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这三处空宅,价钱都不低,毕竟是位于内城达官贵人聚居的地段,面积又都不小,房舍维护得也不差,原主人都不是寻常人家。秦幼珍哪怕是一心要给女儿备份丰厚的嫁妆,也不可能花太多钱在陪嫁的房产上,忽略了真正重要的浮财与可以持续提供收入的产业。她已经调整了自己的要求,打算在内城买一处两进的小宅子就够了,那些三进以上、东西两路甚至是三路,还附带花园的大宅子,还是留到日后她丈夫卢普在京城做了高官,他们夫妻真正需要在京城拥有一处体面的房产时再说吧。
她又另行看中了几处在附近不远处的产业,还有两处在云阳侯府附近的,目前还在对比考虑着,没有选定最称心如意的一处。她找姚氏帮忙,就是想让常兴继续打听那几处宅子的情况,从中挑出性价比最高的一间。
秦幼珍在这几处宅子上花费了大量的心思,情况也了解得很仔细,因此秦含真向她打听情况,她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她如今心里正乱着呢,也没多少心思去应付小辈们,秦含真提出的话题既安全又可以打发时间,她就顺着口风,有问必答了。
但秦含真问得这么仔细,好象有心要置产的样子,秦幼珍还是起了好奇心:“你问这些做什么?莫非是永嘉侯府地方不够了,你祖父祖母打算再把侯府扩大一些,因此要把后街上的房产也买下来?”
这话秦幼珍自己说了都不相信。永嘉侯府只比承恩侯府小一点儿罢了,但三房人口这么少,秦平还在外任上,又不曾续弦,哪里就不够住了?只怕等秦平再娶,多生几个孩子,永嘉侯府要装出这些人口,也是绰绰有余的。瞧承恩侯府的宅子里曾经装过多少秦家人,就知道了。连承恩侯府都住得很宽松,就更别说永嘉侯府了。
秦含真只是笑笑说:“没什么,我就是听姑母提起几个邻居的宅子,心里一时好奇,想知道那都是什么人家罢了。”
秦幼珍半信半疑,但也不会在这时候发问,只笑说:“原来如此。这也是应该的。远亲不如近邻,若是左邻右舍都是清正厚道的人家,咱们在此住着也能安心。”
接着她又谈起了那几处不在后街的宅子,问女儿更中意哪一处,听得卢悦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秦锦华是自幼长在京城的,对皇城街道颇为熟悉,十分热心地给她们娘儿俩提供着意见,把每个宅子所在地点的优劣都分析了一番,还提供了最近的消息,比如某处多了商铺,生活越发便利,也相当热闹;某处近年萧条了许多,还有闹鬼的传说,等等,倒是更新了秦幼珍的消息库,令她对于女儿陪嫁房产的选择,有了更准确的把握。
秦含真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里却有着自己的盘算。
那日赵陌托秦简给她写信来,除了说些甜言蜜语外,就提到他又看中了两处房产,想让秦含真也过去瞧瞧,好选择一处喜欢的宅子,作为两人未来的新家。其实早前他就邀请秦柏、牛氏与秦含真一块儿去看过宅子。那时正好是许大老爷麻烦缠身的时候,为防许家求上门来,秦柏也乐得偶尔出出门,还不事先告知长房自己去哪儿。不过当时秦含真与祖父母去看过的宅子,各有各的缺点,好象都不是很中意,赵陌便说会继续让人打听去,没想到这么快,他又找到了两处可以改建为郡王府的房产。
只是这一回,两人已经定了亲,想要再一块儿出行,便有些不大方便了。秦含真试探过秦柏的意思,他没有答应,她只好回信跟赵陌说,让他自己拿主意。要是实在需要她帮忙参详,那就让人画个图送进来。总之,她估计是不可能在未经祖父母允许的前提下,再公然陪着他出门闲逛去了。
即使没有赵陌相陪,就她自己去参观宅子,也是不合适的。她都可以想象得到,那些闲言碎语会怎么说了。说她还未嫁进门呢,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将来住的府第了?就算她不是很在意名声,也要为家里人着想,为赵陌想一想。她可没打算将来一嫁给赵陌,就被太后或是宗室里的女性长辈叫过去数落。赵陌目前是没有爹娘管没错,可他头顶上还是有不少长辈,可以对他的生活指指点点的。他没露出破绽时,那些人自不会招惹他。可一旦有了可以攻击的把柄,宗室里有的是倚老卖老的人,想要压一压他这个宗室新贵的傲气。
秦含真想到那个场面,就觉得心烦,决定自己最好还是老实一点。
不过,赵陌要在京城开府,只不过是在京城生活时的居所。他真正的根基还是在肃宁县那座新建不久的王府中。身为肃宁郡王,他不可能一年到头都生活在京城的。因此,京城这边的郡王府,倒也不需要多么宽敞华丽,合乎规制、地方够用就行了,还能省些花销呢。
秦含真回想起姑母秦幼珍介绍的后街几处房产的情况,心中蠢蠢欲动。

水龙吟 第二百五十五章 茶聚

秦含真以前是不知道,原来后街也有几处房产,是处于出售状态的。如今知道了,就觉得这样的好机会如果错过,未免太可惜!
