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陌安心了些,便更加积极地去执行自己的任务了。
皇家这边已经得了信,但宁化王还一无所知。他最终决定留下肃宁的庄子,继续渗透肃宁郡王府亲卫的计划,好为将来打算。高阳县的庄子不再收容死士,转而变成专供死士日常花销的产业,由高阳县的庄子供养肃宁县的庄子,只是不得让外人察觉两者之间的联系。高阳县的庄子管事留任,另从肃宁县转移过去的死士当中,挑选出副管事,帮管事管理新庄子。至于新庄子上流失的人手,宁化王虽然很生气,但也没放在心上。他的人手多着呢,不差这几个。况且不够忠心的人,留下来也未必能帮得上忙。
他又另行派人前往蜀中,处理自己从蜀王府得来的几处秘密产业。这可是他的一大财源,没有了它们,他也没有搞那么大一个计划的信心和实力。
刚刚接到圣旨,不得不决定返回封地的时候,宁化王也是沮丧过,惊慌过的。但如今他镇定下来了,又觉得自己未必没有了希望。他犯的事其实不大,因为真正犯事的是他弟弟赵砌,他事先并不知情,这一点宗人令已经认可了,皇帝应该也是相信的。他错就错在知道赵砌无诏擅离封地后,没有及时将人劝回,反而默许对方跟随自己到了京城,又一直隐瞒弟弟的身份,配合弟弟的行动,妄图蒙混过关。这就有了欺君之嫌。
然而,说白了,这不过是件小事,他身为兄长,出于爱护手足之心,犯了点小小的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赵砌进京又不是想干什么坏事,他小孩子家,想的都是风花雪月,即使私会了哪个大家闺秀,又尾随了哪位名门千金,那都是小节。京城宗室里的纨绔子弟多了去了,赵砌这样的不算严重,而他赵砃犯的错就更不值一提。只等时间长了,风波平息,皇帝日后也不会追究。
只要别让皇帝发现他私底下的小动作就行。
宁化王已经在为将来的卷土重来做准备了。他想得很好,如今还是年初,他回封地时,行程拖慢些,走到半路的时候,应该能正好赶上亡父晋王五十五冥寿。晋王生前跟皇帝还算兄弟情深,到时候上书哭一波,装装可怜,估计皇帝也就消气了。要么就召他回京住着,要么就赦免了他们兄弟的罪,都是有可能的。若是这些都没有,也没关系,皇帝不再恼怒他们兄弟这回犯的事就可以了。等到夏末,太后寿辰,他可以再上书一次,请求进京为太后贺寿。十月还有皇帝圣寿节,同样可以上书。他就不信,不能在京城多待些时日了。
过两年还有皇帝六十圣寿呢,他请求上京的理由多着呢。等回了封地,他多花些银子,铺路搭桥,抚养孤寡,然后让人在京里多为他说好话,再叫个御史告一告其他宗室的黑状,好对比出自己的贤明之处来。次数多了,皇帝自然就对他另眼相看了,若是能留他在京城,任个实职,也是培养宗室人才的意思,未必就会夺走他封地的管理大权。当初辽王世子赵硕那样的蠢货,皇帝都曾经器重过,宁化王自问比赵硕要有才干,不认为自己会混得不如对方。而只要他留在了京城,日后的计划也就顺利了。
宁化王如意算盘打得贼响,却万万想不到,他的算盘早已摔碎了。
二月十六,距离出走的死士被擒不过两日,宗人府忽然上报皇帝,道前蜀王世子有密事要上奏。皇帝一时好奇,派了心腹太监前去询问,没想到蜀王世子竟然哭着相告,说出了父亲蜀王与宁化王勾结,意图谋害太子的秘密。
蜀王世子说,他是几日前才偷听到了父亲与幼弟的密谈,得知他们的计划的。此前他从未听说,只知道父亲偏爱幼弟,执意为幼弟的前程谋划,他这个嫡长子,因为蜀王担心他会生出嫉妒之心,反而总是被蒙在鼓里。
原来蜀王被圈禁之前,就将从前手下的死士转到了宁化王手中,以自己私藏下来的蜀地几处金矿、铁矿与盐井作为交换,换取宁化王的承诺。一旦后者成功将子嗣过继入皇室,日后得势时,就会让蜀王一家重获自由与爵位,仍旧让他们回归蜀地做一方诸侯。只要宁化王能做出承诺,那么蜀王府的财富与人手,就会为宁化王的大计倾力相助。
也因为成为了宁化王的盟友,蜀王与幼子得知了对方的一个秘密计划。那就是通过昔日晋王妃管氏娘家的关系,联系到了宫中的惠太嫔,囚禁了惠太嫔的家人,威胁她服从宁化王的指令。
正月初七那日的宫宴,三名王家姑奶奶将三名吕家女眷偷渡入宫,安排了她们与惠太嫔的相见,也通过这三名吕家女眷,将一种十分珍贵的慢性毒|药送到了惠太嫔的手中。惠太嫔的任务就是,借助她在慈宁宫中行动自如的便利,在太子前来向太后请安的时候,在太子的茶水饮食中下毒,令其身体慢慢衰弱下去,终将体弱身亡。
宁化王与蜀王都觉得,皇帝之所以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过继皇嗣,太后也抛开了拥有涂家血脉的蜀王世子,坚决拥护太子的储君之位,都是因为太子尚健在的关系。只要他死了,太后也好,皇帝也好,都不会再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真真正正地为了皇室香火着想,考虑过继宗室子弟为嗣。到那时候,无论是蜀王幼子,还是宁化王之子,才有了飞黄腾达的希望。
皇帝大怒。
水龙吟 第一百六十三章 赐死
皇帝派出了心腹大太监张朝贵,要将蜀王世子秘密押解入宫细审。
蜀王世子在被圈禁入宗人府后,头一次走出了那个困住他人身自由的院子,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不过想到出去之后的日子,他又振作了精神,深呼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变得肃凝锐利起来。张朝贵似有所觉,回头看他一眼,却只看见他温和斯文的平静面容。
蜀王幼子从屋里走了出来,警惕地看着张朝贵,望向兄长:“大哥,出什么事了?宫里为什么要叫你过去?”
