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起了赵陌方才所言,赵邛对于惠太嫔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小时候进宫给太后请安时,能吃到惠太嫔给的糕点果子。因为惠太嫔没有孩子,又喜欢孩子,所以她总爱跟宗室皇亲家的孩子亲近。
秦含真心想,如果是一般古代言情小说,宫廷侯爵题材的那种,按照套路,宫里还有皇子皇孙的话,就得提防这位惠太嫔会不会借着给孩子投喂糕点果子时下个小毒小药什么的了。但宫中如今只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太子和一位皇孙女,没有别的皇子,也没有皇孙,太子不会吃小孩子吃的东西,皇孙女是死是活都无碍大局。所以这个推测根本不成立。
她倒是对蜀王世子的小女儿起了疑心:“慈宁宫里的那位小县主……虽说年纪小了些,但她摔伤的时机是不是太微妙了?她这个年纪当然不可能起什么坏心,但她身边却还有从前蜀王府的人在呢。惠太嫔又刚好在场,而慈宁宫其他宫人却都被支开了。要说是巧合,这也太巧了些。”
赵陌也觉得可疑:“我也觉得这事儿可能跟王嫔与王家女们的冲突有关,但又觉得,如果只是为了平息王家女们冲撞王嫔的风波,犯不着叫太后疼爱的小县主摔断腿,冒着叫她一辈子做瘸子,甚至是体弱伤重丢了性命的风险。如果小县主受伤一事,果真是人为,还与王家女们有干系,那必定是为了掩盖更重要的秘密。”
秦含真沉着脸道:“不管是什么样的秘密,伤害无辜的幼童,就罪无可恕!赵表哥,这事儿我们兴许短期内查不出真相来,但不能等到查清楚了再上报。宫里有惠太嫔在,总叫人放心不下。你若有机会见到太子,还是请他小心一点的好。他长住宫中,如果想要查什么人或者事,总比你一个外人要方便得多。”
赵陌郑重点头:“我明白。事关宫中太平,我们绝不能轻忽!”
秦含真表情一松:“好,那接下来我们继续分析吧?还有谁来着?宁化王和广昌王吗?还有云帅,镇西侯府,唔把蜀王府也算上吧?他家虽然正在圈禁中,但有小县主主仆几个在宫里,又跟惠太嫔扯上了关系,谁知道他家老不老实呢?”
水龙吟 第一百一十七章 计划
秦含真与赵陌分析得兴致勃勃,表格打了十几页,其中有六七页纸都是密密麻麻的。秦简半天不回来,他们也乐得自个儿讨论。秦含真觉得堂兄不在也没什么不好的,她跟赵陌说话,素来无所拘束,没人旁听还少些顾虑,言辞可以再大胆一点。
当然,不是指在谈情说爱方面。他俩是真的在正经讨论严肃的政治话题。
至于在讨论过程中,赵陌偶尔会插上几句叫人面红耳赤的话,或是跟秦含真挨得近些,去感受少女呼吸的气息与微热的体温,欣赏秦含真双颊绯红时的美丽模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秦含真也不知戳了他多少记,努力要将对话的内容维持在主题上。不过他们讨论到后来,也有些难以进行下去了。
宁化、广昌两位郡王,他们都了解不多,知道的一些消息,不是宗室中的传闻,就是秦含真昔日在晋地时听说的。至于这两兄弟在封地上过得如何,是否有足够的财政实力去支撑宁化王的野心,他们都一无所知,无法做出准确率高一点的判断。
秦含真在他俩的表格边上写下标注,言明要打听宁化、广昌两地的经济发展水平和军事力量,还要连粮食产量与矿产资源的消息,也都要打听清楚。他们母子三人离开晋地时,从原本的晋王府带走了多少财产,也要探听一下。宁化王想要把儿子过继到东宫去,当然不可能只靠着几个盟友去做说客,需要花费的财力物力,绝不是小数目。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要是没有足够的财力,那就注定他只是做白日梦而已。
蜀王府的情况也是同理。蜀地离京城太远了,秦含真与赵陌能得到的相关信息都很琐碎。况且蜀王府如今可以说是已经失去了对蜀地的掌控大权,除去一个未满三岁的小女孩与她身边侍候的婢女,全家人都被圈禁着,没有行动自由,根本做不了什么事。如果说他们真的参与了宁化王一伙人的行动,也没什么奇怪的,理由更是一目了然。可他们总要有能力给宁化王提供助力吧?不可能仅仅是靠一个孩子和她身边的奶娘婢女。如果只是想在慈宁宫里安插一个卧底,也不是非得蜀王府的人莫属呀。他们难道还剩下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秦含真拿着这几家王府的表格,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需要收集更多的消息呢……虽然赵陌会向太子告状,提醒他留意别人的不轨企图,但她也不是个把疑团推出去,就袖手不管的人。力所能及的话,她还是会用心多收集点信息,然后自行做个推断的。推断出来的结果,她会请祖父或者赵陌转达给皇帝和太子,给他们做个参考。不管是否能对他们有所帮助,好歹也是她的心意。
宁化与广昌那边,可能赵陌手下的商队更有可能到当地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不过蜀地嘛,她曾祖母叶氏太夫人的娘家就在蜀中,祖父秦柏去年才去探过亲。去信询问又或是派人去探访,应该都能打听到比较可靠的消息。至于宁化王与广昌王以及他们的母亲前晋王侧妃从晋地带出了多少财物,她觉得可以让大同的叔叔还有张妈一家想想办法。无论前晋王侧妃母子几个明里暗里都带走了多少财物,他们离开晋地,肯定要找人搬运行李的。以当时晋王府接连出事,一定会有很多人对他们离开时的情形记忆犹新。
秦含真把这几个要点都一一用笔记了下来,冷不防用眼角看到赵陌又凑了过来,没好气地伸出左手,轻轻地将他的脸推了回去:“赵表哥,你别凑这么近,这是在外头呢!”