那处两进三路的宅子,就挨着永嘉侯府,如果能买下来,只需要在墙上打个门洞,连门都不必出,就能与永嘉侯府往来了。不过这处房产只有两进,估计不适合用来做郡王府,当个别院还是不错的。卢悦娘出嫁,秦幼珍就计划着要给她买一处陪嫁的宅子。那她与赵陌定了亲,两年后嫁给他的话,也可以陪嫁一处房产嘛。这宅子将来无论是出租,还是自住,都很方便。离娘家近了,随时都能回来,也不会有人乱嚼舌头,说什么她出嫁了还粘着娘家,因为她住的就是自己的地方,只要拉上赵陌一块儿住进去就可以了。
街对面的那一处宅子,地方更大些,如果能稍作改建,又或是把邻居家的宅子也买一部分下来,应该是可以凑合成一座郡王府的。秦含真记得,那边左邻右舍的业主,一户是老侯爷的旧部,一户直接就是承恩侯府的家生子,管事级别的。只要她去跟长房说一声,另寻两个宅子与他们换,想必很容易就能把宅子换到手了。虽然这处宅子与永嘉侯府并不相连,但只是隔着一条街而已,走几步路就到了,来往同样方便。
至于承恩侯府东北角那一座宅子,倒还罢了,若能拿到手,也算不错,只是比不得前头这两处宅子方便。
秦含真回到自己的院子,认真考虑了一下,到底是直接把宅子买下,以后充作陪嫁的房产,还是把消息提供给赵陌,让他把郡王府的选址定在侯府后街?再三考虑之后,她决定先自己打听清楚情况,至少要把宅子的现状与价钱,还有目前由谁负责出售事宜给弄清楚。这样她把消息告诉赵陌时,他也好心里有数。先看他怎么打算吧,如果他觉得这几处宅子里有他心水的产业,秦含真当然不会跟他抢。但他如果另外定下了宅子,那她就没理由不出手了。
记得赵陌提过,他打算在鼓楼一带置产,最好是在什刹海边上?那估计他会倾向于放弃吧?不要紧,秦含真方才听秦幼珍提过一嘴那几处宅子的大概价钱,觉得自己还是有办法说服祖父祖母,买下其中一处作为她嫁妆的。永嘉侯府的经济情况,无疑要比卢家宽松许多。
秦含真叫了百巧过来,让她去打听。百巧的父兄如今就在永嘉侯府外头的产业里做事,想必不难打听到相关的消息。百巧一口应下,接着便有些好奇地问:“姑娘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是咱们侯府要扩建了?”因为是紧挨着永嘉侯府的房产,一般人第一个念头,都会想到这一点。
秦含真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兴趣,想打听打听。有了消息,就尽快告诉我。”
百巧眼珠子转了转,笑着应声去了。丰儿从外间走了进来,给秦含真送上一碗红枣茶,瞧瞧门外没人,便压低了声音问她:“姑娘莫非是在为郡王爷寻摸充作京城王府的宅子?先前郡王爷不是说,要在鼓楼附近置产么?”
秦含真笑说:“什刹海边上能有多少合适的宅子?他前前后后不知挑拣了多少地儿,谁知道还有多少剩的?说不定最后只能在别的地方开府了。咱们侯府后街其实也不错,这里附近有不少达官贵人住,也有宗室人家,该有的商铺都有,算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段,离皇城大门也不算远。如果真的能在这里建王府,那咱们日后回娘家就方便了!”
丰儿抿嘴笑着说:“姑娘是真的落落大方,虽然也会有害羞的时候,但说起正经事时,那是一点儿都不含糊,万万没有因为害臊,就扭扭捏捏不说正事儿。郡王爷能娶到姑娘这样的媳妇儿,真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秦含真扑哧一声笑了:“你也用不着一个劲儿地夸我。该害羞的时候我还是会害羞的,但再怎么害羞,日子还是一样要过。我早就知道自己会嫁给赵表哥,如今不过是预想成了现实而已,有什么可扭捏的?为了自己将来的生活着想,该办的事就得去办了。我可不想事事都靠着他去操持,自己袖起手来享受。那个家又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我也有份呢。哪怕是为了自己过得舒服,也不能一点儿力气都不出。”
丰儿眼珠子一转:“可姑娘做的这些事,也不能瞒着郡王爷,得让他知道,姑娘为了他将来的王府,费了多少心思才好。他心里感动,也会更加珍惜姑娘了。”
秦含真好笑地看着她:“从前你总是拦着我跟他私下相见,好象生怕他占了我便宜似的。怎么如今反倒催着我跟他联系了呢?你这态度变化也太快了些。”
丰儿不以为然地说:“这如何能一样?从前姑娘与郡王爷是不相干的人,孤男寡女在一处,叫人知道了会说闲话,败坏姑娘的好名声。如今姑娘与郡王爷都要订亲了,而且是御赐的姻缘,谁也拦不了,郡王爷就是我们几个丫头的姑爷了,是半个主子。我自然是盼着姑娘与姑爷能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只要是对姑娘与姑爷好的事,我都会赞成的。这并不是我态度有了变化,只不过是姑娘多了一个姑爷而已。”
秦含真听得耳根发烫,嗔道:“你姑爷姑爷地叫他做什么?他还不是你姑爷呢!快出去,我要练画了,你们别来打扰我!”