蜀王世子面带忧色地对小弟说:“好象是宝儿那边出事了,皇上让我去瞧瞧。”
宝儿就是蜀王世子三岁的长女,如今住在慈宁宫里的小县主。她是因为体弱多病,被太后挪进宫中养育的。蜀王世子不是很关心这个小侄女,倒是担心她若病发夭折,是否会对他们在宫中的布置有所影响,便皱着眉对兄长说:“怎么又出事了?宫里的日子那么好,又有太医为她诊治,宝儿怎的越发娇气起来?真是会给人添麻烦!大哥见到她,记得吩咐她要老实听话,乖乖吃药,不要胡闹。”
蜀王世子温和地点了头:“放心,我自会教导她的。”
蜀王幼子又说:“那我去寻父亲,把宝儿的事告诉他。”其实就是要请蜀王有个心理准备,如果小县主宝儿真的出了事,他们在宫中的人手要如何安排,又要找什么人去监督惠太嫔的行动呢?
蜀王幼子给了兄长一个眼色,便转身进了正房,蜀王世子目光微闪,又回过头来,跟在张朝贵身后。
张朝贵用满怀深意的目光看着他:“王爷与二公子……难道并不知道世子都上报了些什么?”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却能将消息封锁得这么严实,这位蜀王世子,着实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呢。
蜀王世子苦笑了下,低声道:“公公不知,父亲与弟弟……平日说话总是避着我。他们还不知道我发现了他们的计划呢,因此压根儿就没防备。”
张朝贵一哂,也不说是否相信了他的话,只把他带出宗人府,坐着一辆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秘密进了宫,安排在一处偏僻的宫室中,令人严加看守,自己便去乾清宫向皇帝复命了。
当晚,皇帝在张朝贵的陪同下,亲自前往那处宫室,单独提审了蜀王世子。蜀王世子都说了些什么,皇帝不说,他身边的心腹张朝贵不说,便再也没人知情了。
不过,次日夜间张朝贵便领了密旨,带着一队御林军前往宁化王在京中的住宅,宣读了皇帝的圣旨。
皇帝以“窥探禁中”、“私蓄死士”、“图谋不轨”三个罪名,废了宁化王的王爵,收回封地,并赐他毒酒。这一回,皇帝是真的生气了,哪怕晋王生前与他感情不错,他也不愿意再心慈手软,放任自己唯一的儿子一次又一次地遇上生命危险。他选择了处死宁化王,只是没有牵连他的妻儿而已。
宁化王直到听完圣旨,才知道自己即将会遇到什么样的命运。他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刚刚想好了未来的新计划,怎会甘心领死?他不停地大声质问:“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皇上怎么会知道的?皇上怎么能赐死我?我不服,我不服!我要面圣!我要见皇上!我是皇上的亲侄儿,皇上说过了会好好照顾父亲膝下孝顺的儿子的,皇上怎么能食言?!”
张朝贵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示意随行的小太监奉上了毒酒:“咱家还得回宫笔命呢,郡王爷麻利些吧。”
宁化王转身就要跑,还未出屋,就被张朝贵带来的御林军挡住了去路。
他绝望地看着面前高大健壮的军士,知道自己绝对敌不过对方,害怕得哆嗦了两下,忽然转向张朝贵,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张公公,求你替我给皇上捎句话,就说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心存奢望,可我也没做成什么坏事呀?太子殿下还好好的呢。我不要爵位了,也不要封地,皇上把我的爵位都剥夺干净吧!把我的财产都拿去,我有好多好多银子,好多好多产业,皇上只管都拿走!只求能留我一条性命。我还有生母要赡养,我还有弟弟要照顾,我还有妻子儿女……我的孩子还小呢!求求你,张公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行行好吧?!”
