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一脸懵逼,半天反应不过来。
秦含真轻咳了一声,望向一旁满脸八卦好奇的太医,低声道:“请大人开方子吧。”
太医迅速反应过来,也低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然走到桌旁写药方去了。
开过药方,太医便要告辞。虽然他对永嘉侯府里的这场八卦挺好奇,但太医院里的前辈们警吿过他,做他们这一行的,好奇心不能太重,知道太多,是会惹来祸事的。
不过……永嘉侯府里的事,也算不上祸事吧?永嘉侯夫人真是难得的好婆婆呀,虽然在外头有种种不大好的传闻,说她粗俗什么的,可儿媳妇胎不稳的时候,能当机立断禁足儿子的妾,然后命令儿子不许接近其他女人,要专心当差的婆婆,在达官贵人圈子里,也算是少有的吧?据说不给儿子安排妾室的好婆婆镇西侯夫人,也没做到这一步呢……
太医走了,西院只剩下自家人,牛氏便把种种事项跟儿子报了备。秦安惊讶地说:“金环不会做那种事吧?她一向是个胆小的,不可能敢下这样的手。”牛氏对此嗤之以鼻:“如果真冤枉了她,自会有放她的时候。但如今你媳妇正有事呢,难道要让她冒这个险?金环又算是哪根葱哟!你要是实在舍不得金环,可以跟我说。”
秦安便犹豫了。他觉得自己要是真的为金环求了情,只怕母亲会更加生气。想了想,他觉得金环在房间里抄几个月的佛经也没有什么,不缺吃不缺穿,也没人打她骂她,就是气闷些。但事后查明她的清白,她自然能重获自由,而且从此洗清嫌疑,对她在这府里的处境更有好处。当初他是违逆了父母的意愿,把金环纳为妾的,也知道父母心里一直都有不满。为了金环的日后着想,他就给母亲一个出气的机会吧……
秦安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就答应了把金环禁足的事,还在西耳房外头对她说,好生听话,只要她是清白无辜的,不会有人怠慢了她。又让她别担心小冯氏与秦含珠,说她们都有人照顾侍候呢。
他不知道,屋里的金环都快要抓狂了。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她正跟“女儿”秦含珠商量今晚家宴上要如何穿戴打扮,顺便在秦含珠面前给小冯氏上眼药,结果忽然来了几个有力气的媳妇子,二话不说就把她扭送回房,然后硬是把正在帮她收拾东西的丫头奉儿扯了出去,不知押送到了哪里,反倒是来了两个人高马大长相略丑的粗壮丫头,在屋里盯紧了她,连门都不许她出去。好不容易把秦安盼来了,她正想告一状呢,等来的却是秦安叫她安心禁足的话。这是人话么?!
谁担心小冯氏了?她恨不得小冯氏这一胎生不下来,母子双双送命!
谁担心秦含珠了?她正恼恨这小丫头不肯听话,帮她对付小冯氏呢!
金环万万没想到,自己在秦安面前下了好几年的水磨功夫,使他坚信自己是个善良无辜的弱女子,还对她多生出几分怜爱来,有时候连正室小冯氏都要让她三分,结果……秦安的母亲几句话,就让秦安给让了步。当年他为了娶何氏,在父母面前久跪的勇气在哪里?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懦弱了?!
金环犹自在西耳房里悲忿不已,秦安却一无所感地回到了正屋,安慰自己的妻子去了。虽然他对小冯氏没有当年对何氏那般的深情与执着,但心里也是敬爱有加的。至于金环,他只是怜惜,也有几分信任与感激,感激她在他窘迫难过的时候伸出了援手,帮他照顾刚出生的小女儿,侍候他的饮食起居。可是说白了,妻妾有别,这份怜惜与感激不会让他生出宠妾灭妻的心思。从他娶了小冯氏过门的那一天起,他就把这两个女人的身份定位分得很清楚。反正小冯氏待金环并不差,他自然也不会有帮着金环冷落小冯氏的想法。
金环目前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尚不如小冯氏,更别提何氏了。他当年为了何氏,付出了那么多的爱与勇气,没想到只是一场错爱与欺骗,害人害己。如今一切都已成泡影,他这辈子,估计是不会再这样爱上第二个女人了。金环误以为自己能得到与何氏同等的待遇,实在是看错了他,也高看了自己。
秦安在卧室里与小冯氏低声说着话,外间,秦含真正在劝说祖母牛氏打消刚刚生出来的一个念头:“六妹妹才多大?她又跟着五婶读书学道理,看起来也是知礼的。您要提防她,还不如提防金环,要小心金环利用六妹妹这个孩子做坏事。您不想让六妹妹靠近五婶,我也能理解,但如果真的发下这个命令,六妹妹在家里就难以立足了,所有人都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她的。”
牛氏有些懵:“什么眼镜?你说的是你祖父看书时戴的那东西?”