丰儿一边笑着说:“姑娘果然还是会有害羞的时候呢。”一边掀了帘子跑出去了。
秦含真捂了捂自己发烫的脸颊,看着面前的画案与画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取了信纸,磨了墨,想先给赵陌写个日常问候信再说。
且不说赵陌收到信后如何,转眼就来到了秦含真做东道,邀请蔡元贞与余心兰两位娇客到家中茶聚的日子。卢悦娘与秦锦华被她邀来做了陪客。五个姑娘在花园里的凤尾轩摆开两张茶桌,一边赏赐,一边聊天,倒也和乐融融。
蔡元贞与余心兰都先后给秦含真道了喜,祝贺她得了皇帝赐婚,即将成为肃宁郡王妃。秦含真怪不好意思的,先谢过了她们,回头避了人时,就悄悄向蔡元贞道谢:“若不是蔡姐姐把宫里的消息告诉我,说不定我与赵表哥就有缘无份了。请蔡姐姐受我一拜,姐姐的情份,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蔡元贞忙将她扶起,笑道:“我不过是随口提醒一声罢了,其实郡王爷可能早已听说了,也会想办法应对,不至于落到婚姻受人摆布的境地。我其实是白得了一份功劳。如今看到你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也替你们高兴。不必再说什么谢不谢的话,我又没做什么。你再这样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秦含真笑着拉住她的手:“蔡姐姐既然这样说,我也不跟你客气了,只是姐姐也别跟我外道。”
蔡元贞抿嘴笑说:“我不跟你外道。今儿我还要谢你呢,我从前与未来嫂嫂并不熟悉,生怕日后什么都不知道,会不小心得罪了她。你请我来做客,却是给了我一个与嫂嫂相处的好机会,可帮了我大忙呢!”
秦含真笑道:“能帮上蔡姐姐也好。卢表姐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的。她其实是个极和气宽厚的好姐姐。我相信你们一定能相处得很好。”
她特地安排蔡元贞与卢悦娘坐在一处。不一会儿,两人就相处得很好了,既守礼,又比旁人多了两分亲昵。她们私下说了些自己的爱好,发现两人都喜欢同一位前朝的琴艺大家。蔡元贞收藏得对方用过多年的一张琴,卢悦娘则有对方的亲笔琴谱,都是十分珍贵的物事。两人都来了兴致,约好了要另择时间地点,各自带着琴与琴谱,再见一面,好好赏玩这两件文物。
秦含真则拉着秦锦华与余心兰聊天。由于余家夫人刚刚病愈不久,她们初期的话题基本都集中在余夫人的病情上。余心兰简单地提了提母亲发病的因由,以及请了哪位大夫,吃了什么药,什么时候开始有好转,等等,又对秦含真说:“家母这一次病倒,令我对医书产生了兴趣。只可惜我不懂医术,否则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家母受苦,自己却束手无策了。”
秦含真说:“就算看了医书,也未必能学成个大夫。余姐姐不必想太多的,有兴趣就翻一翻医书,只当是消遣了。多懂得些医理、药理,虽然做不成大夫,但家里人如果有些小病小痛的,不必请大夫,自己也能做个初步的诊断,及时采取措施,防止病情加重。这原是好事。我祖父也收藏了不少医书,闲时偶尔翻翻,虽然他不会给人诊脉,但我祖母身体不适时,太医给她开的方子,我祖父都能看得懂,也知道是否对症。”
余心兰郑重地点头,犹豫了一下:“不知我是否有幸,看一看永嘉侯的藏书?”
秦含真今日邀请她来,本就是打着这个目的。她自然是说好的,立刻就开口邀余心兰往外书房走一走。秦锦华却没什么兴趣去看书,就凑到蔡元贞与卢悦娘那边去了。
秦含真独自领了余心兰到外书房来。因为事先打过招呼,秦柏今日不在这里,连原本侍候的小厮都撤了,只留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在门外听候吩咐,做些杂事。
余心兰也不在意,她一进门,就被四周那顶天立地的几个大书柜上满满当当的书本给吸引住了,眼睛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那些书。秦含真请她坐下喝茶,她都顾不上,往其中一个书柜前一站,盯着上头一排排的古籍,眼里都在发光。秦含真见状,便也不跟她提什么喝茶了,取了把交椅往书桌前一放,让她取了书,坐下来慢慢看。她自己也跑到秦柏的书案前,取了纸笔,开始练字。
没过多久,前院忽然来报:“姑娘,宫里来了人,说是奉了太后的懿旨,宣姑娘去见呢。”

水龙吟 第二百五十六章 遇见

秦含真有些发懵。
这非年非节的,又没个由头,太后怎么会忽然下旨召她去见?她这在家还待着客呢,难道要丢下客人进宫去?
虽然礼数不合,但说真的,太后都下旨要召见了,谁还能顾得上什么礼数?什么礼数能越得过皇家去呢?
