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赵陌只能表示祝福了。
赵研看起来心情相当愉悦,不仅仅是因为从父亲那里要到了想要的东西,还因为赵砡又在婚事的问题上与辽王继妃发生了口角。
本来,辽王继妃对赵砡的婚事,已经退让了一步,同意让他迎娶王家嫡长孙女做侧室,将来做世子侧妃了。但在正室的人选上,她要求长子必须顺从自己的安排。她认为这样的安排已经足够抬举王家嫡长孙女,却没料到后者即使是个嫁过一次的妇人,又家道中落了,也从没打算过要委屈自己。
赵砡被母亲劝说了两日,多少有了让步的心思。他本来对王家嫡长孙女就不是十分的真爱,只是抵挡不住对方的魅力,一时冲动,才脱口而出要娶她为正妻的话。可他内心深处,其实也担心过王嫔若不能为他争取到世子之位,娶王家嫡长孙女为正室,是否不够理智。辽王继妃提出的建议,正好能让他既得到京中的助力以夺取世子之位,又能让他尽享齐人之福,与心上人长相厮守。虽然他这么做有食言的嫌疑,但只要他将来对王家女偏爱几分,想必她也不会责怪自己吧?
男人,总是在这种问题上,对于自己的女人存有幻想。
于是他跑去见了心上人,想说服王家嫡长孙女接受辽王继妃的安排,为了让对方不要埋怨自己食言,还故意说:“我母妃一心想让我娶个家世好、父兄有权势的妻子,那我就能得到朝廷中的助力,去争取辽王世子之位了。她不相信你们王家还有能力向皇上进言。如果王嫔娘娘能做点什么,让我母妃知道你们王家是不能小觑的,或许她就不会再反对你嫁我为妻了。”似乎是在引诱王家嫡长孙女做些什么。
但王家嫡长孙女既没有一口答应会为他做点什么,也没有生气,她只是露出了有些难过的表情:“我早就料到二爷你是不可能遵守诺言的。即使你许诺了要迎娶我为妻,只要王妃反对,你就不可能做到。只怕这迎娶我为侧室的安排,也只是权宜之计吧?王妃的想法,我也能猜得到。二爷,你当日能跟我说,愿意娶我为妻,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我不会再奢望更多的东西,就当你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吧。今日之后,你我就不必再相见了。我会请四叔为我安排一门亲事。你就忘了我吧,没必要勉强自己。王妃想要你做什么,不做什么,你身为人子,又怎么可能不顺从呢?若惹恼了王妃,你会一无所有的。我不能看着你陷入那等境地。”
赵砡据说当时脸色就变了。
回到辽王府后,他再一次向母亲表示了要迎娶王家嫡长孙女为妻的想法,并且不肯接受任何其他的安排。他说:“我们早晚要把赵硕拉下世子之位的,到时候除了我,还有谁能做这个世子?有没有娶到陈家的女儿或是唐家的女儿,结果都是一样的!母妃何必非得让我娶个我不想要的女人呢?我是您的儿子没错,但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有我想做的事,为什么你就非得要我事事听从你的安排?难不成我是你手里的牵线木偶,只能任由你摆布么?!”
赵研对着赵陌哈哈大笑:“我想起母妃当时的表情,心里就爽快极了!她总是嫌我不听话,觉得我不肯照她的安排行事,只一心偏着赵砡。如今,她的乖儿子也来反抗她了,说不肯听她的摆布呢!真是讽刺极了,对不对?!”
赵陌翘起嘴角,微笑着:“确实……挺讽刺的。”王家嫡长孙女比他想象的似乎还要聪明一些。她既然一心想要嫁给赵砡,那他就成全了她又何妨呢?

水龙吟 第三百四十章 成全

赵陌决定要成全王家嫡长孙女。
这位姑奶奶如今已经把赵砡迷得昏头转向,只要辽王继妃还爱着儿子,并且没打算让腿残疾的小儿子取而代之,又或是在可以做祖母的年纪再冒险多生一个儿子出来培养,那就只有让步的份。这一场战役,未来不好说,目前来看,多半是拿捏住了赵砡的王家嫡长孙女占了上风。既然她注定要嫁进辽王府,赵陌又何必不试着去做个好人呢?
她成为辽王府的二儿媳,自然比其他任何一个出身于拥有权势地位的家族的官宦千金要强。王家目前的处境,注定她无法给赵砡带来实际上的利益。而王家即使还不死心,想要借着这个女儿的再婚对象东山再起——本身就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辽王府,又能帮到他们什么呢?不过就是未来辽王府二少夫人个人的荣华富贵罢了。
赵陌往东宫去了一回。这种事,他不好下手,需得从宫里寻得助力。
太子妃唐氏欣然听闻辽王嫡次子有了心上人的消息。辽王继妃真的太烦了,她纠缠了太子妃的母亲唐夫人已经有几个月了。唐夫人是一位端庄秀雅、知书达礼的贵妇人,从来在人前都是温柔和气的,但被辽王继妃骚扰得太烦,在家里已经忍不住发了几场火,进宫时也曾向女儿诉过苦。
唐家女儿都不愁嫁,也倾向于在士林文士之中寻女婿,即便要联姻武勋世家,也要挑那些家风清正、子弟又乐于读书的人家——这大概是唐尚书妹妹错嫁带来的教训。唐家女儿除了太子妃,就没有嫁进赵氏皇族的。尤其是先前十几年,时常有小道消息说,皇家可能会从宗室中过继嗣子,唐家无论是把女儿嫁给哪一家王府的子弟,都有骑墙的嫌疑。为了表示唐家对太子绝对的忠诚,他们一向是避嫌的。如今太子地位稳固了,却又有了过继皇孙的谣言。这种时候,唐家怎么可能把女儿嫁到近支宗室王府里去?
