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含真也有一件大红织金镶兔毛的绸袄,大年初一的时候穿在身上,讨个喜庆而已。她平时很少穿这么大红大绿大俗的衣服,换季做新衣,选的衣料都以柔和雅致的颜色为主,难得穿一件红袄,还是挺显眼的。穿着它来长房的时候,许氏、秦仲海、姚氏、闵氏、秦简、秦锦华、秦幼珍以及卢悦娘,都曾夸过她穿得好看。当时秦含真见秦锦容有些不服气地撅了嘴,还以为她只是生个闷气就算了,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不知道这短短几天的功夫,秦锦容是怎么说服她闵家舅母,给她做了这么一身新衣的?
秦含真不可能跟个十岁的小女孩一般见识,便只是笑笑:“很好看,这身衣裳非常配你。”
秦锦容一拳打在棉花上,本来以为可以奚落秦含真一把的,却落了空。她一点都不为秦含真的夸奖而高兴,反而阴沉地瞪了后者一眼,鼓着嘴转身跑了。
闵氏有些不悦地指责女儿:“五丫头,你怎可对你三姐姐如此无礼?”
秦锦容心里更是生气,但因为有赵陌这个外客在,她不能象平时那样哭闹起来,只能板着小脸,躲到了卢悦娘身后。
有外客在,闵氏也不可能指责女儿太多,只能暗暗瞪着秦锦容,打算过后找补了。
一直端坐在许氏下手的赵陌,原本满脸是笑的,如今笑容却渐渐收起,神色有些淡淡地。
秦简只觉得在好友面前丢了脸,更觉今日带上秦锦容,乃是一大累赘,可是许氏都吩咐过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为了不让小堂妹再出岔子,他连忙对许氏说:“时候不早了,孙儿便跟郡王一道出发了。不然一会子庙会上的人多起来,只怕会挤得慌。”
许氏笑道:“行,你们去吧,好好吃,好好玩,只是身边不许离了人,也别买外头摊子上不明不白的东西吃,要吃就到有声誉的酒楼饭庄里吃去。”
秦简、秦锦华与卢家姐弟等齐声应下,便热热闹闹地出发了。
秦含真与秦锦华坐了一辆马车,身边还带上了丰儿与画冬两个丫头,秦锦容与卢悦娘同坐一辆马车,也是同样待遇安排。男孩子们都骑马,护卫在马车周围,另有四名护院、两个长随,并四名跟车的婆子随行。赵陌另有随从,就不必详述了。一行人说是要微服去逛庙会,其实排场一点都不小。
没办法,如果只是秦含真与赵陌,外带一个秦简和一个秦锦华,带的人少些也无妨,毕竟大家都懂事知礼,不会无事生出什么夭蛾子。但多添一个孩子气的秦锦容,卢悦娘又是美貌的大姑娘了,还有卢初亮这个淘气少年,秦简身为主导之人,哪里放得下心?自然要多带上几个随从,也免得中途出什么岔子,他没法跟三叔三婶和卢家交代。
从出承恩侯府大门开始,秦简的头皮就紧了起来,时刻盯前盯后,留意着有没有人掉队,马车里的姐妹们是否觉得车颠,骑马的兄弟们是否吹着了风,简直没有一刻是放松的。
赵陌见状就忍不住笑道:“你也太操心了些,我带了这许多亲卫,难不成他们都是吃干饭的?还怕这么多人跟着,会有谁丢了去?又不是真的小孩子,你几个兄弟都知道好歹了,能出什么差错呢?”
