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硕忙解释道:“我不是要下什么毒|药,只是想让他们病上几天,不能在京城里兴风作浪罢了。等太后的寿辰过去,我就会让你的人住手的。放心,我这里有药,绝不会被人查出来……”
不等他说话,赵陌就打断了他的话:“父亲的药,我的人随便就能查出来,这要我如何放心?!”
赵硕顿时一窒。
赵陌又继续道:“若父亲只是担心王爷王妃会夺了你的世子之位去,只管安心就是。有我呢,皇上与太子不会对你怎么着的。王爷王妃不管上哪儿打点都一样。他们本就圣眷淡薄,求谁也越不过我去。父亲只需要安安份份地待在家里,就谁也抢不走你的世子之位。但你若是再轻举妄动,我可就没法保证这一点了。我不能指望皇上饶过父亲的谋逆之罪后,再饶恕父亲的杀亲之行!”
赵硕心虚地转开头去,弱弱地说:“你小孩子家,哪里知道他们的手段?!上回他们就特地挖了陷阱害我……”
赵陌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给人留把柄,假的就不会变成真的。”
两次三番被儿子打断了话头,赵硕有些恼火了:“你如今对为父是什么态度?别以为你这回立了点小功劳,就能在父亲面前摆架子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叫孝道?!”
赵陌冷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父亲一眼:“儿子不懂什么叫孝道,原来父亲知道什么是孝道么?”
刚刚才提出要弑(继)母毒弟的赵硕顿时被噎住了。
赵陌整了整袖子,站起身来:“儿子这就告辞了,父亲且老实些,不要再有轻举妄动。否则,我能保得住你的世子之位,也能让你丢掉世子之位。别以为我是在吓唬人。你是我老子,说实话,我心里是不愿意拿对付辽王府的法子来对付你的。但如果你真的威胁到了我的性命前程,就别怪我太无情了。毕竟从我十一岁那年开始,你就身体力行地教会我,为了自己的利益与前程,没什么是不可以舍弃的。你总是嫌我不肯听话,我如今听话了,照着你的行事学个十成十,想必你会觉得很欣慰吧?”
他看了赵硕一眼,便不紧不慢地迈步离开了,只留下赵硕一个人留在原位上,一脸呆滞。

水龙吟 第二百八十四章 扭曲

过后赵硕似乎老实了许多,不知道是真的知道悔改了,还是被长子吓到。
赵陌也不去理会,只派小厮去提醒了一句,辽王夫妻上京后,赵硕身为世子还没有去请过安,给辽王继妃探过病,太不合礼数了。即使全京城上下都知道他们双方关系不佳,辽王夫妻估计也不大乐意见到赵硕,但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得做的。否则辽王继妃为了夺世子之位,要宣扬赵硕的坏名声时,这岂不是现成的把柄?
况且,就算赵硕是为了避嫌,避得太过疏远,反倒容易引人怀疑呢。他之前曾经住进辽王府,前后也有个把月的功夫,直到辽王夫妻入住前一天才搬走,想做小动作的话,什么做不得?哪儿有那么容易撇清的?
赵硕犹豫了两日,终究还是上了辽王府一趟,意思意思地请个安。这一日恰逢辽王继妃病情有所好转,辽王心情好,也懒得冲赵硕发脾气了,教训了几句场面话,就赶儿子走人。辽王继妃那边索性连见都没见过他,只让他在院子里头磕个头完事。赵砡更是在旁热嘲冷讽,活象赵硕的世子名头已经稳稳当当戴在自己头上似的,浑没把他当一回事。赵硕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家,摔了一桌茶具,连饭都没胃口吃了。
兰姨娘闻讯,赶紧下厨做了一桌赵硕素日爱吃的菜,打算要使一番温柔功夫,好把男人哄回来。谁知她做好了饭菜,重新梳洗过,换了衣裳,化好妆,来到赵硕屋里的时候,新欢马梅娘已经陪赵硕吃上了。
一桌的好菜,全都是赵硕近来最喜欢的,由家中最好的厨子精心烹制而成。马梅娘打扮得清雅精致,看似家常,但处处精心,一边体贴地劝赵硕吃菜喝酒,一边温柔小意地开解他。赵硕显然已经被她安抚下来了,面上怒色尽去,眼角眉梢处处皆是春意,往马梅娘那儿瞟了又瞟,嘴角还含着笑。若不是还在大白天,说不定就把人就地正法了。
兰姨娘脸上的表情都快要扭曲了,好不容易才按捺下来,原本是想转身就走的,但又觉得自己离开,实在太便宜了马梅娘,这样能讨好赵硕的巧宗凭什么就叫她独占了呢?于是兰姨娘便也凑了过去,也声称是在担心赵硕,又贡献出了自己的酒菜。
