最终黄姑娘会嫁给谁,哪里还能顺着祖母的意思来?她老人家顶多就是觉得遗憾,不可能真为此生气。反倒是……吴表舅跟咱们家关系亲近,在祖母面前,跟亲儿子也不差什么。黄姑娘若能嫁给他,跟做了祖母的儿媳妇,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只怕祖母心里也会高兴的。”
秦含真哂道:“你方才还说不掺和呢,这种没影子的事儿,咱们只是猜度一下,根本做不得准的,如今又扯到哪里去了?”还好只是私下说说,不会传出去。
赵陌笑笑,也不再多说:“你帮着开解开解吴表舅,再劝祖母少催他些吧。娶妻之事固然重要,但吴表舅是官场上的人,眼下最要紧的,自然还是前程。”
赵陌接下来几天,可能会越来越忙,到时候就未必能保证每天过来看秦含真了,少不得要多嘱咐几句。
秦含真心里受用,也不在意,反劝赵陌要注意保重身体,吃好睡好最重要,虽然万寿节是大事,但他也不能累着了自己,最重要的是少喝点酒。
赵陌高高兴兴地听了,一一应下,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这些嘱咐可都是媳妇儿对他的关心呢。哪怕从前未定亲时,秦含真也没少叮嘱他这些,但那时候是作为小伙伴劝他的,哪里象现在,字字句句里都透着甜蜜,还带着一股子毋庸置疑的理直气壮呢?这表示媳妇儿在管着他呢,他就乐意有人这么管自己。
秦含真不知道赵陌都在脑补些什么,反正她是真心劝赵陌保重身体的。他的健康关系着她日后的幸福保障,能不操心吗?不过操心完了,她也不会太过惦记着。赵陌行事一向是靠谱的,她也不用管得太紧。回过头来,见了家里人,她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回到牛氏与吴少英身上。
吴少英近来可能是学精了,他跟牛氏聊天时,已经学会了要转移师母的注意力。他不提自己未定的官职如何,也不提老师秦柏的身体,更不提可爱的小庄哥儿,他提的是远在江南的秦谦。
谦哥儿今年也有十岁了,一向在族里住着,有族中长辈照看,有下人服侍,京城里月月送东西过去,没人敢怠慢他。他自己也懂事,知道待人守礼、认真读书,并不因为没有亲人在身边盯着,就散漫了。别看他如今才小小的年纪,功课已经不错了。
吴少英在金陵时,是时常去看他的,也了解他的学业进境,便对牛氏道:“估计再过两年,就可以去应一应童生试了。只是他到底是在京城应试,还是留在祖籍应试,老师与师母还是问一问安哥的意思,拿个章程出来吧?若是在京城,兴许要更容易考中童生。要知道江南才子云集,功名比别处要更难考取。”
近来因添了嫡出的小孙孙,牛氏的注意力被分散了,没有以前那么念叨着谦哥儿,但好歹那是她疼爱多年的亲孙子,吴少英这么一说,牛氏的眼圈便又红了:“难为你想得周到了。这事儿确实是我们疏忽了。我也早想把孩子接回京里来的,可你祖父总想着让他身上有了功名,再上京不迟,说是他如今顶着庶出的身份,要有了功名,才不容易让人瞧不起。我心里想念孩子,又怕他在京城会受委屈,这才打消了主意的。如今听你这么一说,那还真是要慎重行事才好。”

水龙吟 第三百五十一章 添堵

秦含真就这么看着祖母牛氏的注意力彻底被转移了,心里对表舅吴少英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其实并不是没办法应付师母,只不过是不想使什么手段而已。毕竟他心里也清楚,牛氏是关心他,才会催婚催得这么紧。只要他愿意了,不用哄骗的方式,也一样能把牛氏的注意力转开。
当然,这么一来,秦安两口子那边可能就有些尴尬了。
谦哥儿怎么说也是秦安的儿子,结果送到老家养了这么多年,进学的事秦安就没吭一声,还要吴少英这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姻亲开口。偏偏吴少英又是大嫂关蓉娘的娘家表弟,关蓉娘还是秦安前妻、谦哥儿生母何氏害死的。这就有些尴尬了,显得秦安对这个儿子也太过冷情。
他如今已经另娶他人,又刚生了一个嫡出的儿子,对前头的儿子冷淡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表面功夫总要做一做。
