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王继妃都没力气与他争辩了,往床上一躺,就开始闭目休息。
外间,略嫌殷勤的赵砡表示多年不见亲侄儿了,实在想念得紧,要请他到自己院子里喝茶说话。
赵陌没有答应,反而挂上担心的表情,问他:“王妃的身体没事吧?她老人家怎的精神这样差?真的只是中暑么?还是早日请位好太医来诊断吧。若是重病,早些医治了,家里人也能安心。”
辽王继妃在里间听见,差点儿没被呛住。什么叫老人家?什么叫重病?!她不过就是中暑而已!只是素来体弱,又有些水土不服,方才虚了些,养两日就好了。赵陌这小兔崽子,竟敢咒她?!她生气地捶了捶胸口,依然觉得胸闷气不顺。
赵砡心里哪里还耐烦讨论母亲的病情?只道:“陌哥儿不必担心,母妃真的只是中暑,兴许还有些水土不服,过两日就好了。唉,咱们坐下来说话吧。”他大概也知道,不一定能把赵陌带回自己院子里去了,那就在这里说,也是一样的。
他拉着赵陌坐了下来,上下打量后者几眼,便叹了口气,故作慈爱状:“你如今都长得这么大了,瞧着跟小时候比,可轻减了不少。虽说你如今已有郡王爵位在身,但身边没个长辈照顾,一个人支撑封地,个中苦楚,又有几个人知道呢?大哥他……对你实在是太过了!”
赵陌眨了眨眼,明白了。赵砡这是改走亲情路线,打算借赵硕做个踏脚石了。他不动声色,只看赵砡开始表演。
赵砡果然唉声叹气了几句,又说了些赵硕的坏话,把他昔年将嫡长子丢到大同温家,又纵容继室加害亲子,并且一直将嫡长子放逐在外,不肯接回家中照顾等种种旧事,都拿出来说了一遍,为赵陌打抱不平。若是不认识他的人看见他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不定真会以为,他是位二十四孝好叔叔,真的有那么关心侄儿呢。
赵陌平静地听着,可能因为太平静了,没有出现赵砡预想中的反应,后者有些莫名的不安:“陌哥儿,你……你难道不生气么?”
赵陌微微一笑:“父亲怎么待我,我都只能受着,万没有怨恨父亲的道理,又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你——”赵砡简直要恨铁不成钢了。若不能激起赵陌对生父的怨恨,他要如何说服这个侄儿帮自己到皇帝面前说项,把世子换人做呢?他只能告诉自己,不可操之过急,毕竟他与赵陌多年未见,又一向没什么好交情,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把人说服了,他要耐心一点儿,一步步慢慢来才好,不能把人吓跑了。
这么想着,赵砡就把面上的怒意都抹了去,换上了一个自以为很亲切的微笑:“你这孩子,就是孝顺!你父亲竟然不知道你的好处,一个劲儿只知道偏宠那个婢生子,真是有眼无珠!你放心,你父亲不疼你,二叔疼你。以后你父亲若给你委屈受了,你只管来找二叔,二叔替你做主!”
赵陌都想笑出声来了,只觉得听了个大笑话。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客客气气地谢过了赵砡。
赵砡以为他真的听了自己的话,心里还挺满意的,估计下次见面时,就可以提一提废世子的事儿了。
赵陌这时候站起了身,赵砡还以为他是要告辞了,还笑着对他亲昵地说:“父王母妃那儿,你也不必再去辞了,回头我替你说了就是。咱们叔侄俩好不容易见面,你这就要走,二叔实在舍不得。来,二叔送你出府去。其实你干脆搬回来就好了么。听说你如今是住在新买的宅子里?那宅子还未经修缮?那样的地方如何住得?哪里有在自家王府里舒服?还是赶紧搬回来。咱们叔侄俩也好多在一处说说话。”
赵陌笑道:“新宅子样样都好,离皇宫也近些,侄儿要应召入宫时,比从王府过去要方便。况且还有父亲在呢。父亲并未搬回王府来住,若是我回来了……倒好象一家子都团团圆圆地,独丢下他一个人在外头似的,怕是会叫人说闲话的。”
赵砡嘴角抽搐了一下,干笑两声,撇了撇嘴,心道谁跟你是一家子?倒是没有再劝了,心里反而有几分羡慕嫉妒恨——瞧赵陌说进宫说得多么轻巧……
谁知赵陌接下来还有更让他尴尬的事儿呢。他起身,其实并不是真的要告辞了,而是想要去见三叔,因为辽王夫妻回京,长辈们里头就只剩下三叔赵研未见了,赵陌拿礼数说事儿,似乎没什么好理由能拦得住他。
赵砡心里是百般不愿意让那个净会拖他后腿的弟弟见到赵陌,因此听了赵陌的话,他整张脸都僵住了,笑也不是,生气也不是,一时间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仿佛连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六章 叔侄
赵砡如今对外还要装作兄弟和睦的样子,又要维持在赵陌面前的好叔叔人设,当然不可能拦住赵陌,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他送到了赵研院中。