更别说赵砡这个人,名声不好不说,也曾谋算过皇家嗣子之位呢。把女儿嫁给他,还是做填房,不但太掉价,还会败坏了唐家清名。
所谓赵砡要娶填房的说法,倒不是辽王继妃如今宣扬出来的。他们夫妻刚进京时,为了顺利娶到陈家的女儿,才声称要将赵砡已故的未婚妻小陈氏牌位迎娶进门为原配,然后再娶一位陈家女做填房。后来陈家拒婚,这填房之说自然是作罢了。辽王继妃向唐家求亲,说的就是娶原配。然而,先前娶陈家女为填房的说法已经广为流传了,人人都信以为真,怎么可能随辽王继妃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呢?赵砡这一回娶妻,要娶的是继室,已经在公众心目中形成了固定印象,辽王府想改也改不了。
因此,别说唐家拒婚了,其他有点地位的官宦人家,都拉不下这个脸——陈家在京城里,除了出过一个陈良娣,又算是哪根葱?他家女儿做原配,再嫁过去的人都要低她一头,在她牌位前执妾礼,又比陈良娣这个太子侧室低了一等。就算是父兄只是六七品的低品级小官,大家族的女孩儿也是要自尊的。至于不是大家族出身的——辽王继妃也看不上。
赵砡的婚事如此艰难,辽王继妃只能死磕唐家,扰得唐夫人不胜烦扰。唐家未许人的女孩儿都被辽王继妃在各种场合挑拣过,就更是羞恼了。太子妃唐氏对辽王继妃的行为十分愤怒,却又碍于身份,要维持未来国母的形象,不好公然训斥一位宗室长辈,但心里早已记恨住了。一旦有机会教训对方,她是绝不会反对的。
如今,赵陌就给她提了一个极好的机会。这是赵砡自己想求的,王家嫡长孙女除了嫁过一回,曾与人和离,也没什么好挑剔的。王大老爷当年并非因罪免职,世人还都认他那尚书的头衔呢,堂堂一部尚书、前内阁重臣的嫡孙女给赵砡做填房,辽王府有什么好挑剔的呢?反正大家都是再婚,谁也别嫌弃谁了。
当然,要寻个更好的理由去插手这门亲事,太子妃唐氏还得去寻王嫔商量。毕竟王嫔才是王家嫡长孙女的亲长。王嫔倒是不反对,只是碍于辽王府也是宗室,怕王家一贯的联姻宗室传统会再引得皇室猜忌。太子妃却没当一回事:“无碍的,赵砡一向与宫中关系疏离,又能有什么忌讳的呢?”其实这话就是在暗示,赵砡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皇室过继的嗣子,他的孩子也不会有入继皇家的资格,没什么可担心的。
辽王府,就只有世子一脉与皇家是有缘份的罢了。但赵砡母子与原配这一支关系恶劣,日后只会越发远离中枢,成不了气候。
王嫔心里其实多少有些担心侄孙女儿嫁入辽王府,日后不管是婆媳不和,还是受辽王府连累而吃苦,都没什么好日子可过,但她派人回娘家去试探过王家嫡长孙女的意愿,对方却十分愿意结这门亲。在娘家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再嫁别人也不可能寻到什么好姻缘,辽王府的日子还能难过到哪里去呢?好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总是能保证的。赵砡当不当得了世子,她不在乎,她能拿捏得住这个男人,这才是最重要的。她在张家都熬过来了,辽王府又算得了什么呢?好歹赵砡不会盼着她去死。至于辽王继妃,那点手段对于王家出身的她来说,根本就不够看的。
王嫔无语了半日,终究还是决定要成全侄孙女儿。她与太子妃唐氏联手,在皇帝面前提起了这桩婚事,想要求皇帝做主。
皇帝对于王家的长房,如今早已没有了好感,可是王二老爷与他君臣相得几十年,王二老爷没有子嗣,妻女日子过得还算平静,只是多少受到王家失势的不利影响。想想一个亲王嫡子的婚事,原也影响不了大局,只当是给外界一个信号,表示只要王家人老老实实地,皇帝不会赶尽杀绝,也算是对王二老爷的恩典,以及对王嫔在宁化王一事上忠于皇室、大义灭亲的奖赏了。
皇帝召来了辽王,提起赵砡的婚事,直截了当地说听闻了赵砡与王家嫡长孙女情投意合的故事,有意成全,问辽王意下如何?
