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悦娘迟疑了一会儿,才道:“就那几日功夫,云阳侯夫人又只是与我见过几面,她能知道我什么?为何如此仓促地提亲?万一将来……她发现我没有她想的那么好,那怎么办呢?”
秦含真眨了眨眼:“卢表姐,你是不是有些不太自信?觉得这门亲事太好了,超乎你的想象,所以你觉得不够真实?”
这话直接戳破了卢悦娘心底的疑虑,她叹了口气:“难道不是么?云阳侯府的世子……明明可以找更好的亲事,为什么要找我呢?倘若只是云阳侯夫人一时兴趣,蔡世子却是不愿意的,那我……”
秦锦华这时才明白了卢悦娘心中的顾虑,忙笑着说:“卢表姐,你不必这样妄自菲薄的,我们都知道你的好处。云阳侯夫人对长子的亲事,怎会不在意呢?蔡世子的终身大事,她肯定也是考虑再三,觉得你是最好的人选了,方才会求了大媒上门提亲。蔡家如此有诚意,你还担心那么多做什么?又不是你自个儿主动贴上去的,是蔡家主动来求,他们又怎会嫌弃你?倘若蔡世子不愿意,他打的是他母亲的脸,却与表姐你是不相干的。至于门第,就更不算什么了。从来都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妇。云阳侯府也许也是遵循这一条习俗的呢?”
卢悦娘面露迟疑,觉得秦锦华这话说得有道理,但心里的压力却更大了。她如今就是那“低门娶妇”中的低门之女,若是真的嫁进云阳侯府那等权贵之家,真的能适应么?
秦含真看得出来她的顾虑并没有减少,想了想,便郑重对她道:“卢表姐,你先别把门第家世方面的差距放在心上。云阳侯夫人能请动大媒来为长子求娶,可见云阳侯府就没把家世门第太当一回事。想想就知道了,云阳侯如今位高权重的,已经用不着依靠联姻的方式,为自己拉拢盟友了,又或者说,他们如今犯不着牺牲儿女的婚姻,来获取政治上的利益。”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补充一句,“就象许家那样,不停地斟酌衡量,迟迟定不下儿女婚姻。”
卢悦娘与秦锦华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前者眨了眨眼,淡定地不表示任何意见,后者直接撇了撇嘴。
秦含真又继续道:“我平日跟蔡姐姐来往,多少能猜到一些蔡家的门风。他们家对于儿女亲事,不能说完全没有利益上的考量,但更多的,可能会比较注重对方的品行。一旦对方在品行上有污点,那就绝不会被蔡家接受。”
就象是蔡三太太原本有意为蔡十七求娶许岫,但后来因为许家二房揭长房的短,蔡三太太回报云阳侯夫人,后者觉得许家家风不正,便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这一点许家那边怕是还不知道呢,秦含真是从蔡元贞那里听说的,如今也无意泄露出去。
她继续对卢悦娘说:“据我观察,云阳侯夫人对未来长媳的要求,可能更注重品行、性情方面的,对家世倒是要求不高,差不多就行了。毕竟如今朝中能与云阳侯府平起平坐的人家不多,要是只从里面挑媳妇,蔡世子还不知要打多少年光棍呢。他都二十出头了,云阳侯夫人一直没给他说成亲事,如今只见了卢表姐几回,就请人上门提亲,证明目前只有卢表姐一人是符合她要求的。所以,卢表姐完全可以自信一点。你完全配得上蔡世子,他能娶到你,才是他的福气呢!”
卢悦娘听得双颊飞红:“三表妹实在是太抬举我了。京中有那么多闺秀,谁都比我强,又怎能说……”
秦含真打断了她的话:“什么叫比表姐你强呢?你指的是哪方面?家世?方才我说过了,家世不必提,反正也没几家人的家世能与云阳侯府相比。至于相貌嘛,各花入各眼,看各人眼缘罢了。况且娶妻娶贤,除非蔡世子明说想要娶个绝色,否则卢表姐没什么配不上的。你本身就是个美人儿,蔡世子生得也不错,两人半斤对八两的,正好相配。”
秦锦华听得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蔡世子虽然生得也好,但算不上十分俊美,我觉得我哥哥和肃宁郡王都生得比他好,不过配卢表姐,这等长相也足够了。难得的是他生得精神,身材又高大挺拔,大约是因为出身将门的关系?”
秦含真拍了拍秦锦华:“二姐姐别打岔儿。”回头继续对卢悦娘道,“我们再说别的。卢表姐也是读过书的,知书达礼这一条,不输任何人。若是论针线女红,你也做得很好,没什么可说的。你瞧,你样样都不比别人差,却有两个别人都没有的好处,一是你性情好,温厚和气,善长照顾弟妹,蔡家的孩子应该很多吧?蔡世子的妻子是长嫂,将来肯定要照顾许多小叔子小姑子,没点耐性可不行;二是你身体好,咱们几个在昌平与蔡家姐妹玩游戏时,你与我可是蔡家姐妹以外体力最好的两个人。我年纪比蔡世子小五六岁,就不提了,卢表姐你年纪正合适,云阳侯府有什么理由看不中你呢?”