他们兄弟的院子是挨在一处的,从前回京时,常来常往。只是如今,他们回京多长时间,就有多长时间不曾私下往来了,连两个院子里侍候的丫头都极力避免被人看见她们私下有接触,可见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什么程度。
可是,赵砡今天还得装作好叔叔、好兄长的样子,一路将赵陌送过来,让他给赵研请安问好。没办法,赵砡如今有心要笼络赵陌,就不可能让赵陌与赵研有单独见面说话的机会,省得赵研在侄儿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中伤他的名声。
赵研今日本来气消了些,也因为饿得紧了,实在受不住,稍稍吃了点儿清粥小菜,才想狠狠睡上一觉呢,就听说赵砡带着赵陌过来了,他顿时拉长了脸。
赵陌几年不见赵研,倒是延续了方才在祖父、继祖母与叔叔面前的态度,恭敬守礼,叫人挑不出半点儿错来。他也没有象赵砡那般演技浮夸,明明彼此关系不佳,还要装出要好的样子来,叫人怎么看怎么假。他就是一副恭谨守礼,略带着点儿生疏,但又格外懂事知礼的模样。让赵研看在眼里,并不会生出反感,反而还会觉得这侄儿小时候实诚,长大了也一样实诚,虽然从前很讨人厌,但比起装模作样的两位哥哥,倒是顺眼得多了。
赵研与赵砡兄弟俩私下不知相互飞了多少个眼刀,赵陌就好象完全没察觉到似的,摆着一张天真懵懂的脸,客客气气地依照礼节,问候赵研的腿伤,还说:“我先前竟不知道三叔受了伤,若是早知道了,我手里有一副极好的接骨方子,早早送到三叔手里,兴许三叔的伤势就不会那么重了。幸好如今三叔的伤也没拖得太久,我回去后,就打发人把药配好了送过来。三叔可以去问问府医,看那药是否可用?若是可用,就早早配了药敷上。但凡能对三叔的伤有一丝缓解,便是我的福气了。”
赵研面色一变,丢下赵砡就转头望过来:“果真?!你是哪里来的药方儿?!”
赵陌笑道:“这是我那年奉父亲之命到江南去,在那里寻访到一个极有名的神医,他亲自开的方子。我想着每年温家的商队也有到辽东去收人参鹿茸之类的药材,拿来卖给医馆配药,那再收些别的药,配成跌打骨伤专用的膏药,也是可行的,便向那位神医讨了一张成方,已命人试着配过了,药效极好,就让温家人多收些药材了。三叔若不信,只管去城里回春堂、妙手斋、杏林堂等几处大医馆去打听,这几家都有收温家名下丸药作坊配的成药,名唤续筋接骨散的。药效好不好,三叔问那些用过的人一声,自然就知道了。”
赵研心动不已。他虽然少来京城,却也知道这几家大医馆的名声,绝对不是虚有其名。既然连这几家大医馆都愿意收温家的药,可见这药是真的有用。就算不能治好自己,能让他的腿稍微好受些也行呀。况且,就算药效不大,他的伤势也不会变得更糟糕了。当然,用药之前,他还得先问过大夫才行。
赵研明显为赵陌的话心动了,赵砡在旁见势不妙,忙道:“那些大医馆的名声虽大,却也不可能与太医院比。温家的药再好,也不过是平民百姓所用,未必适合三弟。依我看,府医一向为三弟调理得挺好的,用的也都是好药材,断不会比不上温家一个商户做出来的药,还是不要贸然试用,免得出岔子才好,若是那药不合用,让三弟的伤势加深了,那可如何是好呢?”
赵陌笑笑,也不在意:“那三叔用药之前,千万记得先让太医和府医看过再说。若是他们都觉得无妨,那您再用,否则,还是算了吧。三叔千金之体,与黎民百姓自然是不一样的。”
赵研神色不善地看了兄长一眼,露出了一个冷笑。别以为他不知道,赵砡不过是担心他伤势真的好转了,便有机会去争世子之位罢了。做哥哥的不顾兄弟之情了,难道还指望做弟弟的继续敬着哥哥么?既然赵砡拦着不让他用侄儿提议的药,那他还真的非要试一试才好。
赵研扭头就对赵陌笑道:“好侄儿,三叔素来知道你懂事。若不是好药,你是绝不会劝三叔去用的。既如此,你只管把药送来,难不成三叔还会信不过你?”
赵陌笑着就答应了,赵砡想要再拦,又顾虑着会惹赵陌生气,又万一叫赵陌看出他们兄弟不和,麻烦就大了,只能强忍住说话的冲动,盘算着等药真的送来了再说。反正,药未必真能到赵研手中,到了他手中,也未必能管用。
献完了药,赵陌又与赵研聊了一会儿家常,便起身告辞了。这回赵研对他的态度要比刚来时和气多了,一边冲着赵研发眼刀,一边却对赵陌露出和煦的微笑,也难为他竟然能忙得过来。大约是为了感激侄儿在他落难之后,依旧恭敬和气,半点不见嫌弃的态度,赵研亲自把赵陌送到了辽王府的大门口,一直看着他上了马离开,方才回到门内。
赵砡脸上的笑容一点儿不剩,冷哼着对他道:“不过是小孩子家不懂事,才会觉得外头随便一个山野郎中就是神医,配出来的药能治百病。三弟可别糊里糊涂地真的往自己身上贴,万一有个好歹,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赵研冷笑一声:“二哥别哄我,你当我不知道么?陌哥儿在江南能遇上几个神医?这分明就是治好太子的那一位!连太子那病症,他都能治好,我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如今更坏了!”