辽王意下还能如何?他如今全副心神都放在北戎密谍可能渗透进辽东,自己要负起失职的责任,正是在皇帝面前心虚的时候。况且次子的婚事,他也烦心了许久,对次子的态度正生气呢,也对妻子的哭闹感到厌烦了。既然皇帝有意要成全了赵砡,他还能说不吗?他若是还有心让次子做世子,就不能在其他事情上得罪皇帝,婚姻只是小事。王家嫡长孙女既然有办法让王嫔在皇帝面前说情,促成这门姻缘,就足以证明王家烂船还有三斤钉,这门亲事未必就亏到哪里去。陈家孤女都愿意娶了,娶个王家的再嫁女,又算得了什么?
有辽王在御前应下了亲事,辽王继妃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与不甘,都无济于事了。赵砡喜气洋洋地开始准备自己的婚礼。打了二十几年的光棍,他终于可以娶妻了!
只不过,当艰难险阻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坚信自己定要娶心上人为妻的。可一旦心愿得偿,他又开始迟疑,心想难道这真的是他想要的么?王家嫡长孙女既然有办法让王嫔在皇帝面前说情,成全二人亲事,那又为什么不先为他求得世子之位?莫非是担心他成了世子之位,两人身份相差更大,更难成亲了?
虽然婚礼的筹备工作很快就让赵砡没空再去思考太多有的没的,但心头的疑虑还是在他心目中留下了痕迹,兴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就会再次爆发。不过眼下,他还是先忙着娶亲吧。辽王继妃有心要借着婚事之机,让他们一家人能在京城多待些时日,以便有更多的时间为赵砡的世子之位谋算。
可惜宗人府那边没有松口,宗室里的长辈也觉得没必要。王家愿意往辽东送嫁,辽王继妃自己就是在辽东行婚礼的,婚后才借着进京拜寿的机会拜宗庙,赵砡又有什么理由破例呢?
赵硕再婚那一回不同,他是进京为皇帝与朝廷办事来的,身上有职司。况且,他娶原配,也是在辽东完婚的。
事事不顺,媳妇的人选也不是她想要的,辽王继妃郁闷极了。天气渐冷,她也不知道是真着凉还是假着凉,称病在床,丈夫儿子们去看她,她还要絮絮叨叨地说许多不满的话。有时候辽王都担心,这些话要是传到宫里去,他会不会立刻就丢了亲王爵位?但他劝妻子不要再说,事情已成定局,再生气也是无用的,倒不如向前看。辽王继妃在辽东顺利惯了,被他这话戳痛了心,又忍不住气,又是哭又是骂的,只觉得丈夫儿子都对不住她。
辽王心中对妻子再一次失望了。他不明白曾经贤惠体贴的爱妻怎么变成了如今的样子?而曾经乖巧懂事的次子,也同样变得让他看不懂了。有时候他听闻长孙赵陌在御前如何风光,什么差事办得漂亮,也忍不住思考,自己当初是不是该对长子长孙稍好一些?好歹也是自己的血脉,何苦成了仇人?到如今,只有小儿子还能帮他办点实事,可是小儿子脾气不好,又瘸了腿。后继无人,辽王府将来要何去何从呢?
辽王老了,他开始思考一些从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开始反省自己过去对长子长孙毫不留情的做法。
尽管这样的思考与反省,其实并没有什么卵用。

水龙吟 第三百四十一章 封口

赵陌并不知道辽王此时在想什么,他有些意外地迎来了一位事先根本没想到的访客。
姚氏带着秦简,来到与承恩侯府只有一街之隔的肃宁郡王府拜会。秦简只是陪客,打过招呼就很快退出去,跑赵陌的书房去看书了。他平日里偶尔会来一趟,对地方很熟。姚氏才是今日上门的主客,但赵陌完全想不出,她找自己会有什么事。
直到姚氏开口,赵陌才明白是什么缘由。
姚氏郑重地对他说:“王家表妹托我来向小郡王道一声谢。虽然她不知道小郡王为何要帮她,但她心里记着这份恩情。她如今在家待嫁,不方便亲自来向小郡王道谢,不过她对辽王府的事有所了解。她愿意向小郡王许诺,等她嫁进辽王府,只要是力所能及,一定会尽力劝阻夫婿再为难令尊与小郡王的。她也不会帮助夫婿谋求辽王世子之位。只是,若圣旨如此,她也不会让夫婿拒绝就是了。”
赵陌挑了挑眉,微笑道:“伯母,令表妹不知是如何听说……我与这件事有关的?”
姚氏笑了笑:“圣旨赐婚之后,王家表妹有幸进宫见过王嫔娘娘一面,是从娘娘处得知,这桩姻缘乃是东宫太子妃娘娘提的建议。而那恰好是在小郡王去过东宫之后。再者……”她又笑了笑,“王家如今还有些人脉,打探些消息,还是不难的。”
赵陌也不以为意:“我也是不忍心见二叔为难,便有意成全他们这对有情人。其实我只是个传递消息的罢了,真正帮了令表妹的,还是王嫔娘娘与太子妃娘娘。我可不敢居功。”他看向姚氏,“没想到伯母与令表妹还有往来。”
姚氏有些不好意思:“我年纪比她大得多,几乎是看着她出生的,她小时候,也来过我们家玩耍,我更是常回外祖家去……我虽说与王家长房有怨,但她当年还是个孩子呢,那些事又能与她有什么相干?她待我也一向和气。如今她在京中,已经没几个说得上话的亲友了,特地上门来寻我,我又怎能将人拒于千里之外呢?”