秦安今日刚好回家探望父母妻儿了,得了消息也很尴尬,可他真的一句话都不能说。事关何氏,他在家里根本没底气。面对兄长和侄女,他心里发虚。长子的事,反正有父母替他照看,一年到头温饱不愁,有人侍候,还能读书,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发话的地方了,一切只需要看父母的安排就是。他是不敢主动提什么接儿子回家的话的。从前他在大同,还有可能提一提,把长子接回身边,只是考虑到何氏在大同的名声不好,为了长子着想,才没开这个口。如今回到京城,又是在家里住着,他更不好开这个口了。更何况,如今妻子也给他添了儿子,身边还养着个女儿秦含珠,他觉得妻子已经很对得住自己了,没必要再给她添一个“庶子”添堵。
其实小冯氏心里也正为难呢。她当然不会跟一个孩子计较。每常给江宁那边的堂姐冯氏写信时,她也时常请对方帮忙照看谦哥儿。这个孩子连出身都给换了,又换了名字年岁,送回族里养活,根本碍不着她和她亲生儿子什么事,她又何必枉做小人呢?她能把秦含珠养在身边,好好教养,就不会跟秦含珠的同胞哥哥过不去。只需要把该做的事都做全了,婆家就会觉得她贤惠,对她也高看几分,更会惠及她的娘家弟弟。冯玉庭能顺顺利利考中举人,如今还能到京城侯府来读书,还不都是靠公公抬举么?小冯氏不傻,她乐得让婆家人都知道她对谦哥儿、秦含珠都一样好。
只不过,谦哥儿的出身有些敏感,就算小冯氏不清楚内情,也明白永嘉侯府里一般人是不会提起这个孩子的,丈夫秦安尤其忌讳在秦含真的面前提前妻长子,甚至还瞒下了女儿的身世。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多事?别贤惠名声没得到,反而让大伯子和侄女儿记恨了。
秦安与小冯氏两口子尴尴尬尬地不说话,牛氏却还惦记着大孙子呢。她在秦柏面前发愁地说:“从前我们家也没个在江南考科举的人,因此我并不晓得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如果不是少英提醒,我都不知道江南的读书人考科举更艰难些。侯爷难道也不记得这事儿了?不然怎么就没提一提呢?这可怎么办?谦哥儿在世间立身,本就比别人艰难了,若是考试再难点儿,考不中功名,将来可怎么办?不如还是把孩子接回来吧?我看安哥媳妇很是贤惠,对六丫头也好,把谦哥儿交到她手里,我也是放心的。并不是我信不过族里的人,可族里的人再好,也比不得自家亲人呀!”
秦柏叹了口气,道:“这事儿我早就心里有数。江南才子多,科举是比别处更难考些,但我又不是叫谦哥儿考中了举人再回京。他只需要能考中个童生,以他这样的年纪,就已经很有出息了,接回京城来,别人也能高看他一眼,知道他是个有前程的,不会因为他如今是庶出的身份,就瞧他不起。就算江南那地方,哪怕是童生试都比别处更难考些,可谦哥儿是我的孙子,若是连童生试都过不了,那这辈子还读什么书,考什么科举呢?他在江南考不中童生,难道上了京城就一定能考中了?考不中就再试,只要他有天赋,总有考中的一天。若实在考不中,只能说孩子天赋有限。与其让他到京城这遍地权贵的地方受气,还不如叫他一辈子留在江宁老家,做个乡绅。好歹有侯府撑腰,有族人照看,也没人会委屈了他,如此平安体面,淡泊一生,未必就不是好事。”
牛氏听得眼圈都红了:“原来侯爷考虑得这样周全,是我粗心了,竟没想到这一层。”
秦柏微笑着拍了拍老妻的手背:“你又不是读书人,哪里知道这里头的事儿?放心,少英在金陵这么久了,他说谦哥儿功课不错,过两年就能试着下场,断不可能是空口白牙,那定是谦哥儿有这个实力,他才会这样夸。那你就只管等着谦哥儿的喜讯传来吧。他如今才几岁?一年考不中,再试就是了,就算考到十七八岁,难道还耗不起?你要是实在想念他,咱们回去族里住上几个月,也是一样的。含真明年就要出嫁了,孙子还小呢,远未到需要我们操心的时候。咱们往后得了闲,仍旧象前些年那样,趁着身体还算硬朗,也每年往外走走。如今广路名下有船行有商队,年年来往京城江南的船都不少,咱们沾沾孙女婿的光,又有什么不成的呢?”