说完了,他又朝兄长挑了挑眉:“从前我可没见过二哥对陌哥如此和气过,莫非你是打算要笼络住侄儿,好让他到皇上面前为你说项?把他老子的世子之位废了,让给你做?”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别笑掉了我的大牙!二哥,这么蠢的法子,你是从哪里想来?赵硕对儿子再不好,他坐在世子之位上,对陌哥儿没有坏处。除非赵硕将来再娶妻生子,多添一个嫡子,否则这辽王府早晚会传到陌哥儿手上。陌哥儿又不是傻瓜,怎么可能帮你夺位?!你做了世子,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呢?放弃这么大的辽东,一辈子做个小小的肃宁郡王么?!”
赵砡被他笑得有些难堪,强自道:“你知道什么?赵硕反正又不可能把爵位传给陌哥儿,我这法子有什么不好?”况且赵硕这几年对赵陌刻薄着呢,赵陌心中定然有怨。只要挑起他的怒火,让他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赵硕的不是,不必他为自己说项,那世子之位也非自己莫属!
赵砡这么想着,只觉得自己深谋远虑,非小弟可比,但如此妙计,就没必要到处嚷嚷了。他不屑地看了赵研一眼:“你也别整天做梦,妄想还有治好腿伤的一日了。你这伤势如何,当日府医说得清清楚楚,辽东也有名医为你诊断过,还有什么药能救你?仙丹么?早些死了心,少折腾些,你还能过几日舒心日子。何苦叫父王母妃都为你操心呢?”
他一甩袖,便转身施施然地走了,只留下赵研恨恨地瞪着他的背影,心中默念:“但凡我有翻身的一日,我必报今日之仇!”说罢也甩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赵陌并不知道两位叔叔在自己离开辽王府后,又有了一场交锋。他只是依照原计划,往宫里走了一趟,叹息了一番三叔的伤势,与太后讨论了几句两位叔叔婚事的八卦,着重点出自己从辽王府那里“听来”的传闻,指出赵砡似乎有意向陈家求亲。
不管皇帝对辽王府有什么想法,如今的辽王,依然是亲王之尊,他的嫡次子,虽然尚未得封爵位,身份也低不到哪里去,听闻赵砡有意求娶陈家女为妻,甚至几次给陈家去信,太后着实吃了一惊,皱眉问身边宫人:“陈家如今有几个女儿待字闺中?”
立刻就有记性好的宫人回答了她。陈良娣没有未婚的亲妹妹了,堂妹族妹倒是有几个,但父兄身份都不高,倒是有个侄女儿,是陈良娣兄长嫡出的长女,正值妙龄,尚未许人。她是五品官之女,配一个亲王嫡子,倒也勉强够格。
太后皱眉道:“这倒罢了,只是辈份不对。宗室娶妻,还是要依礼法行事才好。”
皇家娶媳,自然是严格依礼法行事的,但宗室却未必。太后这话,其实就是不赞同婚事的意思了。陈良娣是东宫侧妃,她娘家不显,辽王府早年就已经与陈家结过一回姻亲,当时皇孙尚在,这门亲事就有些投机的意思。后来女方夭折在前,男方毁约在后,两家就翻了脸。事隔几年,辽王府又再重提旧事,定有缘故。太后不欲再生事端,自然更希望辽王府的子弟老老实实娶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便好。反正赵砡蹲过宗人府大牢,前程也就那样了,不必在婚事上花太多心思,因为花了也白搭,没得糟蹋人家的好女儿。
太后表过态,过后自然会有人把消息递到陈良娣耳朵里。赵陌进宫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一半,又提起三叔赵研的腿伤。太后虽然不喜赵研,却也怜惜他年纪轻轻就成了残疾,还命赵陌捎带一份赏赐给赵研,赏的就是几味于筋骨有益的药材,还有些绸缎、玩物。东西不多,难得的是体面。
而这份体面,对于遭到兄长暗算、生母冷落、在家中地位一落千丈的赵研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当赵陌把太后的赏赐,连同此前提过的续筋接骨散,再加上一位太医院里出了名擅长跌打骨伤的太医送到辽王府的时候,赵研难得地红了眼圈,拉着赵陌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七章 脑补
这个场面看起来似乎非常令人感动,但是赵陌并没有在赵研面前表演二十四孝好侄儿的打算。
他只是想要利用赵研一把而已,可不想真的跟这位三叔做一对好叔侄,没必要跟赵研相处得太好太亲近了。赵研自幼性情暴烈善妒,又自负自傲,连同胞亲兄长都不服,父母至亲,一旦对他冷淡些,更偏向他兄长一点,他心里就生出了怨恨。这样的人就算真的笼络了来,也没多大用处。
赵陌纯粹就是不想让辽王夫妻以及赵砡好过罢了。为了达到目的,给赵研一点小甜头也没什么。可是,真的跟赵研和解,成为关系很好的亲人?那还是算了吧!赵陌小时候又不是没吃过赵研的苦头,况且他并非真心关怀后者,要是装作关心的模样,日后被拆穿只是虚情假意,凭后者的性情,只怕会反噬得厉害。赵陌不想让自己吃苦头。
因此,即使赵研这时候都已经红了眼圈,显然已经被赵陌的所作所为感动了,他依然还是那副拘谨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冷淡的表情,说着场面话:“太后仁爱,素来十分关心宗室子弟的。从前三叔远在辽东,少有能面见太后的机会,因此太后也不记得三叔。如今她老人家听说了三叔的伤,心里也十分惦记,因此让我捎了些赏赐给三叔,让三叔好生在家养伤,还让我劝三叔,腿脚不便也没什么,宗室里也不是人人都习骑射的,日后多读书就好了。读书可以明理,三叔这样的年纪,正该多读些书呢。”
赵研看到他这个样子,觉得他好象不想跟自己亲近,便忍住了泪意,反倒生出几分恼意来:“哦?太后是这样说的?”