秦含真无奈地放下了纸笔,洗了手。余心兰也十分明白事理,走过来对她道:“我一个人在这里看书,也是一样的。秦三妹妹先进宫去吧,太后召见要紧。”
秦含真拉着她的手道:“今日实在是失礼了,还请余姐姐勿见怪。我这就打发人去请二姐姐回来陪你。姐姐在此,但有吩咐,只管叫丫头。”随即唤了一声“篆儿”,等那小丫头过来了,便郑重吩咐:“侍候好余姑娘,余姑娘有什么问的,只要是你知道的事,都要用心回答,茶水点心、笔墨巾帕,样样都不得怠慢。”
篆儿本就是秦柏专门为了大孙女儿,在外书房安排的丫头,不但识字,人也机灵,闻言连忙应了是。
秦含真这才辞别了余心兰,往前院正屋来。所幸,都是在一个院子里,离得并不远。
太后派来传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官,穿着一身赭色女官服,头发梳得光光的,只在鬓边别了彩花,再加上一对银耳环,腰间垂着慈宁宫女官专用的玉佩,除此之外,别无其他饰物。她人生得眉清目秀,端庄慈和,看起来似乎是个脾气温和的人。她来了永嘉侯府后,与永嘉侯秦柏及永嘉侯夫人牛氏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礼敬谦和。
看起来,太后这次传召,应该不是坏事。
秦含真上前给那女官见礼。那女官早她一步拜下身去,比起在秦柏夫妻面前,似乎又多了几分恭敬。她向秦含真解释,太后今日在御花园散步,忽然惦记起几个小辈来,想到赵陌前不久才由皇帝赐了婚,赐婚的对象还是她所熟悉的秦家孙女儿,就想召秦含真去见一见。这只是寻常聊个天,让秦含真就当作是去陪亲戚家的长辈说说话,不必换大礼物,也不必重新梳妆,就这么家常打扮着去,就可以了,无需拘束。
秦含真心里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他们秦家跟太后也没那么熟吧?这无缘无故地,忽然召她去见,真的只是心血来潮吗?
赵陌在给她的书信里曾经提过,对于他的婚事,太后原本有些想法的,只是一直没有挑中合适的人选大概是因为涂家已经今非昔比,虽有几位姑娘年纪合适,出身与品貌却并不突出,太后也不好意思提出来的缘故赵陌哄了太后几回,太后对他与秦含真的婚事便欣然接受了。事实上,他早在太后面前打过招呼,这件事对太后来说,并没什么可惊讶的。可能相对于太子妃唐氏曾一度想要撮合赵陌与蔡元贞,太后的想法还要更单纯一点儿。赵陌在信里跟秦含真提这件事,是为了安她的心,告诉她将来嫁过来了,遇上宫里的长辈也没什么可怕的。而只要太后没有意见了,宗室里的长辈也不会为难她。
可这都是好几天前的事儿了。太后怎么忽然间在这时候传她进宫呢?而且要求还这么古怪……如果太后是皇帝的亲娘,又或是赵陌是皇室的子孙,那还可以理解,可是以赵陌如今跟宫里的关系,以及太后实际上的身份……
秦含真心中疑惑难解。
秦柏倒是很淡定,他嘱咐孙女儿:“你就跟吴司言去吧,记得谨守礼数。”
原来这位女官姓吴,职司是司言,掌的是宣传启奏,也就是传旨的工作。秦含真隐约记得每年新春进宫大朝拜的时候,好象在慈宁宫见过对方的身影,只是不曾打过交道罢了。
秦含真今日在家中办茶会,招待姐妹与朋友,本就是打扮整齐了的,并非平日家常的穿戴。虽然就这样进宫,显得不够正式,但也没什么可失礼的地方。女孩子真要穿戴起来,花的时间就长了,没得叫太后久等。秦含真想着自己并没有得罪太后的地方,吴司言的态度也非常温和,也不害怕,便辞别祖父母,顺便多跟祖父说一声:“余姐姐还在外书房里呢,还请祖父记得吩咐下去,别让人打扰了她。”秦柏微笑着点头应承下来。
今日本来就为了招待这位寿山伯府的千金,把外书房附近侍候的小厮都撤掉了,还勒令家下人等不得轻易靠近,书房里又还有篆儿侍候,料想无碍。外书房后方原有个小门,有小径通往夹道,可直通花园方向,本是为了方便秦含真来回自己的院子与外书房,基本不会有外人走这条路。倘若真有外客来了,篆儿也可以带着余心兰从容退走。秦柏觉得这只是小事,并不以为意。
秦含真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衣裳,便跟着吴司言离开了。考虑到路上可能需要人陪伴,她带上了魏嬷嬷,也好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温习一下宫廷礼仪。
她出二门的时候,等待马车过来时,正巧遇上秦简从外头进来,惊讶地看着她。秦简手里还拿着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只亲手做的书包,看起来沉甸甸地,应该是才从外头带了什么书回来,估计是来向秦柏请教功课的吧?秦含真也来不及跟他打招呼,远远点头示意一下,便带着魏嬷嬷上了马车,与吴司言一同出了府门,往皇宫方向去了。
秦简也是国舅府的子孙,从小儿就没少见家中的女眷进宫晋见,对吴司言还比秦含真更熟悉些,远远地跟吴司言笑着颌首示意。他心里也猜到了,定是太后召三妹妹晋见呢,只是不知为何,先前没听到风声,三妹妹进宫,穿的衣裳也不是礼服。
他心里带着疑问,迈步走向了外书房的方向。今日他去寻同窗说话,回家路上偶然去逛了一家书铺,竟意外地发现了一本珍贵的古籍,可惜那店主不识货,居然任由那古籍被随意丢在角落里积灰,心疼得他不行。他早听三叔祖提过这本古籍,十分珍贵,可惜早就失传了,最后一位为世人所知的藏家死后,儿孙家道中落,收藏的古书都下落不明,叫人扼腕不已。没想到,这本古籍会出现在他面前。他当即把身上带的零花钱都掏了出来,将古籍买下,兴冲冲地带回来,连家也顾不上回了,先找三叔祖鉴赏一番。他知道,三叔祖秦柏平日都会在外书房里打发时间,今日他一路往那里走,也没留意府中有什么异样。直到他进了外书房的门,才意外发现,本来一向守在书房门口的两个小厮不见了。
也许是三叔祖有事,把他们叫进屋里做事了?