赵陌顿了顿,笑着问她:“那要是不在外头呢?我是不是就可以凑近你了?”
秦含真无语地看着他。被撩了几回,她已经有些免疫力了,好歹也是个成年人嘛。她没好气地瞪赵陌道:“少在这里说些乱七八糟的轻浮话!让人听见了,不仅仅是会影响你我的名声,我祖父更会对你十分失望!你好歹跟着他读了几年书,结果现在却不学好。你觉得他将来会怎么看你?!”
赵陌脸色变了变,缩回手来,坐端正了,郑重地说:“表妹别误会,我方才只是好奇你在纸上写了什么字罢了,一时没留意,是我的疏忽。我给你赔不是吧?但你方才那写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想打听宁化、广昌两位郡王有多少财产,我明白你的用意;查探他们封地的军队人数和粮食产量,我也能理解;可又为什么要打听矿产的消息?宁化一向以瓷器与贡米闻名,造纸的也有,但并没有什么金矿、银矿的。广昌应该也没有。”
秦含真心想,怎么会没有?宁化瓷器闻名,广昌却出产不止一种制作陶瓷的非金属材料,锂辉石、硅藻土和高岭土的产量还不低呢。当然,这几种资源对于宁化王赵而言并没有太大的意义,除非他打算利用陶瓷产品慢慢做生意敛财。
她对赵陌说:“矿产资源也很重要的,如果是金矿和银矿,就可能会给宁化王带来大笔财富。如果是铜矿,那也得提防他会私铸铜钱。如果是铁矿,那更不得了,直接就可以拿来铸造兵器了!”
赵陌挑了挑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蜀地……好象就有铁矿吧?还有盐井,出产的盐倒是能卖出不少钱来。难不成这就是宁化王与蜀王府有可能勾结的原因?可蜀王一家如今被圈禁,王府名下的盐井铁矿,都交回朝廷官员代管了。宁化王找他们合作又有什么用呢?”
蜀地当然有铁矿。可惜这个时代的古人并不知道。秦含真只知道攀枝花有名,可要说这攀枝花市在这个时代叫什么名字,她就说不出来了。
秦含真笑了笑:“你怎么知道蜀王府一家真的把所有东西都交代出来了?说不定他们瞒下了几处矿山,偷偷挖掘,留作后路,也未可知。就算他们行动受限,拿不到这些财产,但他们可以跟别人做交易,拿那些矿山的所有权作为交换,换取更有利于他们的东西。”
赵陌不以为然:“矿山这种东西,是带不走,挪不掉的。如果蜀地境内真有这样的地方,只要官府不肯点头,又有谁能私挖矿物呢?”
然而说到这里,他又顿了一顿:“镇西侯府手下的西南边军……我记得是换防到了蜀地,是不是?朝廷命人将蜀王世子一家也押送上京的时候,因担心蜀王在蜀地经营日久,尾大不掉,会有死忠之人闹乱子,才会特地将西南边军与蜀中驻军换了防。但西南边军在蜀中安顿下来没多久,镇西侯父子就被召回京中了。难不成这就是宁化王会找上镇西侯的原因?即使苏家父子已经离开了西南,但他们在西南军中的威望却是无人能及的。若是镇西侯点了头,愿意配合宁化王与蜀王,许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秦含真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些失败者还真是执着,以前算计人没成功,现在索性就组出个失败者联盟来恶心人了!”
赵陌仿佛没听见似的,看了看她纸上新添上的几个关键字,微微一笑,对她道:“今儿就先到这里吧。简哥去了半日未回,难不成是又逛庙会去了?”
正说着,赵陌与秦含真便听见外头院子里一阵喧哗,却是卢家兄弟回来了,还带上了先前派出去买姑娘小爷们中意的纪念品的婆子们。
卢初亮高兴地朝正屋方向走来:“秦表哥,你快来看我们都买到了什么?!”
秦含真回头看看屋里只有她与赵陌两个,忙起身将写的字纸全都收了起来,往袖袋里塞了,然后飞快地走到东次间炕边坐下。这时外间的门就打开了,卢初亮跑了进来。看到只有赵陌在,他还有些意外:“秦表哥这是上哪儿去了?他怎么不在这里?”