秦含真咳了一声:“这就是个比喻。我是说,您要是真的下了那样的命令,只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在防着六妹妹。这对六妹妹没有好处,对五婶的名声更会有损。将来她们母女可怎么相处呢?即使真要提防万一,您让五婶身边的丫头多留意就是了,比如别让五婶与六妹妹单独相处什么的,也别让六妹妹碰五婶的吃食。这不仅是在提防,也是在保护六妹妹,避免她的嫌疑。这些都是可以私下解决的,何苦闹到明面上去?”
牛氏想想,也觉得大孙女有理,只是她心里仍有些心结难解:“我就怕那丫头跟她亲娘是一路人。你方才也瞧过了,她说话动作,多象她娘当年的模样呀!”
秦含真笑道:“这不是正常的闺阁礼仪吗?我也是这么学的,只不过我不象何氏那么做作。何氏参加过选秀,自然学过宫中礼仪,六妹妹也是跟着卢嬷嬷她们学的,仪态动作与何氏会有相似,其实很正常,不过我觉得她的动作比何氏要自然得多。她现在年纪小,性格可能也比较腼腆,所以看着斯文。等她长大几岁,有了自己的风格,就会越来越不象了。您也别在心里存了偏见,她只是个小孩子呀,连自己亲娘都未必知道是谁,又能存什么坏心?再说,就算她真有些歪心思,咱们那么多人还不能把她给扳正了吗?”
牛氏这才放缓了神色,道:“这话说得不错,是该给她扳正了,不能让她学得象何氏那样。她生得再象那贱人,也是我们秦家的女儿!不能让她坏了秦家女儿的名声。你五婶要养胎,没空照管孩子,叫六丫头以后每天到我屋里来,我亲自教她!”
秦含真眨了眨眼,不知该同情一把秦含珠,还是庆幸她遇上了负责任的长辈。小姑娘家跟着牛氏应该不会有问题吧?自己也是跟着祖母长大的,这么多年也没长歪,应该没事……
秦含真就把这事儿给放下了,心里惦记起在花园里等候已久的赵陌来。
水龙吟 第二百零五章 承诺
赵陌还在花园里,就在凤尾轩一边品茶一边看书,一个时辰过去了,竟也不嫌烦闷。
秦含真见他悠闲自在的模样,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但愧疚的程度是不会变的。她连忙走进凤尾轩,向赵陌道歉。
赵陌其实也等得有些不耐烦,远远地看见秦含真过来了,方才作出这副姿态来,为的就是不让秦含真不安。秦含真向他道歉,他自然是不在意的,还说:“我方才去过一次前头书房,跟舅爷爷说过话,还见了秦五叔。回来没多久,你就过来了,其实也没等太长时间。秦表妹不必觉得对不住我。”
秦含真还是深感歉意:“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跟你约在花园里相见了。你索性去书房看书不是更好?那边比园子里暖和舒适,想吃什么喝什么都有人侍候。”
赵陌笑笑,心想书房哪里比得上园子?他能在园子里无所顾忌地与秦表妹单独见面,说话,不怕叫人打扰,在书房里能行么?如今天气暖和得很,凤尾轩中又不怕风雨,他在这里等着多好呀,少些吃喝有什么打紧?他还能饿着渴着了不成?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还转了话题:“你也见过秦五叔一家子了吧?如何?我记得表妹先前一直在担心秦五婶的胎不稳,秦五叔的妾不安分,还有秦五叔的那个小女儿不知好不好教养。”
秦含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就是我随口嘀咕的几句闲话,赵表哥不必当作是正经大事,放在心上。我五婶的胎有些不稳,但静养上一两个月就没事了。那个妾是有些不安分,但有我祖母在,她也成不了气候。至于六妹妹,年纪还小呢,瞧着被我五婶教得不错,想来无事。”她将方才与秦安一家见面的情形大致说给赵陌听了。金环具体对小冯氏做了什么,她没细说,只大概提了一句似乎暗中做过些手脚,意欲害正室。
赵陌跟在秦柏一家身边住了好几年,又是曾经在大同秦安家里住过些时日的,对秦安内宅的乱象,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再加上秦含真平日里的碎碎念,牛氏跟丈夫孙女说话时,也不大避讳赵陌,因此他连秦安家里的最新情况,也有所听闻。秦含真说了什么,他立刻就领会明白了,还能对此作出评论:“舅奶奶真是威武。其实她老人家身份辈份放在这儿,若不是秦五叔一直在大同,不曾与父母同住,那个金环也使不了坏,早就被舅奶奶给收拾了,自不会有欺瞒秦五叔的机会,更没法给秦五婶添堵。”