然而,兰姨娘这几年养尊处优,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亲自下厨了,她对赵硕的喜好变化也不是很清楚,拿出来的菜色都不太合赵硕目前的心意,看上去虽然很美味,但大夏天的,那么多鱼啊肉的,油腻腻,吃多了就厌了。马梅娘送来的酒菜都清爽可口,兰姨娘送来的酒菜都偏重口味——酒也比较烈,因为她心里存有把赵硕灌醉了留宿的念头。于是这一对比,兰姨娘不但没讨得了好,反而还让赵硕多嫌弃了她几分。到了晚上,自然又是马梅娘被召幸了,兰姨娘只能灰溜溜地提着食篮独个儿返回自己的院子,然后把一篮子未吃完的残羹冷炙摔了一地。
她的儿子赵祁在屋里独自描着红,瞥见她发起了脾气,便默默放下了笔,把纸笔书本默默收进书包里,然后默默抱着书包,走出了生母的屋子,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兰姨娘只顾着跟心腹珠儿等人控诉马梅娘那个狐狸精,抱怨赵硕这个忘却了昔日恩爱的负心人,根本没发现儿子已经消失在了屋子里。她手下信任的亲信丫头婆子们,没有一个人跟上去侍候。
两个小妾的明争暗斗,很快就有人报到了正室小王氏那里。然而小王氏如今已经没有闲情逸致去吃小妾的醋了,她正神色木然地听着心腹丫环雪儿的禀报,脸上一片苍白。
雪儿哭着跪倒在她面前:“四爷把三姑太太送回了老家,说三姑太太日后就在族里的庵堂带发修行了,还问夫人要不要回去?老家那边来了信,说是大老爷病倒了,只怕不大好,上京之行只能押后了,还不知道要押后到几时。老家那边,如今又是二爷当家了,老夫人也奈何不了他。老夫人如今手下不剩几个能用的人了,都叫二爷用各种理由或撵或卖,若不是还要顾着老夫人娘家的面子,怕是连贴身侍候的丫头,都叫二奶奶胡乱放出去配了人。老夫人说,到了这一步,她是真的帮不上夫人什么忙了。若是夫人果真愿意回老家去度日,离她近些,说不得她还能看顾几分。如今鞭长莫及,实在是无能为力!”
小王氏呆了半晌,才沙哑着声音问:“三姐怎么能回去?她不是还跟赵碤上宗人府打官司么?宗室里也不是没有人帮她,她为什么要放弃?!”
雪儿哭着道:“曾经侍候过三姑奶奶的一个婆子说,三姑奶奶也是没法子了。三姑爷先前还有爵位,日子也还过得去,可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家里也不剩什么银子,就算还有宗室贴补银子,一年不过是百八十两,够作什么用的?就算三姑奶奶逼得三姑爷把休书收回去,继续做正室,也没什么好名声。回了老家,好歹大爷二爷都是她的亲兄长,依族人过活,也不至于吃苦受穷,怎么也比留在京城里看人脸色强。况且三姑奶奶觉得自己并没有犯过错,一直都是在为王家出力,如今虽然落魄了,但王家也不会不管她。”
那婆子其实还说得更露骨一些,王家三姑奶奶年纪并不算很大,也就是三十出头吧,好好休养上一年半载,仍旧是年轻漂亮的模样。在老家,周围都是自己人,更容易做手脚,报个病逝,然后换个身份,以王家大归的寡妇身份再嫁,未必不能说一门体面的亲事,并且拥有自己的孩子。王三姑奶奶的身体无恙,长年无子,乃是受了中过药的赵碤连累。宗室妇不方便再嫁,可她若是摆脱了宗室妇的身份,谁又能拦得住她呢?这种事,在京城自然是不好办的,可在王家族中,怎么不行?王三姑奶奶完全可以在回乡途中,就把身份给换了。反正她出嫁得早,老家那边认识她的外人已经不多了。
那婆子会对雪儿说这些话,也不知是不是在暗示些什么。反正王四爷当时就在边上,想必他也有意把这话透露给妹妹知道。可雪儿清楚小王氏的性情,她是绝对不会接受这种安排的,况且如今赵硕还未休她,也没有失去辽王世子的名头。只要她还在赵硕正室位上一日,她就可以告诉自己,自己仍旧是名正言顺的辽王世子妃。回老家去隐姓埋名改嫁?那能嫁到什么好对象?两种选择的待遇差得太远了,她根本不会考虑!
雪儿便只是哽咽着问小王氏:“夫人如今可怎么办呢?连三姑奶奶都走了,四爷又一向与夫人不亲近,大老爷也病了,老夫人更是被二爷拘束着,帮不得夫人。日后还有谁能给夫人做依靠?!”
小王氏咬紧了牙关,也止不住牙齿颤抖的声音。她这是被亲人放弃了么?她被他们抛弃了么?!当初是他们让她坐上这个位置的,结果遇到了阻碍,他们就把她放弃了!这算什么?她冒着天大的风险,帮他们联系几家宗室,意图对宫里下手,图的是什么?!他们怎能这样对待她?!
小王氏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回去的!三姐是个懦夫,我却不会那么容易服输!赵硕是个贱人,嫁给他这种没用的家伙,是我命不好。可兰雪算是什么东西?马梅娘又算是什么东西?她们以为能踩到我头上?做梦去吧!”
雪儿脸色变了变,带着泪痕便忙忙提醒小王氏:“夫人,我们如今出入都受监管,怕是没有从前那样行事方便了!兰姨娘那边倒罢了,马姨娘如今正受宠,她又是带了人手进府的,我们很难对她做什么!”