卢悦娘不由得掩口“啊”了一声,看着秦含真,好象忽然明白了什么。
秦含真笑道:“还有啊,云阳侯夫人应该是个挺厉害的人吧?这样的人做婆婆,估计更希望儿媳妇乖巧些,别总想着跟她争权夺利,但完全没主意的人,将来又无法接掌中馈……卢表姐这样的性情,不是再合她心意不过了吗?”
卢悦娘抿嘴笑了笑,拉住了她的手:“好妹妹,我都明白了,多谢你。”
水龙吟 第二百三十章 小性儿
卢悦娘本来心下还有些惴惴不安,但经过秦含真这一番安抚与分析,还真的安下心来了。
仔细想想,秦含真的话都是有道理的,云阳侯夫人总不会糊里糊涂就挑中一个姑娘做嫡长媳,能挑中她,那必然是对她感到满意,也早就打听清楚了,不存在高估她的可能。而蔡世子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她也没哪里不符合条件。也许京城中还有别家闺秀比她出众,比她更合适成为蔡世子的夫人。可是,云阳侯夫人并没有看到那些闺秀呀,只向她一个人提了亲。
她相信自己才貌皆不俗,性情品德都靠得住,也能照顾好弟弟妹妹,或是小叔子小姑子们,将来在婆婆面前,也会时刻记得孝敬恭顺,不会有争权夺利之心。她从小所受到的教育,就是如何成为未来丈夫的贤内助,同时也过好自己的生活。嫁给别的男人,她是如此,嫁给蔡世子,她也不会有所变化。也许云阳侯府比她原本想象的未来夫家更加显赫,但无论多么显赫的人家,都是一样要过日子的。
她体会过承恩侯府这样的显赫富贵人家的生活,也知道寻常官宦门第的日子,从前在父亲任上时,还曾与几个武官人家的女孩儿结交,相处得很不错,了解她们家中的习俗与生活方式。再加上昌平那几日,她几乎每日都能与蔡家人接触,从蔡家姐妹的言谈举止中,也不难察觉到云阳侯府是什么样的人家。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可以适应的,也会做得很好。
卢悦娘心定了下来,看向秦含真的目光越发柔软。从前可能是因为并不住在一起的关系,她和这个表妹见面不多,只知道对方性情和善,也比较聪慧稳重,可能还略带点儿老成,不象秦锦华那样天真娇憨,也不象秦锦春那样伶俐,更不象秦锦容那般任性,但遇到事的时候,秦含真是靠得住的,也可以跟她商量正事。长房未来的继承人秦简,就对这位妹妹十分信重。有些事,他甚至不会告诉亲祖母与亲生母亲,却会找秦含真商量。而以秦含真在三房的地位,她也有能力去影响家里人的言行。
卢悦娘心想,她今日算是真正认识了这位表妹的能耐,也能理解秦简为何会信任对方了。也许,她日后也可以多信任三表妹一些。至少,在她感觉到惶恐不安的时候,三表妹会给她做详细的分析,而不仅仅是说一些安慰的话而已。
秦含真与秦锦华继续陪卢悦娘谈笑,没过多久,屋子外头就传来了秦锦容唤“表姐”的声音。秦含珠紧随在秦锦容身后,姐妹俩齐齐来看卢悦娘了,松风堂的喜鹊与她们同行,却是奉了许氏之命,来通知秦幼珍晚上去见她的,任务完成后,顺道到后院来,给卢悦娘道喜。喜鹊她们几个大丫头,在承恩侯府里一向颇有脸面,秦幼珍与卢悦娘素日待她们都亲近,如今后者有了喜事,喜鹊就来道个喜。
卢悦娘面上略带一点儿害羞的微笑,谢过了秦含珠与喜鹊的道贺。比起先前秦锦华与秦含真初来的时候,她的心情已经安定下来,也能落落大方地面对他人的道贺了。
只有秦锦容,迟迟没有说出道贺的话,反而拉着卢悦娘的袖子,板着小脸,半晌不说话。
卢悦娘知道她定是又犯了别扭,也不以为意,微笑着让丫头上茶上点心,又哄她说:“你昨儿不是说,我丫头炸的果子做得好吃?我又让她们多炸了一些,还有些你没吃过的新花样,你尝尝怎么样?若是喜欢,一会儿就多带些回去。只是再好吃,这也是零嘴儿,不能当饭吃。可不能光顾着吃这个,连正经饭菜都顾不上了。”
秦锦容扁了扁嘴,低头拣了一个油炸果子吃了一口,先是说了句“好吃”,接着便红了眼圈:“卢表姐,你真的要嫁人了么?为什么呀?我舍不得你!”
卢悦娘听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并不在意她的孩子话。
喜鹊在旁坐在小杌上,笑着插言道:“五姑娘,卢姑娘说了一门好亲,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呀!女孩儿都是要嫁人的,不过早晚。五姑娘你将来也是一样。若是实在舍不得卢姑娘,那你以后去云阳侯府瞧她就是了。”
秦锦容是闵家的外孙女儿,而闵家与云阳侯府蔡家是几代的老交情了,她要是能哄得外祖家的人高兴,想去云阳侯府看望卢悦娘,并不是什么难事。喜鹊也是基于这一点,才会如此说笑的。
谁知道秦锦容忽然就翻了脸:“那怎么能一样?!那就是在别人家了!给人做媳妇,哪儿有在自个儿家里自在?我也不是想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想去谁家就去谁家,哪儿比得上我如今,抬脚就能到表姐屋子里来了呢?!你知道什么?就在这里说风凉话?!”