秦含真叹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祖母没理由住到大同去,而让五叔到京城侯府来享福,我又不大乐意。我父亲还在广州呢,一个人孤零零地,没续弦,也没纳妾。五叔有妻有妾,儿女双全,做官也挺顺利的,如今还能调到京城里来,他凭什么就过得这么好呢?相比之下,我宁可他后宅混乱,继续被个妾耍得团团转,也不想他到京城里来。只是这种想法,有些对不住我五婶。她完全是个无辜的人,却因为嫁给了五叔做续弦,要受那个金环的算计,却还要处处顾虑我五叔的想法,不敢下狠手整治一个妾。”
小冯氏怎会是心慈手软的人?她当年面对狠心要夺家产的叔叔时,也没软过。嫁给秦安后,倒是束手束脚了。兴许有夫妻双方家世之别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她还没有生下儿子,觉得自己在夫家地位不算太安稳,可秦安生性喜欢温柔和顺的女性,估计也是她摆出弱势的重要原因。
秦安从前要娶何氏,是因为何氏是他同袍遗孀,怀着“遗腹子”却惨遭夫家族人“诬蔑”驱逐;他纳金环为妾,是因为金环身份卑微却对他父女关心有加,还一片“深情”;他本来拒绝续弦,后来会答应迎娶小冯氏,也是因为秦柏在家书中向他提及小冯氏的身世与处境,如果这门亲事不成,小冯氏还不知会落入何等境地。
如此种种,不难分析出秦安的一个性格特点。他偏爱温顺柔弱的女性,喜欢拯救孤苦无依、楚楚可怜的白莲花,大概是因为这么做能体现他的英雄气慨。他是个武人,镇守边关,但边关承平,他除了练兵练兵再练兵,偶尔打打小股马贼,也没别的事可做了。因为家教缘故,他又做不出好勇斗狠的事来。有机会能体现他的英雄气慨,他自然乐意。小冯氏也许就是看透了他这一点,才没有摆出强势的样子来,免得让他生出反感。事实证明这法子也不错,若不是小冯氏没提防住金环的几次暗算,她其实已经算是把秦安给笼络住了。
秦含真为小冯氏叹息,赵陌却有着不同的看法。
如果小冯氏当真笼络住了秦安,又获得了秦安的信任,又何必因为种种顾虑,面对不怀好意的金环还要束手束脚呢?她是正室,而秦安又不曾有过宠妾灭妻之举,人虽糊涂些,道理规矩却都是明白的。秦安常常要去军营中参加集训练兵,当时家中就只剩下小冯氏与金环了,小冯氏有的是法子能处置后者。金环再狡猾,也终究只是一个丫头上位的妾室而已。即使过后秦安会有猜忌与不悦,小冯氏另想法子把人安抚住,也就是了。结果她居然纵容金环逍遥到今日,还有机会对怀孕的她下了不止一次黑手,总归是无能。
小冯氏,还是因为家世弱且无子,面对丈夫没有底气,才会把金环留给婆婆处置。不过,她如今身怀有孕,再过几个月就要分娩了。如果到时候她生下一个儿子,兴许底气又不一样了。
赵陌自小经历过辽王府中的各种明争暗斗,更熟悉小王氏与兰雪姨娘的多次交锋,早就是见多识广了。小冯氏与金环那点软绵绵的勾心斗角,在他眼中不值一提。他也就是在秦含真面前略评论几句,劝她如果真的看金环不顺眼,想法子劝说牛氏把人撵了就是。如果秦安有什么话说,他也可以想法子的。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让秦五叔留在京里,我让人把他弄回大同去好不好?或者另择一地也行。”他这么问秦含真。
秦含真惊讶地看着他,旋即笑了起来:“多谢赵表哥了。我知道你能帮得上我,不过……算啦,五叔虽然犯过大错,现在也好象没什么长进,但祖母一直盼着能跟他母子团圆的。如果这么快就把人调回大同去,祖母一定会失望难过吧?更何况,马将军已经进京了,马家也不知还有没有人留在大同,没人护着五叔,天知道他会不会闯祸?没得还要祖父祖母一把年纪了为他操心,就让他留在京城算了。在京郊大营当差,常年待在昌平,一年到头跟我见不了几回,我就当眼不见为净吧。”
赵陌想了想,又问她:“要不……我们想法子让秦四叔回京城来?如此你们父女也可团圆。”
秦含真犹豫了一下:“这个要看父亲的意思吧?他在广州虽然远离家人,但是能独当一面,也得了历练的机会,对他仕途有好处。如果京城里有好空缺好机会,他当然是回来更好。如果没有……那他留在京城任个闲职,还不如在外地做个能拥有实权的官呢。”更何况在广州那边,她其实还有事要托秦平去办的,也不知要几时才能办完。
赵陌想了想:“他在广州任守备,最大的好处是能挣点零花钱。若只是想要个能独当一面又可以历练,对仕途有益的官缺,也不是非得跑广州这么远。”
秦含真认认真真地听他往下说,秦平说来也快到任期年满的时候了,只差那么一两年,现在也该开始为他打听升职的事了。
但赵陌却在这时候闭了嘴,说是要回去寻人打听:“我会跟舅爷爷商量的,到时候再给秦四叔写信去,问问他的意思。若能调到离京城近一点儿的地方,你们往来通信或是去探望他,也要方便得多。”
秦含真心想赵陌一向靠谱,这事儿托付给他,再稳妥不过了,便再三谢过。
赵陌微笑道:“谢我做什么?那也太过见外了。我原也不是外人,为秦四叔尽一分力,也是应该的。”总不能等到他要上门提亲了,丈人还远在几千里之外吧?