秦简叹道:“你又不是我,哪里知道我的苦处?”想到秦锦容平日在家时的难缠,万一她在外头大街上也不管不顾地闹起来,又要如何收场?果然他就该在祖母许氏面前坚决一些的,若不带上秦锦容,哪怕有卢家姐弟在,他也用不着这么发愁。
赵陌只是含笑看了他一眼,便纵马回头,走在秦含真坐的马车旁跟她说话:“前头那条街道,有个卖驴肉火烧的铺子极有名气,连皇上都夸他家的火烧做得好呢。两位表妹要不要也尝尝?我骑马过去,一会儿就得了,保管带回来时,东西还是热的。”
秦含真见秦锦华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便道:“那家店的驴肉火烧,我也吃过几回,确实美味,却不差在这一时。此时把肚子塞满了,到了庙会上遇到好吃的怎么办?还是算了吧。那铺子横竖跑不了。”
赵陌听了一笑,也不多言,又纵马回秦简身边去了。
后头马车上的秦锦容听见动静,倒是来了兴致:“郡王表哥,那家火烧真的那么好吃么?”她也想吃吃看。平时祖母是从不许她们兄妹吃外头买来的东西的。
赵陌没吭声,没理会,没有象秦锦容想象的那样,也纵马跑到她马车边上来跟她亲切地说话,与先前表现的和气大哥哥模样完全不一样。
秦锦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动静,周围悄声一片。她的脸慢慢地涨红了。

水龙吟 第一百零九章 小气

秦含真忍不住腹诽。
她虽然不清楚赵陌为什么忽然间给了秦锦容一个难堪,但秦锦容分明与赵陌不熟,还离得老远就要扬声跟他说话,未免太不客气了一些。赵陌大概是觉得小姑娘举止不当吧?但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跟小孩子计较嘛。
秦含真很好心地想替小堂妹解围,省得她在路上就哭闹起来,便掀起车帘一角,叫了个跟车的婆子,命其去附近的驴肉火烧铺子里,买两个火烧回来给秦锦容尝尝鲜。
她吩咐婆子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些许动静,秦锦容自然也是能听见的。但秦含真一番好意,某人却似乎不大领情。自觉丢了大脸的秦锦容如今是连给她难堪的赵陌与“故作好人”的秦含真都一并恨上了,哭骂道:“我不用你装好心!谁稀罕吃那种东西?!”竟然就真个哭起来了。
秦含真撇了撇嘴角,挥手示意那婆子退下,不必再跑腿了,便拿眼睛去看前方骑马的赵陌,暗剐了他一眼。都是他惹的事!
赵陌却好象完全没察觉到她飞过去的眼神似的,正骑马与秦简并排而行,凑近了后者,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秦简听完赵陌的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扭过头去不再多言,便叹了口气,纵马回到第二辆马车边上,弯下腰来,对着马车窗内的秦锦容道:“哭什么?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秦家五姑娘当街胡闹么?再这样闹,我便立刻打发人送你回去!”
秦锦容立刻把哭声一收,红着眼睛瞪秦简:“大哥哥,我被欺负了!你就只顾着骂我!”
秦简没好气地说:“你自己无礼在先,却怪别人头上?方才肃宁郡王在前头跟我说话,你离得这样远,叫唤什么?你跟郡王很熟么?就要当街跟人搭话。幸好郡王与我们相熟,才没见怪,换了别人,看人家会不会笑话你!”
秦锦容扁嘴,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二姐姐三姐姐就跟他搭话了,大哥哥怎么不骂她们?!”
秦简道:“她们只是在答应而已,也不曾扬声,哪儿象你这般无礼?快别再说了,也不怕叫你卢表姐看了笑话。再闹下去,我真的要送你回家了!”
秦锦容委委屈屈地抱怨:“你就是偏心二姐姐三姐姐罢了!分明我才是跟你一房的。”
秦简沉下脸:“你说什么?!”
秦锦容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多言,更不敢闹了。秦简盯了她两眼,见她还算乖巧,方才给她一点甜头:“你若听话,一会儿到了庙会上,我许你多买两样小玩意儿,只要不超过五两银子就行。”
秦锦容顿时双眼一亮:“大哥你说话算话!”
“自然。”秦简轻甩马鞭,又再度骑马返回到赵陌身边去了。
秦锦容其实还想再讨价还价一下的,但又觉得现在还没到庙会上,也没看中什么东西,倒不如一会儿有了中意的玩意儿,再去磨大堂兄。到那时候,周围的人多,大堂哥是个要脸的,定不会跟她争吵,多半驳都不驳一句,就掏钱替她把东西买下了。那岂不是远胜她现在就跟他吵,万一惹得他不快,还要被他送回家里去,连庙会的边都没摸着?
小姑娘打起了如意算盘,一旁的卢悦娘不知她心里想法,还以为她在为方才的事难过,便轻声劝解:“五表妹别生气,方才……其实肃宁郡王是不方便到我们马车跟前来与你说话的。”
秦锦容正怨着赵陌呢,闻言不解:“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他跟二姐姐三姐姐还不是一样熟络?若说是男女有别,需要避讳,他也没跟她们避讳呀?我跟姐姐们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姐姐们可以叫他表哥,跟他大大方方地说话,凭什么我就不方便了?”