赵陌微笑道:“既是多年的亲戚情份,又无夙怨,确实该多多来往。听闻王大夫人如今还在老家,也不知能不能赶上令表妹的婚礼。”
姚氏叹了口气,话里略带了一点儿不满:“定亲的日子定得急,王家的长辈们都在老家,一时半会儿的上不了京城,只能由四表叔出面了。不过表妹会在京中宅子待嫁,明春她家人会上京来与她会合,然后往辽东送嫁。她祖父祖母都身体不好,多半是不能成行了,但她父母兄长会尽量赶到。”
王大老爷如今不敢再提上京之事,王大爷一系则在王家家族内斗中落败,急于在胜利者的镇压下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如果能借着女儿的亲事再度北上,既能减轻身上的压力,也有机会闯出另一片天,将来还会不会再回老家,都是未知之数呢。赵陌对此多少能猜到一些,也不多问。只要王家人能老实一点儿,他也没兴趣探听他们想干什么。
姚氏小心地从宽袖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推到赵陌面前:“这个……是王家表妹的一点心意,谢过小郡王对她的恩典。”
赵陌怔了怔,面上不由得露出了惊讶之色:“伯母?”
姚氏不由得失笑道:“说真的,我也有些意外,但她也不容易,巴巴儿地求到我面前,让我替她做个信使,我又怎么好拒绝呢?匣子里是好东西,是她孝敬小郡王的。小郡王只管收下,不过往后……别在辽王府的人面前提起,并不是她去求王嫔促成这门亲事的就好了。”
王家嫡长孙女是个精明的人。在吃过不少亏,又经历了初次婚姻失败与家族内斗之后,她变得更加精明了。她知道自己手上并没有多少筹码,虽然凭着个人魅力勾住了赵砡,成功让他为她倾倒,但赵砡那样的男人,又能忠于她多久呢?更别说他一向对辽王世子之位志在必得。
在婚事上,赵砡愿意听从母亲的安排,只要陈良娣能帮上他的忙,甚至连迎娶小陈氏的牌位,或者一位家世平平的陈家孤女,都不在乎,可见他有多在乎这个世子之位。就算眼下他为了她而抛开了原本的打算,当他发现自己做不成辽王世子时,还是会后悔的。男人都是这样,一旦得到了,就会不再珍惜。王家嫡长孙女是一心要嫁进辽王府,享一辈子荣华富贵的,自然不想在短暂的风光过后,就成为弃妇。
她钓着赵砡,拿王嫔来拉大旗作虎皮,好增加自己的份量,但同时,她一句明确的承诺话都不会说,不会给自己留下话柄。她没有门路去求见王嫔,也没办法给宫中递信,除非王嫔主动派人来联系她,否则她就算想要向王嫔求助,也得先嫁给了赵砡,有了宗室妇的身份,可以进宫去了,才能说别的。但她不会跟赵砡说实情,只会表现得好象随时都能跟王嫔联系上一样。赵砡并不知道她没有底气,成功被她蛊惑了。而皇帝召见辽王,认可了这门亲事,更是变相证实了她的能耐。除了辽王继妃有所不满以外,辽王父子都因此高看她一眼。
但王家嫡长孙女本人清楚,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并没有跟王嫔提过这件事,是王嫔派人来找她,她才知道这个消息已经传进了宫中。她求了王嫔,王嫔才愿意与太子妃合力促成这桩姻缘,但从一开始,这就不是她本人力所能及的事,她也不过是那个听从宫中摆布的棋子罢了。王嫔不采取行动,她就永远只能在赵砡身上下功夫。倘若辽王府一直不知道这个真相还好,若是知道了,她嫁进门后,对她本就有所不满的婆婆辽王继妃会如何待她?只怕就连如今接受了她的公公辽王与丈夫赵砡,态度也会有所改变了。
不管外人怎么传小道消息,她得维持住一种假象,仿佛她对王嫔真的很有影响力,而王嫔又在皇帝面前很有脸面,这才能让她在辽王府站稳脚跟。既然打听到这桩婚事,是赵陌在背后促成的,那王家嫡长孙女也就知道该封谁的口了。
那份小小的心意,其实就是封口费。
赵陌打开小匣子,发现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银票,全部出自京城里最有名气、规模最大的一家银号,张张都是一千两的数额,崭新崭新的。那么厚一叠,怕是有几十张?
姚氏压低声音道:“一共是三万两的银票,不记名,随时拿到银号的任何一家分号里去,都能兑现。王家表妹知道小郡王不缺银子,所以,这只是一点心意罢了,只求小郡王高抬贵手……”
赵陌看了她一眼:“伯母,令表妹身家竟如此丰厚么?”他是不是给赵砡找了个陪嫁丰厚的妻子?那岂不是便宜了对方?