秦含真眨了眨眼,脸慢慢地红了。赵陌这话是什么意思嘛……
赵陌掩住笑意,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头:“若是秦四叔能回京,或者调到离京城近些的地方,舅奶奶一定又要劝他续弦了吧?其实,秦五叔都已再娶,眼看着就要添丁了,日子过得好好的,秦四叔一直如此自苦,倒叫人为他难过。”
秦含真闻言,心情沉静下来:“赵表哥说得没错。论理,我不该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可父亲才三十出头,要是真的一辈子不再娶,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别说祖父祖母心里不好受了,我做女儿的,也要担心他今后的生活。除了他,还有吴表舅,也是如此。父亲好歹还有一个我,表舅连亲都没定过。我一想到他们那样,心里就难受,但是又没法劝他们改变主意。”
尤其是看到秦安如今的生活状态,这种难受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秦含真抿了抿唇,十分郑重地对赵陌道:“等下回再见到父亲和吴表舅,我一定要再劝劝他们。就算他们为了我母亲的死,感到再难过,这么多年过去,也该放过自己了。”
赵陌看向她的目光柔和下来:“表妹只管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吧。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跟我开口。”
秦含真冲他弯了弯眉眼,露出欢喜的微笑来。
不过,秦平与吴少英的幸福是未来要考虑的问题。眼下,还是先操心大堂哥秦简的婚事吧。
水龙吟 第二百零六章 对比
秦安一家的归来稍稍缓和了一下长房婆媳之间越发紧绷的关系。
虽然秦安在三房中算是个不大受重视的儿子,作为父亲的秦柏还隐隐有些打压这个儿子,不让他回京享受侯门子荣华富贵生活的意思,但他如今已经回来了,还得到了一个不错的官职,与本朝有名望的将门世家关系不错,那么秦家其他几个房头,就不能再装作无视他的存在,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尽到的。
长房先由秦仲海与秦叔涛兄弟作为代表,亲自来三房与这个只在四年前的婚礼上见过面的堂兄弟相会,并且交谈了很长的时间,也对秦安的性格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接着便是姚氏与闵氏以妯娌的身份来看望小冯氏,安抚她的不适,又送了些衣料首饰和补身体的药来。姚氏还顺道介绍了一位非常擅长妇科的名医,对方早年曾经在太医院任过职,后来是因为丁忧就退下来了,孝满后也没有再回去做官,而是撑起了家中祖传的医馆,在权贵圈子的女眷们当中有很好的名声。据说先前那位给小冯氏诊治开方的太医,也曾随这位老大夫学过医呢。
小冯氏感激地向姚氏道了谢,觉得妯娌们都很好相处,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心里顿时就安定下来,觉得婆家的日子也没那么难过了。不但不难过,而且因为有了公婆做主,兴许她的处境比起在大同当家作主的时候,还要好上几分。
毕竟金环如今就被禁足在隔壁的耳房里,再也不能到她面前装出贤惠的样子来暗下黑手了。小冯氏心情轻松了许多,再加上太医的药给力,她个人的起居饮食都远比从前要更加精致舒适,休息得也好,她不但精神好了许多,气色也有了改善。身体原本的种种不适,也有所减弱。
如今连妯娌们都如此和蔼可亲,只要她这一胎能顺利生下一个儿子,她在秦家的地位就再也无人能动摇了。
与小冯氏的心情愉快相比,姚氏去看过她后,私下跟心腹丫头玉兰的对话,可能有些出人意料。她说:“五弟妹的气色比起当年她刚到京城,还没嫁给五弟的时候,要差了许多。别人都说是因为她这一胎怀得不稳,我倒觉得,她是日子过得不顺心,底气不足,才会总是露出几分怯来。她虽然家世不怎么样,但总归是三婶亲自做主娶来家的,明媒正娶的继室,而且前头那位不受三叔三婶喜欢,还被休得毫无体面,她这继室实际上跟原配也没啥两样了。再加上她姐姐是我们秦家宗房宗妇,有这个靠山在,只要她不学她前头那位作死,就不会有人小瞧了她,她有什么可怯的?我看哪,都是五弟不靠谱的缘故。”
玉兰笑着说:“我们下面的人,倒是听说过些五爷的小道消息,说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人倒也聪明,也不是不正派,可就是容易被女人哄骗。前头那位就是扮可怜哄住了他,如今他那个叫金环的妾,也是哄了他才做了姨娘的。听说他早几年还说过不想再娶妻,只要跟那个妾相守一辈子就行了,反正儿女双全了,也不怕无人继承香火。还是三夫人死劝活劝,才劝得他答应再娶了。如今看他对五奶奶,还不是温柔和气?想必也是五奶奶哄得他高兴。”
姚氏冷笑:“这对五弟妹来说,兴许是好事吧。只是将来若又跳出一两个会哄人的小姑娘,还不知五弟会不会再多添两个爱妾呢,到时候可有得五弟妹烦心了。这男人哪,心太软了,也不是好事!”