卢悦娘苦笑道:“五表妹你当然没什么不方便的,可我……不大方便呀!”
秦锦容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了。她之前因为跟卢悦娘要好,每日形影不离的,倒是一时疏忽了。卢悦娘姓卢,乃是秦家的亲戚,又是芳龄十七尚未婚配的闺秀。秦家姐妹可以因为旧日情谊,以及那么一丝所谓的表亲情份,跟赵陌无所顾忌地来往说话,可卢悦娘却需要谨守礼法,尽可能不跟赵陌直接打交道。他们二人同龄,又都未有婚约在身,更是男才女貌,稍有亲近行止,落在外人眼里,可就说不清了。如果是在承恩侯府内部还好,如今大街大巷的,周围还有许多行人呢,自然需要多避讳些。
秦锦容一时脸红了,但还想硬撑:“我又没让他过来马车旁与我说话,我……我就是随口问一句罢了,他离得老远也可以回答我呀!”
卢悦娘抿嘴笑道:“他那样的身份,又怎会当众做这样粗俗的事?好妹妹,总归是我疏忽了,没提醒你。你别怪我,回头我让家里带来的厨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茶糕,如何?”
秦锦容哪里会怪她?这本来就跟卢悦娘不相干。不过卢悦娘愿意哄着她,秦锦容心里还是欢喜的,本来的一点怨气很快就消散殆尽了。
马车到达隆福寺附近的茶楼停下。秦简事先让人在这里订了雅间,供姐妹们歇脚,其实就是用来暂时存放马车而已。这茶楼位置极好,门口过去就是庙会边缘了,但茶楼本身的茶水点心出品寻常,秦家众人与赵陌都没打算在这里用饭。他们下了马车,带齐随身物品,留下两个车夫看守马车,就可以步行进入庙会的现场了。
肃宁郡王府的侍卫前后左右围了一个圈,承恩侯府的护院围成了第二个圈,再往里头则是丫头婆子们,最中间的才是秦含真姐妹几个,秦简、赵陌和卢初明陪在姐妹们身边,兼做护卫与向导,还客串了解说员,卢初亮最耐不住,早就带着心腹小厮窜到人群里去了,不过临行前答应了给姐姐卢悦娘与秦锦容带好玩的东西回来。他走后,秦家与肃宁郡王府这么一大群人,就开始了缓慢的庙会行程。
秦含真身边就跟着赵陌。她看见走在自己另一边的秦锦华满目惊叹地看着不远处一摊杂耍,四周的人也都在到处看,估计没什么人注意到自己了,方才往赵陌那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你好好的跟我五妹妹闹什么别扭?”
赵陌眨了眨眼,没听清楚。
秦含真无奈,掏出做笔记的小本本,迅速拿眉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小字,递给赵陌看。
赵陌明白了,接过她的纸笔,写了两行字,塞回给她。
秦含真低头一看,表情更加无奈了。原来赵陌是埋怨秦锦容节外生枝,硬是挤进了他们本来约好的四人出行计划。赵陌本来觉得,他们四人若凑在一起,不但说话方便,他只需要略施手段,就能让秦简带着亲妹妹另走一路,自己跟秦含真相伴同行,到时候有多少话说不得?可惜叫秦锦容破坏了,多添了一个她还不算,竟然连卢家姐弟都算了,里头卢初明、卢初亮都是能让他生出忌惮之心的少年。虽说赵陌对自己挺有信心,但是能少一些竞争对手,总是好的。
再加上秦锦容出门前明显跟秦含真有不和,赵陌看在眼里,就更着恼了。他自问心眼不大,就算明知道跟小女孩计较,有**份,但他就是忍不住不肯给秦锦容好脸。
秦含真叹了口气,在小本本上又写了一行字,递给赵陌。
赵陌瞥了一眼,原来是秦含真在笑话他跟小女孩一般见识,太过小气。他撇了撇嘴,接过本本,写了一行“她怠慢你”。还没塞回给秦含真呢,秦锦华就转过头来笑着叫秦含真:“三妹妹,你看那边那个卖彩灯的摊子,扎得好高啊!”