小王氏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要对她做什么?一个妾,就算是个良妾,也不过是区区商家女罢了。我是谁?我父亲是朝廷的大学士,刑部尚书,我会跟一个商家女一般见识?!就算我真要教训谁,也会先拿兰雪那个贱人开刀!好歹马梅娘还知道我是正室,没忘了做妾的礼数,可兰雪已经在我头上踩了好几脚,我若饶了她,我就太愧对自己姓王了!”
听说是要对付兰雪,雪儿顿时松了口气:“那夫人……打算做什么?”
小王氏想了想:“三姐是因为受了赵碤连累,才多年无子。既如此,不如让赵硕也吃个亏好了。只要他生不出来了,饶他有几个爱妾,也无济于事。就算有个赵祁,一个婢生子,也上不得台面。我知道赵硕还想着把我弄死了,或者休了我,日后好再娶一个家世好的续弦,再生一个嫡子继承爵位。他做梦去吧!我生不出来,他还想要添什么儿子?!”骂完了,她忽然脸色变了一变,看向雪儿。
雪儿怔了怔,慢慢地反应过来,也变了脸色:“夫人,三姑奶奶是没预料到夫婿会受人算计,方才无子。从前别人说她闲话时,她一直叫屈,说自己调理身体得好,不可能生不出孩子来的。夫人您……照理说,也一直把身体调理得不错。会不会……也是受了世子的连累,方才会无子?”
小王氏双目精光一闪:“不错,自打赵祁出世,这个家里就再也没有孩子出生过了。赵祁是赵硕在辽东时,在前头那个死鬼的丧礼上被兰雪那贱人勾搭了,才怀上的。等到赵硕进了京城,就再也没有让任何女人怀孕过了。说不定……他也是中了药?不必说,动手的一定是兰雪!”
她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只要查出这是事实,她就可以看到兰雪悲惨的下场了。想到赵硕居然也步上了赵碤的后尘,她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贱男人!你还好意思嫌弃我?!我倒要看看,你又会有什么好名声!”

水龙吟 第二百八十五章 黑影

小王氏还得需要命人进行秘密调查,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
赵硕沉浸在温柔乡中,连嫡长子怼了自己、父亲继母与兄弟们也给了自己气受的事都给抛到一边去了,犹不知自己在正妻眼中,已经成了赵碤那样的无能男人,还想着早日让爱妾马梅娘也怀个孩子呢。就算是庶出的,儿子也不嫌多。况且马梅娘的出身比兰雪高得多了,生出来的孩子也比赵祁体面些。等将来他继承了辽王爵位,他就为马梅娘请封侧妃,她生的儿子,日后少说也得是个郡王哪。
赵硕在马梅娘的安抚劝慰下,喜滋滋地幻想着自己未来的美好生活,却不知道曾经宠爱过的妾室兰雪,也有了自己的盘算:“我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如今姓马的贱人独宠,早晚会有身孕的,万一她生出了儿子,我们祁哥儿就不如眼下吃香了!赵陌是早已被世子厌弃的人,又另有爵位,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过继到宫里去了。辽王世孙之位,原是我们祁哥儿所有。若再有一个人来跟他争,凭他的出身,定会吃亏的!绝不能让马梅娘生出儿子来!”
珠儿小声劝她:“姨娘若真能狠得下心肠,这事儿倒也不难。世子爷也不是完全不到您这儿来,只需要借着祁哥儿说话,让世子爷过来看看儿子,再为他奉上一盏茶,就什么都不必担忧了!”
兰雪顿了一顿:“不行!我……我只有一个儿子,还不够稳当。若能再生得一个……就真的无人能动摇我的位置了!况且祁哥儿还小呢,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太子原也有个儿子,还不是养到几岁大就一病病死了?不是我要咒自己的儿子,而是……此事关系重大,还是力求稳当的好。这么快就把事情做绝,万一日后有个意外,我们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珠儿低声道:“姨娘放心,那种药也有不同的种类,有的是一劳永逸,有的却是有解药的。原晋王世子勾搭有夫之妇,生下孽种却被下了药的事,姨娘想必也听说了。那***据说下的就是有解药的药,只是太久时间没有解开,才损伤了原晋王世子的身体罢了。姨娘自打生下祁哥儿后,身体就一直没恢复过来,否则也不会多年来一直不曾再度有孕。在姨娘恢复之前,咱们还是给世子爷下点药的好。否则,您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却平白便宜了别人,于您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兰雪陷入沉思。她的身体确实是因为生产的时候,故意服了药,对身体造成了损害,这么多年来,一直想办法私下调理,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可要再度怀孕,却没那么容易。原本赵硕后院里除了小王氏就只有她。小王氏深得赵硕厌弃,又被她下了药,不足为惧,因此这些年她也没担心过什么。但如今多了马梅娘,她迟迟未能成功对马梅娘下药,后者如今更是几乎专宠,随时都有可能会怀上赵硕的孩子。她确实已经不能再犹豫拖延下去了,她必须要做出决断来!