秦简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便微笑着走到正间大书案前,将装有古籍的书包小心放下,小心取出古籍,正要找人呢,便听得北次间里有女孩子在说话:“余姑娘,这一整座书架,上头摆的都是诗集,上头四排全是唐诗,底下这一排是宋诗,再往下,就是前朝与本朝的诗集了。那边书架上放的则是宋词与元曲。后头那个架子上,放的是各朝的杂文札记,我们姑娘最喜欢看的。您若想找医书,那就得到南次间去寻了。一应医书、药书、养生什么的书本,全都在那头呢。”
秦简怔了怔,脚下不由得一顿。余姑娘?莫非是寿山伯千金在此?是了,今日三妹妹开茶会,邀了蔡大小姐与余小姐上门,请了妹妹秦锦华与表姐卢悦娘作陪。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还听到妹妹高高兴兴地提到这事儿呢。当时母亲姚氏还有些蠢蠢欲动,想要寻个借口过来,还是他再三劝了,方才恹恹地打消了念头。难不成茶会不是在花园里办的?还是说,他运气这么差,恰好撞上了三妹妹邀请余姑娘到外书房来鉴赏三叔祖藏书的时候?
秦简当即便决定要退出去,才拿起古籍,要放回书包中,篆儿就从北次间里出来了:“余姑娘请随我来。”迎面撞见了秦简,小丫头顿时瞪大了一双圆眼:“大少爷,您怎么在这里?”
余心兰就跟在她身后,见状也露出意外之色,忙退后一步,侧身低下头去。
秦简窘迫地回答篆儿:“我是来寻三叔祖的,没见着人,还以为他老人家在里间呢。”
篆儿忙道:“我们侯爷在正屋呢。方才宫里来了人,要召姑娘进宫,侯爷与夫人都在正屋招待宫中使者。”
秦简简直想要给自己脑袋来一下了,这么浅显的事实,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宫中来了人,秦柏怎么可能还淡定地坐在外书房里?三叔祖他老人家,从来都是守礼的人,断不会在宫中贵人派出的使者面前拿大。
他忍不住看了余心兰的侧影一眼,脸顿时就红了,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硬着头皮斜斜向她行了一礼:“是某失礼了,唐突了小姐,还请小姐勿怪。某这就退出去。”说罢尴尴尬尬地低着头,取了书包就要退走。
余心兰眼尖,看见了他怀中抱着的古籍封面:“咦?那不是……”她眼中露出了惊喜之色。

水龙吟 第二百五十七章 晋见

秦含真坐在马车里,一边听着魏嬷嬷低声迅速地再重复一遍单独晋见太后时,需要注意的礼仪规矩,一边悄悄打量了吴司言几眼。
她想要趁着马车还未进宫的时候,向吴司言稍稍打听一下,今天太后忽然传召,是怎么一回事。
就算太后是一时心血来潮,也总有个引子吧?还有,太后今天的心情怎么样,近日是否有忌讳之处,她最好都事先打听过,省得一会儿在太后面前出什么差错。
吴司言仍旧是那一副微笑和善的模样。听到魏嬷嬷临时给秦含真上礼仪巩固课程,也好象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等到魏嬷嬷交代完该交代的了,转过头来与她攀谈,问些内务府或者宫中旧识的近况时,她就开始似有若无地透露一些消息,主要是太后今日会产生传召秦含真念头的缘由。
秦含真隐隐感觉到,她好象在向自己示好。这是为什么呢?自己对这位女官并不熟悉。如果来的是太后面前的另一位女官,是秦家女眷每逢年节时进宫晋见常常遇上的那一位,兴许还能攀上些许交情,又或者来的是与魏嬷嬷、卢嬷嬷曾经共事过的一位嬷嬷,也算得上有几分香火情。如今这位吴司言,据说一直都是慈宁宫中侍候的,进宫时秦皇后都已经去世了,怎么看也不象是与秦家有什么老交情的样子。
秦含真脑中闪过几个念头,就把这件事压下不管了。既然吴司言对自己不象有恶意,又有心向自己透露消息,那自己就接受对方好意好了,事后再寻赵陌打听就是。赵陌如今常在宫中行走,对宫中人事总比她要熟悉得多。说不定这位吴司言与东宫有些联系,又或者与赵陌关系不错,才会对她如此客气呢?