赵陌庄重大方地冲他笑了笑:“简哥方才去瞧他妹妹了,你不如到厢房那边问问。”
卢初亮傻笑了一下,瞧见秦含真就在里间靠着引枕闭目养神,忙压低了声量:“三表姐这是睡着了?郡王爷怎的不早说?早知道我方才就小声些说话了,别打搅了她歇息。”然后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他才出门,就正面遇上了从外头折回来的秦简。
秦简看到卢初亮,起初还有些紧张的,但看到赵陌笑意盈盈地模样,才安下心来,暗暗瞪了他一眼,便转头对卢初亮道:“买了什么好东西,不必在此细看。叫人整理好了,先带回家去。等你闲了,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卢初亮笑着大声答应了,但马上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小心往东次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轻手轻脚地去了。
不过,他说话的声音已经惊动了原本在厢房歇午觉的两位姑娘,卢悦娘也从厢房里走出来,帮着弟弟们清点物品,指挥婆子将东西装车。正忙碌着呢,秦锦华拉着哈欠打不停的秦锦容,重新回正屋那边去了。
秦锦容神智都迷糊了,嘟囔着什么“要睡觉”。秦锦华就忍不住对秦含真说:“你瞧瞧她这惫懒模样!吃饭前还闹着说要再去逛一遍呢,如今哪里还记得起来?”
秦含真笑了笑,惦记着赵陌还需要去东宫告状,便道:“时候也不早了,五妹妹困成这样,不如回去吧?”
秦锦华也不反对,便去跟秦简说了。秦简点头,她连忙去通知其他人了。
秦含真看了一眼赵陌,才对秦简道:“大堂哥,刚才我跟赵表哥讨论了很多事,你没听见。如果你还有兴趣知道,回家后再挑个时间来找我吧。”
秦简诧异极了:“你们方才讨论了很多事?!”
赵陌低头忍笑。秦含真一脸莫名地看着秦简:“这是当然的啊,那么长的时间!”她捏了捏袖袋的位置,“你瞧,好大一叠纸呢!够我们讲好久了。等你看过上面的消息,记得也要尽一份力。这可是大事!”
秦简的表情一言难尽。
水龙吟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请帖
秦含真一行人坐着马车回到了家门口,然后长房与三房的人便分道而行了。卢家姐弟自然是跟着长房的人行动。
赵陌跟着三房的马车也就是秦含真的马车,来到永嘉侯府大门处,有些不舍地骑着马徘徊不走。秦含真下车后对他道:“赵表哥,你还有正事要办,我就不留你了。改日得闲,记得再到家里来坐坐。”
赵陌知道她是在劝自己尽快去东宫一趟,叹了口气,道:“你放心,该办的事,我会去办的。你自己在家也别太过劳神。先前是没有长辈在,我们才需要多操些心。如今事情交上去了,我们几个小辈只管等消息就好。”
秦含真微笑点头:“放心。你也是一样,不要太过辛苦了。”
赵陌做了决定后,就不再婆妈了,冲她笑了笑,便纵马回头往皇城的方向驶去。
秦含真正要进门,却看到秦简骑马跑了过来。原来他是不放心堂妹,等将自家姐妹送进大门口以后,交待了家里的管事照应姑娘们和卢家姐弟,便跑过来看秦含真如何了。他今天负责带弟妹们出门,回来了也当跟三叔祖、三叔祖母交代一声,才算是完了自己的责任。
秦含真与他一同进门去见秦柏与牛氏夫妻,小声道:“大哥哥什么时候有空,记得来找我呀。我和赵表哥分析了不少东西,你也最好看看。论对京城人家的熟悉程度,赵表哥是比不上你的。他就是在宗室那边有些人脉,旁的人家了解不多。特别是小姑母的夫家,我们也要摸清楚情况才行。”
秦简一凛:“我知道了,晚些时候我就过来。事关小姑姑,我们确实不能大意!”