张朝贵朝御林军望了一眼,便有两名军士上前,押住宁化王。张朝贵亲自端着酒杯走了过去,硬是将酒灌进了宁化王的口中。宁化王拼命想要挣扎,酒被洒了不少。然而,这是至毒的酒液,即使只喝了一口,也足以要人性命了,多喝两口,反倒能死得快一些,没那么痛苦。宁化王因为洒掉了一半毒酒,毒性发挥得慢,反而痛苦挣扎了很久才断气。
直到彻底断气的那一刻,他还是想不明白,皇帝怎么会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是在哪里漏了馅?
张朝贵仔细查验了宁化王的尸体,确认他已经死透了,方才直起身来,看向宁化王妃。
宁化王妃早已软倒在地,瘫跪着无法起身了。她面色惨白,差点儿没当场晕过去。
张朝贵也不以为意。宁化王妃不过是无知妇人罢了,只知道盲从丈夫,根本成不了气候。宁化王初到封地,因想要尽快收拢封地大权,才迎娶了这位正妃,实际上内心从来没有对这位妻子满意过。只是嫡子重要,若嫡子过继地皇室,正妃的名份就更重要了。宁化王无法更换正妃人选,只能在心里盘算着,等自己得了势,就要娶几个出身好又貌美多才的侧妃回来,弥补正妃平庸的遗憾。由此可知,宁化王妃在郡王府中是什么地位了。
张朝贵拿出了另一份圣旨,这是明旨,是专给宁化王妃的,言道宁化王忽得急症暴毙,皇帝怜悯他留下的娇妻弱子,特许宁化王妃带着儿女在京中长住,还赐了一处三进的宅第,并一处位于直隶的田庄,不大,也就是几百亩大小。另还有四房内务府出身的家人。此外,皇帝还给宁化王的嫡长子册封了一个奉国将军的爵位,以示恩宠。
然而,奉国将军乃是本朝宗室爵位第十一级,每年俸禄六百石,通常是郡王曾孙,才会封为奉国将军的。宁化王是郡王,他的嫡长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这样一个爵位,嫡次子也该封为镇国将军才对,离奉国将军还差着好几级呢。
可皇帝就这样下旨了,名为恩宠,其实是贬斥。由于宁化王死前被废王爵,王府、封地都被收归朝廷,宁化王妃也没有了封号、待遇和财产,她的其他嫡子庶子们,都没有封爵,等于是一家大小都要以她嫡长子的奉国将军爵位立身安家,靠着那六百石的俸禄,在京中定居了。几百亩地的田庄,只能保证一家子不会饿死,根本称不上排场。至于那四房家人,更有监视之嫌。可即使是这样的待遇,也是难得的恩典了。皇帝已经看在晋王面上,给他留下了血脉,实在宽厚至极。
宁化王妃死里逃生,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谢过君王恩典。她早就该知道,做人不能太贪心了,郡王府富贵已极,丈夫还要奢望不属于他的东西,如今得了报应,也是应该的,她不能有所怨恨。她日后会好生教导嫡庶子女,要让他们知道感恩,千万不能再走上父亲的老路了。
张朝贵离开了宁化王的宅子,便直奔宗人府。到得蜀王与蜀王幼子面前,他又拿出了一份密旨。同样的,皇上给蜀王与蜀王幼子也赐了毒酒。
蜀王幼子立刻就害怕地哭了起来。与他和先前歇斯底里不愿接受现实的宁化王相比,蜀王的态度要镇定得多了。他惨白着一张脸,仍旧维持着藩王的风度,低声询问张朝贵:“世子可好?”
张朝贵对他倒还高看了一眼:“世子安好。”
“好,好。”蜀王惨笑着说,“他虽是我儿子,但我真的……从未想过他是如此果决之人。往日是我错看了他。不过,有这样的儿子……能平安无事地活下去,我死了也不亏!”
蜀王幼子惊叫:“父王!难道是……是大哥出卖了我们?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不是他……”
话未说完,蜀王已经一个耳光扇了过去,打断了小儿子的话。
然后,在蜀王幼子不敢置信的目光下,蜀王亲手端起了一杯毒酒,送到了小儿子的嘴边,灌了下去,脸上却还带着慈爱的笑容:“好孩子,你是先帝的亲孙,要记得自己金枝玉叶的身份,即使死到临头了,也不能失了仪态。父亲亲手送你上路,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吧,但愿你不再生在帝王家,脚踏实地,团团圆圆、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蜀王幼子被亲生父亲一杯毒酒断送了性命,迅速而无声地软倒在地,再无动静,两只眼睛失去了神采,却还是圆睁着的。
蜀王伸手合上了小儿子的双眼,回身又取过了另一杯毒酒,对张朝贵说:“替我捎句话给世子,让他别忘了他祖母的四时祭祀。她如今……就只剩他一个儿孙了。”说罢一仰首,将那杯毒酒喝了下去。
水龙吟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后续
张朝贵回宫向皇上复命,带去了蜀王、蜀王幼子与宁化王皆领旨饮毒酒身亡的消息。
此时已经是深夜,皇帝却还未歇下,一直坐在乾清宫中等待着消息。听了张朝贵的话,他双手紧握住椅子扶手,直起身张口欲语,但又迟疑了。良久,他才松开双手,重新靠向椅背,淡淡地问:“蜀王……临终前可有什么话说?”