兰雪一咬牙,对珠儿道:“那就给世子爷下一份药吧,要有解药的那一种。等我身体休养好了,我还是要再怀孕生子,增加我的份量,才能保证日后起码能得到一个侧妃的头衔。”宗室王府没有嫡子的时候,正式册封的侧妃之子也是可以成为世子的。她早就盘算多日了。
她再问珠儿:“我哥哥那边,至今还没有消息么?!”
珠儿愣了一愣,没想到兰雪到今日还不肯死心,只得再劝她:“姨娘,蓝管事怕是……凶多吉少了。他有卷款潜逃的嫌疑,即使上头把人追回来了,也会另行处置,不会告诉您的。您……何苦问那么多呢?”
兰雪咬牙道:“我不信哥哥会抛下我逃走!他失踪定有问题,你们怎么就不肯信我呢?!”她都快要暴躁起来了。
珠儿见状,只得安抚她:“我会去打听蓝管事的消息,若上头真的找到了他,把他抓回来了,我也会替姨娘说情,请上头暂且饶过蓝管事的性命,且听他怎么说,兴许只是一场误会而已。最后蓝管事顶多就是受个罚,不会伤及性命的。”
兰雪这才稍稍冷静下来:“那就好,珠儿,你一定要替我报上去,我哥哥绝对不会做背主之事,更不会把我抛下!如今我们既然决定了要对世子下药,那就得尽快找到我哥哥。上回我对小王氏下的药,就是他给我找来的,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中了算计,却不会露出破绽来。除了我哥哥,我想不到要上哪里去找比这更好的药了。”
珠儿这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起蓝福生来,心里有些怀疑,不知道蓝福生是真的唯一拥有那秘药的人,还是这仅仅是兰雪想要上头饶过蓝福生性命并把人找回来才放出的诱饵。但不管怎么说,她是该提醒外头的同伴们一声,不能真的不管蓝福生的下落了。是死是活,总要给兰雪一个交代才行。否则她身处辽王世子的后院中,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珠儿安抚了兰雪一番,又承诺了不少事,方才道:“眼下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蓝管事。我会把消息报上去,让上头的人去寻有同等效用的药,以免蓝管事没找回来,姨娘就必须动手了。姨娘应该知道,下药的事不能拖,马梅娘的肚子可不会等我们!”
兰雪抿了抿唇,勉强点头答应了,但紧接着又道:“你们还是尽快把我哥哥找回来吧。你们找的药,多半是比不得他为我配的那种药的。即使真的有用,也很容易露出痕迹。你们心里清楚,一旦叫世子怀疑我给他下了药,就算我给他生了儿子,他也一样不会饶了我。”她自嘲地笑笑,“如今他已经有了新欢了。况且儿子一生下来,女人就不再重要了。前头的元配奶奶何尝不是为他生了儿子?该哄人去死的时候,世子可不曾心慈手软过!我可不想死。我一死,咱们在他身边所有的布置都要落空了。祁哥儿还不知道他亲娘是什么人呢。”
珠儿微微皱了眉头,她听出了兰雪的言下之意,敢情他们要是不把蓝福生找回来,配成他们曾经用过的那副药,兰雪就不肯对赵硕下手了?这女人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竟敢威胁同伴?!
珠儿抿了抿嘴,微微弯起唇角:“姨娘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冒大风险的。我这就把信传出去。”
夜半时分,兰雪院子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从门后闪了出来,打量四周一眼,便迅速熟练地向后门方向摸去。
这是兰雪、珠儿等人与外界同伴们联络的习惯方法,后门那边的一个婆子也是她们的人,只要将信交给对方,黎明时分,对方自会把信交到后门外头乔装成菜农的同伙手中。这个法子用了几年,一直没出过差错。兰雪曾插手后院中馈大权,对自己院子周围的人手进行过布置,不担心会泄密。只是她没有想到,她如今失了中馈大权,行事已经不比以往便利了。她院子里一有人出来,便先后有两波人发现了动静。
一波人盯着后门上接信的婆子,很快就缀上了那名菜农,没再理会兰雪院子里出来的黑影了。
而另一波人,则迅速把这个消息报到小王氏跟前。小王氏天明初醒,便得了线报,顿时激动地从床上坐起来:“你们说兰雪那个贱人在私下联络外人?是什么人?!”
珠儿脸上还挂着黑眼圈:“底下人还没查到。但瞧他们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必是见不得光的鼠辈!”
小王氏冷笑一声:“鼠辈好呀,我们就弄清楚这些鼠辈是谁!一个王府丫头,哪儿来这么大的本事,把世子爷迷的昏头转向的,竟然连宠妾灭妻的事都干得出来!我们仔细查一查,说不定那只狐狸精真的有九条尾巴呢!”
日上三竿的时候,赵陌收到了底下人的回报,查到了兰雪、蓝福生兄妹同伙的一个秘密落脚点,连这落脚点中有几个他们的同伙,都是些什么人,外表、形容、年纪以及乔装的职业、身份,都大概打听清楚了。如今,只差弄清楚他们全部共有多少人,又是什么来历,盯上辽王世子赵硕的后宅,又到底是打着什么主意而已。
若不是蓝福生嘴太紧,赵陌如今也用不着费事地去折腾这些。但他相信,所有的折腾都是有价值的,蓝福生等人所谋不小,这里头一定隐藏了一个极大的阴谋!