她有些幸灾乐祸地想,五弟妹小冯氏虽说有个通情达理又能帮她怼小妾的好婆婆,可摊上个容易心软耳根子也软的丈夫,将来要受的罪还多着呢。相比之下,她的夫婿秦仲海虽说有时候比较独断专行,不肯听她的劝,只顾着自己拿主意,就不理会她的想法了,可秦仲海靠谱呀!从不会听信什么狐狸精的话来给她添堵。秦素的生母胡姨娘当初是个不要脸乱爬床的贱丫头,成功凭着儿子上了位做了姨娘,碍眼极了。可那又怎么样?秦仲海可从来没有夸过胡姨娘贤惠,也没有落过她这个正室的脸!
姚氏对比一下其他妯娌们,小薛氏是婆婆与丈夫都不靠谱,还有个大女儿时时拖后腿;闵氏是长年与女儿不和;小冯氏虽有好婆婆,却有耳根子软的丈夫与不安分的妾,还有一对出身膈应人的“庶子庶女”;关氏索性早就死了。怎么看,都是她本人要幸福得多了。这么一想,就连私心满满的婆婆许氏,与怎么都不肯听她劝言的丈夫秦仲海,都变得没那么难受起来。
姚氏的想法,旁人自然是不得而知的。
二房那边比长房稍稍落后一步,秦伯复闻讯后,也带着妻子与小女儿、儿子过来与秦安一家见了面。
他们这对堂兄弟是头一回见面,彼此都挺生疏的。若是从前,秦伯复是绝对看不上品阶不如自己高,又长年远驻边镇的秦安的。可如今秦安的品阶升上来了,比他丢官前还要高一级,又调回了京城,身份就不是他可比的了。秦伯复巴结长房与三房惯了,到了秦安面前也不觉得丢脸。刻意结交之下,秦安很容易地就对这位大堂兄有了好感,还与他建立了友好的兄弟关系,约好了以后有空一起喝酒聊天呢。
秦安甚至还提出了秋天去城外打猎的建议。这对于大同的武官们而言,是极其常见的消遣。他从马将军那边听说,京城的武人圈子,也有这样的传统,想着秦伯复也是将军祖父的亲孙子,便提了出来。秦伯复明明是个文官,不怎么擅长骑射打猎,但想着秦安到时候说不定还能约到几位将军同行,便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他一边吹嘘着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非常擅长打猎,是后来读书做官才收了心的,心里却想着回家后要好好练一下骑射才行了,否则将来出了丑,岂不是要在贵人们面前丢尽脸面?那可大大不利于他的前程呢。
小薛氏与小冯氏的见面波澜不惊。而且因为小冯氏终究是个需要静养的孕妇,不能老是起身见客,小薛氏没在她屋里待多久,就被牛氏请到正院上房说话去了。秦锦春倒是得了机会到秦含真的院子里闲坐,秦含真又把秦锦华给请了过来。姐妹三人在阔别近月后,终于又重新坐到了一起。
秦锦春有些关心秦含珠的到来:“六妹妹性子如何?好相处么?”
秦含真说:“还行吧,斯斯文文地,挺乖巧。”
秦锦华告诉秦锦春:“三妹妹带着她到我们长房坐了一坐,又亲自送她去上学。曾先生还挺喜欢六妹妹的,说她十分聪明,学什么都快。我还跟三妹妹说呢,三叔祖真不愧是才子,两个孙女都如此聪明。三妹妹的画就是一绝了,六妹妹将来必定也是位才女。”
秦含真听得笑了。秦锦春还有些惊讶:“真的么?那可真难得!”她还有一点担心,“五妹妹没闹脾气?”
大家都清楚秦锦容的性子,是不大容得下旁人胜过她的。
对于这一点,秦含真也有些奇怪呢:“五妹妹看起来是不大喜欢六妹妹,但奇怪的是从没发过脾气。她几乎不怎么理会六妹妹,兴许是因为六妹妹年纪比她小太多了。”
秦锦容快要满十一岁了,秦含珠还不到七岁生日呢,四五岁的年龄差,已经有了代沟,学习的内容也是不同的。如果说秦锦容先前看不得姐姐们功课比她出色,是因为无法忍受亲生母亲夸奖姐姐们更多的话,她为了秦含珠的学业出色而生气,就有些自取其辱的意味了。比她小那么多的小妹妹,居然比她更聪明好学,她难道还有脸骂小妹妹?有点自尊心的人,都应该更加用功,奋力直追才是。
秦锦华道:“我看哪,兴许是因为三婶不曾夸奖过六妹妹的缘故吧?”
闵氏性情清冷,而且有些高傲。秦含珠无论真正的身世为何,她如今名份上就是一个庶女,还是个“生母”不怎么能上台面的庶女。她再聪明,也未必能入得了闵氏的眼。而闵氏不夸奖她,秦锦容又何必跟秦含珠闹别扭呢?秦五姑娘的逻辑,其实还是很好理解的。
姐妹三人顿时都释然了。秦锦春开始兴致勃勃地提起春游。
秦家长房、三房要一起去昌平游春,连云阳侯府与许家都请了,没道理不把二房算上,尤其如今长房又表现出了与二房和好的迹象,因此秦锦春早就说好了,要与两位堂姐一同出行的。她已经有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出过城了,也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没有真正放松心情地玩耍过,对这次春游,她是抱着很大期望的。
不过提起春游,她就不可避免地提起了同行的同伴。她压低声音道:“我先前在外头听说了些传闻,说是许家那边要把许大夫人的娘家侄孙女接进京城,让她与许大表哥订亲了?这是真的假的?事情已然定下了么?”