牛氏听得忍不住笑了:“沾光倒没什么,但我孙子怎么可能要考到十七八岁,才能考中个童生呀?简哥儿如今都是举人了呢!谦哥儿自小就聪明,到时候他一准儿已经是秀才了!”牛氏平日接触的读书人,不是亲友就是秦柏的门生,基本都是学业出众的孩子,因此她一直觉得科举是挺容易的事,并不觉得秦谦的前程有多艰难。
她还说:“不管能不能考中,都不能真让谦哥儿拖到那时候才回京。十七八岁,早就该娶媳妇了,难不成还真让孩子一直留在江南不成?总不能就让他在老家娶妻吧?那他能说到什么样的好人家?”
秦柏微笑道:“你想给他说什么样的好人家?难道还要往公侯门第里寻去?他老子还不是一样在江宁说的媳妇儿?金陵周边的殷实人家多,到时候让族里帮着留意,选一个门风清正、教养又好的姑娘,与谦哥儿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门第都强。否则,孩子的出身是经不住查的,真给他说了高门大户的媳妇儿,日后知道了他的身世,叫他如何在媳妇儿面前抬起头来?”
牛氏犹豫了一下,方才点头:“这倒也是,侯爷说得没错,是我糊涂了。”说着又叹气,“我就是觉得……这孩子太可怜了!都是他那个生母,自己不干好事,早早死了倒是干净,偏又连累了儿孙!”
秦柏道:“人都死了,还骂她做什么?早早忘了是正经。在族谱上,谦哥儿的生母可不是姓何的,你何苦一再提起她的名字来?”
牛氏忙道:“是了,咱们就不该提那贱人,全当没她这么个人才好!我谦哥儿与六丫头与她什么相干呢?她是个**,两个孩子的娘却是本本分分的好妇人呢。”说着又骂秦安,“都是这孽障不长眼睛,做事没成算。从前没娶个好媳妇就算了,如今有了好媳妇,还是那么糊涂!他要不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哪儿能有福气摊上咱们这样的父母,庄哥儿他娘这样的媳妇,还有谦哥儿与六丫头这样的好孩子?还能做成官,过富贵日子享尽了福?早就被人糊弄死了!”
骂完了秦安,牛氏便对小冯氏更和气了些,回头便吩咐厨房给小儿媳妇送补身的汤水去,当然也没落下给小孙子的好东西。她如今算是想明白了,小儿子没法指望了,她还是对小儿媳妇和小孙子好一点儿吧,往后还要靠着小冯氏去辅佐她那个糊涂儿子呢!要是什么时候秦安再犯一回糊涂,又摊上何氏、金环这样的妇人,犯那耳根子软的毛病,这日子还怎么过?子子孙孙都要受连累!
牛氏跑去安抚小儿媳妇与孙子了,没有留意到,秦含珠就站在西屋窗台下,迅速躲进了廊外的花丛中,直到她走远了,方才露出脸来,神色怔怔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悄然回到廊下,折返西院去了。
屋里的秦柏没发现,命人叫来了吴少英,没好气地道:“我知道你师母催你成亲催得紧,你有些不耐烦了,但也犯不着拿谦哥儿的事来分她的心。她这辈子别的事都顺心如意,就这么两三件不顺心的,又以谦哥儿最让她犯愁,你何苦叫她难受呢?”