正屋到了,秦含真与秦简一道给秦柏、牛氏夫妻请了安,简单说了些今日的行程,在哪里吃了饭,买了什么东西,累不累之类的,还将秦含真买的东西拿出来给二老看,都是些民俗物品,也有几样颜色花样比较新颖别致的针线,还有一幅风格独特的书画作品。
秦柏一看那幅画,就拿过来细看了,戴了眼镜仔仔细细瞧了几遍,满意地冲孙女儿点了点头:“虽然看落款并非名家所绘,但笔法不凡,意境深远,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佳作。含真这几年学画,总算是把眼力练出来了。”
秦含真听得笑了。她看着那幅画也挺好,远远地就瞧见街对面的书画摊上挂着这样一幅作品,风格挺眼熟的。不过大过年的,逛庙会的人都喜欢喜庆些的东西,这画画的是瘦竹与山石,又是黑白水墨画,有些不对节庆,所以就被书画摊放在角落里了。她打发人回头去买的时候,还担心过它已经被人买走了,所幸识货的人并不多,到底叫她捡了便宜。
画一到手,她就看见了上头“郑燮”的落款。郑板桥的画,还能不好么?只是看起来,他如今还没到成名的时候呢。
秦含真直接将画送给了秦柏:“祖父喜欢就留着吧,等我什么时候要学画竹了,再来学习。”秦柏也没拒绝,笑着将画收了起来。
牛氏问秦含真与秦简:“庙会上这么热闹么?挤得厉害?先前我见你们这么久了还没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庙会上玩疯了,就打发人去找。结果下人才到东西牌坊附近,远远地就不敢靠近了,说是那一片人挤人的,根本认不出谁是谁,也没法挤进去。我还怕你们几个孩子会被挤坏了呢。”
秦含真笑着说:“挤是挤了点儿,但我们都没事。一来是我们去的早,那时还没挤得那么厉害。二来我们带的人多,围了我们两圈,一路走过去,我们姐妹几个也没被人挤着,就是买东西不方便,纯看热闹了。因为太累,我们临近午时就去了附近的千味居休息。赵表哥在那儿订了个院子,所有人都好好吃了一顿饭,二姐姐和五妹妹还趁机小睡了一下。趁着那个空闲,大哥哥打发几个婆子回头去替我们买事先看中的东西,倒是省得再跟人挤了。”
牛氏赞赏地看向秦简:“难为你这孩子想得周到。如此是既逛了、玩了,想买的东西也能买到,也不必太累。早知如此,我也跟你们一道去了。”
秦含真想想上午隆福寺庙会上那人潮汹涌的情形,觉得自家祖母还是不要去的好。
秦简被牛氏夸了半日,怪不好意思的,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他将三堂妹送回了家,就是尽了自己的责任。自家长辈那儿,他还得去露个面呢。
秦简走后,秦含真又拉着牛氏去看她买回来的小玩意儿。牛氏兴致勃勃地欣赏了一阵,又问她在千味居吃了什么。秦含真一一道来,她就有了兴趣,问秦柏:“等天气暖和些了,咱们也去千味居吃顿饭,如何?你总说从前年轻的时候,在千味居吃了什么好的,却从不带我去,不是存心馋我么?”
秦柏将视线从郑板桥的画上挪开,眨了眨眼:“啊……那就等天气暖和了再说。”然后又转回去了。
牛氏没好气地小声对孙女道:“一看就知道他是看画看得入了迷。从前也不见他有这么喜欢画画,如今越发糊涂起来了。有时候画着画着,连饭都能忘了吃。我跟他说话,他嘴里应着,其实根本就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秦含真笑着哄祖母:“从前祖父以教书为主业嘛,当然没那么多时间花费在书画上头。如今他不是闲了么?总要想法子打发时间。书画挺好的,好歹没有收藏古董这么费钱。古画他也就是偶尔收收。”
牛氏哂道:“先前你婶娘的弟弟在你祖父这里读了一年书,大有进益,连秀才都考下来了,你祖父却不肯再继续教他,只让他回你婶娘那儿,叫他多见识世面,增长阅历。其实你婶娘倒更乐意叫弟弟多跟你祖父读几年书呢。还有族里,这两年也有几个后生考中了秀才或童生,想上京在你祖父跟前读书,你祖父瞧过他们的文章后,一概拒了。我说他对自家后辈,用不着太过苛刻,慢慢教着也就是了,偏他非要躲懒!如今没事可做了,只能找事情打发时间,还不都是他自找的?”
秦含真笑道:“祖父前几年到处走,西北、蜀中、江南、岭南,一走就是一年半载的,教什么学生呢?反倒耽误了小辈的学业。他老人家这也是为了小辈们着想。更何况,婶娘的弟弟也好,族里的后生也好,都是有家人有亲朋的,叫他们背井离乡到祖父这儿求学,未免太辛苦些。大同与江南也不是没有好的先生,让他们留在家人身边读书,也能得到更多的照顾,未必就比在我们家里差。”
其实……秦柏大约是因为从前做惯了名师大儒,收的学生都是比较出色的,平庸些的人都到不了他门下,所以他有些受不了学生的愚钝。五婶小冯氏的弟弟冯玉庭算是有些天份的,但因为一直被保护得太好了,少出门,就有些见识浅薄,写出来的文章内涵不足,文字天真稚嫩。至于族里那几个子弟,有的是基础太差了,有的是天赋着实有限,领悟力不足,不大能跟得上秦柏的教学。他们能到秀才已经是难得,再往上走就会很艰难。秦柏不收他们,也是不想教笨学生,教得自己火大。