虽然已经从蜀王世子处问到了不少内情,也知道了这个弟弟的某些想法,但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变得如此可怕。难道分离的这二十多年,真的能如此彻底地改变一个人吗?他对蜀王也不可谓不宽厚了,蜀王母妃早逝,在京城原也没什么牵挂,到蜀地那样的富庶之地做藩王,独掌一地大权,蜀王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了一个不属于他儿子的皇储之位,他就忍心把兄长唯一的儿子送上绝路,他的心难道是铁石做的吗?!
皇帝不知道,皇家是不是被诅咒了?先帝末年诸皇子夺嫡,造成的后患至今还未完全消除,他执政这几十年,自问待宗室并不薄,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的兄弟子侄贪心不足,要冲着他唯一的子嗣下毒手呢?!皇位的吸引力就这么大,能让他们放弃悠闲富足的人生,去冒性命之险,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的?!
还是说,正因为他一直以来的宽和仁厚,令他们误会自己有可乘之机,即使犯下大错,也不会受到严惩?那么他今晚接连赐下了三杯毒酒,是不是就能让所有心怀不轨的小人消停一些?
张朝贵不知道皇帝平静的面容下,都在想些什么,他只是照实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上去,无论是宁化王、蜀王还是蜀王幼子,他们在接旨前后,喝毒酒时,所说的每一个字,所做的每一件事,还有他们死后收尸的种种细节,以及宁化王妃的言行,全都没有漏下。
皇帝平静地听完,得知蜀王亲手给幼子灌了毒酒,不由微微动容:“他倒是狠得下心。”不过狠不下心又能如何呢?皇帝已然赐了毒酒下去,蜀王幼子是不可能逃脱得了的。由父亲亲手将毒酒灌下,好歹他还能死得迅速一些,少受点罪。蜀王一向疼爱这个幼子,到死都依然如此。
皇帝又问张朝贵:“你觉得……蜀王临终前问世子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朝贵低头回话道:“奴才不知,但蜀王殿下临终前,似乎非常平静,也很冷静,还不忘提醒世子,要记得刘太美人的四时祭祀。”
皇帝淡淡一笑,低声喃喃道:“到了这个时候,他倒是记得身为亲王之尊该有的气度了。”心中一叹,心想蜀王对世子大约不是不怨恨的,但自己前路已绝,死到临头了,能有一个儿子平安脱逃,也是件幸事,好歹血脉不曾断绝。成王败寇而已,蜀王是经历过夺嫡之变的,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皇帝将此事抛开了,望向张朝贵:“宗人府如何?”
张朝贵又禀道:“宗人令并不在宗人府中。不过奴才带着御林军去宗人府办了这件大事,宗人府夜间有人执守,怕是已经把消息传开了。”另外,他离开宁化王府第,前往宗人府时,曾经在宁化王府第前院遇到过前广昌王,现镇国将军赵砌。赵砌并没有上前来打招呼,而是远远躲在廊柱后面偷看他,面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一般,浑身冒汗,拄着拐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好象随时都会摔倒在地。想必当时他已经知道他兄长伏罪的消息,却没有勇气上前来跟张朝贵打照面。圣旨中并没有提到他,张朝贵也就懒得理会了。赵砌已经注定了不会有前程,张朝贵身为皇帝亲信,又何必浪费自己的时间?
听了张朝贵的回禀,皇帝才想起宁化王还有个弟弟来。对于赵砌,他印象中是个纨绔子弟,除了被他兄长利用来联姻,并没有什么价值,便也没打算拿他怎么着。只是宁化王的计划,他定是知情的,算是个同伙,有罪就不能不罚。
皇帝便吩咐张朝贵:“明日传旨,责斥镇国将军赵砌知情不报之罪,爵位再贬两级,命他在宗人府养伤读书,责令宗人令严加看管。”
张朝贵领命应是。
因为无诏擅入京城一事,赵砌已经失了郡王爵位,被贬为镇国将军,如今再贬两级,便是奉国将军了,跟他亲侄儿,原宁化王嫡长子是同样的爵位,想必待遇也不会有所不同。皇帝没有赶尽杀绝,已是看在晋王面上,同时也有赵砌对于兄长的计划参与度并不高的原因。但宁化王府的属官,还有宁化王的幕僚、死士们,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皇帝连宁化王与同罪的蜀王父子都赐了毒酒,又怎会饶了他们的性命?
至于那远在宁化的前晋王侧太妃梁氏,横竖她还有儿子和孙子奉养,除了被剥夺了侧太妃的头衔与待遇外,也没受什么大罪。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带着两个儿子的妾室、庶女们回京城来,在小儿子或者孙子的御赐宅第中,在御赐的仆从包围与监视下,度过余生了。
三名宗室被赐死的消息,没两天就在京城里传开了。虽然明面上他们都是因急病暴毙的,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大家都心领神会。蜀王父子是早就被圈禁的人,旁人也不关心他们是为什么死的。反正以当初蜀王夫妻犯下的过错,蜀王早就该死了,也就是蜀王幼子可能死得冤枉些。毕竟当初他还年少,不过是受了父母的连累。但他摊上那样的父母,死了也就死了。大家比较感兴趣的是,宁化王到底犯了什么事?