赵陌沉声吩咐:“先不要打草惊蛇,且盯着他们,看他们到底做了些什么,又都跟什么人有所来往。若有信件,但凡有机会,都试着偷看一眼。若是没机会,也不必强求,但必须弄清楚双方写信收信的人都是谁!”
阿寿、阿贵两人连忙应了是。
阿贵紧接着又告诉赵陌:“郡王爷先前吩咐我们要收罗的几样药材,已经全部都收罗齐全了,两日后便会运到京中。郡王爷是打算拿它们充作送给太子妃娘娘的寿礼么?”
赵陌微笑道:“有几样药材是要送太子妃的,但也有送太后娘娘与太子殿下的。药材有些多,你们要小心运送,万不可出了差错。等东西进了府,再重新装盒整理。我另外备了其他的寿礼,到时候一并送上去。”
阿贵连忙答应下来,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匣呈上:“这是郡王爷先前吩咐小的们去寻的,您看是否合意?”
赵陌接过小锦匣,打开一看,见里头摆放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桃花冻鸡血石章料,宽不到两指,高不过两寸,但那色泽鲜嫩、质地温润之处,却是世间少有的。赵陌看着章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亲手刻一枚闲章,送给未婚妻秦含真,不知她会不会喜欢呢?

水龙吟 第二百八十六章 印石

赵陌最近迷上了刻章,正在向秦柏学习呢。他向秦柏表示,想为自己和未婚妻秦含真各刻一枚闲章,凑成一对,日后好用。秦柏有些不是很适应他这种秀恩爱的方式,但还是心平气和地表示了鼓励,并开始教导他雕刻基础。
其实赵陌并不是真的有了新爱好,只是他发现,自己需要一个理由去长期拜访永嘉侯府,争取与未婚妻秦含真多多见面,而不会受到秦柏与牛氏阻拦。他如今将近成年,婚约也定下了,老人家比较传统守礼些,觉得他们婚前不应该总是见面,以免惹人闲话,可他又不甘心。
他可以拿诗书功课或是书画方面的问题去找秦柏求教,但他一个宗室,又不是走休宁王那样的文人路线,四书五经学得太深他就听不懂了,书画方面他天赋有限,真拿到秦柏面前去,随时都会被扣下来听讲,根本没法抽出时间去见秦含真。本来他还可以寻秦柏请教些医药养生方面的知识,但秦柏更有可能会让他去找太医询问。无奈之下,他只好祭出了雕刻这一招。
秦柏在雕刻、装裱方面的造诣都很深,还曾经为妻子牛氏与大孙女儿秦含真刻过章,裱过画。赵陌向他求教刻章方面的知识,以初学者的身份,正好可以学些粗浅的东西,学得好不好,他人对他的要求也不会太高。而他又声称要为秦含真刻章,那自然少不得要询问秦含真喜欢的印章式样了。
秦含真私下也爱收集各类印石章料,只是很少亲手去刻章罢了。拿这个做幌子,两人时不时还能在秦柏的外书房见个面呢。这种会面又不会在外人面前宣扬,秦柏见两个孩子老老实实地面对面说话,没有越礼之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了。赵陌便趁此机会,偶尔给秦含真塞些小礼物,价值尚在其次,他就喜欢看她收到礼物时那副惊喜的样子。
阿贵自从面上毁了容,养好伤后,便不再留在他身边侍候,改而替他管理起外头的产业。如今他与大同温家合作的商队事务,就全由阿贵负责。阿贵这些年来独当一面,又娶妻生子,除了脸上留了疤,可以说是样样顺心,对主人赵陌也越发忠诚顺服。他听说赵陌如今在为未来主母搜罗各种印石,便也留意上了。那块桃花冻,是他带商队在辽东与商人谈药材生意的时候偶然得的,也不知是什么来历,但看着很漂亮,便带回来献给赵陌,正好给赵陌拿去哄佳人了。看到赵陌脸上满意的表情,阿贵心里也颇为欢喜。
赵陌问了阿贵几个关于章料的问题,又吩咐了些杂事,便让他下去休息了。他这回是上京来给他报账的,这回从辽东回来,收获颇丰,有些东西兴许不必运到沧州那边出手了,在京城便已能卖上高价。眼下正好是宫中三位贵人的寿辰临近,这两个月里,各种名贵药材、古玩、珠宝的价格都会比平日起码上涨两分的。
赵陌处理了一下手中的事务,瞧着天色不早,便将那块章料往怀里一揣,然后带着几名随从,上永嘉侯府蹭饭去了。他这些日子打着向永嘉侯秦柏请教刻章技术的名义,三天两头地过去,就算有宗室长辈们问起,他也有话可以搪塞。宗室子弟嘛,学点儿风雅技艺乃是理所当然的,谁敢说他不对呢?京城里固然还有不少金石大家可以指点他,但谁又能比秦柏更与他亲近?