到了秦柏如今的地位,没什么人能难为得了他,他也不想难为自己了。身为外戚,又有圣眷在身,再收士子为学生本就有些犯忌。他觉得自己年纪已大,很该享几年清福了,便不大热衷于再亲自指点别人读书。好为人师的瘾头上来了,还有孙女儿秦含真,侄孙秦简,便宜外甥孙子赵陌,以及偶尔会找上门来的许家兄弟供他过瘾呢。
牛氏也就是抱怨丈夫几句罢了,说完就完了,又拉着孙女儿说起今日的庙会来:“既然庙会上人多,你可记得都有些什么东西?别忘了,你答应了我要画一幅《庙会图》呢。”
秦含真眨了眨眼,背上暗暗冒出了冷汗。
今天出门的时候,逛庙会的时候,她都记得这件事。结果和赵陌与秦简讨论起那失败者联盟的种种线索,就把这事儿给忘光了。还好,她还有小本本可以依靠。
秦含真连忙说:“祖母放心,我一路逛着,一路做了笔记的,明儿闲了,我就开始画草图。这回画个大幅些的,如何?不过可能需要多花点时间。”
牛氏笑着点头:“大图挺好的,多花点时间也没什么。我也没指望你几日就能画出来。只要等明年正月初九,隆福寺再办庙会之前,你能画好这画,也就足够了。”
一年的时间还是挺充足的。秦含真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接着牛氏又让百合去取了一份暗红底描金的帖子过来,对秦含真道:“这是你们出门后不久,柱国将军府马夫人打发人送来的帖子。月底马老将军六十大寿,将军府要办寿宴,大宴宾客。马夫人请我们一家也过去吃杯酒。”
马老将军据说曾经跟永嘉侯府的老侯爷有过上下级的情谊,不过时间不长。他后来被调到西北榆林卫镇守,知道秦柏这位老侯爷的嫡幼子就在那里落户,也曾暗地里关照不少。托他的福,秦平秦安都顺利进了榆林卫。后来他调走了,侄儿调往大同,他还示意侄儿把秦平给一并带上,让他能借机升职。只可惜当时秦平将机会让给了弟弟秦安,秦安才会带着新婚妻子何氏去了大同。即使不从老一辈那边算,光是秦平秦安曾经在马老将军麾下的情谊,这顿寿酒,秦家三房也是定要去一趟的,还要精心准备一份寿礼才行。
秦含真立刻道:“我这就让管家去准备几份寿礼,除了以祖父祖母的名义送出一份,父亲和叔叔的份也不能漏下。不过月底离现在还有将近二十天呢,祖母要不要派人去大同问问叔叔,他是否也给马老将军准备了礼物?”
秦安如今在大同的顶头上司,还是马老将军的侄儿马将军呢。这些人情往来的事,是绝不能少的。
牛氏点头:“那就派人去吧。”
水龙吟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决意
秦简在晚饭之前依约过了永嘉侯府,到秦含真的院子里把她与赵陌写的那几张纸给看了,看得毛骨悚然。
他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对秦含真说:“三妹妹,此前我还真不知道,这几个人的背后竟然藏了那么多东西。本来我还以为,只要找出谁跟宁化王同伙,再寻了宁化王的证据,往宫里一告,这事儿就算解决了。虽说事涉军权,宁化王居心叵测,镇西侯他们也有些糊涂,但毕竟什么都没有做成,又有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帅牵涉在内,皇上多半不会张扬,只私下敲打了宁化王就是,再严重些,也不过是削爵废王。宁化王没了王爵与封地,又算是哪根葱呢?那几位老帅可能将来无法再回到执掌军队大权的位置上,但从此闲住在家养老,也不是坏事。他们的儿孙可能也无法再象父辈一般主掌一军,但依靠长辈威名,在军中不上不下地做个官,也并非难事。如此大家欢喜,事情也能平静无波地解决掉,我们就不必为小姑姑小姑父担忧了。可是看到三妹妹你写的这些,我才忽然发现,事情估计没那么简单。宁化王想做的,恐怕不仅仅是说服东宫过继他的儿子为嗣而已。”
如果只是想过继儿子,宁化王只需要在宫里下功夫就行了,又或是再收买些宗室皇亲、朝中重臣,让他们帮忙劝说皇帝与太子点头。他完全不必把云帅与镇西侯这两家牵扯进来,打军队的主意。难不成他是打算以军权威逼皇室让步?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带来多大的风险吗?当年王家就是因为插手军权才犯了皇帝的忌讳,令皇帝不再容忍。宁化王自然也不会有差别待遇。他明知故犯,那就是觉得这个做法必不可少。可见他已经考虑过了,他的目标可能没办法以和平方式达成,那就利用武力去协助。有这种想法,已经是大逆不道。
秦简道:“看看你这纸上写的,宁化王的想法有多可怕呀!他拉拢了云帅家那边,又打上了镇西侯的主意。若是镇西侯旧患痊愈后返回西南,不用说肯定是要接手蜀地防务的。万一宁化王跟蜀王府确实有勾结,那他就可以直接借助镇西侯,得到蜀王府藏在蜀地的财物,又或是接受蜀王府暗藏的人手了!若是镇西侯父子都留京,不是被安排到京郊大营,就是城卫或御林军,再加上云帅那边掌握的京郊大营军权,宁化王说不定真有逼宫的实力呢!这还只是我们知道的,至于我们还不知道的军中人士,是否还有人跟他有勾结,谁能说得准?!倘若真叫他把御林军或是城卫、京郊大营的军权给拿到手了,皇位都有可能换人做,还谈什么过继?!”