宁化王妃麻木而低调地为丈夫办着后事,看起来行动没有受限。但她只给丈夫停灵三日,就急急忙忙出殡了,既不设灵堂供亲友拜祭,墓地也很简单,也就是一般宗室子弟的规格而已。宗室里往日与晋王有交情的人来问她是怎么回事,她闭口不言。有跟宁化王交情比较好,甚至有一定默契的人前来试探她口风,说了些皇帝不仁的话,反而被她大骂一顿,当场赶出门去。
她打从心里觉得,如果不是这些人从旁怂恿,还给丈夫提供了支持,丈夫顶多就只是想想,却万万不敢做出大逆不道之事,那他就不会死,自己和儿子们也不会受连累了。这些人如今还不安好心,想上门来挑拨,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要把她和孩子们的性命也一并葬送了,才心满意足么?有本事他们怎么不自个儿打上金銮殿去?!反正她是绝不会再做傻事了。皇帝对她母子皇帝浩荡,她心里只有感激的,断不会有半点怨恨!
宁化王妃是这样的态度,旁人也只能作罢。知情的人知机地停止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收拾善后,老实地装起了病,或是借口礼佛,躲到了庄子上避风头。而不知情的人便也觉得,宁化王大概是罪有应得,否则他的王妃不会是这个反应。既然如此,又何必深究呢?皇帝大约也不希望宗室里的丑闻传开吧?
在这样的舆论氛围下,慈宁宫里死了一位老太嫔的消息,根本就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别说那位老太嫔出身低微,位份不高,又无儿无女,光是她这样的年纪,死了也很正常,宫里平静地处理了她的后事,外人又何必多言呢?
只有赵陌私下告诉了秦含真:“惠太嫔是自尽的。宫里只有太后、皇上和太子、太子妃知道她的事,并没有外传,本来还想要严加审问,弄清楚到底宁化王与蜀王在宫中还有哪个内线,没想到她一声不吭就上了吊。其实她原也没做什么,若不是宁化王扣住了她的家人,用以威胁,她也不会被卷进这件事里头。自打拿到了毒药,她就一直惊惧不安,还病了一场,整天待在小佛堂里念经。如今想来,恐怕是在心中不安,也是在犹豫要不要动手吧?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决定,宁化王就伏罪了。若不是她自己害怕得寻了死,太后与皇上也未必会要了她的性命。”
秦含真不由得为这位老太嫔叹息:“她也是倒霉。”又问:“那宫中的内线,是不是就断了线索?”、赵陌道:“太后命人拿下了小县主身边侍候的人,另派了宫人去照顾她。谁知那个奶娘和丫头都事先在身上藏了毒,宫人一时没防备,让她们寻到空子,服毒自尽了。小县主摔伤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怕就没人知道了。皇上已然派人去宁化王在肃宁的庄子,一时要擒拿蜀王府的死士,二是要解救吕家人,并从宫宴当日进过宫的吕家女眷嘴里,问出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除此以外,宗人令那边,也找出了宗人府中为蜀王一家暗中传递消息的人,乃是一名负责看守院子的侍卫,与一个负责送食水的仆妇。宗人令上书请罪,请皇帝饶过他疏忽职守之罪,也将这两名罪人的名字献了上去。皇帝只是扣了他一年俸禄,没有多加追究,算是安抚宗室了。至于那两名罪人,自然不会轻饶。
在这一场风波中,唯一逃过大难的,就只有蜀王世子了。
秦含真忍不住问赵陌:“蜀王世子又怎么样了呢?他供出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与弟弟,算是逃过了大难,那以后又会如何?”
水龙吟 第一百六十五章 惊惧
蜀王世子怎么样了?