秦锦华顿了一顿:“祖母没提过。我母亲倒是早有耳闻,只是她……不好向祖母询问。”
秦锦春“啧”了一声:“这算什么呀?我听说许大夫人的娘家侄孙女,父亲只是个五品的同知。虽说他们家是书香门第,可那姑娘哪一点比得上二姐姐呢?不过是因为她是许大夫人的娘家人而已。许家要娶这个姑娘做长孙媳,真是太让人生气了!当初我大姐肖想许大表哥时,我觉得许大表哥可怜。如今我却觉得,他还不如娶了我大姐呢!他拖着二姐姐这许多年,连累得二姐姐不好往外说亲,如今却是这个结果。只会听从长辈摆布的可怜虫,就算在外头有再大的名声,又有什么用?!”
水龙吟 第二百零七章 出游
听到秦锦春忽然间对许峥作出如此严厉的批评,秦含真与秦锦华都不由得面面相觑。
许家打算把许大夫人的侄孙女接进京与许峥定亲一事,她们都早有所闻了,不过她们知道的还有后续的消息。那就是云阳侯府的蔡世子似乎在考察未来妹婿人选,还挺看好她们的长兄秦简。姚氏为此早早就操心上了,可身为祖母的许氏,却在邀请云阳侯府众人一同出城游春的时候,把许家兄妹几个也叫上了,似乎有意促成许峥与蔡家大小姐的姻缘,而无视了原本有希望获此殊荣的,乃是她的嫡亲长孙秦简。
虽说身为晚辈,不好对长辈的言行作出批评,但是许氏的做法还是挺让人难受的。秦锦华无法理解许氏的选择,秦含真则直接认定许氏昏了头,许家人会接受许氏的安排,更是自视太高。本来他们犯蠢,没有人会在意,可如果因此而连累到正主儿秦简,害得他失去一门极好的亲事,失去一位才貌品性皆无可挑剔的名门闺秀妻子,那就太让人惋惜了!
秦含真与秦锦华还私下商量过,等到春游那日,一定要离许家人远一些,并且尽量让蔡元贞也离许家人远一点,也不必刻意为她与秦简制造什么偶遇,只需要别让许家人有机会出夭蛾子就行了。至于秦简,他只管在云阳侯府的长辈面前展现自己的长处就是。婚姻大事,最终还是要由蔡大小姐的父母亲长决定的。
因为心中有数,秦含真与秦锦华都没把许大夫人的那位侄孙女当一回事。她们心里都明白,那位姑娘即使进了京城,也未必有机会嫁给许峥。许家人如今眼界高了许多,直接看上云阳侯府的千金了呢。一个五品官的女儿,怎么可能令他们感到满意?
却没想到秦锦春竟然会为了秦锦华打抱不平,对许峥如此愤怒。秦锦华心下感动,又不好说出兄长未有定论的亲事,便抱着秦锦春道:“好妹妹,你别生气。我其实不恼的。许家的事儿还未定下来呢,更何况,就算他们定下了,又与我何干?我母亲早就说过了,不会把我嫁给许大表哥的。”
“当然不能嫁了!”秦锦春气愤地道,“他们家这样待你,你怎能委屈了自己?许家从前做过的好事,我们都心里清楚,如今他家又想走老路了,被他们盯上的人家固然是倒霉,我们秦家又凭什么再给他们做踏脚石呢?!”
秦锦华抿了抿唇,揽着秦锦春低头不语。
她的内心中,其实也不是没有过质疑。母亲姚氏每天都在暗地里抱怨祖母许氏越老越糊涂,太过偏着娘家了,连亲骨肉都不顾。她心中虽然觉得母亲不该说这些话,却也隐隐感觉到,母亲并没有说错。
但这些话却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秦锦华低声说:“我们自姓秦,如何管得着许家如何行事?好妹妹,你放心,我从不委屈自己。况且,我有父有母有哥哥,又是正儿八经的侯门千金,谁还能让我受委屈呢?许家那桩亲事,其实早就不成了。两家人都早有默契,只是几位长辈还不肯死心罢了。”
秦锦春替她不平:“即使如此,二姐姐仍旧是太委屈了。许大表哥自幼聪明会读书,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了。以他的年纪,这么年轻就考中了举人,确实难得。可这又怎么样呢?满天下这么多的读书人,但凡是会试能高中的,哪一个不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我们这样的人家,不比那些小门小户,只能走科举出仕。即使许大表哥是个举人,能不能考中进士还是未知之数呢,考中进士后会不会做官,能不能做好官,能不能高升,更是难以说准。如今就满天下嚷嚷他是个大才子,也太早了些。传闻中还有那么多贵女仰慕他,想要嫁给他,可谁家也没真个遣媒人上门去提亲呀?!”
