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幼仪安慰了他好些话,让他消气,又道:“我先带人收拾东西,你去跟大伯子说说话吧。既然明日就要离京,你们兄弟肯定有很多话要说。等一会儿吃过午饭,你歇一歇,就陪我回娘家一趟,如何?我总要向母亲与哥哥们解释清楚明日失约的原因,也再见他们一面,正式道个别。明日不能参加春宴了,今日在娘家陪母亲吃一顿饭,也是一样的。”
苏仲英心中酸软,怎会拒绝?连忙答应下来,还让心腹小厮赶紧去准备一份厚礼,好向岳家赔罪,又亲自跟门房打了招呼,让人去承恩侯府递信,又说了午饭后要出府,还告诉厨房,晚饭不用备他们夫妻与两个孩子的份了,他们要在承恩侯府吃。
镇西侯夫人得了信,有些不满,小儿子明日就要带着孙子去大同了,怎能不跟家人再团团圆圆吃一顿晚饭?但是小儿子院里的动静,也表明他跟媳妇儿达成了共识,愿意明日启程去大同。这却是丈夫的不合理要求,小辈们都愿意遵从了,旁的事,她这个母亲倒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命人午饭加菜,算作是践行宴罢了。她也没忘把这个消息告诉丈夫,让他不要再生小儿子的气。
镇西侯听说小儿子夫妻俩要去承恩侯府告别,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虽然从前他有些抱怨亲家多管闲事,把他弄回了京城,但眼下镇西侯府风雨飘摇,还需要身为皇亲国戚的亲家帮衬呢,小儿子去承恩侯府走一趟也好。
苏仲英对父母的想法一无所知,他只是去见了兄长,说了明日出发的事,又将这个家托付给了兄长。过去十几二十年,都是他在家看家,如今,要轮到兄长做守家的儿子了。母亲的性情为人,有些严格刻板,自己的妻子那般孝顺温柔,又生子有功,都有些吃不消,大嫂肯定会更觉难受。苏仲英好意提醒兄嫂,把母亲的一些禁忌提了提,让他们千万不要糊里糊涂地犯了母亲的忌讳。
苏伯雄领了弟弟的好意,又问他:“二弟,你可知道父亲为什么急着催你出京?”
苏仲英一愣:“难不成大哥知道?”

水龙吟 第一百六十七章 西南

苏伯雄自嘲地笑笑:“父亲原本没打算跟我说的,但我跟在他老人家身边十几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他转而跟弟弟提起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知道宁化王是怎么死的么?”
苏仲英愣了一愣,差点儿没反应过来:“大哥怎会忽然提起他来?这个人虽说声称是因病暴毙的,但京城上下谁不知道,他是被皇上赐死的?虽然不清楚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但皇上素来贤明,既然会下旨赐死他,那他必定罪有应得。我本不了解这个人,但他的同胞弟弟赵砌就是个无德无行的纨绔,想来他这个做哥哥的,也强不到哪里去,只怕是做了更加无法无天的事吧?”
苏伯雄冷笑了一声:“无法无天?这四个字还不足以形容他的野心和愚蠢!”他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了弟弟,当然,他与他父亲镇西侯都不知道宁化王具体的计划,只知道宁化王在竭力将自己的嫡次子过继到东宫太子名下为嗣子,谋求未来皇储之位,而且为此已经拉拢了不少朝臣与权贵皇亲。除此之外,宁化王还与原本被圈禁的蜀王一家结盟,获得了蜀王私藏起来的许多财物与产业,还有蜀王过去蓄养的死士,打算利用这些死士来行不轨之事,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且,宁化王还不满足于用和平手段将儿子过继给太子,还打算过继之事如果不成功,就要动用军队逼宫。他拉拢了好几家拥有军权的大将,云帅、镇西侯府以及云阳侯府,都是他的目标,其中已经被拉拢成功的,就是镇西侯府了。
苏伯雄对弟弟道:“宁化王虽然没跟父亲说太多实话,但想也知道,若他仅仅是盘算过继儿子,皇上还不至于赐死了他。他多半还做了其他大逆不道之事,甚至是谋害储君,否则,他要死士做什么?如今他与蜀王皆被赐死,可见皇上已经知道他们彼此勾结,都做了什么好事。被他拉拢的几家武将中,云帅当机立断地了结了儿媳,云阳侯府在你上回破坏了赵砌的好事之后,就彻底与宁化王反目,如今就只剩下我们父亲一人了。”
苏仲英听得大惊失色:“怎会如此?!父亲……父亲他怎会犯这样的糊涂?!”
苏伯雄苦笑,继续道:“父亲与宁化王结识已久,素有默契,虽然计划并不顺利,但他们确实曾经结盟。如今还不知道皇上对此事知道了多少,又是否会迁怒于父亲。父亲是害怕我们一家都逃不掉,想着你好歹放了外差,又娶了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儿,若是早日离京,皇上兴许会看在皇后娘娘的面上,对你夫妻从轻发落,也未可知。如此,即使父亲与我皆吃了挂落,好歹还保住了你这一脉,不至令苏家血脉断绝。”
苏仲英震惊得无以言表,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向忠于朝廷的父亲,顶多是为暂时失去权位,抱怨两声罢了,可是……谋逆?父亲断做不出来的!