秦含真忙掩饰地望过去:“哪儿?在哪儿呀?”手上却在偷偷动作,示意赵陌赶紧把东西还回来。可赵陌却微微一笑,把笔记往怀里一揣,也开始饶有兴致地观赏起了路旁的小摊档。
秦含真暗瞪他一眼,却又担心秦锦华起疑,只得装作没事人一样,跟她继续说笑着,打算一会儿到了歇脚的地方,再向赵陌把小本本讨回来。
那小本本上面,不但记载着秦柏与牛氏告诉她可以光顾的店铺摊档,还有她事先构思的《隆福寺庙会图》布局初稿。她今天可不能光看热闹,还得将一些建筑与店铺招牌的信息用笔头记下来,一些唯有庙会时才会出现的街景,也需要画个速写,日后才好根据初稿做些增减修改,然后斟酌着把草图画出来。这么多东西,她不可能只靠脑子记的,不把小本本要回来,她岂不是要抓瞎?
赵陌曾与她一起学画,又熟知她画大幅街景图时的习惯,怎么就把她的小本本和眉笔都一块儿收走了?
秦含真正郁闷呢,忽然感觉到赵陌宽大的袖口底下,似乎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正讶异,只觉得右手一暖,便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过来。她低头一看,却是一个比她的小本本略大些的白纸线装本,那纸明显比小本本上的要洁白硬挺。另外还有一支笔,笔身拿厚皮纸缠住,只有笔尖出露出一截炭黑的笔芯来,瞧着有点象是铅笔的模样。
秦含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忙抬头看向赵陌。
赵陌嘴角含笑,用嘴型诉她:“叫人照你说的模样试制而成的。”然后接过她手里的“铅笔”,在小本上匆匆写了三个字“且试用”,然后又将纸笔还给了她。
秦含真抱着这份意外的礼物,斜瞟了赵陌一眼,心里暖暖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水龙吟 第一百一十章 饭庄

隆福寺庙会名不虚传,十分热闹。各种卖小吃的、各地特产的、手工艺品的、日用百货的、胭脂水粉的、绫罗绸缎的、针头线脑的、年节用品的的摊子,还有杂耍、百戏、花鼓、耍猴、斗鸡……并各商铺为了吸引客流而特地在门前办的种种歌舞庆典活动,应有尽有。
秦含真他们一行人,在人群里艰难地挤出了一条路来,从街头走到街尾,却只看见了一半的风光,还有另一半不曾领略。但要他们重新又转回到人群中去,把另一半街道上的热闹也给看了,却都没了那勇气。
秦锦容紧紧拉着大堂兄秦简的袖子,走在最前头,方才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几次想要冲破两层仆妇护卫的包围,跑到外头的摊子上就近买东西、看稀奇,若不是秦简牢牢拉住了她,又有丫头婆子侍卫们挡着,说不定她早就在人群里失去踪影了,但此刻她就象是蔫了的小白菜一般,扯着堂兄的袖子撒娇,委委屈屈地说:“我好累啊,走不动了。大哥哥,我们找个地方歇息吧?”
秦简也早想找地方歇息了,至少要约束住这个小堂妹的脚。为了她,他连亲妹子都没顾得上,心里愧疚得很。听到秦锦容说要找地方休息,他就立刻松了口气:“早就该找地方歇脚了,都是你闹着要逛!”叫过一个护卫,命他到隆福寺打一声招呼,要个静室。他本来还打算在附近寻个饭庄用午饭的,可看到这人山人海的架势,他必须承认自己想得太天真了。现在已近饭时,哪家饭庄还有空包间?他总不能带着妹妹们在大厅里用饭吧?
走在最后的赵陌稍稍提高了声量,道:“隆福寺里到处都是香客,这个时辰还有什么静室能剩下?就算真有,也好不到哪里去。况且这里离隆福寺还有好些路呢,难不成要重新挤回人群里去?我在前头千味居订了后院雅间,最是清静不过的了,地方也大,足以容纳我们这许多人,岂不是比重回隆福寺要强些?”