他供出了父亲与弟弟的阴谋,说出了宁化王的盘算,正是皇帝与太子一直以来都没法查到的,宁化王威胁惠太嫔,到底是要她去做什么的真相,算是解开了皇帝心头最大的疑问之一。虽然蜀王与蜀王幼子都领死了,但皇帝并没有一并处罚蜀王世子的意思。
据蜀王世子说,他一直以来都不大受父母宠爱,只是因为嫡长子的身份,已坐稳了世子之位,才维持住自己的尊严与地位罢了。归根结底,其实是因为他不赞同父亲将幼弟过继到皇室的缘故。他觉得幼弟留在蜀地,有父亲与自己的照顾,将来择一个富庶的封地做个郡王,在自己的地盘上过随心所欲的富贵生活,这一世都无忧无虑,也就足够了,不必去冒险搏什么大富贵,却连亲生父母与兄长都不能认,要改认他人为父母。蜀王夫妻觉得他胸无大志,也有嫉恨弟弟的想法,猜忌他是不希望弟弟将来地位超过他,压在他头上,才会提反对意见的。他们就怕自己死后,世子会亏待了弟弟,才会执着地为幼子争取更高的地位与更大的权利。
蜀王世子对此无可奈何,只能老实闭嘴,安分地守在蜀地看家,对父母在京城的所有谋划与行动都不插手。
简单来说,他就是一个心向朝廷,安分守己的亲王世子,好好地在自家封地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就被亲爹与亲弟弟坑了,连同妻子儿女,一起被坑到了宗人府圈禁。到这一步,父亲弟弟还要防备他,搞什么阴谋也不让他知道,还把他的女儿利用得彻底,害得小女孩才三岁,就摔断了腿。
他说他不清楚女儿在宫里都遇上了什么事。女儿宝儿是在宗人府里出生的,因为世子妃在怀孕期间被圈禁,忧思忧虑,营养不足,又少了补药,一直身体虚弱,生下女儿后,更是大病一场,又产后失调,至今还躺在床上呢。女儿也是自出生便一直体弱多病,圈禁中的生活,侍候的人手少,一直是他亲手照顾孩子,把她养到了两岁。蜀王世子连自己的嫡长子,都没有亲手抚育过,却在这个女儿身上贡献出了所有的父爱。得知女儿的身体很难维持下去了,太后愿意伸出援手,他又忍痛将孩子送走,只盼着她能在宫里过得好。
宝儿身边的奶娘和丫头,都是蜀王安排的,其实并不是宝儿真正的奶娘与丫头。她们奉了蜀王之命,要在宫里做什么事,蜀王世子也不清楚。他只要确定女儿在慈宁宫里能得到好医好药,能吃饱穿暖,不用受圈禁之苦,也就足够了。当他辗转从旁人嘴里听说女儿摔断了腿的消息时,简直震惊得不敢置信。而看到父亲当时目光闪烁的模样,他便猜想,这事儿很可能跟父亲有关。他悄悄去寻父亲与幼弟,本来只是想弄清楚他们到底对自己的女儿都做了些什么的时候,却意外地听到他们提到与宁化王合作,利用惠太嫔谋害太子的计划。
世子也是在那时候听到,原本他们是计划要让惠太嫔与家人秘密相见,并将慢性毒药送到惠太嫔手中的,宝儿的假奶娘与丫头就是安排碰面的人,当时根本就不在宝儿所住的宫室里。就因为她们都疏忽职守,才会导致宝儿摔伤,却无人发现。但蜀王及其幼子不但没有半分心疼宝儿,反而还怪罪她小孩子家净给大人添麻烦。若不是她那里出了岔子,又怎会给奶娘与丫头们带来麻烦,害她们爱了罚,如今在宫中行动不便?
蜀王世子听到这里话,心都凉了。更让他惊惧不安的是,父亲与幼弟竟然又要干大逆不道的事。他们一家本来在蜀地过着富贵悠闲的生活,就因为父亲与幼弟贪心不足,一家子失却富贵,被圈禁宗人府,他们还要再闹一场,这回是不是要把所有人的性命都葬送掉?想想过去几年的生活,蜀王世子再孝顺,也扛不住了。他主动向皇帝供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其实也是想换取活命的机会。因为他不觉得,父亲与幼弟真的能瞒过皇帝做什么事,宁化王也不象是什么聪明睿智之人,根本不会是太子的对手。
蜀王世子的做法,固然有一点不孝不悌的意味,但在对皇帝与朝廷的忠诚前提下,任何的孝悌都没有了意义。他选择了正确的道路,皇帝对他只有嘉奖,不会有任何怪罪的。而他心爱的小女儿也确实在这一场阴谋中被害得不轻,如今病上加伤,腿伤更难痊愈,小小年纪就成了残疾,也委实可怜。太后为宝儿小县主掉了好几回泪,对蜀王世子更是心疼有加。有太后从中说项,皇帝对蜀王世子的安排,没多久就有了定论。
蜀王世子与世子妃被解除了圈禁,原本世子的身份待遇也得以恢复了。虽然他这个世子,不可能有升为蜀王的一日,也不会拥有蜀地的管理大权,今后只能在京城安家落户,仅靠亲王世子每年的六千石俸禄生活,没有产业,连府第与仆从,都是御赐,除去几个近身服侍多年的大丫头与内侍,不能继续使用原本的人手,但对比在宗人府里的圈禁生活,这已经无可挑剔。
蜀王世子非常满足,扶着病体虚弱的妻子,夫妻双双向皇宫方向磕头谢恩。世子妃还不顾自己的病体,日夜赶工,为太后缝制了一条抹额。她在闺中时就以针线出众而著称,这回更是将自己所会的所有蜀绣针法都用上了,为太后做的抹额花团锦簇,又不失品味与格调。太后非常喜欢,特地赏了她几味对产后失调非常有用的名贵药材,并一套亲王世子妃的标准头面,令她尽快养好身体,然后进宫请安呢。
赵陌把这一切告诉秦含真的时候,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合理之处。
蜀王世子的话是真的吗?小县主身边的奶娘与丫环,就是当日引吕家人去见惠太嫔的人?可她们那样的身份,如何能在慈宁宫中来去自如?她们就不怕遇到别人时,会引起疑心?还有,小县主真的只是因为身边无人照顾,才会摔伤的吗?她又不是小婴儿了,三岁的孩子,已经可以说一些话,也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就算身边没人了,她爬到窗台上去做什么?