苏仲英感觉一直以来的信仰都要倒塌了,却不肯接受现实。他抓着兄长的手追问:“大哥,你是哄我的吧?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宁化王算哪根葱?!他在宗室里能有多少根基?即使是跟其他郡王比,他也有许多不足之处,不过是个无才无德之人罢了。父亲即使要与什么人结盟,那也该挑个象样点儿的才是呀?为什么会选中他?!”
苏伯雄也感到一言难尽:“其实……最初找上我们的并不是他,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换成他罢了。”
苏仲英有些懵:“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伯雄一时也说不清楚,父亲初时是瞒着他这件事的,他只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些蛛丝蚂迹,感到父亲应该是跟蜀王府有些瓜葛。西南边军调防去了蜀地,镇西侯与蜀王府的人有所接触,并不出奇。但随着镇西侯手上来历不明的财富增加,苏伯雄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
那个时候,蜀王与蜀王幼子已经被圈禁在京中宗人府,蜀地还有蜀王世子留守。后者似乎是个老实的,顺从地将手中的大小事务全都与皇帝派来的人交接好了,方才带着妻儿,跟着钦差前往京城。而这交接的时日并不短,皇帝下旨,命镇西侯带兵入蜀,就是为了防止蜀王世子会利用蜀王府的军事力量,反抗朝廷,造成大乱。同时,镇西侯还要肩负着协助钦差查抄蜀王府、将蜀王府蓄养的死士全数歼灭的任务。倘若他私底下与蜀王府的人有利益往来,那就等于是监守自盗。在他的隐瞒下,逃过朝廷钦差查抄的蜀王府财物或人员,又有多少呢?
苏伯雄一发现这个事实,就立刻去寻父亲问个清楚了。镇西侯没有否认他的指控,也没说出具体的实情,只叫他闭嘴,不许向任何人提起。苏伯雄心知父亲走错了路,奈何劝说不动,只能暗中留意着。期间他曾被派出去,到一个比较偏远的地方办事,等到回归大部队,已经过去了小半月。这时候,他就发现,跟父亲联系的宗室,不再是蜀王府的人,而是来自闽地的宁化王与他的兄弟广昌王了。他们擅自离开了自己的封地,秘密潜入蜀中,接受了蜀王府成功逃脱的大量死士,还有蜀王私藏的几处矿山、盐井。而父亲镇西侯,也不再提蜀王府如何,转而与宁化王结成了盟友。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父亲为什么会跟宁化王扯上了关系,苏伯雄一无所知。他试过问父亲,却没有得到答案,反而挨了好几句骂。
自那以后,宁化王从那些矿山、盐井得到的收益,每年都要分一部分给西南边军,成为西南边军稳定的财政来源。而西南边军则要保证,在蜀地驻守一日,便要为宁化王护持这部分产业一日,并为他提供各种掩护,避免让本地官员发现他在搞什么鬼。双方合作良好,一直相安无事。镇西侯凭借着自己的威望与权力,助宁化王稳住了大局。他忽然被召回京,可以说是打乱了双方的算盘,也因此感到分外恼火。
眼下因时日不长,镇西侯在西南边军中的威望仍在,副将接掌军权,也愿意听从镇西侯号令行事,倒还能稳住局面。但长此以往,副将未必不会生出异心来。他对镇西侯再敬重,也知道如今做的事有违朝廷律令,未必会愿意为了上司,不惜葬送自己的前程与性命。
眼下不必等到日后了,已经有一件事情让苏伯雄清楚他父亲的处境有多么危险,那就是镇西侯在西南与蜀地曾有过的不法之举,罪证就掌握在宁化王一伙人的手中。宁化王如今已然被赐死,他的同伙也相继暴露,没得什么好下场,蜀王府只有蜀王世子夫妻,以及他们的儿女逃脱了性命。这些罪证落到了什么人手中,镇西侯与苏伯雄都不知情,只能默然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苏仲英听得面色一片青白,他紧紧抓住兄长的手臂:“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父亲都做了什么,叫人家拿住了把柄?!”