赵陌郑重点头:“是。我还跟太后说了,二叔与三叔此番进京,都要说亲的事儿。太后还让我有了消息,就进宫告诉她老人家知道。”
赵研顿了一顿,神情又缓和下来:“哦?是么?”
赵陌再继续说:“太后有赏,三叔很该进宫去谢恩才是。不如今日就请王爷为你往宫里递牌子吧?”
赵研眨了眨眼,看着赵陌不说话。
赵陌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这是应守的礼仪,人人都是这样的。若是三叔不去谢恩,反倒会失礼。还有,三叔别忘了,在太后面前,千万别出什么岔子。若能哄得太后高兴,日后进宫的机会还有得是呢。王妃一直没为三叔寻到合适的婚事,说不定太后心里会有主意?”
赵研一时觉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过了好一阵才哽咽着出声:“陌哥儿,你……”
他原本还真以为这个侄儿无心与他亲近呢,到后面就听出来了,赵陌这是在暗示他,抓紧机会攀上太后这棵大树!只是这一次,他即使有机会面见太后,也不要提什么兄弟不和的事儿了,告赵砡的状,对他也没什么好处,毕竟是兄弟相残。但如果他能讨得太后欢心,日后有了太后照应,无论是娶妻还是别的什么事,便都有了门路和倚仗。比起如今事事都要依赖父母,即使受了大委屈,也只能忍气吞声,自然是仗着太后的势教训赵砡一把的方式,更令他心动。
赵研又不是真的蠢,即使曾经年少轻狂,如今吃过亏,也看得出几分人情冷暖了。赵陌显然跟他并不亲近,言行间也带着生疏与戒备。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帮他这个三叔的忙呢?
对此,赵陌只是低了头,淡淡地道:“我曾经也有过艰难的时候……当时有人帮了我一臂之力,我才有了今日。三叔如今,也算是走上了我的老路,我便盼着也有好心人能帮一帮三叔。否则,三叔难过,我看着……也不好受。”
赵研明白了。赵陌遭到母丧父弃之难时的情形,与自己如今的处境何等相似?只是自己的运气稍好些,不曾丧了母,父亲也未见弃;但同时,自己的运气也比赵陌更糟糕,因为他遇上了好心人,如今成了材,功成名就,而自己呢?却成了个残废,这辈子都难有出头之日了!
赵陌这孩子,小时候就有些天真,如今长大了,还是这么实诚。该庆幸他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候,遇上了永嘉侯这样的好心人么?因为一直有人护着,因此赵陌不曾怪过上天的不公,也对父祖没有怨恨?明明自己从前没少欺负他,可他居然还愿意来帮自己,在太后面前为自己说项!
亲生母亲,同胞兄长,也没能为他做到这一步呢!就算赵陌态度冷淡,不想与自己亲近又如何?他这样的冷淡,倒比母兄口口声声的亲情更令人安心!
赵研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太后赏赐的东西,神情木然。他如今,也算是遇上好心人了,应该庆幸才是。但说实话,他宁可遭受赵陌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也不想再继续做赵研了。他有母亲相当于没有,他有父亲……却不肯为他去教训母亲与亲兄,这样的父母要来何用?!还不如赵陌无拘无束,更加自在呢!