千味居离隆福寺有一段距离,此时还没被人群淹没,且它本身是个三进三路的四合院,乃是庄中有名的大饭庄,深受达官贵人喜爱。能在那里包下一整个院子,确实是既体面又周到,甚至还能有不止一间的雅室可供女眷小憩。赵陌竟然能事先准备周全,实在令秦简惊喜,也不顾上问赵陌为什么事先不曾告诉过他了,连忙带着众人齐齐往千味居的方向行进。
路上,秦简还打发人回前头停放马车的那座茶楼去送信,命两名车夫绕道将马车赶到千味居这边来。一会儿回家时,直接就能从千味居出发了,倒也不必费事再绕回去。
千味居离得并不远,他们不肖片刻便到了地方。千味居的掌柜伙计都是做惯达官贵人生意的,见他们这一行有护卫有使女还有女眷,立刻就派出一个穿戴干净体面的女伙计,引他们进门后转进侧院,沿那处的过道避过众人,直入后方的一处小院。那小院除了院中正中的彩棚以外,有正房三间,左右偏厢各两间,还有两间南屋,却是小茶房与净室,正房里有男女伙计侍候,另有一个小丫头,一个小厮在厢房听候吩咐,彩棚下的两桌,却是为仆从侍卫等人准备的,真是既清静,又能避人,果然周全。
正房正屋里有一围桌椅,东西次间里也各有一围,次间里窗下还有炕,炕上有桌,又是一围。这一处三间正房,竟是个能摆小型宴会的场所,也方便男女分席。赵陌让跟来的亲卫占了一间东厢房,秦简命自家仆从护院留在外头彩棚里,正房中便只剩下他们自家人与赵陌了。
秦锦容立刻跑进东次间里,爬上炕靠坐好,舒服地长吁一口气。早有清秀伶俐的小丫头上前倒了茶水,放到她手边的炕桌上。她瞧了一眼,没有碰,只嚷嚷着叫自家丫头:“小镜,泡茶!用我们自家的茶叶!”
倒茶的小丫头抿嘴微笑着退了出去,没说什么。他们千味居的客人,各种癖好都有,不过是嫌他们饭庄的茶叶不够好,只肯泡自己家带来的茶罢了,不过是小意思而已。
秦含真与秦锦华、卢悦娘都在大炕对面的圆桌旁坐下了,走了半日,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终于有了个歇息的地方,她们都松了口气。秦含真还笑道:“亏我平时总是在家里绕着花园子或自己的院子走路,觉得已经锻炼了身体,没想到今天只逛了不到半日,就撑不住了,以后还是不能偷懒,得继续加强锻炼才行。”
秦锦华有些迷糊地看了看她,想了想,总算猜出她的意思了,笑道:“我记得三妹妹自小体弱,还曾经生过大病,伤了元气的。可今日看来,哪里有病弱的模样?你的腿脚分明比我要强得多,方才若不是你一直扶着我,我只怕都走不动路了。”
卢悦娘也抿嘴笑着轻道:“方才确实很累,我也是靠丫头扶着,才撑下来了。只是回到家里以后,怕是要好生歇上两日。”
卢初亮笑嘻嘻地倚着正间与东次间之间的圆光罩,打趣几位姐妹表姐妹:“你们就是太娇气了,若都象我似的,整天跑跑跳跳,哪儿还在乎这点路?不就是一条东四北大街么?我平日里把附近几条街都逛遍了,也不会喊一声累!”
卢悦娘嗔道:“谁要跟你这个泼猴比?”秦锦容笑嘻嘻地大力点头:“没错!泼猴表哥!”