镇西侯都做了些什么?苏伯雄自己也说不清。起初,大约只是军费的问题。朝廷拨给西南边军的军费不足,已记不清到底是朝廷本来就出手不大方,还是中间被什么人克扣了去。那一阵子,西南边军的日子过得艰难,还要跟西南边民打仗,死伤不少,温饱都无法保证。镇西侯为了手下的将士,冒险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冒充匪徒洗劫了几家当地大户,拿洗劫来的钱财养活军队,总算撑过了那段日子。
后来朝廷虽然又拨了军费下来,但在他们看来依然是杯水车薪。于是,西南边军就把这种“劫富济贫”的方式当成了传统,每年都要劫几遭。为了长远考虑,他们每次抢劫都要掩藏身份,不会赶尽杀绝,免得把富户都吓跑了,他们无处洗劫去。
后来,大约是因为洗劫的富户多了,引发富户纷纷外逃,还有种种小道消息流传,对西南边军没什么好处,他们就改而盯上了那些边民。天下承平,北方边境几十年没有战事了,但西南边境的大小叛乱却始终平息不下来,镇西侯也因此带兵在此镇守了几十年。可西南地带,哪儿有这么多桀敖不驯的百姓?其实他们是降了打,打了降,正因为降服之后,也没少被军队骚扰洗劫,人员伤亡惨重,他们才会再次叛乱的。西南始终不得平定,镇西侯便留在那里手握大权,又不少来钱,几乎能算得上是土皇帝了。
镇西侯并不贪图钱财,他要这么多财物,一来是为了维持大军军费,二来,也是为了那些曾经追随过他,后来因为伤残等因素不得不解甲归田,却找不到营生的老兵们,三来则是为了那些阵亡士兵的家眷。镇西侯会受到西南边军的全员爱戴,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养起了整支大军,还有大军背后的军眷,付出了许多努力。但同时,也因为采取了错误的办法,将自己陷进了泥潭中,受人威胁,无法自拔。
苏伯雄看向兄弟,叹了又叹,郑重地道:“二弟,父亲确实是老糊涂了,一再犯蠢,但他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我们西南边军的将士们罢了。为了军费不足之事,父亲一直对皇上、对朝廷心怀怨恨,这么多年积攒下来……”他顿了一顿,话风一转,“但是,宁化王与蜀王都可能是因涉逆而被赐死的。父亲即使没做什么,也不代表不曾犯了忌讳。如今还不知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他。在这个时候,父亲让你出京,也是为你着想,这正是父亲的一片慈父之心。你……你就照他说的去做吧。”
苏仲英呆立半晌,直到兄长走了许久,他还没有醒过神来。

水龙吟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夫妻

秦幼仪呆呆地听着丈夫苏仲英的话,觉得自己好象在做梦。
她忍不住伸手去试丈夫额头的温度,确定他没有发烧,又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自己方才听到的不是幻觉,便陷入了绝望与惊恐之中。
“怎会有这样的事?!”秦幼仪颤抖着声音问丈夫,“镇西侯在本朝声名赫赫,驻守西南数十年,明明是人人称颂的英雄,怎的忽然间就变成了乱臣贼子?!”
苏仲英苍白着脸坐倒在椅子上,也觉得难以置信:“若不是大哥告诉我,我对此还一无所知呢。”他苦笑了下,“只怕母亲也是一无所知。”
秦幼仪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还是无法抑制住手上的颤抖,她内心深处,忽然生出几分怨恨来:“为什么?公公为什么要这样做?就为了西南军费?!若是有朝廷官员贪了他们的军费去,那公公怨恨做下这种事的官员就好了,把人告诉皇上,让皇上治他们的罪去!这又与皇上有何相干?皇上……他是位明君,不可能故意克扣西南边军的。是不是公公他们花钱太厉害了?不是说西南边民明明曾经降服过,但公公为了保住自己在西南边地的大权,又把顺服的边民给打得反了么?也就是说,若他没有这么做,西南边地早就不用打仗了,自然也就用不了多少军费。到底是皇上待西南边军不够大方,还是西南边军太过贪心了呢?!”
苏仲英听得皱眉,拉住妻子的手:“幼仪,你怎么了?别说这样的话。难不成我父亲还会贪墨军费不成?他既然觉得军费不足,不得不用歪门斜道的法子去捞钱,那就真的是军费不足。他是不会做出有违道义之事,就只为了给自己兜里捞钱的。我们家平日过的是什么日子,又有多少财物产业,你是主持中馈的人,难道还不知道么?”他实在听不得妻子这样说自己敬爱的父亲。
秦幼仪不由得失声痛哭:“我也不想这么说的,我自小就敬重公公,一直以为他是大英雄。当初能嫁给你,我是多么欢喜呀。如今你却告诉我,公公并不是我以为的英雄,他竟然背叛了皇上和朝廷,你叫我怎么想?!”
苏仲英心中有愧,也不再责怪妻子了,而是与她抱头一起哭。他何尝不是震惊非常呢?妻子的想法,他完全能理解,甚至比她还要觉得难过。毕竟她只是嫁过来十几年而已,而他自从出生在这个世上,就已经将父亲视作人生里第一位的英雄与信仰了。他如今还没有崩溃,还能稳坐在此,冷静地将事实真相告知妻子,已经是坚强至极。
夫妻俩抱头痛哭了一场,双方冷静下来时,只觉得心头一片茫然。
倘若不知道真相还好,他们能轻松自如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可如今知道了镇西侯的秘密,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照着镇西侯的吩咐,准备行囊,明日就出发往大同去么?可那与畏罪潜逃有什么区别?虽然他们什么都没做,但如果皇帝真的认定镇西侯所犯的是谋逆大罪,追究下来,身为儿子的苏仲英是绝不可能逃过去的。即使秦幼仪有可能会凭着秦皇后侄女的身份,保住一条性命,那她与苏仲英所生的儿子又该如何是好呢?此番谋划外放,他们夫妻对于自己的将来,还有两个儿子的前程,都有许多规划与设想,然而,如今却通通成了泡影。两个孩子将来还谈什么前程?他们就算能活着,也要一辈子顶着谋逆罪人之后的名声,被人唾弃了。
想到儿子,秦幼仪觉得自己又有了勇气。
她站起身,对苏仲英道:“我要回一趟承恩侯府,求我母亲和哥哥们帮忙,还有我三叔。皇上那般信任我三叔,太后娘娘又一直对我母亲很好。若他们为我们求情,兴许我们还能保住一条性命。大伯子是知情人,也就罢了,可你我夫妻,还有我们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公公在西南都做了些什么。还有婆婆,也同样是不知情的。但凡你知道一丁点儿公公与宁化王之间的盟约,当初赵砌诱骗大姐儿的时候,你就不会因为生气,把人的腿给打断了!这事是对你清白的最好证明,我们一定要向皇上说清楚,不能糊里糊涂地做了被殃及的池鱼!”