秦含真只觉得处处都是疑点,蜀王世子的话,似乎有些没法解释的地方。
对于她的疑问,赵陌也同样想到了:“我也觉得挺可疑的,但蜀王世子的说法,表面上听起来并没有多少漏洞。小县主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摔的,奶娘与丫头又都服了毒,惠太嫔上吊了,暂时也不知是否还有旁人知情。我没有证据,没法判断蜀王世子是否在撒谎。皇上这些日子的心情不大好,估计是赐死了蜀王,他心里有些不好受。蜀王如今只剩下蜀王世子这一个亲骨肉了,如果没有明确的证据,皇上是不会对他做什么的。我也不好再多言。”
所以,宁化王引起的这场风波,暂时就只能这样了?
赵陌点头:“暂时只能这样了。过后还要处置宁化王手下的那些人,再把曾经与他同谋的人料理一番,事情还有很多呢。我想,蜀王世子今后要在京中长住,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估计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让人稍微盯紧些,也就是了。日后倘若他再敢有谋逆之举,皇上也不会饶了他。”
秦含真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个现实。
然而,她是因为事不关己,才能如此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却不是所有人都有同样想法的。
蜀王与宁化王被赐死的消息传出之后,镇西侯就一直处于惊惶不安的状态。再后来,惠太嫔莫名“病逝”,云家次媳王四姑奶奶忽得“急病”身亡,就更加令他忧心忡忡了。只是蜀王世子重获自由,还在京城开府,又让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有希望。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辽王世子赵硕与宗室赵碤这两人的妻子——都是王家女——被剥夺了宗室诰命。赵碤几乎是当天就给妻子写了休书,然后就陷入了惊惧惶恐的状态中,闭门谢客。有小道消息说,他整天躲在房间里,以被蒙头,嘴中不知念叨着什么话,人都快疯魔了。
辽王世子赵硕原也想休妻的,只是小王氏大闹了一场,也不知威胁了他什么话,他就退缩了。如今夫妻俩也是闭门谢客,什么人都不肯见。小王氏也没有派人去打探娘家的消息。但王家四爷仍在家中安坐,每日照常去国子监读书,毫无异动,倒是原本说好开春后要上京的王大老爷与王大爷,不知为什么缘故,又取消了计划。
镇西侯实在拿不准,目前的形势算什么?他是暴露了还是没暴露?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就是宁化王的计划已经失败了,辽王世子赵硕也自身难保,他必须要想办法自救!
他能如何自救?病体未愈,他没法轻易离开。妻子更是从头到尾不知情,没法向她说明真相。长子已经领了新任命,每日都要上衙门点卯。倒是小儿子得了大同的职位,还有希望逃离。小儿子生有两个孙子,若能保住这一支血脉,苏家便还有希望。
苏仲英本来与妻子说好了,等到岳家的春宴结束,妻子秦幼仪在娘家过完了生日,方才离开京城去大同赴任的。谁知父亲却忽然叫他过去,命他立刻准备行囊,明日就带着妻儿出发去大同。
他顿时懵了。
水龙吟 第一百六十六章 怨言
苏仲英不明白父亲是发了什么疯?按原定的行程,他们夫妻带着两个儿子,三天后就发出了,总要先参加完岳家明日的春宴吧?后天就是妻子秦幼仪的正生日,在家稍作修整,也让她安稳吃顿饭。如今他们还不知道大同那边是什么情形,这一去,不知几年才能再回到京城来,这点闲适,他们应该还是可以享有的。
结果父亲却要他明日就出发,明日可是春宴的正日子!哪怕是后日动身呢,也比明天就走要强。父亲怎会忽然提出这种不合理的要求来?
他问父亲为什么,可镇西侯却不肯说出自己这么要求的原因,反而一个劲儿地要求小儿子照办,语气非常强硬。见苏仲英推托,非要等三日后再走,镇西侯还发了怒,甚至说出“不照我说的办,就别认我这个爹”这种决绝的话来。
镇西侯夫人闻讯赶到,连忙打着圆场,一边劝丈夫熄怒,一边催小儿子赶紧答应丈夫的话,明日就启程。虽然这么做有些匆忙,而且她也希望小儿子能在家多待几日的,心中不舍,可丈夫的话对她而言就是天。当她确定丈夫是不可能改变心意的时候,她就转而劝说小儿子改变心意了。
她还低声对苏仲英道:“我知道你是顾着你媳妇要过生日,又想着她离京前再去见见娘家人,可她既然嫁过来了,又为你生儿育女,便是我们苏家人了,哪里还能象在娘家时那般肆意?过年的时候她也见过娘家人了,距今也没几天,还要见什么?谁家的媳妇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媳妇的姐姐嫁到了外省,还不是一样十几年在外任上,直到今年才回京一趟,也没有抱怨一声么?一样的姐妹,一样是承恩侯夫人教养大的,怎的她姐姐能做到,她就不能了呢?是不是她也想学她妯娌那样,在娘家一住十几年,才能甘心?!你再疼媳妇,也没有这般纵容她的道理。难不成朝廷命令你立刻去上任,你也要对皇上说,你要先给你媳妇过了生日再走?自然是你的前程更重要!你去跟她说个明白,若她不依,叫她只管来见我,我来说她!”