秦含真等人都吓了一跳,没想到秦锦容这么忽然就发火了。不过她一向最粘卢悦娘,会耍点小性子,也不是不能理解。秦含真皱了皱眉头,秦锦华小声唤了一声“五妹妹”:“别闹了,喜鹊不过是好意安慰你,你冲她发什么火?”
秦锦容冷笑一声,转回头去搂住卢悦娘的手,眼圈继续红着,声音却变得又软又糯:“好姐姐,你别丢下我嘛。就算要嫁人,你也可以嫁给我大哥呀。若是你成了我嫂子,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们家。”
卢悦娘的脸猛地涨红了,立时尴尬起来。
秦含真迅速扫视屋里一眼,发现在场的基本都是自家人,回头嘱咐秦含珠一句,再叫丫头们别乱说话就好,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
回过头,秦锦华已经训斥起秦锦容来了:“你说的是什么胡话?你自己胡闹不要紧,别把卢表姐给连累了!她如今都说亲了,还是难得的好人家。你再说这些没意思的话有什么用?卢表姐一向疼你,待你这么好,你可不能害了她!”
秦锦容不服气地说:“我怎么就害卢表姐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卢表姐有哪里不好了?连云阳侯府都乐意娶她做世子夫人,她怎么就嫁不得大哥?难道大哥还能比云阳侯世子尊贵?!卢表姐在咱们府里住了几个月,近水楼台的,大哥又没媳妇,为什么不能娶她?咱们亲上加亲,不是更好么?”
秦锦华急得直跺脚:“你还要胡说!”
秦锦容双眼一瞪,就要再辩驳,卢悦娘连忙拉住她:“好妹妹,就当我求你了,别再说这样的话。你大哥在我这里,就跟亲兄弟是一样的。人怎么会嫁给亲兄弟呢?叫人听见了要笑话的。妹妹就当给表姐一个面子,别再提这话了。”
秦锦容双眼直直地盯着她:“卢表姐,你实话跟我说,这门亲事你愿意么?你乐意嫁给蔡世子么?”
卢悦娘双颊飞红,面上犹带羞意,但还是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若是我父母把我许给了蔡世子,那我自然是愿意的。”
秦锦容的眼圈又红了:“可是你嫁给了他,我以后就很难再见到你了呀!”
卢悦娘抿了抿唇,微笑着对她道:“你可以来看我呀。和你外祖母、舅母她们一道来看我。或者等你再大几年,也嫁了人,就可以出门走动了。我们本就是表姐妹,一向要好的,人生那么长,谁能说我们以后就再也难见到了呢?我是嫁在京城,岂不比从前总随父母到任上去要安定许多?只要你也嫁在京城,我们将来有的是见面的机会。即使不能象如今这样,天天见面,但只要心里惦记着对方,不要忘了姐妹情谊,就足够了。见面若有不便,你还可以给我写信。”
秦锦容抱着卢悦娘,眼里含着泪:“反正我舍不得你……”
卢悦娘只得又开始哄孩子。她素日也哄惯了,没过多久,就让秦锦容收了泪,心情平复下来。
只是秦锦容虽然不再象先前那样激动了,说出来的话也未必中听:“其实我也知道,就算卢表姐不嫁给蔡世子,也不会嫁给大哥的。祖母和二伯娘整天斗气,吵吵着要不要让大哥娶许大表姐,根本就没想起卢表姐来。二伯娘更是整天盼着大哥能娶到那些公侯门第的千金,比如蔡世子的妹妹蔡大小姐,哪里能看得上卢表姐呀?可那又如何?人家蔡家没看上大哥,反倒看上卢表姐了……”
秦含真皱眉看向她:“有完没完?!你今年都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能不能别总仗着年纪小,就说话不带脑子?你胡说八道,只顾着自己高兴的时候,能不能稍稍顾及一下别人?就算你没把我和二姐姐,还有喜鹊放在眼里,好歹也为卢表姐想一想吧?!你就不担心这些话传到别人耳朵里,会让大伯祖母与二伯娘多尴尬?你又让云阳侯府怎么想?!卢表姐对你这么好,无论你怎么胡闹,都不生你的气,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
秦锦容哪里服气让秦含真这样说?双眼立刻就瞪过来了:“你知道什么?别仗着比我大几岁,就自以为是地来教训我!”
秦含真冷笑:“我要是有心教训你,你以为你还能这么悠哉游哉地坐在这里大放阙词?!你信不信我一会儿就去见你父亲,叫他亲自来管教你?又或者你更愿意让你祖母来?你之所以觉得自己有任性的资格,不过是仗着家里人疼你罢了!至于是否会伤害到卢表姐,其实你一点都不在乎是不是?”