苏仲英无力地看向她:“这可能么?这是谋逆大罪,从来都是牵连全家的,若是罪行严重一些,就连族人也未必能逃得过去。我只盼着不会牵连秦家,哪里还敢奢望岳母与三叔会出手帮我们呢?”他顿了一顿,却改变主意站了起来,“不,你还是要回承恩侯府,但不是回去求救,而是……回去避难!你带着两个儿子回去住几日,倘若我们苏家有难,皇上兴许会看在你是秦家女的份上,饶你一命。至于两个孩子……若他们能苟活,自然最好不过。若他们逃不过去,你也不必强求了,就让他们与我做个伴。你还年轻,才三十出头,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兴许还能嫁得好人,再生儿育女……”
“二爷!”秦幼仪悲痛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说这样的话,是在我心上插刀么?!我怎能不顾你和孩子的性命独活?!我们是一家人,要活一起活,要死就一起死!我绝不会丢下你们!”
夫妻俩不由得再次抱头痛哭,哭得屋外的丫头都被惊动了,但又碍于他们夫妻曾下过严令,不许她们进屋,只能在屋外干着急。不一会儿,苏仲英与秦幼仪的两个儿子都过来了,担忧地在窗外问着:“父亲母亲为什么哭了?”
苏仲英忙忙擦干净泪水,又拿袖子替妻子擦脸,夫妻俩互相收拾妥当,才打开门,将两个孩子迎了进来。
然而,他们又如何能将实情残忍地告诉两个儿子呢?秦幼仪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们父亲和我想起马上就要离开家里,在外头住上好几年,一时间有些难过了。”
两个孩子便释然了。大儿子还抿嘴笑着说:“弟弟也哭过两回呢,我也有些舍不得祖母。怪不得父亲与母亲也会难过。”
这事儿就算是暂时蒙混过去了。没多久,镇西侯夫人便打发人来唤他们一家四口去吃午饭,苏仲英与秦幼仪连忙带着两个孩子赶了过去。
这顿午饭虽然丰盛,但苏仲英与秦幼仪都食不知味,再看坐在对面的镇西侯与苏伯雄,同样是满怀心事。镇西侯还再三对小儿子道:“赶紧把行李收拾好了,明儿一早就出发,不要耽误时辰!”
苏仲英看着父亲近日忽然衰老了十岁的脸,心情复杂。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来,道:“父亲放心,都已经收拾妥当了。若有什么落下的,我会打发人送信来,让家里人送过去的。况且大同也很繁华,想必什么东西都能采买到。”
镇西侯胡乱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倒是镇西侯夫人有些怨言:“大同如何能与京城相比?便是同样的东西,大同出产的也不如京城的好。你们若能自己准备好所有要用的物事,还是从京中带过去吧,别总想着偷懒,到了大同再采买了。我知道你们要去承恩侯府向亲家告别,但去一两个时辰也尽够了,晚饭还是回家吃吧?一来,你们有时间把没收拾好的东西都备一备齐;二来,也是让两个孩子多陪一陪我。你们俩要去大同,我没什么好说的,男儿自当以前程为要。媳妇要过去照顾仲英,也是理所当然。可两个孩子何必跟着去受苦?在京城读书也更容易找到好先生,不如就让他们留下来如何?”
不等苏仲英与秦幼仪开口婉拒,镇西侯就先摔了筷子:“多什么嘴?!孩子如何能离开父母?!我说了让孙子们跟在他们夫妻身边一同离开,你听不懂么?!”
镇西侯夫人吓了一跳,心中无比委屈,但看着丈夫的脸色,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一顿饭吃得所有人都没滋没味的。等饭吃完,苏仲英与秦幼仪为了安抚老娘,暂时将两个孩子交给镇西侯夫人照管,夫妻俩匆匆收拾了一下,便赶紧坐车出门,前往承恩侯府。
路上,他们还在车厢里小声讨论,要如何向秦柏、许氏与秦仲海开口,真要说实话么?不说实话,就怕他们无法理解事情的严重性;可如果说了实话,就怕秦家人会翻脸。秦家身为外戚,在落难后又是皇帝一力拯救回来的,一向圣眷深重,再加上太子的关系,乃是百分百的保皇党、太子|党。镇西侯作为宁化王与蜀王的同盟,政治立场完全与秦家相反,做的有可能是秦家最不能接受的事。苏仲英实在没什么信心,一旦他们说出实情,会不会被秦家人当场赶出家门去?