姚氏道:“王家表妹的母亲出自晋中大族,娘家本来就是豪富,这笔银子,对她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王大爷娶妻之时,正是王大老爷发迹的时候,娶妻的标准也比较高。王大奶奶出身晋中大族,家中原是巨商,她父亲考中进士,一路仕途顺利,入朝做了高官,成为家族中的第一人,背靠家族的财富,俨然显赫一时。其实,当年前晋王世子赵碤会迎娶王家三姑奶奶为妻,王家得以开始做未来后族的美梦,多少也是托了王大奶奶的娘家与晋王府关系不错的福,从中牵线搭桥,方才成就的姻缘。
王大奶奶风光出嫁,是带了大笔陪嫁的,光是明面上的嫁妆,据说就有十万两银子,没有露出来的私房钱,就更不必提了。她的陪房中还有精明能干的掌柜,钱生钱,二十多年来又为她挣得更多的收益。王家本来就不缺钱,用不着她拿嫁妆贴补家用,她都收来做了私房,积蓄颇丰。当初她长女嫁进张家时,她给了不少做陪嫁,但并没有三万两的银票。这是她自己预备留着,将来给孙子用的。
只是王大奶奶父亲病逝,娘家没有第二位高官撑场,势头大不如前。而王家嫡长孙女与张家子和离,王家败落,不得不回归祖籍,而后长房又在今年的家族内斗中,再次落败,处于下风,王大爷一家的处境就变得十分不妙了。王家不曾分家,王大奶奶手中握有大笔财产,在家族中并非秘密,没有实力,图有财力,迟早会被人吞掉。若是运气不佳,遇上利欲熏心之辈,说不定连一家人的性命都难保全。
王大奶奶不知道自己能否保住这些财产,又不想便宜了别房的人,因此早早打发了儿子们,以游学与探亲的名义带着妻小外出,带走了一部分浮财和人手。田地与商铺带不走,只能便宜公中了。和离大归的女儿,若能嫁进辽王府,也算是变相保住了陪嫁的财物,日后有望反哺娘家父母兄弟,说不定还能借辽王府之势庇护长房的财产。因此王大奶奶也分出了一大笔财产,交到女儿手中,暂时还不能说这就是后者的嫁妆了,只是顶着嫁妆名义的家庭财产而已。王家嫡长孙女拿来封赵陌嘴的银票,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其实还不足她手中财产的五分之一。
赵陌虽然听说过王大奶奶娘家来头不小,却不知道她手中竟有如此大笔的财富,想了想,决定收下这份心意。他对姚氏微笑道:“伯母亲自向我开口,我又怎会不答应呢?只希望令表妹婚后能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安安心心在辽东过清静日子就好了。二叔从前太过年轻,难免行事浮躁。等他成了家,应该会稳重许多吧?若他能脚踏实地过日子,家父身为长兄,听闻后也会十分欣喜的。”
姚氏小心回答:“那是当然。”
赵陌笑着将小匣子放进了袖中:“那就再好不过了。”

水龙吟 第三百四十二章 到达

“咦?!这样都能赚到这么大一笔外快?!”
秦含真知道赵陌得到了一笔三万两的银子后,忍不住惊呼出声。
赵陌笑咪咪地说:“可不是?这真真是意外之喜。王家这位小姑奶奶倒是个聪明人,竟然能猜出背后是我在促成她与二叔的亲事,为了封口,找到秦二伯母给我送上这么大一笔封口费。其实……就算她不给我银子,我也不会把这事儿说出去的。二叔对我可没什么好态度,若他知道是我成全了他俩的婚事,不定怎么猜疑呢,何苦没事找事?”
秦含真想了想:“王家嫡长孙女估计也明白这一点,但还是要封你的口。毕竟她嫁进辽王府后,就成了你的婶娘。以你们两房之间的关系,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翻脸了呢?万一到时候你揭破了真相,她岂不是就麻烦了?反正她手上不缺银子,花上三万两堵住你的嘴,也为她赢得一点儿时间。只要她过门后尽快怀上孩子,又或是赵砡顺利得到了世子之位,她的地位自然就稳了,不用担心别的。以她的身家,花这点银子买个平安,她花得起。”
赵陌道:“如果她是这么想的,那可未必聪明。就算她将来地位稳了,也不代表不会受我制肘。别的不说,光是我从三叔那边听来的消息,就知道辽王府那头并不知道她有这么大一笔陪嫁。我估计她这嫁妆是不会全部让夫家知道的,毕竟还要留一部分,以防将来她父母兄长处境不佳时,可以接济接济。若是叫王妃知道了,她一进门,就要她把嫁妆交给婆婆或丈夫掌管,她是依还是不依?凭她如今的娘家境况,可没拒绝的底气。”
秦含真道:“那估计是因为她打听清楚了,知道你是个正人君子,不会贪她的钱。不过我也挺意外的,没想到王家都落魄到这个地步了,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财产。以前我好象并没有听说王家女眷的嫁妆很丰厚。”
赵陌道:“王大奶奶娘家早年间是出了名的有钱有势,否则也不会成为王家长媳,只是后来她父亲去世了,家族后继无人,方才衰落下去罢了。京中老人,应该还有不少人记得她当年出嫁时十里红妆的盛况。她有钱,估计是王家合族皆知的。她自己心里也有数,图有财富,却失了势,这财富是否能保住,谁也不知道。王家昔日风光时,也曾对别家做过这种事,门儿清了。就算没人对他们做什么,他们自个儿也会猜疑起来。”
“还有传闻说王大爷的身体不是很好,先前已经病过很长时间,不知道几时就撑不住了。到时候家中孤儿寡母的,年轻一辈子弟也撑不起门户,还不是便宜了其他几房的人?趁眼下王大爷还活着,王大奶奶从陪嫁里分出一大笔给女儿做嫁妆,再让女儿嫁进显赫的王府,怎么也能保住一部分财产,不至于叫人夺个干净。只是辽王府……”
赵陌顿了顿,嘲讽地笑笑:“也罢,总归不会让他们饿死的。若真能瞒下一笔银子,就是我这位未来二婶的造化了。”
秦含真撇嘴道:“王家风光了这么久,干了那么多坏事,如今只当是报应了。这笔银子,就当作是昔日他们坑害你的赔偿吧。你收得心安理得,没什么好说的,哪怕是拿它来贴补建郡王府的花费也好。”
赵陌精神一振:“我也正有此意!有了这笔银子,再加上宗人府分派下来的安家银子,我可以把咱们的新王府建得更舒适些了。把你从前说过的地暖和火墙都安上,好不好?再把净房浴间也好好修一修,用上你说的那种自来水,收拾得干净一些,还得要冬天能泡热水澡的浴池。这样我们冬天就不怕冷了!”