“你胡说!”秦锦容气呼呼地道,“我才不会害了卢表姐呢!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是大哥是我亲哥哥,卢表姐能做我的嫂子才好呢。可惜大哥是二伯娘的儿子,谁嫁给他做妻子,都要受二伯娘的气。我才舍不得卢表姐受苦呢。她跟蔡世子就挺好。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等将来他们成亲了,我还要让蔡世子帮我弄匹白色的小马,就象蔡季珍在庄子上骑的那样!”
小姑奶奶总算消停了,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卢悦娘苦笑着安抚秦锦容,心想这下连这位主儿都有人管教了,她似乎真的可以放心出嫁了?
水龙吟 第二百三十一章 提醒
说话间,秦幼珍扶着牛氏过来了。她脸上还带着笑意,显然心情正好。
秦含真等人连忙起身相迎,请两位长辈坐了上位。卢悦娘亲自给牛氏与母亲奉了茶,又抬头看了母亲一眼,面上还带着几分羞红。她虽然没说话,但看那表情,也知道她十分关心父母商量的结果,只是不好意思开口问罢了。
秦幼珍笑而不语,牛氏却比她要厚道些:“悦娘啊,你爹娘真是疼你。云阳侯府这么好的亲事,换了是别家,只怕立时就要答应下来了,但你爹娘总不放心,怕你会吃亏,说要再打听打听蔡世子的性情为人,还有云阳侯夫人的脾气喜好,才能放心把你许出去呢。你瞧你爹娘多疼你呀!”
这其实就是卢普与秦幼珍已经答应亲事的意思了,不过是需要等上两三天,稍稍摆一摆架子罢了。秦幼珍曾经与云阳侯一家在昌平相处过数日,对于云阳侯夫人的脾气,以及蔡世子的性情,早就有所了解,哪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卢悦娘的脸顿时变得更红了,头垂得更低了些,坐在一手圈椅处,一句话都不提。
秦含真与秦锦华再次向她道喜,又向秦幼珍道喜。秦幼珍今日的心情是真的好,整张脸容光焕发:“多谢你们来看悦娘。亲事还未正式定下呢,等到下聘那日,我从千味居订几桌席面,你们都来一道吃席啊。想要吃什么菜,只管告诉我。”
秦锦华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难得遇上姑妈这么大方的时候。”
秦幼珍虽然对姚氏有些意见,但并不曾迁怒到小辈身上,这会子还有闲心跟秦锦华打趣呢:“你这丫头,难不成是在笑话你姑妈我平日里小气?”
不过说笑归说笑,秦幼珍还有事想要请秦锦华帮个忙,让她给她哥哥秦简带个话:“简哥儿跟蔡世子很熟吧?说真的,这门亲事确实好,但齐大非偶的,我心里也有些不大踏实。云阳侯夫人能看中我们悦娘,是我们悦娘的福气,就是不知道蔡世子自个儿怎么想。万一他不乐意这门亲事,悦娘将来嫁过去,岂不是要吃苦头?简哥儿与蔡世子相熟,能不能让他想办法探一探蔡世子的口风?还有,若是能打探的话……”秦幼珍顿了一顿,不确定有些话能不能跟小姑娘说,最终她还是摆摆手,“罢了,让你哥哥来寻我,我自个儿嘱咐他吧。”
牛氏问她:“什么事儿呀?可别打听些不该打听的,惹恼了人家蔡家人。”
秦幼珍赔笑两声,便凑到她耳边道:“三婶误会了,我是想让简哥儿帮忙打听一下,看蔡世子屋里有没有人。这种事,他们男孩儿之间更好说话些。万一蔡世子有什么心头肉,我也好提防一二。”
牛氏明白了,看了卢悦娘一眼,冲着秦幼珍点点头,意思就是肯定了她的做法。
秦幼珍顿时放下心来,又再嘱咐了秦锦华两句。秦锦华一头雾水地看着她,迟疑地点点头,等到离开福贵居的时候,方才揪住了秦含真低声问:“我怎么觉得姑母有些奇怪?她要瞒着我跟哥哥说什么事呢?怎么讲到一半就不讲下去了?”
秦含真也挺好奇的,不过多少能猜到一些:“估计是不适合让我们女孩儿听的要求吧?你管那么多做什么?等大堂哥回来了,你还怕没处问人去?”