秦幼仪道:“母亲最疼我,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赶我出门的,二爷只管放心。况且,你我根本对公公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先前打折宁化王亲弟弟的腿时,简哥儿不是还在场么?他们一定知道你我的清白。”
说起当日茶楼里的冲突,苏仲英倒是庆幸不已:“还好当初我打断了那登徒子的腿!否则今日要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不知情?若是大侄女儿与那赵砌结了姻缘,事情更糟!还好,当日我遇上了他们两个人。还好,简哥儿那日为了给你过生日的事,暗地里约我出门,还把我叫到了茶楼上去……”
说到这里,苏仲英忽然顿了一顿,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他猛然看向妻子,秦幼仪的眼中猛然绽放出充满希望的光芒。

水龙吟 第一百六十九章 求助

秦含真听丫头们报告说,长房的许氏与秦仲海母子带着秦幼仪、苏仲英夫妻来了的时候,正在陪祖母牛氏看账本。
春播开始了,永嘉侯名下几处田庄都需要种植什么东西,支出多少金钱去采买种子、农具、牲畜,又要花多少钱雇佣帮工,这都是要算好账的。尽管具体的事项,不必牛氏与秦含真亲自下指令,各处庄头自会料理妥当,但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主持中馈的女主人必须心里清楚,否则日后容易被下人蒙蔽。
而牛氏与秦含真忽然决定在一个不是月初也不是月尾的日子里看账本,其实是有原因的。因为秦安夫妻即将回京,虽然在秦含真明里暗里的劝说下,秦柏与牛氏都已经决定了要在昌平庄子上给秦安夫妻收拾出一个小宅子来,供秦安在京郊大营当值时居住,而不是直接把人接回京中了事。但昌平的庄子大小有限,住人还罢了,粮食肉菜方面的供给却有些品种不足。牛氏心疼小儿子,希望他在京城能过得比大同时更宽裕些,就打算从距离昌平近的庄子里头,再拨一两处产业给他,专供他们这一房的日常花销。
秦含真虽然心里有些不大以为然,但看在婶婶小冯氏是宗房长媳冯氏堂妹的面上,还是陪着牛氏翻账本了。她也想帮着出出主意,免得牛氏将最好的庄子给了秦安,却叫自家便宜父亲吃了亏。
长房众人忽然过来,她还挺吃惊的。明日就是承恩侯府春宴的日子,有什么话不能明天再说?况且他们搞出这么大的阵势,连已经很少出面的许氏都出动了,难不成是春宴之事有了什么变故?
牛氏也道:“哟,这可真有些稀奇,这非年非节的,大嫂子居然过来找我们三房了,别是出了什么事吧?”显然也跟孙女秦含真是一样的想法。
牛氏与许氏妯娌俩早年也有过心结,主要是牛氏惦记着许氏曾经与秦柏定过亲,偷偷吃醋罢了。但过去这几年,许氏没有再表现出任何暧昧的言行,秦柏几乎是躲着许氏走,两人的交集少之又少,牛氏又不是真的小鸡肚肠,怎么可能还会为了没影子的事乱吃飞醋呢?再加上她性格与出身的原因,在京城里本就没几个朋友,比较说得来的闵家人,还是许氏的亲家。于是,她跟许氏相处的时间就多了,没事的时候也会忍不住跑到承恩侯府来与许氏说说家常话。时间长了,两人混得更熟,倒把早年的心结给抛开了,两人真的发展出一份妯娌情谊来。
事实上,以许氏的身份与年纪,她也难得能找到同龄的朋友,可以平起平坐、毫无顾忌地谈天说地了。牛氏虽然读书少,又出身商家,但性情坦率,为人正派,许氏与她相处得久了,也觉得她是个不错的结交对象。妯娌俩平日分住两府,但若是谁家做了什么新鲜美味的菜色,或是得了什么好的补品,都会给对方送上一份,大家共同分享。闲来无事时,两位老太太也会坐在一处聊家常。通常是三房的牛氏到长房去,长房的许氏却很少过府,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要避开秦柏的缘故。
也因为这个原因,牛氏听说许氏亲自来了,就感觉到很惊讶,忙放下账本,叫虎嬷嬷收好了,自己拉着孙女儿秦含真出门相迎。
许氏面带微笑,冷静地与牛氏寒暄了几句。跟在她身边的秦幼仪面色苍白,双唇紧抿,还有些心神不属,任谁一看,就知道她有心事。
连牛氏都看出来了,连忙问她:“幼仪这是怎么了?身上不好么?”
秦幼仪冲她干笑了下:“我没什么事,婶娘别担心。”
牛氏疑惑地看了看她身后:“不是说仲海跟苏姑爷也来了么?怎的不见他们进来?”
许氏淡笑道:“他们去了三叔那儿说话呢,我们聊我们的好了,别理他们。”说着就拉牛氏回屋。
秦含真落在后头,跟在秦幼仪身边,看着她那忧心忡忡的模样,一时不解:“小姑姑,您真的没事吗?我看您脸色苍白得很。”
秦幼仪虚弱一笑:“我没事,真的没事!”说完了,又忍不住回头朝自己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秦含真认得那个方向,是通向秦柏书房的。这么说,秦幼仪这是在担心去寻秦柏说话的丈夫与兄长吗?