赵研拍了拍赵陌的肩膀:“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放心,你这份人情,我会记下的。”
赵陌面露犹豫,但还是没再说什么,就命人请了太医过来,为赵研检查腿伤,又把装了续筋接骨散的匣子放在赵研手边的桌面上。
老太医很仔细地为赵研检查了伤处,然后就开始掉书包,听得赵研头昏脑涨,还不清楚他在讲什么。幸好赵陌跟着秦柏读了几年书,肚子里又存了几本医书做底,勉强还能听懂老太医的话,就为赵研做了翻译。
简单地来说,就是两点:一,赵研的伤原本并不算很严重,但似乎是接骨的时候没有接好,才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使得他走起路来,瘸得特别明显。如果当初辽东王府那边请来的大夫靠谱些,赵研再好生养上一年半载的,而不是赶远路到京城来,奔波劳累,那么想要治到看不出有伤的地步,还是可以做到的。就算无法让他的腿象从前健全时一样健步如飞,也可以瘸得不那么明显。
还有第二点,那就是赵研的伤耽误了最好的治疗时间,眼下已有些迟了,不过赵陌送来的续筋接骨散挺有用的,可以用一用,应该能令他腿的情况有所改善。但想要象从前一样,是不可能的了。如果早两个月来,兴许都还有希望。现在嘛,如果赵研不怕疼的话,太医倒是可以把他的伤腿再敲断了,重新接好,令腿上的筋脉重新流通,才有望真正痊愈。同时,赵研还得听话,不要违反太医的嘱咐,从吃的药,到每日的饮食,还有卧床休养等要求,都要做到才好。若是做不到这些要求,又吃不了苦,那赵研还是趁早放弃算了。反正无论他的腿有没有受伤,他都依然是个宗室纨绔,可以安心享受富贵荣华,没必要再受一回断骨之痛。
老太爷说话直白,心里也没太把不得圣眷的辽王府子弟当一回事,有什么就说什么了,但当事人听了,心里自然会不好受。赵研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他当日摔断了腿后,为他医治的乃是辽东王府内的另一位府医,擅长跌打骨科,只是家中有事,没有跟着上京城。他记得那位府医的儿子素来与赵砡交好,两人狼狈为奸,说不定,就是赵砡暗中示意那名府医,在他治伤的时候做手脚,故意加重了他的伤情,让他做一辈子的瘸子?!
还有,拿他的婚事为理由,逼着他脚伤还未好全,就跟着父母兄长上京,一路奔波,使他无法安心休养,多半也是赵砡的阴谋吧?!
赵研因着太医的几句话,脑补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心中对兄长的怨恨是越来越深了。但这一回,他没有当场发怒,反而是隐忍了下来,仔细打听了断骨重续的手法有多少成功的先例,又会疼到什么程度,是否做完之后,再休养得当,就可以恢复到他往日双腿健全时的情形?如此这般问了一大堆之后,还未能下定决心,只说要考虑清楚。
老太医也不急,给他开了一张药方,又指了指赵陌带来的续筋接骨散:“下官的药内服,这匣子药外敷。小王爷打发个心腹小厮随下官回去取药吧,下官再嘱咐他几句,叫他知道要如何为小王爷上药与按摩腿上的穴位。”
赵研犹豫了一下,便点了身边一个从小陪伴他多年的小厮,跟着老太医走了。接着赵陌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要告辞。
赵研叫住了他:“陌哥儿,你……你方才听懂太医的话了吧?我这伤,只怕真是叫人算计了!”
赵陌的神情似乎十分挣扎,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三叔,你的事只能请长辈们做主。我……我一个小辈,如何插手?只能装作不知道。”
赵研怔了怔,自嘲地笑笑:“也对,你连王府都没住进来,又能帮上我什么忙?”倒也不见怪,就把赵陌给放走了。
只是赵陌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似乎变得越发阴郁了。
过后赵陌再探听辽王府的消息,便只听说赵研在辽王的带领下,进宫向太后谢了恩。因有辽王在,赵研并没有跟太后说些什么。但他一直都表现得沉静守礼,倒比往日嚣张时更讨人喜欢些。太后开口,让他日后时常进宫来请安,辽王已经代儿子答应下来了。
赵陌不由得微微一笑,心想辽王一路带着赵研进宫,怕是担心他会说些不该说的话吧?可惜,这样的态度只会让赵研更加反感,连父亲都埋怨上了。
同时传来的还有别的消息。辽王继妃中暑之后,请过太医,也请过外头有名的大夫,但病情都始终不见缓解,还有些加重的迹象。辽王继妃急得要死,却又出不了门,去为长子说亲,只能再去信陈家,邀他家女眷上门来,与她讨论长子“元配”的牌位入宗庙之事。
明眼人都知道,辽王继妃这是再次拿陈良娣幼妹死后的香火供奉为饵,引陈家人答应再度联姻。
谁知道,陈家竟然拒了!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八章 变卦
“拒了?”赵陌意外地看向阿寿,“拒了是什么意思?陈家女眷不愿意到王府来做客?”
阿寿摇摇头,压低声音说:“明里好象是说家里有事,暂时不得空,其实……就是不想把家里的嫡女嫁给二爷的意思。陈家派去的婆子说话含含糊糊地,好象在说辈份不对,不合适。”
赵陌挑了挑眉:“辈份不对,也是事实。没道理姑姑做了原配,侄女儿去做填房的。照理说,王妃先前给陈家去信的时候,就该心里有数了吧?难不成她还真要无视伦理不成?”