秦锦华顿时笑了:“不错不错。大哥难道还能瞒着我不成?”说罢便高兴地往兄长所住的折桂台去了。
秦含真自行扶着祖母牛氏返回西府,秦含珠紧跟在后。她一直很安静地坐在屋子角落里,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没有引人注目的言行,也不容易引人注意。但她这样的表现显然很合牛氏的心意,如今牛氏对她也生出几分喜爱来了,一路回去,还有闲心问她:“功课能听得懂么?学得好不好?功课都会做吧?有没有跟你五姐姐吵架?”还教她要是被欺负了,就回家告状去。
秦含珠一路应着,带着一点儿怯生生,但十足乖巧温顺。牛氏见状,更觉得满意了,叫她上前几步,拉着她另一只手慢慢走着,叫她听话,听自己这个祖母的话,听嫡母小冯氏的话,听长姐秦含真的话,不要说人坏话,或者做坏事,因为女孩儿家在世上立身不易,一旦做错了事,走错了路,名声坏了,以后的日子就难熬了。
牛氏其实是担心秦含珠走上何氏的老路,才会特地再三叮嘱。但秦含珠是何氏亲生这个事实,目前应该还没有人告诉秦含珠,对内对外,秦家都一直声称她是金环所生的。秦含真不确定自家祖母这番教诲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就怕秦含珠小小年纪,根本就听不懂牛氏话里的真正含义。不过秦含珠一脸乖巧孺慕地看着牛氏,连连点头,答应对方的要求,完全就是个天真的小孩子。
秦含真心想,自己应该不必太过担心这个小堂妹才是。
三房祖孙自回永嘉府去了,喜鹊返回松风堂复命,告诉许氏,秦幼珍答应了晚上会过来请安以后,便退了下去。她在自己的屋子里待了一会儿,便推说做针线少了一种颜色的丝线,问遍整个松风堂院子里的丫头,都没人有这种颜色的丝线,忽然想起盛意居的玉萝好象有,便跟其他丫头打了个招呼,自个儿往后头盛意居去了。
结果她是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丝线且不说,一刻钟后,姚氏便从她嘴里知道了福贵居里刚刚发生过的事。
连秦锦容发的那番牢骚,也不例外。
姚氏的脸色有些发黑,她忍住气,问喜鹊:“就这些了?你没打听到,云阳侯夫人怎么会看上了卢姑娘么?还有大姑奶奶,她就没说起我的坏话?”她先前那般奚落过秦幼珍母女,如今她们得了一门更胜于秦简的好亲事,秦幼珍但凡有点脾气,就不可能不反过来嘲笑她一番。
但喜鹊却摇头道:“我并不曾听见,只有五姑娘抱怨过,说卢姑娘要是能嫁给简哥儿,就能长长久久留在这府里了。”
姚氏嗤笑:“小孩子知道什么?她过几年也要嫁出去了,就算悦娘能嫁进来又如何?还不是要分开?”讽刺完了,姚氏的心情也落了下去。不管怎么说,她怎么都看不上的姑娘,攀上了她梦寐以求的亲家,这种感觉还是很不爽的。但她日后兴许还有需要仰仗秦幼珍与卢悦娘母女的地方,倒不好继续得罪人了,只怕还得寻个机会,把人哄好了才是正经。
正主儿不能骂,姚氏就索性拿秦锦容出个气:“回头我得跟三弟妹好好说说,五丫头整天胡说八道,半点分寸都没有,只怕到了外人面前,就要给我们秦家丢脸了。她好歹也是五丫头的亲娘,该管的时候,还是要管的。”
“什么东西该管?”秦仲海从门外走了进来,姚氏看到他,不由得一愣,随即迅速朝喜鹊望了一眼,方才笑着迎了上去:“二爷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喜鹊连忙低下头去,朝着秦仲海行了一礼,便悄然退了下去。
秦仲海瞥了她的背影一眼,又看向妻子,眼中带着了然之色。
姚氏有些不自在地笑说:“不是什么东西该管,而是……今日云阳侯夫人请动了闵亲家夫人来向悦娘提亲,本来是件大喜事的,五丫头却没分没寸地说什么不想让悦娘嫁人。这不是闹笑话了么?这丫头素日脾气就不好,又总是跟她母亲吵架,如今竟然还叫卢家人看了笑话。我才说,要劝一劝三弟妹,该管女儿的时候,还是要管一管的。”
秦仲海淡淡地说:“五丫头自有爹娘管教,你何必多话?”罢了又转头问她,“如何?可曾后悔了?我早说过悦娘是个好孩子,必定是好媳妇的人选。你当时怎么都不肯听劝,总觉得悦娘是大姐的女儿,就低人一等。结果如今连云阳侯府都来向悦娘提亲了,说的还是云阳侯世子!简哥儿再好,也没到敢说自己比云阳侯世子强的地步,可人家竟然愿意上门求娶悦娘,可见悦娘的好处。你有没有觉得脸上有些疼?”
姚氏心虚地转开视线:“这……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兴许云阳侯夫人就喜欢悦娘这等性情的姑娘呢?我只是……觉得悦娘不大合适简哥儿而已,又没有说什么……”
秦仲海道:“随你怎么说吧,横竖如今悦娘的亲事就算是定下来了,你也可以安心给儿子相媳妇,给女儿相女婿了。只是你也别太挑剔,尽快选一个吧。别太贪心了,看着这个好,看着那个也不错,挑花了眼,拖拖拉拉的,倒连累得一双儿女迟迟未能定亲。”
姚氏嗔道:“二爷冤枉我了!哪里是我太挑剔了,才害得简哥儿与锦华至今尚未定亲的?咱们两个孩子的姻缘都比旁人艰难,是什么缘故,二爷心里该有数才是。怎么如今还怪上我了呢?”
秦仲海瞥了她一眼:“我心里是有数,所以才让你尽快拿定主意,别拖拖拉拉的。如今许大舅母病了,病情还不轻,许家女眷想必暂时也没什么机会出门交际。你赶紧把孩子的婚事定下来。许大舅母上一回病重时,逼得许大舅他们答应将鲁家的女孩儿接进京城,与峥哥儿订亲。如今她再一次病重,你又怎知道她不会再逼得许大舅他们把峥哥儿与鲁家女孩儿的婚事作实了,然后再把咱们孩子的婚事也给定下?我可不知道母亲会不会犯糊涂!”