四人进屋后各自安坐,丫头们送上热茶,便退了下去。秦含真让人去取点心来,许氏却道:“三丫头不必麻烦了,我们老妯娌们坐在一起喝杯茶就好。午饭才吃不久,这时候再吃点心,只怕晚饭要吃不下去了。”
秦含真便作罢了,笑着问:“大伯祖母今儿怎么有闲情来串门?”
许氏叹了口气,指着小女儿道:“还不是为了这个孽障?!苏女婿遇到一件为难的事,又无从请教,只能硬着头皮找上我们求助了。我妇道人家,哪里知道那些什么有的没的?你二伯父则是光明白道理,却拿不定主意,只得把苏女婿带过来,一并请教你祖父了。至于我,却是因为无事可做,正闲着呢,就索性带着你姑姑过来寻你祖母说说家常话。”
秦幼仪把头垂得低低的,秦含真眨了眨眼,疑惑自己方才好象看到了她掉落的眼泪。
这是在搞什么鬼?!
牛氏忙对许氏说:“什么事这样为难?都是亲戚,又不是外人。苏女婿若有事情想问,只管跟我们老头子开口就好了。他这人脾气最好不过,绝不会生气。”
许氏勉强笑了笑:“这不是叫仲海带他去请教三叔了么?他们男人的事,由得他们去吧。我们只管聊我们的。”又扯开话题,“自打三丫头生日那天,我来过一回,至今也有七八天功夫了吧?如今天气不错,不知道你家花园里的花儿开起来了没有?”
牛氏道:“哪儿能这么快开起来?眼下天气虽晴朗,风却还是冷的。春天的花儿都娇嫩,未必能扛得住冷风。倒是有几株杏花出了花骨朵儿,还可以赏一赏,就怕你身子受不住,叫风一吹,就着了凉。”
许氏笑道:“哪里有这么娇贵了?也罢,几粒花骨朵儿,也没什么好赏的。等过些时日,天气再暖和些,你园子里的花都开了,我定要过来好好逛一圈。我们家里的园子,看了这么多年,早就看腻了,怎么也不如你家的园子新鲜有趣。”
永嘉侯府的花园,是在前头房客谢家人搬走后,重新翻修整理过的。有皇帝发话,内务府出品保证,格局景致都很有些不凡。但自打秦家三房搬进去后,长房的承恩侯夫人许氏就为了避嫌,很少到三房的地盘上去了。偶尔为了贺寿或者庆祝侄儿秦平升职等事,她会过府参加一顿家宴,也没什么到处围悠的机会,顶多是穿过花园,从侧门返回承恩侯府的时候,能瞥见小径周遭的景致而已。如今许氏说觉得新鲜,想要好好逛一逛,牛氏自然不会拒绝,还跟她讨论起自家园子里什么花开得最好,花期通常是在什么时候,等等等等。
两位老太太煞有介事地聊起了家常,看起来还聊得很开心,秦含真却无聊得想打哈欠,为了不在长房的长辈们面前失仪,只能死死忍住。
秦幼仪依然神思不属。自打她在承恩侯府那边,叫同胞亲兄长骂了一顿之后,她就一直有些恍惚。她原本猜想,兄长与侄儿可能是发现了宁化王兄弟与镇西侯之间的不妥,但又无法对她明言,怕她夹在秦苏两家之间为难,才会把事情考虑周全,营造出一种“意外撞破侄女私情”的假象,让她丈夫苏仲英顺利同宁化王兄弟划清界限。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回到娘家,就可以不用担心任何事,直接将自己的难处告诉母亲与兄长了。他们会护着自己,绝不会随便向外泄密。
然而,秦仲海不但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下她的请求,反而大骂了她一顿。秦家长房愿意为她这个外嫁女,以及她的丈夫儿女出力,是一回事。她有恃无恐地将麻烦带回娘家,就是另一回事了。秦仲海原本以为,镇西侯与宁化王的一切阴谋都还没来得及实施,只需要让两家划清界限,事情就可以解决,万万没想到,镇西侯竟然早已为了宁化王与蜀王,做过那么多违反朝廷律令之事了。他心中一方面觉得恨铁不成钢,另一方面又在为妹妹妹夫捏一把汗。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请母亲与秦幼仪夫妻一块儿到三房来,求助于永嘉侯秦柏。不过,由他带着妹夫去见三叔就足够了,女眷们还是留在三婶牛氏那里吧,也好稳住她们,让她们不要来打搅书房里的人。秦幼仪被兄长骂得难过,见他又尽心尽力地为他们夫妻操持,不由生出愧疚之意,心想若不是关系到两个儿子的性命与前程,她是绝不会把锅事带回娘家来,连累了不相干的母亲与兄长的。
她这副样子十分显眼,牛氏聊着聊着,就忍不住再问了:“幼仪到底是怎么了?若是遇到难处,只管说出来呀!”