阿寿道:“王妃先前大约没想那么多,也没打听清楚陈家如今还有几个女儿未嫁。陈良娣确实已经没有合适的亲姐妹了,但堂妹族妹并不是没有。虽说那几位姑娘的出身都差了点儿,但王妃想给二爷娶妻,甚至不惜让二爷把前头的未婚妻的牌位也娶回来,分明还不成婚配,就先做了鳏夫,图的就是与陈家结亲后,能请东宫的陈良娣在太子面前替他说情,把世子之位给抢下来再说。只要原配与填房都是陈家的女儿,别的将就些也没什么。等世子之位拿到了手,这位填房的奶奶能不能在世子夫人的位置上坐稳了,那还不是看王爷王妃和二爷的心情么?”
赵陌哂笑道:“这算盘打得倒精,可惜人家陈家也不是笨蛋。”
不过,陈家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上门见一面都不肯,这也未免太强硬了些。如果说,是为了昔年辽王府毁约,见赵砡一出事,陈家无法提供助力,就拒绝把赵砡未婚妻的牌位迎进辽王府,害得陈家小女儿的牌位多年来一直被供奉在外,香火艰难,因此陈家记恨在心,不愿意再提联姻的话,一开始他们就该说清楚才对。没道理辽王府一家都上京城几日了,他们才忽然开口说不。那多半是陈家先前没有拒绝,或许还同意了,只是还未定下具体人选,等到辽王一家到了京城,才忽然变卦。
可他们变卦的原因,又会是什么呢?
不管辽王府实际上圣眷有多差,在京城里又多不受人待见,辽王依然是亲王之尊,手中握有一地军政大权。赵砡是没什么前程了,想要图谋世子之位,也只是妄想,但他的身份放在这里,亲王嫡子,还是近支宗室,真正的权贵们就算心里小瞧他,面上还是要给点面子的,否则让人误会他们是轻视皇室宗亲就不好了。陈家虽说有个陈良娣,也曾经有过皇孙外孙,但依然只是寻常中小官宦人家。皇孙都没有了,他家凭什么那么大的脸,敢拿亲王父子开涮呢?
赵陌皱眉问阿寿:“可知道陈家那边有什么消息?最近是否出现了变故?不然无缘无故地……王妃总不会未得陈家应允,便先把儿子从辽东带到京城来了吧?”
阿寿回答不上来。他先前只让人盯着辽王府罢了,哪里还会分出人手来管陈家如何?陈家从来就不是赵陌关注的对象。他只得再让人去打听,但没打听出个结果。因为陈家表面看起来一片平静,近日也没发生过什么大的变故,顶多是有几房女眷私下生出了口角,连带的她们的丈夫儿子在外都相互冷了脸,互不理睬,但这只能算是家长里短,没什么大不了的。陈家这十来年,几房人相互之间都生出过些矛盾,有大有小,最严重的一次都要闹分家了,最后陈良娣发了话,风波还不是平息下去了?
再有,就是东宫陈良娣身边侍候的宫人,在之前两个月里,出宫到陈家去了几回。按照陈家下人对外的说法,是陈家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陈良娣孝顺,担心老娘的身体,才屡屡派出心腹回娘家探望,并且送去了一些补身的药材什么的。
一切都很正常,没什么异状。
赵陌心里弄不清楚陈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不成真是因为看到辽王府前景不佳,赵砡又坏了名声,丢了前程,所以不愿意牺牲家中的女儿?可是他们舍不得家中的嫡女,辈份也不对,旁支里不是还有女孩儿么?辽王府要的只是与陈家联姻的名头,对于媳妇的真正出身,可能并不是太讲究。如果陈家与辽王府谈判,说不定旁支的女孩儿,辽王府也会接受。就算辽王继妃不答应,陈家也没什么损失吧?赵陌可不相信,在京城名声很一般的陈家,竟会是连个旁支女儿都不忍心牺牲的仁厚之家。
赵陌想不出答案,没想到最后给他解惑的,竟然会是赵研。
赵研不知是不是得了赵陌一次示好,事后又得了体面的缘故,对这个侄儿的态度要和气多了。哪怕赵陌对他依然是淡淡地,一切只照礼数行事,秉持着一个侄儿该尽的本分,从不跟他多亲近半分,他也依旧对赵陌另眼相看。知道赵陌如今住在哪里,没两天就找上门来。
赵研身有残疾,行走不便,每次都是坐马车出门瞎转悠。转到赵陌的新宅子里,就进门讨杯茶吃,然后说说八卦,骂一通同胞兄长,埋怨一番父母,说不定还要顺道讽刺赵硕几句。他看到赵陌对自己所言无动于衷,好象全当没听到似的,反而高兴了,然后就心情很好地从赵陌这儿揣上一两样点心走人。
赵陌这儿的点心,全是每天新鲜从永嘉侯府的厨房送过来的,都是他爱吃的口味,自己还没过完嘴瘾呢,就被端走了,心里别提有多郁闷了。有时候赵研拿走了他最爱吃的两种,他还忍不住要发点儿脾气呢。谁知赵研反而高兴看到他生气的模样,还道:“这才象话。你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亲近的叔侄!”闹得赵陌哭笑不得。
赵陌对赵研冷淡些,不客气些,赵研反而与他亲近了不少,有时候还乐意把家里的事跟他说。陈家婉拒辽王府联姻的请求,就是他将内情告知赵陌的。
陈家其实早就提过,嫡女不合适,辈份不对,婚事也已经有了安排,因此赵砡如果真的要娶陈家女为填房,那就得从旁支里找了。辽王继妃原本是很不满意的,但为了儿子的前程,还是咬牙答应了,不过人选她需得事先过目。
她的想法很清楚:她儿子都委屈到这个份上了,那他正式娶回家的第一个妻子即使除了姓陈以外,再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好歹还得要有好相貌好教养,性情也要足够温顺体贴才行,最好嫁妆再多一些,不能让儿子吃太多亏。
陈家当时应该是已经从旁支里找到了合适的人选,貌美、嫡女、温顺、有教养,嫁妆由家族安排就可以了,只等辽王继妃母子俩上京后亲自见过,便能把婚事定下的。可如今辽王一家到了京城,他家却忽然变了卦,只说嫡女辈份不对,根本就是避重就轻,牛头不对马嘴。谁要跟陈家的长孙女结亲呀?本来不是说好了要拿旁支女做填房的么?辽王继妃重提让儿子将未婚妻牌位迎进门一事,陈家竟然也不接茬,难不成是真的不想让女儿进宗庙受香火了?!