秦柏一听说他来了,便知道他的真正来意是什么,没好气地对老妻牛氏道:“叫厨房添两个菜吧,不然广路就要把我们爱吃的菜都抢走了!”牛氏掩嘴笑着瞥了大孙女儿一眼:“孩子们亲近,这是好事儿。”秦含真脸色微红,但还是厚着脸皮道:“今日六妹妹跟着五婶吃饭,不在我们屋里吃,人这么少,不如就不分桌了吧?”
秦柏轻哂:“就算分桌,也没离得有多远,反倒是碍着我与你祖母一同用餐了,倒不如省事些,大家方便。”
秦含真的耳根都红透了,还要硬装作没听懂的模样,镇定地吩咐丫头们添一份碗筷。屋里的丫头婆子都在偷笑。
赵陌很快就到了,似模似样地给秦柏、牛氏行了礼,又彬彬有礼地向秦含真问好:“表妹这几日可好?天气炎热,表妹千万保重身体,也别贪凉,用多了冰。”
秦含真也配合地装作淑女模样还了他一礼:“多谢赵表哥提醒,我会小心的。赵表哥还没用饭吧?若不嫌弃寒舍饭菜简陋,不如与我们一块儿用膳?”
赵陌微笑着表示:“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秦柏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坐吧,每日都要来这么一遭,何苦呢?”他如今待赵陌,比孙女秦含真要随便多了。
赵陌干笑几声,偷偷看了秦含真一眼,低头入了席,再看丫头们送上来的菜色,有好几款是自己爱吃的,深知必是秦含真吩咐厨房做的,心中暗甜。
两老两小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饭。饭后丫头们撤桌上茶,这才是他们说话的时候。不过牛氏饭气攻心,又早就知道赵陌并不是真来给自己请安的,便挥挥手:“你们说话吧,我进去歇一会儿觉。这天儿一热,就让人爱犯困。”
赵陌忙起身相送,秦含真扶着祖母进了里间,侍候她睡下,方才出来。这时候,秦柏已经与赵陌聊起了他这些天做的事,还有在雕刻方面的功课了。秦含真看到赵陌双手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刻刀痕迹,不由得有些心疼,忍不住说:“赵表哥,你的手怎么伤成这样?”
赵陌笑笑:“初学嘛,刻刀用得还不是很纯熟,难免会受点小伤,日后茧子生出来了,我的刀法也练熟了,就不会再轻易受伤了。”
秦柏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他年轻的时候学刻章,何尝不是弄得满手伤?每个想学雕刻的人,都要经历这一关的,十分寻常。他还说孙女儿:“若不是你祖母死活不肯让你学跟我这个,你的手也逃不过去。没事儿,他有好药,又有好大夫盯着,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不会怎么着的。”
秦含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什么了。
秦柏也有歇午觉的习惯,陪着两个晚辈说了一会儿话,也想要打盹了。他便指示孙女儿:“我知道你俩想在一块儿说说话,也别上别处去了,就在这边院子东边游廊下坐坐吧。那里有树荫,又通风,比别处凉快些。而且人来人往的,也不必怕有人说你俩闲话。”
赵陌其实很想与秦含真一块儿到凤尾轩去,那里也凉快,也有树荫,而且没有人来人往,他不但能够无所顾虑地与秦含真说话,还能拉拉小手,说不定还能摸摸未婚妻的小脸。然而这些在老祖父秦柏眼里都是必须禁止的动作,为了自己今后还能常来,他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秦含真看得出他的憋屈,咬着唇忍住笑意,叫人在祖父指示的地方摆了两张宽大舒适的竹椅,然后亲自拿竹篮提了一壶清茶,两只白瓷杯,并两款口味清爽的小点心,便悄悄扯着赵陌的袖角,与他走向东边游廊下。赵陌感受到秦含真轻轻扯着自己袖角的力道,便迅速平静下来,怀着几分欣喜,乖乖跟着她过去了。
两人坐在游廊一角的风口下,享受着凉风习习,连清茶的味道都分外甘甜可口。
赵陌掏出怀里揣了半晌的小锦匣,递给秦含真:“给你的,瞧瞧喜不喜欢?我拿这个给你刻一枚闲章,好不好?”
秦含真接过来,打开匣子一看,顿时眼中一亮:“呀,真漂亮!这是哪里来的?”
赵陌与她说了章料的来历,道:“虽然不知道那商人是从何处弄来的章料,但这色泽真是世间少有。我在宫中曾见过几枚鸡血石,颜色有些偏粉,但都不如这个艳丽。”
秦含真想了想:“这个……该不会是巴林石吧?”巴林石其实历史挺久了,但好象是在建国后,才正式大量开采,因此在如今的印石界,它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透明呢。但别看它年轻,它在后世的品质与价值都是极高的。若能早早发现巴林石的原料产地……
看到赵陌好奇的目光,秦含真只能向他解释:“这东西在元时就有记载了,可能在北戎那边有人知道,我听说是赤峰附近出产的东西,在关内兴许不多见。这是一种叶腊石,品质极高,不逊色于寿山石、青田石与昌化石,只是眼下少为人知。”
赵陌挑了挑眉:“这么说,我竟是无意中得了个宝贝了?回头我再让阿贵去打听,看是否能找到类似的章料。若还有,就挑一块与这个相似的,刻成对章,你一枚,我一枚,正好凑成一对,成亲后共用。”
秦含真脸红着说:“这么粉嫩鲜艳的印章,我用着还罢了,你用着不觉得奇怪吗?”