秦幼仪欲言又止。许氏忙对牛氏道:“还不是在家里受了她婆婆的气?她婆婆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多说也无益。横竖他们夫妻很快就要离京了,将来不必再受她婆婆的搓磨,我就让她再忍两日。”
牛氏哂道:“原来是为了那一位呀?我还道是谁呢。那位确实是个刻薄人,白瞎了一张慈眉善目的脸!”说着就举了镇西侯世子夫人与苏大姑娘做例子。托两家是姻亲的福,牛氏平时也听说过不少小道消息。
许氏顺着她的口风,聊起了苏大姑娘和她的母亲,因有秦幼仪的缘故,干货极多,绝非外头没来由的小道消息可比的。经母亲五次三番递眼色,秦幼仪也重振了精神,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跟着闲聊了。
秦含真又再次觉得无聊起来,便寻借口出门来透口气,打算绕着正院的抄手游廊散步。谁知她还没走到拐角处,就见姚氏迎面走了过来,不由讶然。
怎么连姚氏也来了?

水龙吟 第一百七十章 不爽

虽然长房与三房两家人常来常往,都是本家,互相串门子时也不必搞什么递拜帖派人打招呼的繁文缛节,但在许氏与秦幼仪母女先过来拜访,又不曾提起姚氏也要来的前提下,姚氏会忽然出现在三房的可能性,还是挺少的。
姚氏身为承恩侯府主持中馈的主妇,每日事情繁多,也没多少时间可以到三房来闲聊。
于是秦含真就面露惊讶地迎了上去,给她行了礼,又问:“二伯娘怎么过来了?大伯祖母与小姑姑就在我祖母屋里呢,先前没听她们说您也要来。”
姚氏笑道:“我就是听说夫人与姑奶奶来看三婶娘了,才特地赶过来的。”说着就凑近了秦含真,收了笑容,面带肃然,压低声音问,“我们夫人可曾提起什么要紧事了?有没有说姑奶奶今儿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秦含真只觉得她问得莫名其妙:“二伯娘为什么这样问?”
姚氏叹了口气:“这不是我觉得奇怪么……方才我在你二姐姐屋里呢,忽然听丫头们说,姑奶奶与苏姑爷来家里了,我就连忙赶到正院上房去相迎。谁知姑奶奶与苏姑爷压根儿就没到上房去,而是去了书房,跟我们二爷不知商量什么事。不一会儿,二爷又打发人把我们夫人给请了过去。我想过要去书房瞧瞧是怎么回事的,偏又叫人挡了。你也知道你二伯父的脾气,他特地让人来挡我,叫我不必去书房,自有他的道理。我虽然心里生气,但也不是不知趣的人,便转身去处置家务事了。谁知我料理完了手头上的事,回头却听说他们一行人都来了西府。我心里就讷闷了,心想苏姑爷与姑奶奶有什么事,还需要叨扰三叔呢?便叫了姑奶奶的丫头去问。不料姑奶奶的丫头说,他们夫妻明儿就要出发往大同去了,不来参加咱们秦家的春宴,今日过来,其实是来辞行的!你说奇不奇怪?”
秦含真惊讶极了:“小姑姑他们明日就要出发去大同了?大伯祖母和小姑姑方才可没这么说呀?!”
姚氏一拍掌:“可不是么?我当场就吓了一大跳,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说好了要来家里的,夫人还特地吩咐了厨房,明儿要给姑奶奶做长寿面呢,连席面上的菜色,也都定了她爱吃的。这忽然说明儿她不来了,也没给个理由,也太奇怪了些。我都等不及了,这才赶来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往正房方向张望了几眼,又问秦含真:“三丫头,你方才说,我们夫人没提姑奶奶明儿就出京的事?那她可提了为什么会带着姑奶奶过西府来?”
秦含真摇头,心里开始思索了。其实她觉得今天,许氏跟牛氏聊天,就有些尬聊的意思,本来以前已经聊过的话题,又拿出来重复地说,又或是一些小事、琐事,她都当成是一件大事来谈论。牛氏平日里除了跟自家人,聊天的机会也不多,哪怕是小事也能跟人聊得兴起。再加上她在人际交往上经验不足,很容易被许氏牵着鼻子走。秦含真方才明明觉得她俩聊的话题非常无聊,听得她想打哈欠,但看到她们高兴的样子,也不好意思打断或是插话。如今听了姚氏的话,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许氏她其实……是不是在故意没话找话,跟牛氏打发时间呢?
秦含真看了姚氏一眼,心想问这位二伯娘,也得不到答案。姚氏故意在这里跟她说半天的话,就是不进屋直接问婆婆与小姑,也不知是不是想拿她当枪使,让她去向许氏与秦幼仪开口。姚氏虽然一副很担心小姑子的模样,可她说话的语气里莫名地就透出一种“你们怎能瞒着我事情?我非常想知道真相”的意味。估计秦仲海让人拦着她,不让她去参与书房的谈话,让她很不爽吧?
秦含真可没兴趣给人当枪,倒是姚氏透露的口风,指苏家丫头说秦幼仪与苏仲英夫妻要提前离京,看起来还是仓促决定的,因此在今天之前完全没有迹象,这事有些让人在意。
会是因为宁化王与蜀王父子先后被赐死的缘故吗?