姚氏脸色顿时大变:“什么?!二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水龙吟 第二百三十二章 怨恨
秦仲海看了妻子一眼,眼神里有着无奈,也有几分埋怨:“你在昌平的时候,都做什么了?就没留意到别人都在干什么么?难不成除了巴结云阳侯夫人,还有跟母亲生闲气,你别的什么都没干?”
姚氏越听越着急了:“二爷有话只管直说,若是我犯了错,我一定会赔罪!事关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可不是玩儿的!你别在这时候给我卖关子!”
秦仲海看到她是真的急了,也知道妻子虽然有私心,但对一双儿女还是真心疼爱的,便放缓了神色,与她说实话:“这是三叔那边告诉我的,他也没跟我说是打哪儿听来的,反正……是许家那边出的差错。”
许家对云阳侯府大小姐蔡元贞产生了觊觎之心,想要为许峥求娶。这件事一开始,就是许氏拿去哄许大夫人的。只是许氏大概也没想到,许家人虽然说服了许大夫人不再反对,却也没打算真的浪费了鲁大小姐这个孙媳妇人选。鲁家虽然势头大不如前了,但在士林中的名声一向很好。许大夫人当初给娘家兄弟写信时,是写明了要给侄孙女儿订亲的。万一到时候人到了许家,亲事却飞了,许大夫人不好向娘家人交代,许家更难面对士林舆论。所以,他们就产生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打算让许峥去迎娶蔡大小姐,而鲁大小姐就留给许嵘。正好许嵘没有功名,读书也平平,若有鲁家扶持,将来说不定还能拜个名师,混一混资历。哪怕考不上举人,能做个监生也是好的,活动一番,将来也有补官的机会。
然而许家二房的人对这项安排却很是不满。鲁大小姐完全就是长房招惹来的,凭什么叫二房来善后?他们觉得,许峥要是另娶他人了,承恩侯府的秦锦华就落了空,正好让许嵘娶她回来。如此许氏夫家的肥水就不会流到别人的田里去,而承恩侯府的富贵权势,也正好能给许嵘提供助力。许嵘本身就聪明,早晚能考中功名,有了国舅府的扶持,若是能进一步得到太子青眼,还怕将来不能出人头地么?他们才不会满足于让二房的独苗只做一个小小的监生。
许嵘也对秦锦华有意,不想娶鲁大小姐。在昌平期间,他一直努力地表现自己,不但做足了跑腿打下手的工作,拼命献着殷勤,也有刻意讨好秦锦华与蔡家人。讨好前者,是为了抱得美人归;讨好后者,是希望能结亲云阳侯府的子弟,为自己的前程增添筹码。
但与许嵘相对比较单纯而正派的做法相比,许二夫人与许二奶奶干的事就比较上不得台面了。她们不仅仅在昌平围着蔡家的女眷奉承,甚至在蔡三太太向她们询问许峥与许岫的情况时,说出了秦许两家在儿女婚事上纠缠不休的实情。也许她们觉得,这只是在讨好蔡家,顺便给许峥求娶蔡大小姐一事增添难度,免得自家要替许峥善后,但因为秦简、秦锦华与许峥、许岫兄妹的婚事一直纠缠在一起,所以她们也等于是说出了秦简与秦锦华身上可能有非正式婚约的真相。
秦仲海对妻子道:“所以,如今云阳侯府已经上门向悦娘提亲了,但他们不会到许家去给岫姐儿提亲。因为岫姐儿与蔡十七的亲事,早在蔡三太太听许二舅母与表弟妹说起几个孩子的姻缘时,就已经黄了。蔡三太太听说许家大房在我们锦华的婚事上做过手脚,害得孩子迟迟未能定亲,又看到许家二房为了私心,不惜出卖大房,觉得许家家风不正。云阳侯夫人也担心,蔡十七若是娶了许家女,日后会被许家纠缠上,陷入尴尬的境地。”
许岫与蔡十七的婚事不成功,许峥身为许家嫡长孙,同样失去了求娶蔡大小姐蔡元贞的资格,这对兄妹的婚事都没有了着落。许峥还有可能因为许大夫人的坚持,继续履行与鲁大小姐的婚约,但是许岫,说不定就要重提与秦简的婚事了。虽然说秦许两家如今闹得正僵,许家先前另攀蔡家的高枝儿,也落了秦家的脸。正常要脸的人,都不会再重提婚事。但许家并不是正常要脸的人家。如今许大夫人又病重,她上回病重就逼得许家人答应了许峥与鲁大小姐的婚约,这回再病重……
许大夫人其实并不是坚决反对与秦家再次联姻,她只是不想让心爱的嫡长孙成为与秦家联姻的工具而已,她觉得许峥应该娶一位书香门第的淑女为妻,将来带领着许家回到正确的道路上,而不是让外戚之女成为许家的未来主母,使得许家清流门第再偏离了方向。但是,许岫嫁给秦简,她一向是同意的。如今,她想要孙子娶侄孙女的心愿很有可能得以达成,那她是否会再帮失去了蔡家亲事的孙女一把,促成秦许两家亲上加亲呢?