秦含真见堂兄似乎有些恐慌了,连忙安抚他:“大哥哥别急,事情没你说的那么严重。首先,宁化王还什么都没干成呢,顶多就是想想而已。他想拉拢的人,目前还未拉拢到呢。其次,赵表哥已经说了要把事情告诉太子殿下的。太子殿下有了防备,你觉得宁化王还能做什么呢?就算真要过继,也不是非得选他的儿子,而一旦皇嗣的事有了准话,宁化王的盘算落了空,云家也好,镇西侯府也好,谁都不是傻子,不会为了没什么希望成功的事,就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去助他的。”
秦简深吸了几口气,慢慢让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宁化王不可能什么都还没有干成。我怀疑……他跟镇西侯可能早就有联系了。镇西侯回京不过月余,即使他心中有再多的怨言,再想回西南军中去,也没理由在忠于皇上与朝廷几十年后,忽然起了背弃之心,打算跟宁化王一起作乱臣贼子了。说到底,皇上不过是赏了他恩典,让他回京养伤,既不曾说永远不会放他回西南,也没说他的儿孙从此要投置闲散。况且他回京之事,还是镇西侯夫人求来的,他断没有理由全都怨到皇上头上。可看他如今怨念颇深的模样,实在叫人想不明白,这可不象是他素来的为人。我怀疑,他对皇上可能早就有所误会了,那自然少不了人在他耳边挑拨离间。此外,他旧伤痊愈后,是否能在军中任职,谁也说不准。兴许皇上会赐他荣养呢?只需一句年迈,或是有旧伤,就能压住他了。皇上有恩典,谁还敢说不对?宁化王若真个手眼通天,能决定京中三军执掌之位的人选,也不必一直偏安赣南做个小小的郡王了。因此,他早前若真的与蜀王府有什么协议,私下接触镇西侯,也不是什么奇事。他只是没想到,镇西侯会忽然被召回京城而已。”
秦含真皱起眉头。这种可能她先前没想过,毕竟她对镇西侯并不了解。不过秦简所在的长房与镇西侯府是姻亲,即使小姑母秦幼仪回娘家的次数再少,姻亲关系也依旧存在着,两家的礼尚往来、人员走动从没断过。秦简身为秦幼仪的亲侄儿,上门去探望姑父姑母,更是寻常事。他对镇西侯府的情况,对镇西侯性格的了解,绝对远比她要多得多。
秦含真对秦简道:“这事儿不过是大哥哥你自己推测的,未必做得准。咱们先别自己慌了手脚。反正东宫这时候多半已经知道实情了,镇西侯府将来下场如何,就要看镇西侯的造化了。小姑姑小姑父完全不知情,应该不至于落入绝境。一来镇西侯过往也算是有大功于朝廷,二来小姑姑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儿,又是完全无辜的,皇上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再者,如果我们秦家在这件事上立的功劳大一些,将来皇上要处置镇西侯府时,我们也有更多的底气去为小姑母一家求情。所以,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大哥哥,你是我们这一辈年纪最长的兄长,你要稳住了,拿出个主意来。”
秦简又深吸了几口气,道:“你说得对,现在不能慌了手脚。我想想……”他咬了咬牙,“太子会提防宁化王的,那我就先想法子在别的地方做手脚!云帅……我听说他是个最精乖不过的人了。先帝末年,诸皇子夺嫡争位,当时还是储君的皇上突然被圈禁,云帅那时已是军中名将,却能赶在皇上出事前出了京,此后再也没有参与过皇子夺嫡的乱子,皇上登基后,他又立时赶回来上表恭贺。几十年了,他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以他的为人,会因为两个孙子都是王氏女所生,就甘受王家摆布么?哼,如今高门大户里头,又不是没有去母留子的旧例!我会想想办法,从云帅那儿下手的。只要云帅不为宁化王所动,一个镇西侯府又能成什么气候?”