秦含真与秦锦华的面色都变得有些古怪。有贵女仰慕许峥,这不奇怪,闺秀圈子里也早有耳闻了,她们甚至听说过那两位贵女是谁。可问题是,那两位贵女地位都不低,父兄也不缺体面与实权,许峥的家世背景,入不了人家的眼,估计贵女们也就是纯粹仰慕一下而已,不可能真的与他订亲的。这种没影子的事,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许家曾经持续放出风声,夸许峥有多么出色,却是两家人都知晓的。这一回,她们猜想许家大概也是想给许峥炒作一下吧?可炒了这么多年,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许大夫人的侄孙女,花费掉的金钱与精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秦锦春不知道她俩在想什么,还在继续贬低许峥:“我倒是觉得,大哥哥不见得比许大表哥差多少,只是功名上略逊一筹罢了,但要论交际做人,就比他强得多了。至少大哥哥满京城都是朋友,许大表哥每天却只是待在家里读书,别的什么事都不管,也什么事都不干。这样的人,真能指望他日后可以给二姐姐依靠么?他能不依靠二姐姐,就很难得了!”
秦含真听得扑哧一声笑出来:“四妹妹这话说得很对。许家除了许大夫人以外,个个都盼着能与我们秦家再度联姻。说白了,还不是想要一个依靠?他家若是能凭自己在朝中立足,也犯不着费这个心。”
秦锦春撇嘴道:“亏得许大夫人还瞧不起我们秦家,觉得我们是武人,是外戚,觉得她出身的书香门第,身份才叫尊贵。难道书香门第就是许家那样的作派?她还好意思嫌弃二姐姐呢,没得笑得人的大牙!”
秦锦华抿嘴笑道:“许家也不是人人都如此……罢了,咱们别说许家的事了。我既不曾与许表哥定过亲,也没想要嫁给他。他将来会迎娶何人为妻,与我并不相干。我们何必围着他聊个没完?”
秦锦春原本是十分气愤的,如今看到秦锦华反应平静,似乎是真的没把许峥放在心下,神色也缓和下来:“成,我们不聊他了。许家任何一个人,我们都不聊,由得他们自个儿寻他们所认为的好亲事去吧!”
姐妹三个换了话题。秦锦春照例问起秦锦仪,后者倒是一切如常,老老实实在庄子上养伤。据说她伤势已大有好转,勉强能下床走几步了,只是还需要多养几个月。以秦锦仪的性情为人,真能如此老实吗?秦含真总觉得她要憋个大的,但没凭没据,倒不好说些什么。反正她身边有人监视,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至于薛氏,则依旧在养伤中。二房大体上还是挺平静的。只是随着薛氏的伤势日渐好转,秦锦春渐渐开始担心,当祖母的病情痊愈,提出想要见长孙女的时候,她该如何应对?
然而目前她父亲秦伯复与母亲小薛氏暂时还顾不上这个。薛家长房进了京,为了自身的利益,也是为了今后两姻亲之间的交往,他们开始了与薛家长房的谈判。
谈判隐秘而低调,并不为外人所知,但照目前的形势看,薛家长房并没有因为姐妹与女儿都嫁进了秦家二房,就对他们心慈手软。任何有损薛家家族利益的行为,他们都是不会答应的。可秦伯复却已经厌恶了薛家总是拖后腿,或借他的名头去谋私利。他不介意与薛家重修旧好,但薛家得听从他的号令才行,该孝敬的银子,也不能少了。
薛家长房又怎么可能会答应这种条件?因此双方目前还僵持着呢。秦伯复总是往长房、三房来讨好,其实也是在借两家侯府的势,为自己增添筹码。
小姑娘们对秦家二房与薛家长房两家姻亲之间的明争暗斗毫无兴趣,拿几件八卦聊了聊,便又开始幻想起几日后的春游来。
很快,就到了春游的日子。
由于天气原因,他们实际出游时,已经过了三月三上巳节。但今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略有微风,气温不冷不热的,正是出门游玩的好时节。秦家长房、三房与卢家合做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地往昌平方向进发了。路过二房门口的时候,他们还顺道把二房给捎上。秦伯复、小薛氏与秦锦春、秦逊都要去,家里只留一个妾芳姨娘给薛氏侍疾。
许家与云阳侯府的人则是自行坐车前往目的地。不过从京城往昌平去,官道就这么一条,很快他们几家人就在半路上会合了,一同在一处比较大的茶摊处歇了歇脚,要了些热茶热水,便又各自上车出发。
许家姐妹想要到秦含真、秦锦华与秦锦春她们所在的马车上来,说是一路上做伴,赶路时就不那么沉闷了。许峥站在马车边上帮两个妹妹,也在和气地向秦家姐妹们提出请求。秦锦华对此反应很平静,委婉地拒绝了。秦锦春则气愤地看着许峥,想不明白世上怎会有他这样厚脸皮的人。至于秦含真,她还有些想不明白。
许家姐妹平时有跟她们那么要好吗?姐妹俩坐一辆车就能相互解闷了,犯得着跟她们姐妹三个一块儿挤一辆马车吗?