辽王继妃是火冒三丈,不顾病体未愈,就大发雷霆,骂了陈家半晚上,然后派人去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辽王府什么时候惹到陈家了?陈家竟然会忽然变卦?!
赵研不屑地对赵陌道:“什么变卦呀?他家其实就是想吓唬吓唬我们王府,好让我母妃让步,接受他家的另一个人选。这回他家选出来的那个女孩儿,年纪倒还罢了,十五六岁,也算合适,就是长得不怎么样,听说还有点儿肥。虽说也是嫡出,幺女,因此格外娇惯,但她老子只是个万年不第的老秀才,全靠着老婆嫁妆丰厚。她娘是个土财主的女儿,还有个外号叫母夜叉。她哥哥是个没出息的纨绔,整天只知道游手好闲,都快三十了还是个白身,前两年由族人帮衬着说亲,勉强娶了个媳妇,却是屠户家的闺女!陌哥儿,你想想这姑娘是什么身份?陈家竟然打算把她嫁给赵砡?这不是笑话么?!赵砡便是地底的泥!那也比他家高贵几分!如果他真的没出息到跟那样的人家做了亲,我都不能认他做哥哥!”
赵陌诧异地说:“陈家何至于此?难不成旁支里就没有别的好姑娘了?!”
赵研哂道:“有是有,但如今还没出嫁的,就那么几个。原本说的是个美貌的孤女,听说是养在他家五房老太太跟前的,除了没有父母,样样不比他们家正经孙女儿差。要不是事先打听过这个,我母妃先前也不能依呀。如今好象说是这姑娘的前程有了去处,因此不能嫁给赵砡了,需得另挑人选。除了那老秀才的胖闺女,其余人都是庶出的,更不合适。如果我母妃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估计他家就要把庶女记在嫡母名下充数了。这都是什么笑话?陈家觉得我们好欺负,可父王母妃竟然也忍了!”
赵陌也觉得荒唐:“陈家安敢如此?即便他家背后靠着陈良娣,陈良娣年纪也大了,膝下又没有皇孙傍身,陈家更没有高官厚禄,他们怎敢如此藐视堂堂亲王府?!”
赵研冷笑:“这还不止呢。我母妃提起他们家女儿的牌位进门的事儿,他家的人好象也不象从前那么热络了,反而冷冷淡淡地,仿佛不稀罕似的。我母妃跟前的人气不过,送人出府的时候讽刺了那婆子几句,那婆子竟然道,我们王府已经是秋后的蚂蚱,凭什么在京城里嚣张?离得远些,日后说不定还能少沾点儿晦气。你说说,这都是什么话?!我们王府是秋后的蚂蚱?那陈家早就是蚂蚱干了!”
他忿忿不平:“若不是为了赵砡,我们王府哪里用得着受这样的闲气?!”