秦含真眨了眨眼:“这主意不错,只是……你要怎么从云帅那儿下手呢?你认得他家的人?我觉得你在宗室皇亲圈子里有不少朋友,要不要考虑从他们那儿想想办法?比如坏了宁化王的名声,又或是挑拨一下他们兄弟几个的情谊啥啥的……”
秦简道:“宁化王又不靠名声做乱,而赵与他本就不睦,挑拨离间又能起什么作用?广昌王又是宁化王亲弟,几句挑拨,哪里能派得上用场?云帅的小儿子年纪比我大几岁,我和朋友们小时候就是跟在他身后,叫他带着到处去玩耍的。听闻他夫人近日又有了身孕,我寻个借口上门去拜访,未必就不能劝动他不要轻举妄动。”
秦含真想起了惠太嫔,想到秦简还不知道她的问题,张口想说,又觉得赵陌今日分明是向秦简瞒了惠太嫔的事,兴许是有什么顾虑,况且她也没什么证据,一切都只是推论而已,就没把话说出口。她对秦简道:“既然你有门路跟云家联系,那就什么都试试吧。小姑母那儿,大哥哥也可以想办法去试探一下,看镇西侯这些天是否有什么异动。不管他是否已经背弃了皇上,他旧伤一日未好,就一日不可能出任任何实职,因此他目前首要任务还是得先养伤。倒是镇西侯世子有可能被安排官职,当然他年纪轻些,级别也会比他父亲低,能掌握的权力也会相对小一些。我们多提防就好。”
秦简郑重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自己肩上责任很重。事关江山社稷,他既然察觉到了危机,自然就责无旁贷。虽然他无职无权,年少力薄,但秦家祖上乃是开国功臣,他们承恩侯府也深受皇恩,有乱臣贼子意欲祸乱朝纲,颠覆皇室,他又怎能因为畏惧而退缩呢?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他可是个读书人呢!
秦简昂首挺胸,满怀勇气与壮志离开了。秦含真又在那几张表格上添加了些刚刚秦简告知的内容,重头看了两遍,只觉得心里也有些紧张起来了。
她小心将这一叠纸拿个锦袋装好了,放到一个可以上锁的紫檀匣子里,郑重上了锁,然后再塞到镜奁最下层的抽屉里去,又上了一回锁。这两把钥匙,她也分别收藏起来了,双重保险,想必不会出了差错。
但做完这些事后,她还嘱咐了自己的两个大丫头丰儿、百巧几句,让她们不许任何人碰那只匣子里的东西。以后就连她房间里进出的丫头婆子,也要严格定下规矩来,什么级别、身份的人能进屋,什么人不能。省得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仗着秦含真好性儿,也跟着轻浮起来,没规没矩地随意往主人屋里钻。
第二天,赵陌没有过来。秦含真也不清楚他是否已经将事情禀报了太子,更不知道太子有什么反应。她只是按捺下心中的躁动,开始构思那幅《庙会图》,画着画着,也就专心起来了。
第三天,长房那边传来消息,秦简往云家“访友”去了。秦含真便知道,他这是要开始采取行动了,也不知效果如何,但愿别出差错才好。
这一日的下午,赵陌过来了。
水龙吟 第一百二十章 手指
当秦含真穿戴一新,来到正院上房的时候,赵陌已经把秦柏与牛氏都哄得眉开眼笑的了。
他正在跟牛氏撒娇,说他这两日基本都待在宫里,皇上和太子虽有赐膳,他却吃不惯,也不敢大吃特吃。可回到辽王府,那厨子也不合他心意,做出的菜乏善可陈。他如今也就是能吃饱而已,胃口却一点都不好,吃饭都不香了,心里无比想念从前在秦家三房这里的伙食。
牛氏闻言心疼地说:“可怜见的,宫里的饭食也就是看着好看,其实味儿都不怎么好。汤汤水水还好说,是热的还能入口,就是容易吃絮了。肉做出来都是一个味道,也没什么新鲜菜蔬。我听你舅爷爷说,这是因为怕宫里的贵人吃惯了新鲜的东西,就整天要吃,不对季节也要吃,御厨拿不出来,就要倒霉了,所以宁可让贵人吃些不怎么新鲜的。一道菜,倒要十几二十道工序,看着繁琐精致,其实连菜本来的味道都没有了。我吃着,就不如在家里吃的自在舒服。至于你们王府的厨子,就更不用说了。他要是个有本事的,又怎会被丢在京城那么多年?早去辽东王府里侍候王爷王妃去了!”
她埋汰了一轮宫里的御膳后,便连声吩咐丫头们去给厨房传话,今日两顿饭都做赵陌爱吃的菜色,爱吃的点心,顺便再炖一锅他爱吃又有滋补作用的汤水:“看你这些天,吃不好喝不好的,人都瘦了,得好好补一补。”
秦含真心中无语。赵陌哪里就吃不好喝不好了?他前日才在千味居吃过一顿大餐呢。再说,御膳牛氏吃不惯,但也不是就真的不好吃了,偶尔吃两顿还是可以的,不少菜色都没见过,吃个稀罕也好。辽王府的厨子再不好,能坐稳这个位置,总不会连几个拿手菜也拿不出来。赵陌要是真的不爱吃,从自个儿的郡王府调一个厨子来就好了,快马一天的路程,慢点走两三天也到了。他回京那么久,难道还怕吃不上一顿好饭?家里不能吃,那就下馆子去呗。他如今也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小可怜了,有权有钱,谁还能饿着了他?偏他要在牛氏面前撒娇,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
归根到底还不是想要在永嘉侯府里多赖些时候?
秦含真撇了撇嘴,上前给祖父祖母请了安,又与赵陌见了礼。
赵陌笑着与她对拜一礼,眉眼弯弯,犹带笑意:“我给表妹带来了好东西。表妹见了,定会觉得欢喜。”
秦含真歪了歪头:“是什么东西?”