秦含真还听说了王家四位姑奶奶如今的处境。这四位也是参与了宁化王计划的女眷,参与的程度有深有浅。作为涉案者,在皇帝已经清楚她们罪行的前提下,不可能一点都不受惩罚。
王三姑奶奶被剥夺了宗室诰命,赵碤回头就写了休书,不过她不肯接受,还非常生气地带着人在赵碤家门外大吵大闹。她宗室诰命被剥夺了不假,可宗室妇的身份还在,圣旨没说要他们和离,她便告到宗室长辈面前去求做主了。身为替公爹守过孝的儿媳,未有子嗣也是因为丈夫身体的原因——这一点简直全民皆知,算不得她的过错,她反而还是被连累得背负污名的那一个——她又陪着赵碤共患难多年,她认为赵碤没有理由休弃她。
至于小道消息中涉及谋逆的部分,她直接甩锅给丈夫,声称自己只是听从夫命行事,不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到要被休弃。王三姑奶奶有理有节,宗室里的长辈虽然有人觉得她太会闹,太不把丈夫的安危与脸面放在眼里,可也有很多宗室女眷为她抱屈。所以,赵碤是否能成功休妻,还是未知之数呢。
而对于王三姑奶奶而言,娘家内部的权力斗争看起来还未有定论,在京城却只有与她政治立场相对的王四爷等人,她若被休回娘家,日子肯定不好过,多半只会被送到庵里去了此残生。反正皇帝对于涉逆案的他们夫妻,只是剥夺了爵位与诰命而已,并没有处死的意思,那她继续做赵碤的妻子,好歹还是位宗室妇,不愁生计呢。
王七姑奶奶小王氏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这位嫡姐的影响,也激烈反抗着丈夫赵硕意图休妻的行为。不知她怎么威胁了赵硕,反正后者是退缩了,如今夫妻俩继续相敬如冰地同在一个屋檐下讨生活。更具体的情况,就要看赵陌那边打探到的消息了。
还有一位素来小透明的王家五姑奶奶,她没有被休,也没有被降罪,大约是因为存在感太低的缘故,在宁化王的计划中参与程度并不深,估计连知情者都未必算得上。但她夫家还挺势利的,一听说她的娘家嫡姐们被剥夺宗室诰命,当天就把她送到京郊庄子上去“养病”了,也不知会不会有回归的一日。
但王家五姑奶奶好歹保住了性命,生计也不成问题。最不幸的是王四姑奶奶,直接“急病暴毙”了,可见云帅有眼色知时机的人设不倒。她从前自以为给婆家生了唯二的男孙,就能呼风唤雨,其实都只是虚幻而已。孙子什么时候不能生?但云家的前程,才是云帅心里最重要的事。孙子都已经有了,孙子的母亲又能有多重要呢?
秦含真不是在为王家四位姑奶奶的命运叹息,而是她觉得,连她这样一位深闺弱女,都听说了涉案者如今的下场了,镇西侯身为宁化王的同伙,不可能不知情。秦幼仪与苏仲英忽然提前离京去大同上任,是不是镇西侯的主意?为了什么?是要避开京中的风波吗?且别说苏仲英夫妻并不知情,也没有参与镇西侯的计划,光说这种打发人提前上任的做法,就有些蠢。皇帝如果要追究镇西侯的小儿子,苏仲英去大同就能躲避得开吗?那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也许,苏仲英与秦幼仪忽然到秦家来,承恩侯府许氏与秦仲海忽然带着他们来见秦柏,就是因为听说了什么内情,赶来向秦柏求助吧?
秦含真心念电转间,便将情况推测得七七八八,面对姚氏,就不大想给她做枪了。
她对姚氏露出了谦和的微笑:“祖母与大伯祖母、小姑姑都在屋里说话呢,二伯娘赶紧过去吧。有什么话都问个明白。倘若小姑姑与小姑父当真明日就走,我祖母怕是还要托他们给大同那边捎些东西过去。我去叫人再备些茶点,一会儿就回来。”
姚氏正盼着秦含真替自己去开那个口,怎么可能放她走?忙拉着她笑道:“好孩子,不用忙活了。这才吃过午饭多久呢?要备什么茶点?”
秦含真笑眯眯地说:“即使不备茶点,总要叫人备二伯娘的茶呀。”说着手中轻拂,就挣脱了姚氏的手,飘然而去。
姚氏欲言又止,却听得正屋那边,守在屋门外的丫头已经给屋里的人报了信,还掀起了帘子,唤道:“我们夫人叫请二奶奶进屋呢。”她无奈地回头看向正屋方向,硬着头皮过去了。
姚氏如何在婆婆与小姑子面前开口说出她心中的疑问,并不是秦含真眼下关注的问题。她吩咐了丫头给正屋上茶上点心之后,就直接拐道去了祖父秦柏的书房。
推测是一回事,她还挺想知道事实是否如自己所想的。
她心里有些疑惑,即使镇西侯曾经跟宁化王有些不清不楚的,但事实上因为他们父子迟迟未能获得京城军权的缘故,什么都没来得及干。而且经过前广昌王赵砌被打断腿一事,两家已经算是结下仇怨了吧?宁化王如今倒了台,丢了性命,镇西侯有必要惊恐得叫小儿子儿媳提前出京避风头?他小儿媳好歹也是秦皇后的亲侄女呢,皇帝又不会滥杀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