许氏早有亲上加亲的意愿,只是未能与长嫂、儿媳达成一致罢了。如今许大夫人若是主动求和,她再顺口答应下来,那秦仲海与姚氏,就不好驳了母亲面子了。
姚氏听到这里,已经浑身气得发抖了。她紧紧抓住了丈夫的袖子:“二爷,这不成!不能再让他们糟蹋简哥儿了!我好好的儿子,又不是娶不到媳妇了,凭什么就非得拣人家不要的婚事?许家丢了蔡家的亲事,是他们自作孽!许大舅母病得快死了,也不能叫我们秦家的孩子受苦吧?!”
“所以,你赶紧去帮孩子们看一门合适的亲事。”秦仲海低头盯着她,“不要再挑剔了!趁着如今许家还没有提出什么过份的要求,蔡家也还没有明言拒绝许家的亲事,赶紧先把孩子们的婚约都定下来。你也不要总是往高门大户里挑,咱们家是什么处境,你能不知道?你看着好的人家,人家也看得好,没有水磨功夫,哪里能瞧见点希望?儿子虽然不错,却不是最好的,女儿更是称不上出众。你想要给他们说最好的亲事,也要看他们经不经得起!你是希望两个孩子将来过得舒心自在,与妻子或夫婿琴瑟和鸣,还是只求让他们与最显赫的人家结亲,叫外人看着风光,至于日后是否过得好,你就不在意了?”
姚氏忙道:“二爷说得什么话?我还能不盼着孩子们好么?我虽然想给他们说最好的人家,但那些高门大户里,名声不好的公子哥儿,又或者是脾气不好的姑娘,我可是想都没想过要配给咱们孩子的!”
“那就行了。”秦仲海淡淡地道,“你瞧蔡世子,如此出众,却能一眼瞧中悦娘,就是觉得悦娘合适,门第反倒是次要的。你也是一样,儿媳妇出身再好又管什么用?还是要她与儿子能融洽才行。你别总往那些实权人家里挑。咱们是外戚,并无实权,虽有几分圣眷,却都是靠三叔得来的。别人眼睛又不瞎,怎会看不出与我们联姻并无多少好处?你但凡能脚踏实地一些,两个孩子的婚事只怕早就有了定论,又怎会叫许家一再肖想?母亲虽然爱偏着娘家,但只要孩子们都有了婚约,她还不至于做出毁约之事。”
姚氏急得眼圈都红了:“这一时半会儿的,可叫我上哪儿找合适的人家去呀?!”她忽然想起蔡元贞,“蔡大小姐那儿……”
秦仲海不悦地道:“你先前没听明白么?许二舅母他们已经把简哥儿与岫姐儿婚事的纠葛告诉了蔡家人。虽然这婚约不作数,可是云阳侯府何等威胁?凭什么叫他家的掌上明珠陷入这等尴尬的流言中?!”
姚氏恨得牙痒痒:“都是许家害的!他们自己作死,还要把我们也拉下水!这么多年,我们没少拉拔他们家,都喂了白眼狼!”她嘴上不说,对婆婆许氏的怨恨却更深了。
云阳侯府的大小姐呀,多好的亲事!就这么被许家给毁掉了!
秦仲海一向就没觉得儿子真能高攀上这门亲事。云阳侯府如果真的觉得秦简很好,又怎会一再在他们面前提及肃宁郡王的优秀?只怕在蔡家人看来,更希望蔡大小姐能与肃宁郡王联姻吧?
可惜,肃宁郡王早就被他们三房给定下了。
秦仲海翘了翘嘴角,又看向妻子:“我记得锦华交好的几个小姐妹里头,有一位唐小姐,乃是新晋大理寺卿唐大人的爱女,她母亲乃是秦王府的郡君。唐家的大公子今年也有十六七岁了吧?听闻也是秀才,尚未定亲。唐大人与卢姐夫有些交情,听闻前些时候还有意议亲的。不过如今云阳侯府已经向悦娘提了亲,这门亲事自然就不必提起了。但唐大公子年纪与我们锦华正合适,唐家门第也不错,你可以去打听打听,看是否有希望。”
姚氏早就打听过京中各家子弟,对唐素的哥哥更是有所了解:“唐涵么?他虽然还不错,可如今只是秀才……”比许峥还差着些呢。她若是想要为女儿出口气,怎能给女儿找一个不如许峥的?唐家的家世,也没比许家强到哪里去,只胜在有位宗室女做主母罢了。
秦仲海斜睨了妻子一眼:“我们简哥儿,也不过是秀才罢了!”他起身甩袖,“休要再为了你那点脸面,把两个孩子的终身给耽误了!”
姚氏有些狼狈地送丈夫出了门,回头坐倒在椅子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她只是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并不是真的嫌弃唐家什么。唐家的门第,勉强也算过得去了,她会去打听的。
只是……许家把她的儿女逼到这个地步,至今还妄想着吃天鹅肉。这口气,她却不能再忍下去了!