听起来是很吸引人,但你能不能别在未婚妻面前提?古代人都比较含蓄,这种话题好象有些犯忌。
秦含真有些不安地瞥了祖父秦柏那边一眼,也不知是不是赵陌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引来他的关注了,他好象频频往他们这边看了,说不定听见赵陌的话了。
赵陌低咳了一声,含笑看了她一眼:“真真是不是觉得,只要祖父听不见,你还是愿意跟我谈这些事的?”
秦含真瞪他:“你这是故意撩我?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轻浮了?”况且说这些话题又有什么要紧?不就是日常生活设施的安装问题吗?可正经了!只不过古代人比较不正经而已!
不正经的古代人赵陌正冲着秦含真坏笑:“哪儿轻浮了?我在正经跟你商量事儿呢。如今别院已经修好了,郡王府那边就该开始动工了。我正叫人看日子,看什么时候搬到别院来呢,到时候咱俩就离得更近了。我正寻思着,是不是趁着匠人们还未转场,赶紧叫他们在墙上加开一扇小门,好方便我往来别院和你家呢。”
秦含真白了他一眼:“你去问问我祖父,看他会不会点头?没他同意,你以为你就能在墙上开门了?我可告诉你,我父亲和表舅都快回京了,要是知道有个登徒子心怀叵测,当心他们把你撵到街上去,到时候你堂堂肃宁郡王丢了脸,可别怪我父亲和表舅不客气。”
赵陌朝她眨了眨眼:“那可不好。这登徒子毕竟是你未来的夫婿,岳父和表舅不至于如此无情吧?”
秦含真轻哼,小声骂道:“你跟我的亲事,我父亲是点了头,表舅还没发表过意见呢。他快要到京城了,到时候看他怎么说吧。”
赵陌表示:“我不怕,吴大人以前就挺喜欢我的。除了我,世上到哪里找更适合表妹的夫婿去?”
这人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秦含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才跟他说正经事:“当初我这院子改建上下水的时候,工匠是有过一个最终图则的。我看他们画得挺清楚的,这几年用着也不错,回头我把图则给你,你自己找人研究去。要是能把整个郡王府的上下水都给建好了,将来说不定还能将经验散播出去,也算是咱们为大昭改善环境卫生的事业做贡献了。”
赵陌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笑着道谢了:“多谢表妹。我一定让他们好好研究!若是用着好,造价也不贵,宫里说不定也能用得上。我再叫封地那边的工匠也照着将郡王府改建一番,日后咱们回去住时,也能住得舒服干净一些。”
秦含真郑重点头,十分赞成。她忍受了那么多年,好容易重新过上有干净卫浴设施的日子,可不打算在婚后又重新用回旧式的马桶浴盆了。
两人正说着话,虎伯兴高采烈地拿着一封信,赶进园里来报:“侯爷,吴家舅爷来信了!”
秦柏怔了一怔,忙问:“怎么?少英到京城了么?”
虎伯忙道:“不是,是已经到通州了,估计明儿就能到。吴舅爷是跟黄大人一家一块儿坐船进京的,这一路上过关卡都很是顺利,因此这时候已经到了通州。只是天色已晚,黄家人多行李多,来不及进城了,打算在通州住上一晚,明儿再进京。吴舅爷也不好丢下他们先回来,便命人先送信进城,给侯爷夫人报个信!”
秦柏笑道:“我就猜想他们同路,兴许会一起进京,没想到还真的猜中了!这会子都傍晚了,确实不好赶路,让他们在通州住一晚也没什么。可报给夫人知道了?她听了消息后一定会十分高兴!”