他犹自恼怒不已,但赵陌却陷入了沉思。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陈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水龙吟 第二百七十九章 茶房
皇帝与太子一直有削弱辽王府权柄的打算,特别是在军权方面。这件事他们虽然没有明着跟赵陌提过,但赵陌从日常接触中,多少能猜到一些,因此心里是有数的。
辽东这边的边境大体上平安无事,小规模的冲突次数比大同与榆林那边都要少,可以说是相当太平了。辽东的边军也还算给力,虽然没有特别出色的大将,但大部分守将都比较靠谱,彼此的关系也还算和睦。
辽王府从前拥有节制这些大将的权力,但自打辽王上了年纪,三个儿子都没人能接他的班时,辽王府在辽东军中的影响力就开始衰退。如今的辽东军务,基本都是几位驻将相互商量着就解决了。即使明面上还需要通报辽王府,或是征求辽王的意见,但辽王管得少了,军方私下自作主张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这些年,在陆陆续续发生过几件王府与边军之间的小冲突之后,辽王府与辽东边军之间的关系,就越来越疏远了。
在这里头,赵陌的父亲赵硕意图通过插手军权,来巩固自己的世子之位,却失败了只能灰溜溜逃回京城的举动,或许也加深了军方对辽王府的反感。当然,辽王的另外两个儿子在军中也没干什么好事,军方都深觉辽王府后继无人。
既然辽王府失去了镇守地方的作用,而辽王本人又一向与皇帝相处得不大好,妻儿更是接连犯蠢,行事不当,辽王府被裁撤的理由就更充足了。
皇帝与太子私下已经商量过,虽然暂时还不是动辽王的时候,但只要他这一家子再犯个大点儿的错误,降爵与撤封地似乎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如果辽王不犯大错的话,顶着个郡王的名头,在京城的辽王府里养老,就已足够皇恩浩荡了。但如果他本人不知趣,那连郡王的名头都得不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皇帝与太子倒是怜惜赵陌,但赵陌本身已有郡王爵位,有封地,还开了府,不必靠着父祖的体面存活,也没对辽王府的爵位有什么想法,想必不会受到多少撤藩的影响。而只要辽王府被撤,赵硕这个辽王世子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正好惩罚了他昔日的胆大妄为。
皇帝与太子私下商量过裁撤的进程,为了避免引起宗室动荡,朝臣猜疑,他们打算要徐徐图之,以免引起辽王一家的警惕,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也就是说,辽王府确实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活不长了,将来辽王父子的地位肯定要一落千丈的。但这件事在目前还是个秘密,陈家一个出门传话的婆子,不应该知道才是。下人都知道的事儿,是不是陈家的主人们也知道了?谁告诉他们的?陈良娣么?陈良娣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她虽是东宫侧妃,但太子一向公私分明,没理由会把如此重要的机密泄露给一个失宠多时的侧室知道。
赵陌想了很多,心中也越发警惕。他觉得,自己兴许需要暗中提醒太子一声,免得东宫内部留下隐患。
赵研根本不知道在他大声骂陈家无耻狂妄的时候,赵陌都在想些什么。反正赵研骂完后,就觉得心情顺畅了不少,也可以心平气和地与人说话了。他随手拣了块点心吃了,双眼一亮:“唔?这点心不错,是绿豆做的吧?不太甜,味道挺清爽的,但很香。”
赵陌稍稍回过了一点儿神:“哦,那是永嘉侯府独家秘方做出来的点心,叫翡翠如意糕吧?是用绿豆和薄荷做的。”
赵研笑着说:“因为是绿豆做的,还带点儿绿色,因此才会叫翡翠如意糕么?这名字也太烂大街了。我们辽王府的点心也有叫这个名儿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和材料。”他又拣了一块来吃,继续道,“我母妃给太子妃备的寿礼里头,就有一对儿翡翠如意,贵重得很呢。她恼恨陈家变卦,觉得陈家看不起赵砡,看不起辽王府,因此想要给陈良娣一点儿颜色看看,就把主意打到太子妃身上去了。正好,太子妃快要过生日了,比太后和太子殿下的生日都要早些,母妃和赵砡就打算改巴结他了。事实上,那一对翡翠如意,原是给太后准备的,如今提前送给了太子妃,他们少不得还得在京里花点儿钱,再买些别的东西代替如意。”
赵陌笑了笑:“王妃打算如何巴结太子妃?太子妃哪里就缺了这一对翡翠如意呢?”
“当然不只是一对如意,还有好些值钱的东西呢。”赵研冷笑着说,“母妃已经让人去打听,唐家是否有年纪合适的女孩儿了。看来,赵砡是打定了主意,非要与太子做个连襟才好。幸而这一回,他的眼光稍微好一些,不再盯紧了太子殿下小妾的娘家,而是懂得去求正宫娘娘了。”
其实赵研并不认为母亲会成功。太子妃唐氏背后的唐家,若真的是一份丰厚的礼物就能收买到的,辽王府就不可能一直攀不上他们,只得围着陈家转了。辽王继妃大概是气昏了头,想要借此机会敲打陈家人吧?陈家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女儿做了太子的小妾,还曾经生下过太子唯一的子嗣,才会嚣张起来的么?皇孙早死了不知多少年,陈家根基不稳,还想在宗室亲王面前摆架子,真把老虎当成是病猫了?!
赵研一边骂家里人,一边冷笑着推断他们可能会有的前途,仿佛忘了自己也是辽王府的一份子。等到他骂够了,天色也不早了,他灌了半碗茶下去,润了润已有些干涸的喉咙,便起身告辞。
赵陌把人送走后,便一直留在书房里思考。他犹豫再三,才想清楚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去弄清楚陈家是否从陈良娣处打听到了宫里的消息,而陈家又都向什么人泄露过口风,陈良娣又是从哪儿打得知撤藩的事……等等。这些事一定要查清查明,不能有任何遗漏。只有证据确凿,他才能把事情知会东宫太子,由太子决定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