吴少英低头认错:“都是学生的不是。”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乖乖听训,十分老实。
秦柏见状,气倒消了,忍不住叹息一声:“只怕你心里还有顺便给秦安添堵的意思吧?他是个糊涂的,偏老天爷还对他不错,叫他过得事事顺心,也难怪你看他不顺眼。不过以他这本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也不指望他能有更大的出息。你却不同,你将来前程似锦,还有的是好日子过呢,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
吴少英微微一笑:“怎么会?安哥是老师的儿子,我能与他计较什么?”他是真没把秦安太过放在心上,顺手添个堵,完事就完了。真计较的,比如何氏,他早就报复过了,连花心思添堵都用不着。
秦柏其实对吴少英也是很亲近的,把人叫过来抱怨一句,见他乖巧,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如今秦柏更关心的是吴少英接下来的动向:“万寿节事情多,吏部可能一时半会儿的顾不上你的新差使,但你回京也有几日了,仲海与安哥也替你打听过不少消息。年后的新任命,你有什么打算?是在江南原地升职,还是另换一处地方?早点拿定主意,我也好让人帮你打点。”

水龙吟 第三百五十二章 道谢

关于吴少英未来的去向,秦柏也是考虑过的。
最理想的当然是留京。但以吴少英这样的背景,若想将来能走得更高一些,最好还是在地方上做出更大的成绩来。吴少英在金陵几年,做得还不错,但金陵本就是富庶之地,他头上又顶着几重上司,哪怕有国舅府的面子,又有黄晋成撑腰,也只能说是做得不错而已,远远还提不上什么大功绩。这样的履历太过平常了,秦柏还是希望这个学生能有更多表现机会的。
王复中是从翰林院出来,就直接成了侍中,多年来一直在御前忙活,根本没有外放的机会,估计将来也不会外放了。已故王二老爷就是很好的榜样,别看王复中如今的身份地位不一般,若论成就,还真是有限的,只怕连入阁的可能都不会有。吴少英难得有外放机会,本人又有能力,将来完全可以走得更高一些。秦柏也就不希望他从此留在京城做个闲官,一年一年地苦熬资历。
若是外放,那又有另外几种选择。
若是留在金陵或江南一带,那是吴少英做了五六年官的地方,不但熟悉当地民生,就是官场上的人脉也都是现成的,自然能如鱼得水,但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不容易出成绩,说不定还是这么波澜不兴地一任一任做下去,稳当是稳当了,却也缺了历练,履历的份量也不够重。
秦柏倒是觉得,吴少英完全可以在直隶、山东一带,寻个不大不小的散州,做个从五品的知州,官职不大,却可以独当一面,也算是少了制肘。若是这散州还有些盐碱地,那就更好了。赵陌在封地研究了几年,已经拿出了不少治盐的成果,虽然已经献给了朝廷,但皇帝与内阁总要命人先择地试验上两三年,确保没问题了,才好慢慢推广开去,时间上快不了。但吴少英要是能做一任知州,在辖地中直接推行治盐,便是他身为地方官的职责。做出功绩来,百姓能受益,他的履历表上也更好看些,想要破格升上知府之位,也不是不可能的,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么?
也许这么一来,吴少英要过几年清苦辛劳的日子,但他将来的前程却会更顺利,也有机会走得更高。秦柏觉得,这比回江南富庶之地继续为官,要强得多了,受到的束缚也能少些。
吴少英本来还想要回金陵去的,听到老师这么说,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不拘是什么地方,哪怕是清苦些呢,只要能在地方上做出成绩来,学生就没什么可害怕的。当初学生去金陵,是为了方便照看老师家里人,如今秦家也出了好几个秀才,不怕地方上的人欺负了,谦哥儿也渐渐长大,读书明理,学生是否留在金陵,都是一样的。既如此,老师觉得学生该去哪儿,学生就去哪儿。直隶可能有很多人想争,那就去山东吧,又或者……回西北也成。那边离学生老家还更近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