苏仲英无言地看着母亲,怎么可能会跟妻子照实转述这些话?连他这个当儿子的,听了都觉得心寒,更何况是妻子?其实他也明白,母亲一直对大嫂长住娘家一事怀有心结,如今大侄女出了丑事,她就越发抱怨大嫂的娘家没把孙女教好了。可这怎么能一样呢?妻子自嫁进镇西侯府,可从来没有违逆过婆婆的意愿,回娘家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母亲难道这样还不满足?妻子为苏家生了两个儿子,怎么说也是有功的吧?为何母亲对她还是这么苛刻呢?
苏仲英艰难地回到自己的院子,看着妻子秀丽端庄的面庞,却怎么也没办法把话说出口。
他无法理解父亲的命令,也清楚妻子对于明日的春宴是多么的期待。他固然是要离乡背井数年了,妻子又何尝不是要与娘家亲人长时间分别?父亲与母亲为何就连这点念想,都吝于赐予呢?
秦幼仪协助婆婆执掌镇西侯府中馈已有好多年了,府中发生的事,自有人来报给她知道。她早已知道了丈夫如今在烦恼什么,虽然心中也有万分的不满,但她知道,此刻最要紧的,还是先安抚丈夫。丈夫如今对她正有愧于心,若她也只知道抱怨,只会更加令丈夫为难。他们夫妻马上就要离家在外,共同面对未知的挑战了,她又何必在这时候与丈夫起口角?不管公公婆婆是如何的苛刻,日子是他们夫妻俩在过,公公婆婆已经是数年后的事了。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秦幼仪柔声对苏仲英道:“二爷,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别难过。我不要紧的。行李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让丫头们再将两个孩子的东西整理好,明天出门也没关系。夏天的衣裳被褥还没收拾完,但也不必太赶。留两个稳重的丫头下来,慢慢收拾着,等天气暖和些,再押送去大同,也是一样的。或者我们索性就在大同做新的,也无不可。大同离京城,走得慢些也就是十来天的功夫,又能费得了什么事?公公要我们明日就启程,自有他老人家的道理。我们做小辈的,照听就是了,何必惹他老人家生气?”
苏仲英听了妻子的话,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更觉愧对妻子了。他叹息着对秦幼仪道:“行李只是小事,我所虑的,是明日承恩侯府的春宴,原说好了要带着孩子过去,给岳父岳母请安的,也让你松泛一日,离京前能与家人好好聚一聚,如今算什么呢?父亲又说不出理由来,只一味强求。大不了我们路上赶一赶,尽量缩短行程,也就是了,何必非得明白启程?大同的马将军都还未入京,我们原不必这样着急赴任的,倒象是在催人家赶紧让位似的。父亲他老人家莫不是病糊涂了?才会一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苏仲英如今对父亲是越发看不明白了。从前离得远,他只知道父亲如何的英明神武,如何英雄了得,但并不是很了解父亲的真实性情。从母亲嘴里能听到的,只会有好话。可如今父亲回了京,又相处了这几个月,他发现父亲很多言行都是他所无法理解的。
就说近期发生的事吧,大侄女儿出了与宗室纨绔私会的事,他打了那个赵砌一顿,被调职去大同,父亲就一直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仿佛在抱怨他不该为侄女出头似的。那可是父亲的亲孙女儿!她被人诱拐了,难道他做叔叔的不该打登徒子么?!待得这两天,父亲又忽然说他去大同也好,远比留在京郊大营强了。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还有大侄女的婚事,兄长分明说过,如今孩子的名声已经受损,为了她将来的前程着想,要等天气转暖后,将人送去她外祖家里,借她外祖湖广总督的名头,为她择一门体面的好亲事。这分明是再周到不过的想法了,可父亲居然要插一手,仍旧要把大侄女许给肃宁郡王赵陌。赵陌分明就婉拒过婚事了,而且不止一回!
从妻子娘家那边的小道消息来看,赵陌多半是要与妻子的亲叔父永嘉侯的长孙女匹配的。那是深受皇帝信重的国舅爷,人品才学无可挑剔,谁会与他的孙女抢亲事?人家两家有意,他们身为姻亲,还要从中插一脚,这算什么?而父亲这么做,也不过是仗着肃宁郡王赵陌的父亲辽王世子口头许了亲事罢了,连信物与婚书都没有。
京中谁不知道,肃宁郡王赵陌与其父亲不睦,连同住一个府第都不肯,更何况是婚姻大事?皇帝与太子自会为赵陌做主,辽王世子对嫡长子的婚事,还真的做不了主。父亲连这个事实都看不清,盲目信任辽王世子,却不顾大侄女的前程幸福,这哪里是身为祖父应该做的事?
苏仲英心中的不满积攒已久,如今再也按捺不住,统统在妻子面前发泄出来了。妻子是如此的通情达礼,处处为他着想,反而对比出父亲的不近人情,与母亲的固执盲从。他心中对妻子越发敬爱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