她把注意力集中到吴司言所说的话上,渐渐地就发觉有点儿不对劲了。
其实太后今天会忽然想到要召见她,真的是一场无妄之灾。只不过是太后在御花园里散步的时候,听身边的人说起一些宗室里的八卦,提到近日有两家宗室都出了不大不小的笑话。其中一家是妻子善妒,得知丈夫有了外室,就追到外室所住的宅子门口堵人,当街大喊大叫,让周围的邻居都看见了,围观着看笑话;另一家则是两个妯娌起了口角,在一位大臣家的宴会上吵了起来,各种污言秽语都上了,叫人瞠目结舌。
太后听了之后很生气,觉得如今宗室女眷们的规矩礼仪真是需要好好反省一下才行。在自个儿家里闹笑话就算了,居然还闹到了大庭广众之下,闹到了外头的官民面前,真是丢尽了宗室的脸!看来今后宗室子弟要娶妻,还是得事先打听清楚新娘子的教养品行才可以。对于宗室里的女孩儿,也要加强教育了。
太后的想法其实也很正常,她是赵氏皇族里身份最高的长辈,对小辈们的规矩教养多关注一些,也是份内之事。只是不巧的,当时太后身边的人里,就有人提到秦含真这位即将嫁入宗室的新媳妇,是个传言中教养不怎么样的丧妇长女。
太后虽然与秦含真不算熟悉,却也一年能见上好几回,心里清楚她并没有传闻里那么糟糕。只是太后想起赵陌这个皇室重视的年轻宗室子弟,心里难免要慎重些,便召秦含真去见一见,再确认一下她的品性为人。往日只是年节时与其他人一起召见,太后也没什么单独与秦含真交谈的机会,了解到的都是表面的东西。如今单独召见,面对面谈话,想必更能探察到一个人真实的本性。
太后原是一番好意,只是秦含真心中疑惑,怎么会有人在太后面前忽然提起她来?就因为她前几天才被赐婚?
说真的,关于她是教养不佳的丧妇长女的传闻,其实只是在京城中上阶层里暗中流传,宫里反而没多少人会这样说,宗室里地位较高的人,也不会嚼这种舌头。
原因无他,她平日里与外界交际不多,算是个宅女,因此除却亲友之外,不了解她的人多,而那些连牛氏都只知道传闻的人,就更不可能清楚她的性情为人了。就象裴茵,此前不也一直觉得她没什么文化,不懂诗词书画吗?
但是宫里的人是不会这么想的。一来秦家是秦皇后的娘家,而皇帝又至今依然惦记着秦皇后,太子更是秦皇后的独子,宫里的人言行会更加谨慎,没必要乱传皇后娘家侄孙女的闲话,惹得上面的人生气;二来,秦柏圣眷正佳,又时常往宫里去,他是个出手大方又性情和气的人,在宫中名声很好,又有什么人会说他孙女坏话呢?三来,秦含真每年都有几次进宫的机会,前几个月更是往东宫送了几幅亲笔画,宫里的人其实多少知道她的真实水平,也有不少人见过她。她每次进宫,自问都不曾在礼仪言行上出过错,谁能说她教养不好?
再者,宗室里地位较高的人,也同样不会嚼这样的舌头。休宁王府与承恩侯府相交多年,承恩侯府举办的每一次宴会,都少不了休宁王府女眷的身影。秦含真与她们算是常来常往的,彼此都熟悉,休宁王妃就绝不会非议她的教养。而以休宁王妃在宗室里的地位与人脉,她开了口,那些宗室晚辈也不会在人前贬低她。这些人背地里是否会非议,她不知道,但无缘无故,她们不会跑到太后面前去拆她的台。
如此一来,在太后面前暗戳戳带节奏,想要阴她一把的是谁呢?
秦含真再向吴司言打听,想弄清楚今日到底有哪家女眷进了宫,陪太后说过话。但吴司言的回答却让她十分疑惑,因为太后今日谁都没召见,她是独个儿在御花园里散步的,连太子妃唐氏都不在身边。
如果太子妃唐氏在场,秦含真少不得要怀疑她几分,因为她曾经嫌弃过自己,更属意让蔡元贞与赵陌成就姻缘。可是太子妃不在,又会是谁这么阴险?
秦含真心想,吴司言说太后是“独个儿”在御花园里散步,这话一定不是真的。以太后的身份、地位,她又是位有年纪的老人,宫里谁敢放她一个人独个儿走路?多半是指散步的队列中,只有她一位有身份的贵人吧?其他的宫女、太监……就没算在里头。莫非是哪个宫女或太监受了指使,故意在太后面前说她秦含真的坏话?