卢初亮白了她们一眼,又回到桌边去。秦简与赵陌已经商量好了,跟女伙计点完了菜,只留自家丫头婆子侍候,饭庄的人便恭敬地退了下去,另行招呼院中与东厢房众人了。
秦简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还有些心有余悸:“可算逛完了。我从前也不是没逛过庙会,怎的那时候没觉得象今天这般艰难呢?”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东次间炕上的小堂妹一眼,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赵陌笑笑:“总算平安逛出来了,大家还算尽兴么。一会儿我们多吃点好菜,歇过气,就高高兴兴坐车回去吧。”
他显然也很高兴,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说话语气也十分温柔。看到他这样,秦简也只能说自家小堂妹是自作孽,粗心忘了礼数,否则又怎会受到赵陌的冷脸?他分明是个极温和极好说话的人呢。
秦锦容在里间听见赵陌的话,却偏偏要犯起拧来,扬声说:“我才没有尽兴呢!今儿只看了热闹,却什么东西都没买找!我本来见那些杂耍有趣,想走得近些去看的,也被大哥哥拉住了。要不是太累,我还不想走呢。一会儿我吃过饭,歇过气来,还要再去逛一逛的。大哥哥陪我去!不带那么多人了。”
秦简顿了顿,脸上就露出了悲苦之色来。
赵陌冲他笑了笑,用口型说:“看你下回还带她不?”接着出声道:“今儿大家一路逛过来,都看中什么东西了?打发两个能干的仆妇,把东西买回来吧,也省得大家再回头挤了。方才那景象,你们也瞧见了,真真是人山人海!我看简哥也未必有耐心重新再逛一回。”
秦简忙道:“我自然不想再去跟人挤了,打发人去买东西就好。”便起身去寻妹妹商量,看她们姐妹几个都有什么想买的,写了单子和记忆中摊子的位置,让人一路寻过去就是。唯一可虑的是,从千味居出发,沿着他们来路去采购,怕是要跟人流逆行,艰难之处更胜之前,想想都叫人头皮发麻了,说不定还要让人回到他们早前停车的茶楼去,沿着来时的路重新走一遍。
秦含真忙跟姐妹们一道商量要买些什么东西,本来她打算掏出自己的小本本供献纸笔的,忽然想起原来的小本本和眉笔还在赵陌那儿收着,自己新得的却是赵陌送的礼物,有些舍不得拿出来,撕了上头的纸给人。她便问饭庄里侍候的小丫头要了纸笔,反而将袖子里的新本本与铅笔藏得更密实了些。
秦锦容本来还在为堂哥没听她的话而生气,但听秦含真她们讨论得热闹,连卢悦娘也凑上了一份,便坐不住了,也从炕上爬下来,叽叽喳喳地说:“我想要那个竹根挖的小船,还有那个面人儿,要孙悟空和唐三藏的,再要一个美人的,我还要糖画儿,要龙的,大公鸡也好。对了,那个天津泥人的摊子,也不要忘了!”她还很遗憾,“要是我能亲自去就好了,让摊子上的人照着我的模样做一个面人,再做一个卢表姐这样的,岂不是好?”
卢悦娘抿嘴笑着说:“这个容易,上哪儿不能找面人摊子、泥人摊子去?也不必非得在庙会上跟人挤。”
秦锦容叹道:“卢表姐你哪里知道,若不是赶上过年时的大庙会,这些手艺人还未必会跑到京城来呢,平日里也不过是在十里八乡的村镇之间转悠罢了。进城可是要给税钱的。”
秦含真掩口笑道:“真了不得,原来五妹妹还知道城外的百姓进城是要给税钱的?”
秦锦容白了她一眼:“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平时常跟闵家的表哥表姐们出城打猎游玩,进城的时候就没少遇到过。你真当我是深宅大院里万事不知的土妞么?”
秦锦华听得也笑了:“怎么会?五妹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见识广博着呢。”
秦锦容轻哼一声,立刻抬起了骄傲的小下巴,看得秦含真与秦锦华都暗笑不已。
她们姐妹们轻声说话,赵陌侧耳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秦简与卢家兄弟说着话,外头却有伙计来报赵陌:“湘王府的一位小少爷听说贵客在此,特来邀贵客前去相见。”
赵陌顿时精神一振,笑道:“这么巧?看来是遇上朋友了。”他对秦简说,“我去去就来。”
秦简本来还想跟他一起去的,但又不能丢下妹妹们不管,只能由得他自己去了,嘱咐他多加小心。
秦含真走到窗边看着赵陌出了院子,心里有些疑惑。
湘王府的小少爷?那会是谁?

水龙吟 第一百一十一章 密会

赵陌在伙计的带领下,出了院子,只往东边拐了几步,就到了另一处院落。伙计说的那位“湘王府的小少爷”,就在这里。
这处院落比赵陌订的那一个要小上一半,原是同样大小的一个院落,用墙隔成了两间,分成了两处小院,预备客人数量少些的时候使,当然,价钱也会相对便宜不少。但论院中房屋装璜摆设,用具排场,那绝对是分毫不差的,一样的富贵体面,客人所受到的待遇,也是一样的周到万全。因此,也时常有富贵的客人专门喜欢要这样一处小院,只跟三五好友小聚,既清幽,又干净。院子后头还通向后夹道,可以直出饭庄后门。若是熟客,连饭庄前头大堂都不必经过,直接就能从后门出入院子,神不知鬼不觉,足以避人耳目。
赵陌进了院子,伙计却在门外就退下了。院子里有侍候的人,沉默着关上了院门。赵陌冲那人笑了一笑,便提着衣襟,抬脚走进屋中。
屋中早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桌旁等着了,桌面上摆了一圈的酒菜,那少年正托腮等得有些不耐烦呢,见赵陌进屋,就立刻跳了起来:“真慢!我等你半天了!再不来,这菜都要冷了,还吃什么?!”