赵陌笑了笑,没说话,竟然又卖起了关子。
秦含真没好气地嗔他一眼,走到牛氏身边坐了。
赵陌来此的目的,其实并不是真的为了陪伴舅爷爷舅奶奶。他跟他们聊了些家常,本想要寻个借口与秦含真到别处说话的,却被秦柏叫到书房去了。秦柏虽然知道他这几年在封地上都在忙些什么,也知道他渐渐的不再热衷于书画了,但对他的功课还是抓得挺紧,时常劝他要多读书。读书可以使人明理,对于年少失教的赵陌而言犹为重要。秦柏希望,他不要因为遭遇到父亲的不公对待,又瞬得王侯富贵,便失了平常心。
听了秦柏的话,赵陌也渐渐平静下来了。他当然不会成为那种人。虽然失去了母亲,又遭到了父亲的不公对待,但他有秦柏、牛氏两位长辈关怀,有太子时常过问他的日常生活,有秦简这样的好朋友,有秦含真这样……真心待他的心上人,他怎会失了平常心?他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非常好,生活很幸福。虽然还有个不省心的父亲与继母,时时提醒他不要掉以轻心,需得时刻防备着有人搞事,但他对自己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跟五年前初遇秦家祖孙时相比,他觉得自己如今都变得自信开朗了。
因此,秦柏是因为真心关爱他,才会跟他说这些话。赵陌感念于心,绝不会有半刻的不耐烦,反而觉得自己这次上京,似乎对舅爷爷疏忽了不少,一心只想着秦表妹了。这是不对的,他应该反省。于是,他老老实实地陪着秦柏在书房里谈了一个多时辰,又是背书,又是听课,最后还写了几幅字给秦柏看,并接受舅爷爷的点评。
点评自然不会太中听。他这几年独自在封地上,确实在功课上有些懈怠了,又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远不如在秦家三房寄居那两年勤奋。他答应秦柏,在京期间得了闲,会多看看书,多练练字,等回了封地,也不能抛开功课不管了。学习这种东西,正如秦表妹所说,活到老,学到老,学到手的东西才是自己的,别人有不如自己有。兴许什么时候,学过的东西就能派上用场了呢?
待吃过午饭,秦柏与牛氏二老要歇息,赵陌借口要去东府寻秦简,秦含真给他领路,两人才得了独处的时间。
仍旧是在花园里,仍旧是在凤尾轩。
今日天气暖和了不少,还有太阳高照,风也停了。秦含真与赵陌并肩在轩中坐下,隔着玻璃窗观景,丰儿就留在轩外避风处侍立,可以看到他俩在轩中对坐,至少距离一尺有余。只是没人瞧见,在轩窗之下,赵陌悄悄伸出一只手来,借着秦含真斗篷的遮掩,按住了她的几根手指。
秦含真歪头看了他一眼,轻啐道:“少动手动脚的,你这是仗着我不会告诉人么?”
赵陌也歪头看着她,微笑道:“从前我碰了表妹的手,表妹只会脸红红的,看着越发可人了。如今是因为我跟表妹亲近得多了,所以表妹不稀罕了么?怎的反过来要啐我?”
秦含真这回是真的要啐他了:“你以前也是稍微碰我的手一下就脸红红的,看着多么纯真呀。现在却变得口花花,越发不要脸了。还问我为什么要啐你?我若不啐,你就要得寸进尺了。那不是耍流氓吗?你把我当什么人呀?!”
赵陌连忙换了正色:“我自然是将表妹看作最重要的人,心里已经认定了要跟表妹一辈子在一起,绝不敢耍什么流氓的。我就是……忍不住亲近表妹。”说着他的脸微微地红了,“这不是……血气方刚么?哪怕是稍微碰着表妹一根手指头,我心里也是欢喜的。”他的手指有些犹豫地轻轻捏了一下秦含真的指尖,红晕便从他耳根蔓延到脖子上了。
秦含真听得耳根也热了,脸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但没有抽回自己的手指,就这么掩在斗篷之下,由着他摆弄,然后低头小声道:“说正事吧。你进宫跟太子讲过了么?”
“讲过了。”说回正事,赵陌也感到自在了些,而秦含真没有拒绝他的碰触,也让他格外欣喜,说话的语气都变得积极起来,“太子殿下说我们非常细心,他其实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没有我们发现的这么详细周全。我把你画的那个什么表格的内容复写了一遍给殿下看,他还夸你了呢。”
秦含真讶然:“你告诉太子殿下,我也参与讨论了?其实没必要的,你只说自己的名字,再把大堂哥的名儿给算上就行了。这事儿我没告诉祖父,万一太子跟祖父说起,祖父知道我瞒着他这么大的事,还不定怎么说我呢。”
赵陌微柔笑道:“没事。太子殿下怎会不明白你一个女孩儿参与政事会有诸多忌讳?他只是赞你这表格做得好,直观简明。本来没发现的东西,看一遍表格,心里就有数了,也知道该往哪里查找证据,省了我们好大的功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