秦含真怀着满腔疑问,走进了皇城。
不过,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了。太后挺和气的,说话的神情也挺慈爱,还会关心地问起她祖父、祖母的身体如何,甚至聊上两句她筹备嫁妆的事。
太后笑着对她道:“不必太过担心,回去跟你祖母说,别慌,宗人府与内务府的人会替她安排好的,她只管听他们的就是。如今先等钦天监卜出几个吉日来,让广路与你祖父慢慢挑选着,择出最合适的一个,你们再安排后头的事也不迟。内务府会替你备一份嫁妆,就照着郡王娶妻的规矩来。你们家里若想要再多添些,就在这份嫁妆上添好了,也可以给你多陪送些压箱底的银子,那才是活钱呢。至于衣裳首饰,倒还罢了。衣裳年年都要新做,首饰宫里自会赏下去,自己备上几套心爱的,也就尽够了。”
秦含真一一用心记下,又起身行礼谢恩。
太后摆摆手,笑着继续道:“如今最麻烦的,还是你们将来要住的宅子。广路是要回肃宁封地上去的,他在那里有王府,你若是陪嫁了家具,少不得要送到王府那儿去。可他在京里也要开府,否则日后上京来,不是住在他祖父王府里,就是往你家去,都不象话。他父亲那儿,虽然不是匀不出一个院子来,可住着也不舒心,还不如不住。哀家倒有心劝皇上赐他一个宅子,可他又说,早就在找了,也不知如今找到了没有。他没个正经宅子,怕是你们家想要打陪嫁的家具,都不知道该打什么尺寸呢。”
太后如此和气地与她拉家常,秦含真便也放下了拘束,大大方方地跟她讨论这些问题。宅子的事,她早就听赵陌说过了,如今他还在纠结着不知该挑哪处宅子呢,前前后后已经否决了好几处选择了。他一日未能定下地址,就一日不能开始房屋修整工程,更别提秦含真家里准备打陪嫁的家具这件事了。这么想想,确实很麻烦呢。
秦含真心里有打算,准备照着郡王府的规制大小,定制家具。反正无论赵陌最终选择了什么宅子,总是要进行改建的。只要正院上房的大小尺寸是照着规制来,她就不怕陪嫁来的家具用不了。至于郡王府其他的地方,就随他高兴了。对了,赵陌在肃宁的王府,她也打算让祖父祖母派人去量尺寸。将来陪嫁的家具,肯定是要分一部分过去的。这倒是现成的数据,不用怎么纠结。
太后听着她事事都有成算,心里还挺高兴,与她聊了半个时辰,聊得心情很好,就大方地放她出宫了,还嘱咐她,日后得了闲,就递牌子进宫来,陪自己聊天。
秦含真暗暗松了口气,依礼微笑着告退下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太后就对身边的人说:“从前只觉得秦家这个三丫头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合礼数,没想到她性情挺大方爽利,半点都不扭捏呢,才干也有,说话很有条理。阿秋,哀家看她教养挺好,外头的人不知道,才会乱说罢了。她若当真是只是装出这模样来,方才哀家与她拉了半天家常,她早该忘形,露出真面目来了。哀家觉得,她是个挺好的姑娘。广路那孩子素来聪明,若是这姑娘当真有不足,他也不会多年来念念不忘。”
她身边的嬷嬷微微一笑,柔声道:“太后娘娘觉得秦三姑娘好,那就一定不会有错。奴婢也觉得这姑娘大方得很呢。还未过门,肃宁郡王将来王府的事,她就能做主了。可见她与郡王爷真的是极要好……”

水龙吟 第二百五十八章 耳目

秦含真离开慈宁宫的时候,真是松了口气。
虽然还没弄清楚是谁在太后面前带节奏,但太后看起来对她印象不错,态度和蔼,估计没有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虽说日后可能需要时不时进宫来见一见太后,但秦含真既然准备要嫁进宗室了,这种事儿以后估计少不了,早些习惯也有好处。若有太后撑腰,她今后在宗室女眷里也能很快立足。
秦含真带着魏嬷嬷出宫。方才魏嬷嬷不曾跟着她进殿,但前者在宫外也没有呆等。她是内务府出来的,在慈宁宫里也有几个旧识,短时间里可能没法找到所有人,但还是跟其中两位旧识重逢了,并聊了几句别后的家常,其中有一位是太监。
与宫女、女官们不一样,太监是有机会出宫办事的。对方如今既然与魏嬷嬷重新搭上了关系,又知道她目前住在哪里,私下投资了哪家小茶铺,手头宽松,日子舒心,那日后出宫时,若有闲暇,消个遣,带个信,送个东西,又或是借钱求办事之类的,也就有地方可去了。
这是秦含真见太后之前,趁着吴司言不在的时候,抓紧时间与魏嬷嬷达成的默契。若能与慈宁宫里侍候的宫女太监搭上线,她们也算在宫里有了耳目。平时也不用这些耳目派上什么用场,只需要在关系到秦含真与赵陌的事情上,能有个消息来源,就不算白费了功夫。尤其是秦含真如今猜测,在太后身边,可能有人想要搞事的时候。事先有点防范,是十分必要的。