虎伯道:“我老婆子已经过去报信了,夫人定然十分欣喜。侯爷,可要打发人再把客院打扫一遍?再者,如今这天是越发冷了,都已经进了十月,是不是要把炕烧起来?还是先烧几个炭盆?”
秦柏道:“先烧炕吧,炭盆也备几个。少英在南边住了几年,猛一回京,怕是不习惯这气候的。”
虎伯欢欢喜喜地领命而去。秦含真拉着赵陌来到秦柏身边,秦柏高兴地对她说:“可听见了?你表舅快回来了,明儿就到家!”
“听见了。”秦含真也高兴得很,“我原本以为他和黄大人赶不上万寿节了呢,没想到能在万寿节前到达。如今还没有下大雪,天气不算太冷,他们路上也不至于太受罪。”
秦柏有些坐不住:“得叫人去王家问一问,王复林他们什么时候到?他们从西北过来,路上要比少英他们受罪多了。”他索性带着秦含真与赵陌回到前头正院。牛氏也正欢喜呢,对他们道:“我刚吩咐了厨房,做少英喜欢吃的菜色和汤水呢。今晚开始做准备,明儿他一进府,就能吃上热乎的了!”
欢喜之余,牛氏也想起了长子:“平哥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呢?他回来了,咱们才算是一家团圆了呢。”
秦含真道:“祖母,父亲是从广州回来,路程比表舅从金陵回来起码要远一半儿呢,哪儿有这么快到达?就算是坐海船,也要看天气的,年前能到就不错了。”
牛氏嗔道:“那还了得?那咱们一家还能不能团团圆圆地过个年了?”
话虽如此,大家都还是很高兴的。赵陌再机灵不过了,瞧着秦柏与牛氏都心情正佳,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便趁机提了个请求:“祖父,祖母,我那别院已经修好了,昨儿刚叫人收拾干净了,还未摆家具摆设呢。我也不大会这个,不知能不能让表妹陪我过去瞧一瞧,帮着出个主意?若是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趁着如今天儿还不算太冷,也能让匠人赶紧补做。”

水龙吟 第三百四十三章 套路

赵陌的时机还是抓得很准的。
秦柏与牛氏这时候心情正好,赵陌的说法又显得十分光明正大,半点儿没露出要与秦含真单独相会的迹象,他们没有多想,就答应了下来。
只是秦柏还多嘱咐了一句:“你们明儿过去的时候,先把别院清了场吧,别让工匠留在那里,人多就容易乱,再多带两个丫头。”
其实不用秦柏特地嘱咐,赵陌也不会留工匠什么的在别院里碍事的。他连丫头小厮都不乐意带。不过为了安秦柏与牛氏的心,他当然不会蠢到现在就说真心话,反正到时候要带,也是带丰儿与阿寿,这两人如今很有眼色,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
赵陌心情大好地看向秦含真,冲她眨了眨左眼。秦含真心知他正得意,避过祖父祖母,总他做了个鬼脸,便迅速恢复了正常。赵陌看得分明,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由得露出有些傻气的笑容来。
赵陌跟秦家二老约定的时间是明日上午。吴少英要与黄晋成一家同行,从通州往京城来,估计路上要花个把时辰的功夫,才能进城。这么长的时间,秦柏与牛氏在家也就是坐等而已。秦含真并没有什么事可做,将练字练画的时段稍稍往后推一个时辰,往赵陌的新居走一圈,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秦柏还是提了要求,秦含真只能去一个时辰,时间一到,就必须回家了。她可以走花园侧门外头的夹巷,比较避人耳目。虽然此行在秦柏与牛氏看来是挺光明正大的,但没必要让外人知道了,省得不知内情的人胡乱说嘴。
结果赵陌第二天一大早就过来了,是在永嘉侯府里吃的早饭。对着秦柏与牛氏,他嘴甜地表示是因为想念他们家的早点了,其实内心的打算,只有他自己知道——
黄晋成且不说,吴少英其实未必会跟他一同从通州回城。以吴少英与永嘉侯府的亲密关系,说不定他一大早就会出发,回到永嘉侯府的时间,未必会如秦柏与牛氏预计的那么晚。他是秦含真的表舅,一向关心她这个外甥女儿,万一他到了之后,提出想要见秦含真,秦柏就派人把孙女儿叫回去了,怎么办?赵陌担心,要是那时候那一个时辰还未到,他岂不就吃亏了?
再者,秦柏虽说只给了秦含真一个时辰的时间,但看重的学生回京城了,他与牛氏二老心里必定都很关注,一时半会儿的,未必会太过注意一向懂事的孙女儿是否如约回到了家中。如果期间发生什么事,拖慢了这一行程,只要有足够的理由能解释过去,两位老人应该不会太过责怪的。那一个时辰,就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时辰又一刻,一个时辰又两刻,甚至是一个半时辰!