赵陌浑不在意:“闲章嘛,日后你我一同写字画画的时候,再一块儿用,又不拿到人前显摆,有什么关系?”
秦含真听得笑了,把锦匣收好:“那我先把章料收起来,日后等你练好了雕刻技术,再给你刻。我那儿也有几枚粉色的印石章料,只是不如这个颜色漂亮。我还寻思着,什么时候哄得祖父高兴了,请他帮我刻几枚闲章呢。”
赵陌笑道:“不必求祖父了,等我练好了刀法,我来替你刻。”
他这是改了口,不再称呼秦柏为舅爷爷,而是跟着秦含真叫祖父了。这个叫法,倒是比拐着弯的“舅爷爷”三个字要名正言顺些。秦含真啐了他一口,红着脸,却没叫他改口。
赵陌察觉到这一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给秦含真倒了杯茶,笑着问她:“太子妃生日那天,宫里会有宫宴,表妹你会去么?”

水龙吟 第二百八十七章 躺枪

太子妃的生日,相对于随后的太后寿辰与太子生辰来说,庆祝仪式的规模要小得多了。
三位贵人扎堆庆贺寿辰,太后不但身份最尊贵,也是辈份最长的一位,自然是要大贺特贺的。太子的排场略次一等,从前他身体未好时,也基本是尽量从简的,但自打他的旧疾痊愈,皇帝几乎每年都恨不得为儿子大摆宫宴,因此,太子生日那天,宫中亦有宴会,而且是文武百官都会出席的那一种。
只有太子妃,排场最小,也最低调。她既不好意思与太后争先,也没有理由跟丈夫比出风头,基本就是举办一个中型的宫宴,除了宫中人士,就只有近支宗室与几家血缘比较近的皇亲国戚会前来参加,百官家眷照例是不会出席的。当然了,以唐家在朝中的地位与势力,有人向太子妃献生辰礼什么的,也是常事。不过宫中宴席不会向外界公开发请帖就是了。倒是唐家人,在这一日照例会派出代表,前往京中几处大寺庙中,为太子妃斋戒祈福。若有亲友有心凑上一份,同行前往祈福,唐家人是不会拒绝这份好意的。
秦含真是国舅的孙女儿,算是在与皇室血缘较近的皇亲国戚名单中,自然不可避免地,与长房众人一道前往东宫,向太子妃唐氏贺寿,并参加宫宴。
这样的场合她年年出席,对所有的程序都早已记熟了,礼仪也练了许久,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差错,举手投足都足够稳当优雅,任是宫中最挑剔的教养嬷嬷,也挑不出错来。太子妃微笑着接受了她的道贺,亲切而不失优雅地说了几句关心的话,比起往年,又显得亲昵了几分。大概是因为今年秦含真已经与赵陌定下了亲事的缘故吧?她对太子妃而言,已经不再是夫婿的表侄女这么简单了,同时也是亲近的侄儿未过门的妻子。太子妃心中更对赵陌有另一种期待,既然婚事已经定下,她看秦含真的目光,便也跟着有了不同。
秦含真镇定地微微垂首,一言一行都依礼行事,既没有与太子妃亲近的意思,也不会表现得特别生疏。她对太子妃没什么意见,但心里还记得对方曾经有意撮合赵陌与蔡元贞,热心得让人心里不爽。秦含真自问还是有点小脾气的,虽然不至于怨恨太子妃,但对她也不可能亲近得起来,就这么淡淡地挺好。
反正赵陌已经拿定了主意,不会去做太子的嗣子。那太子妃对他们二人来说,也就是堂伯母罢了。虽然身份尊贵,但还决定不了他们的未来生活。
秦含真怀揣着自己的小心思,在人前维持着一种斯文淡定的画风,不熟悉她的诰命们见了,都要夸上几句——至于当中有多少人是真心想夸她,又有多少人是看在她祖父或是未婚夫的份上夸的,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太子妃似乎也对她的表情感到挺满意。
太子妃唐氏,原也不是个八面玲珑、待人热情的性子。她出身官宦世家,原就是偏好这种端庄娴雅的作派。看着似乎比往日更稳重了几分的秦含真,她心里有了些许改观,觉得自己昔日兴许是太过小看了秦含真。小姑娘年纪小些,性情天真一些,也是有的。但只要好生调|教,还是能有所长进的嘛。
秦含真并没有太过注意太子妃对自己的观感,只要太子妃没有明显地表露出对自己的不满,她就觉得自己算是过了一关,可以交差了。行过礼,寒过暄,秦家其他人要退下去的时候,她也跟着一并退了,由始至终都紧跟在祖母牛氏以及大伯祖母许氏的身边,出入都与堂姐秦锦华、堂妹秦锦容同行,遇上休宁王府的几位县主、郡君们,还有唐素的时候,就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声招呼,但自己一步也没离开过家人身边。
今日宫宴,来的人也多,什么人都有。秦含真没有兴趣遇上什么不长眼的人,也不想上演打脸好戏的主角,供人围观。
不过,世上总有些事,是会事与愿违的。秦含真不想招惹麻烦,奈何她是主角,自然会有麻烦找上她。