水龙吟 第二百三十三章 冤案
姚氏一旦下定了决心,有些事还是进行得很快的。其实,她早已有所准备,只是此前一直在犹豫,方才迟迟不曾动手罢了。如今她确定儿子已经失去了蔡家这门上好的亲事,恨意满腔,先前的顾虑便都抛开了。
三月下旬,许家大夫人加重的病情刚刚有了起色,许家就迎来了一个坏消息。
刑部一个小吏在与人喝酒的时候,不慎说漏了嘴,泄露了许大老爷旧年还是刑部一个小小郎中的时候,曾参与过一桩大案的审讯,当时他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
那日受审的犯人并没有认罪,就因为扛不住受刑晕了过去,但刑部正面临极大的压力,时任刑部尚书勒令部属必须在三日之内审出结果来,否则就要处罚无能的手下。那天已经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许大老爷与两位同僚共同审讯,觉得证据明明已经很充分了,案情也清晰明了,连指使他的人是谁,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却因为犯人迟迟不肯认罪,并说出指证幕后指使者的关键证词,就陷入了僵局,再这样下去,只怕他的仕途也要受累。许大老爷不甘心,与两位同僚私下商量后,便抓着已经失去意识的犯人之手,在他们写好的供状上按了手印,并且由在场负责记录的一名擅长模仿字迹的小吏动手,在供状主伪造了犯人的签名画押。
等到犯人从昏迷中醒过来,想要喊冤,也已经晚了。这件案子当时完结得很快,幕后黑手也很快被捕了,而且不等审判结果下来,便在狱中畏罪自尽。犯人则依律处斩。案子的宗卷被归了档,立了功的许大老爷等人也得到了时任刑部尚书的夸奖,随后平步青云,自不必再提。
然而,就在几个月前,一名外放多年、终于调职回京任职的官员却无意中透露了一件事,那就是在那位所谓的幕后黑手密会犯人,并对他下达指令,命其去行凶的那一天晚上,这位官员曾经在一处僻静地点遇见了正在钓鱼的前者。从地点上来看,若这官员遇见的真是正主儿,那所谓的幕后黑手根本不可能在同一晚上与犯人密会。那官员在这场偶遇后不久就外放边城多年,不曾回过京,也不知道那偶然遇见过的路人被卷进了什么大案。他说出这件事时,也没把它当一回事。虽然有好事者联系起两种说法,认为那很有可能是一场冤案,但大部分的人,还是觉得这官员记错了日子,并不放在心上。就连那官员本人,也从一口咬定自己没有记错,慢慢地转变了态度,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弄错了日期,更别说旁人了。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刑部内部的积年小吏,酒后泄露了实情,那所谓的供状根本就是许大老爷等人伪造的,那案子说不定还真的是冤案!死了的人白死了,还背负着污名。那人也不是无名之辈,至今还有庞大的宗族,还有族人凭科举晋身,入朝为官。他们过去把那位族人视作家族的耻辱,无时无刻不想着要洗刷这份耻辱,如今若能证明那位族人是受了冤枉,那他们的家族立刻就能洗脱罪名,重获清白名声!
一场轰轰烈烈的翻案行动就这样掀开了序幕。当年的证人大部分都还活着,卷宗也都是齐全的,甚至连办案人员都大多仍在部中任职,想要翻查,难度固然有,但并非做不到。曾经参与过伪造供状的其中一名官员承受不住压力,向上司承认了事情属实,许大老爷与另一名参与了伪造行动的官员,处境就立刻变得艰难起来。
许大老爷的身体其实不是很好,近日更因为老妻病重,人也变得憔悴了许多。如今再受到如此重大的打击,整个人都瘦了两圈,脸都瘦脱型了。
虽然那冤死之人的家属嚷嚷着要翻案,要惩诫当年渎职的官员,可真要追究起来,牵连的人太广了。当年那桩案子,真的是只差一份供词而已,其他的证据都证明了幕后黑手的身份,结果也是几乎所有人都认可了的。许大老爷至今都觉得自己不曾冤枉了谁,顶多只是办事急功近利些罢了。他觉得这桩案子根本翻不了,不能因为他伪造了一个画押,就说有罪的人是无罪的。
许大老爷坚持己见,但第三位参与了伪造行动的昔日同僚,却为流言所苦,一时想不开,心里又后悔,就在家中后花园跳了湖。虽然人是被救回来了,但也因为受凉,大病了一场,元气大伤。没过两日,就听说头一位认罪的旧同僚被革了职,带着家眷灰溜溜回乡去了。虽说身家性命都不曾受到影响,但他这一回去,名声大打折扣,只怕将来的日子不太好过。
许大老爷到这时候,才开始为自己担心起来。同时同下决定的几个人,一个被革了职,一个大病一场,部里也有小道消息,说这人估计要以告病的方式中止仕途了,好歹能保得一个体面,不用等待上头下令革职。许大老爷不知自己该怎么办,连参与过的小吏都被逐出了刑部,难不成他也要离开?翻案的事,估计是雷声大,雨点小,毕竟是刑部上下都认可了的案子,万一翻案,刑部的面子就要丢光了。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小吏的几句醉后胡言,便让所有人都丢脸?
然而,刑部对外不宣扬,并不代表不会内部处理犯过错的人。其他人都受到了报应,许大老爷若是没点表示,万一尚书大人看他不顺眼了,也将他革了职,那可怎么办?到那时候,就连许家几辈子的老脸都要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