就在这时候,蔡元贞应秦含真、秦锦华姐妹相邀,正带着丫头往她们的马车走来。许峥一回头,便与她打了个照面。
水龙吟 第二百零八章 峥嵘
许峥的脸一下就红了,连忙低下头来。
他虽然早闻云阳侯府大小姐蔡元贞的美名,但并不曾真正近距离接触过。上回秦家春宴,他也是隔着几丈远见过她。但当时周围都是人,他心里想着君子要守礼,不敢公然打量,匆匆看了一眼,就立刻低下头去了。对于其他人家的闺秀,也是如此。
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官宦人家圈子里颇有名声,不少官家闺秀都仰慕于他,还有几位贵女对他倾心。因此,他格外注重自己的礼仪,无时无刻不表现得正派守礼,尽可能不与任何少女有私下接触,就怕被人觉得他轻浮无行。当然,他的婚事迟迟未决,也是他产生这种想法的原因之一。如果他与某位表妹或者别家闺秀稍微走得近了些,过后却是与另一位姑娘订亲,那岂不是有损前者的闺誉?
许峥其人,其实是个思想正派的老实青年。
蔡元贞大大方方地向他颌首行礼,见他低下头不看自己,也不以为意,不等他回礼示意便径自走到秦家的马车边了。她是见惯外男的人,该守的礼仪会守,该讲的规矩也会讲,但从不会在外男面前扭捏害臊。她可是云阳侯府的千金呢。
秦锦华高高兴兴地掀了帘子,亲自迎蔡元贞上车。秦锦春则有些冷淡地对许家姐妹道:“真对不住了,两位姐姐。我们与蔡姐姐早有约定,要与她同车而行。一辆马车坐四个人,就够挤的了,还要留位子给车夫与押车的丫头呢,实在坐不下二位。”
秦含真也微笑着说:“两位姐姐有什么话要与我们说,等到了地方再聊,也是一样的。那边早已打扫出净室来,供我们歇脚休息了。”
秦家姐妹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关键是蔡元贞没有主动开口提出邀请她们同车,许家姐妹也只能微笑着表示不在意,然后随兄长回自家马车上去了。
许岚上马车前,有些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秦家姐妹三个坐的马车,小声道:“她们家的马车那么大,别说是坐五个人了,就是坐八个人,也能坐得下。她们分明还让丫头进车厢里侍候了,凭什么就不能让我们上车呢?分明是故意的!”
许岫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制止她继续说下去。等姐妹俩上了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目光,许岫方才低声数落庶妹:“这有什么好抱怨的?我们与她们姐妹已有些日子没怎么来往了,忽然亲亲热热过去说想同坐一辆车,她们心里怎会不别扭呢?况且我们开这个口,原也不是真心与她们亲近。她们心里想必也是明白的,回绝我们,也在常理之中。如今是在外面,又不是只有我们两家在此,你何必在外头抱怨?要是让别家的人听见了,丢脸的还不是我们么?”
许岚一时语塞,低头沉默半日,直到马车重新开动了,方才小声说:“虽然我们是听说她们邀了蔡大小姐同坐一辆车,方才想要过去的,但我们也是真心想要跟秦家几位妹妹重归于好的呀。秦二表妹性子挺好的,我们都喜欢她做我们的嫂嫂,但姐姐嫁给秦表哥也不错。都是好姻缘,长辈们如何决断,哪里是我们小辈能插得了嘴的?秦家妹妹们要怪,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吧?这么多年的情谊,难道就因为祖母的固执,从此烟消云散了么?可姐姐将来不还是要嫁到秦家长房去?秦妹妹们待我们这般疏远,日后又要如何相见?”
许岫红了脸,低下头道:“快别说下去了,谁说我会嫁到秦家长房?两家如今闹得这样僵,二表婶心里怨着我们家呢,亲事的事,谁又说得准?”
许岚心中万分遗憾:“那太可惜了。秦表哥那么好的人……若不是祖母固执,我们两家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其实鲁家表姐也就那样……生得不是十分美,才学不见得十分出众,父祖官位又不高。除了家族名声好,她又有哪一点配得上大哥呢?”
许岫平静地说:“不要再说了。鲁家是士林名门,在清流中素来名声极好。鲁家的女儿教养也是极佳的,这点看祖母就知道了。大哥能娶到这样一位大嫂,日后在士林中的名声定能受益。”而且还能弥补许家前头两代损失掉的清白名声,使得许家名声不再拖累许峥的前程。许大夫人坚持为嫡长孙结下这么一门亲事,也是用心良苦。
许大夫人是士林名门出身的千金,在她看来,什么富贵权势,都比不过一个清正好名声。许家当年重新与秦家联姻,就是错误的选择,看似挽救了许家子弟的前途,却变相败坏了许家的名声,以至于几十年过去,许家依然在士林中受人鄙薄。为了许峥以及未来更多的许家子弟的前程着想,许家曾经丢失掉的东西,早就该重新拿回来了。而娶回一个好媳妇,还能掰正将来许家子孙的教养方式。如此关系到许家未来的大事,身为宗妇的许大夫人怎会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