辽王继妃不知道自己断了药,经过几日休养,总算赶在太子妃寿辰前,把“水土不服”以及“中暑”的后遗症给治好了。她整个人都瘦得有些脱了型,肤色晦暗,双眼下方还带着青黑,显然精神十分不济。但为了撑起亲王妃的体面,她还是往脸上扑了厚厚的粉,梳了高高的宫髻,戴了新打的镶宝衔珠金凤钗,打扮得富贵华丽,出现在东宫,与妯娌们一道向太子妃贺寿。
辽王继妃常年不在京中出现,本身又是继室,其实在京城宗室女眷的圈子里,没什么人缘。昔日她还能混个贤惠的名头,但如今人人皆知她逼得原配长子赵硕进京求援,赵硕还有个儿子在她手里死得不明不白,她亲生的两个儿子还都有陷害亲兄弟的黑历史,那所谓的贤名,早已成了笑话。她如今乃是宗室圈子里恶毒后母、教子无方的典型。人一出场,想要名声的诰命女眷都会躲着她走,仿佛她是瘟疫一般。
但辽王继妃并不清楚这一点。她进京之后还没有机会出现在社交场合中。一到京城她就病倒了,一直在辽王府里休养到昨日,今天还是头一回出门呢。她看着别人都在躲着她,又在暗地里窃窃私语,想到出门前在穿衣镜中看到自己眼下的形容,就觉得没有底气。
她清楚自己如今的模样有多么憔悴,用了浓妆华服来掩盖,反而更突显了她的消瘦与憔悴。她们一定是在嘲笑她的病容吧?还是她从辽东带来的新衣与首饰不合京中时尚?她发现在场的诰命里,大部分人都穿戴打扮得淡雅精致,象她这样从头华丽到脚,满头珠光宝气的好象找不到几个人。莫非她是穿错了衣裳,戴错了首饰,叫人看了笑话?!
一想到自己可能出了丑,辽王继妃心下就更发虚了。为了维持住亲王正妃的体面,她板起了脸,挺直了腰,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威仪,行动说话也更加拘礼。她想让所有人觉得,她穿戴得这般华丽,是因为她重视礼数,而不是因为在辽东住得久了,穿戴打扮都过了时却不自知。
这个架子撑起来,还是能唬得到人的。有没见过辽王继妃的年轻宗室女眷被她这副作派蒙蔽了,私下议论:“原来辽王妃是这么严肃古板的人哪?”声音传到辽王继妃耳中,她更觉得自己做对了,到了太子妃面前,也不忘保持这个作派。瞥见陈良娣坐在太子妃下手,她行礼的时候,动作更加僵硬了,外人看起来,就象是辽王继妃对太子妃十分礼敬,但对太子侧室则要漫不经心得多。妻妾有别,这原也是应该的。
不过陈良娣看在眼里,心里会有什么想法,就很难说了。
陈良娣今日并非独自前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大的美貌少女,青春粉嫩,就象是池塘里含苞待放的水莲花一般娇羞可爱。有与陈良娣相熟的人问起那少女的身份,本以为是陈良娣身边新来的宫人,没想到陈良娣却回答:“是我娘家族中的妹妹,因我近日苦夏,身上不好,总想着从前在家里吃的清爽小菜。家里人便让妹妹进宫来陪我,为我做些小菜开胃。”
众人听了这话,神态都有些微妙,再次看向那少女时,眼神就不一样了。
虽然东宫从来没有传出过相关的消息,但是这种套路,大家都很懂。陈良娣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一直没能为太子生下第二个儿子。陈家大概也急了吧?送一个年轻美貌的族女进宫,为陈良娣做个臂助,若是能得太子宠爱,也能替陈良娣固宠不是?大家都明白的。事实上,太子的旧疾好了几年,东宫居然一直无嗣,也不曾添人,仍旧只有太子妃与太子良娣这两个年老色衰的女人侍候太子起居,外界早就议论纷纷了。若是东宫能进新人,而新人又能为太子诞下子嗣,也是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呀!到了这时候,大家也没必要再嫌弃皇孙的生母是什么身份了吧?
不过,这种事为什么是由陈良娣来做?太子妃唐氏却没有动静呢?
众人隐晦地打量着太子妃,想看看她对那名陈家少女是什么态度,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太子妃唐氏一如既往地仪态端庄,面带微笑,谁都看不出她有不高兴来。
倒是辽王继妃,仔细看过那陈家少女几眼后,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到了这一步,她又怎会不知道,自己的长子原本说好了的未婚妻子,因为生得美貌,已经被陈良娣看中,召进宫中为自己固宠了呢?怪不得陈家会忽然变卦!就算自己的儿子将来会成为辽王世子,身份也无法与堂堂储君相比!可恨陈家,竟如此势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