由于吴司言又负责送她们出宫,所以在路上,秦含真并没有跟魏嬷嬷谈起后者的成果,只是安静地走着路,偶尔与吴司言搭个话,聊些天气、衣料或者太后的喜好之类的安全话题。吴司言果然是有心向她示好,还告诉了她,太后通常在什么日子会有事要做,什么日子会有空,到时候秦含真再递牌子进宫请安,会比较方便,而不用担心会吃了闭门羹,又或是等待候见,要等太久的时间。
她们进宫出宫时,走的都是神武门。从慈宁宫走到神武门,路上需要经过不少宫室。不过当今皇帝后宫人少,宫人也不多,因此一路过去,她们都没遇上多少人,更不可能有哪个不长眼的宫妃跑到面前来耀武扬威。
但她们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哪位意外的人物。走到半路时,她们看见前方迎面来了一抬步辇,上头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一身常服的太子。秦含真等人连忙退到路边拜倒在地。
太子看见了秦含真,露出了慈爱的笑容。他停下步辇,温和地问起秦含真,进宫来做什么?家里人身体可好?小舅秦柏最近在忙什么?又贺喜秦含真与赵陌定了亲事,让她日后与赵陌好好相处。若是赵陌惹她生气了,尽管到东宫来告状,他这个表叔会为她做主的。
秦含真与太子其实已经很久没见了,但他的态度依然还是如此的温和亲切。秦含真心中感激,再三谢了恩,也说了些祝福的话。太子微笑颌首,又嘱咐她日后常进宫来玩,便让人重新起辇,继续前行了。他今日是要到慈宁宫去,给太后请安的。
秦含真并没觉得遇见太子是什么大事。多寻常呀,太子就在宫里,又跟太后关系不错,他要去看望太后,请个安,聊个天什么的,多正常。
只有吴司言感到有些奇怪。这根本不是太子平日惯常去给太后请安的时辰。而且太子早上不是已经去过一回慈宁宫了么?怎么忽然又……
当然,储君要向太后尽孝,谁敢说他不应该这样做呢?兴许太子只是想起了什么事,要与太后商量,才会忽然又跑过去的。
吴司言也没多想,径直将秦含真与魏嬷嬷送出了神武门,看着她们坐上马车离开,方才转身返回慈宁宫。
在回家的路上,秦含真向魏嬷嬷打听了她与旧识们联络的详情。这还是头一回,暂时看不出有什么效用,但保住这条线,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
对于在太后面前提起她名字的人,魏嬷嬷一时半会儿地打听不出来,但她从别人那里听说,最近太后比较重视的是蜀王世子之女,那位不幸摔断了腿的小县主。小县主的伤势已经好了,但残疾却无法改变,但小女孩非常坚强而乖巧,看着周围的人为她难过,她还反过来安慰其他人。这让蜀王世子夫妻更为女儿伤心了,太后也对小县主越发疼爱。为了能让她在慈宁宫里过得好,不但亲自挑选了侍候她的宫女,还把从前照顾过蜀王的老宫人召回来服侍她,又让她的哥哥也进宫来陪她住。
蜀王世子妃近来都卧床不起,蜀王世子既要守孝,又要照顾妻子,已经十分辛苦,对儿子便有些疏忽了。太后将他的长子接进宫中住下,他还觉得是帮了自己的大忙呢,再三谢恩不说,还亲自为太后抄血经祈福。太后虽然很感动,但还是勒令他停下,只需要尽心意抄经就好,不要用自己的血,保留健康的身体,才能为朝廷出力,为父母兄弟赎罪。蜀王世子磕头谢恩,在抄写不用血的佛经的同时,还往宫里送了不少名贵的药材与珍稀的珠宝、蜀锦等物,大部分是孝敬太后的,也有一小部分,是散给了慈宁宫里的其他人,包括太妃太嫔以及有头脸的宫人太监等。
很显然,他不仅仅是在孝敬太后,还想要巴结讨好太后身边的人呢。不过理由倒是无可挑剔——他这是担心住在宫里的儿女,希望慈宁宫里的人多看顾他们些。
魏嬷嬷的两位旧识都分得了好处,私下聊天时,一方面感叹蜀王世子的富庶,一方面则请魏嬷嬷帮忙,将他们手头上的物品变卖成活钱,以银票的方式保存下来。魏嬷嬷已经答应了帮忙,出宫的时候,怀里就揣着一对金珠软镯和一小包贵重香料呢。她进宫时是带了几张银票的,原本只是预备供秦含真打赏用,如今用了几张,还剩得几十两,正好拿来给这两位旧识做了押金。
秦含真近日时常能听到蜀王世子的消息,也不以为意。她看了看那两个小包,就对魏嬷嬷说:“家里也有铺子,嬷嬷只管把东西交到铺子的掌柜手里,让他照着市价最高的数额给银子。下回我再进宫,嬷嬷继续跟着,就把银票交给那两位吧。咱们别在明面上做任何可能涉及贿赂、收买的事,免得犯了忌讳,日后叫人查出来,不好看。只当作你是单纯地在帮两位故友办点小事儿,账面上都是清清白白的。但事实上,该有的好处,都别漏下,还得让那两位心里有数。”
魏嬷嬷会意地点头:“姑娘放心,老奴心里知道该怎么办。”
两人回到永嘉侯府时,已经快到饭点了。秦含真先去正院见过祖父祖母,只是秦柏不在,说是在外书房呢,已经知道她回来的消息了。她也不在意,便赶去花园见请来的朋友,还得为自己的缺席向她们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