对于赵陌而言,这是十分难得的与秦含真独处的时间,不是在任何长辈的眼皮子底下,束手束脚,也不必在意丫环的目光,因为丫环根本不会在场!赵陌只要这么想想,都觉得激动不已。
没错,他的如意算盘就是打得这么响。
秦含真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直到走进了别院的后门,才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不良意图。
他们进门后,阿寿就很迅速地把门关上了,然后拉着一脸不情愿的丰儿去了后门附近不远处的屋子。那里有两间小小的退步,估计是给守后门的人休息上夜用的,如今正空着,只摆放了些桌椅茶具,桌前有火盆,倒是可供他俩暂时躲懒。
秦含真嗔着瞥了赵陌一眼:“你早有预谋了。祖父还以为你会与我一起,带着大帮人马去参观新房子呢。”
赵陌含笑瞥回她:“我早跟你提过的,想要与你单独逛新居,可不曾骗过谁。祖父也没问我,是不是带了许多人呀?”
秦含真轻啐他一口,便转开头去,打量这新改建过的别院了。
这座别院,如今跟原本的宅子相比,完全是两个模样了。后门还算宽敞,墙都是新修过的,刷得粉白粉白,沿着墙根,还种了一溜儿的竹子,地上用鹅卵石铺出甬道,蜿蜒前行,除去岔开一径,通往那两间退步以外,另一岔口通向的却是一处宽敞的抄手游廊,青瓦赭柱,向西与北两个方向延伸开去。远远地就能瞧见,这处抄手游廊,一边通往前方的重重堂轩,另一边通往西面的木楼。只是离得远,看不清晰罢了。
秦含真好奇地眺望了几眼,只觉得手上忽地一暖,却是赵陌握住了她的手,微笑着拉她往前走:“咱们细细逛去?一个时辰……逛完整个新宅子,也差不多够了。”
秦含真盯了他拉住自己的手两眼,脸上微微红了红,没有挣开,就这么由得他拉着自己向前走了。
与当初她画的那幅建筑草图相比,如今的别院似乎又有些不大一样了。大体上,这处别院呈一个倒“凹”字的结构,中间那凹下去的部分,其实正是这处别院的前院、正院,乃是赵陌暂居此处期间,用来做客厅、正堂,接待外客的场所,也就是别院的“门面”。正院左右还各附带了两个小院子,总共四间小院,预备做客房或是属官们的住处。在这处正院之外的其他部分,才是赵陌与他的新娘将来要住的生活区域。
秦含真当初建议,这处别院因为并非正经郡王府,格局不必太过方正严格了,可以随意一些,充当一个度假休闲的场所。这一思路,赵陌还是认可了的,宗人府与工部的人也不曾改变过。因此,东边的半边院子,其实是在房屋中安插着园林,在园林中安插着房屋,出门就是景,房屋本身也是景。屋子都是宽敞通风的轩堂,四周都是门窗,采光极佳,木地板磨得光滑平整,只刷了清漆,几可鉴人。秦含真不用脱鞋,也能想象到夏天光着脚踩上去时,会是什么感觉。
赵陌笑道:“这屋子夏天住着,必定会极凉快。我还让人在周围种了许多竹子,就挑你们家园子里凤尾轩附近种的那一种。如今竹子看着还矮小,但等到明年夏天,必定会是凤尾森森、一片青翠了。”
这是他预备要做自己房间的地方,为了确保夏天能住得更凉快一些,他还在屋前建了园林,将通过此处的暗渠挖开,形成水池,又用山石堆起假山,用绿草香藤点缀,安装了水闸机关。只要开了水闸,那水流就会从假山上流下来,形成三叠飞瀑,潺潺而下,落入水池中,汇入溪流,绕着屋子转上一圈,又建了几座小石桥方便行走。
秦含真原本觉得湖石太贵,劳民伤财,因此建议他花园里不用湖石砌假山的,没想到他却改用了另一种材料,还是做了个假山出来,而且高度、规模都还不小。
赵陌表示,这砌假山用的山石,并不是什么值钱的品种,原是工部那边从前修行宫留下来的残料,不大好看,一直堆放在仓库里。他到工部那边挑选铺小路用的石料时,看到了这些,索性就要了过来。他学画虽然不如秦含真学得好,但审美还是大有长进的,胸中亦有丘壑。经过他亲自构思、指点,那堆平平无奇的山石,就变成了如今这座挂着飞瀑的假山,别致又省钱。据说工部那边因此得到了新灵感,已经给仓库里的废石料找到了新出路呢。
秦含真见了,也惊叹不已:“真是好构思!无论是在正堂看过去,还是在游廊里欣赏,这处飞瀑都是一处美景!要是遇上合适的时机,说不定还会有彩虹出现呢!”
赵陌疑惑地歪了歪头。彩虹?那种东西不是天然出现的么?怎么可能预计得到?
秦含真笑着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继续参观其他屋子。
正堂前有宽廊,夏天必是个极好的乘凉之处,沿着游廊向西走,转折处一排不起眼的附属房屋,大概就是下人的居处了,忽然游廊一拐,又通向了另一处方方正正的屋子,四面都是玻璃窗,窗棂式样简洁,有一种明快又清雅的感觉。这里却是书房。
书房以外,还有茶房、琴房、画室、种花赏花用的暖房,甚至还有一间供主人健身用的空屋。所有建筑都是同样的风格,仿佛各自独立,又以游廊相连接,即使是雨雪天气,也可以让人自由自在地在每座建筑之间游走。间中点缀以假山、翠竹、花草、水流、石桥、石桌石椅,这座别院,分明就是一处大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