赵陌笑着在他对面坐下:“酒菜是你的,我不过是过来坐坐,与你说几句话,吃饭还是回去我那边院子吃去。我今日是与朋友家人一同出来的,有女眷在,不好失礼丢下他们。”
少年挑挑眉:“哟?哪位朋友?还有女眷?陌哥儿,你不老实!”
赵陌白了他一眼:“少说废话!我在这里顶多待上两刻钟,有话赶紧说。”
少年撇嘴:“赶得这样急,偏你要装作跟我偶遇的模样来骗人。倘若你我是正正经经约了见面吃酒,又何必如此匆忙?本就不是外人,你我兄弟,也素来交好,怕什么叫别人知道我们见过面?”
赵陌哂道:“你这几年是不是花天酒地多了,让酒浸透了脑子,变得糊涂起来?你我见面,也要看是什么时候!京城里与你交好的宗室子弟也多,我明面上可没跟你有多少来往,偏在这时候与你约了见面,你这是生怕你家里人不疑你?还有旁人不疑你?只要有人疑了你,岂有不打草惊蛇的?我还指望着你给我多打听些有用的消息去呢。倘若你废了,我要上哪儿哭去?”
少年笑骂道:“滚蛋!就算你我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你也别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呀。一场兄弟,又有交情,这几年也是一块儿做生意的,你非要把你和我的交情说得象是一场交易般,有什么趣?”他喝了一杯酒,又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菜,才继续道,“你先前想打听的那人,我已经查清楚了,确实是你想的那个没错。这位小叔也是个爱折腾的,没事装什么小厮跑到京城来,真是生怕自己的爵位太稳当了。他既然不稀罕做个郡王,怎么就不能把位子让给别人坐呢?我绝不会嫌弃广昌不好,虽说远了些,但好歹比你的肃宁县要大得多呢。”
赵陌忙问:“确认是他了么?你是找谁去认的?”
少年道:“我自己就见过他,虽说是小时候的事了,但好歹也是在一起玩耍过几日的。我怕自己记得不清楚,还将王府里管着门房的老仆寻了个借口叫出来,塞了他银子,特地带他去认人。当年晋王伯三天两头来我们王府寻祖父说话,常常把两个小儿子带过来,那老仆守着门房,每次都能见着人,他记性又好,一眼就认出来了。其实广昌王的模样跟小时候差不多,就是脸长开了些,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他是谁。”
“你带着人去认过他的脸?”赵陌有些担心,“可曾被他看见了?不会打草惊蛇吧?”
少年笑笑:“不会,我当时穿戴得平常,老仆也是寻常奴仆的打扮。虽说我认得广昌王,可广昌王却未必认得我。他小时候就是个极高傲的性子,眼里没人,分明只是侧妃所出,却仗着晋王宠他,就不把我们几个庶出的堂兄弟看在眼里。我那嫡长兄倒是元配嫡出,因为生母死了,父亲又续了弦,他在家里处境不大妙,广昌王便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只肯跟继母的儿子说话。他那样的人,天生一对势利眼,哪里还记得我是谁?只怕他当初就没记住我是谁!”
赵陌轻哼:“你虽是庶出,你父亲却是湘王的嫡子,论身份尊贵,也没比广昌王差多少。他看不上你,那是他有眼无珠。他自以为了不起,其实京中又有几个人认得他?宗室里又有几个人看得起他?他只能鬼鬼祟祟地乔装改扮才能走在京城大街上,哪里及得上你赵交游广阔,在宗室里人缘最好,又素来有能干的名声?他现有这么大一个把柄落在你手里,你随时都能叫他倒个大霉,他哪里还有什么资格轻视于你?”
少年赵低低地笑道:“你说得我都心动了,可别是想拿我当枪使,叫我去告发了他吧?不成,我祖父湘王当年跟他老子晋王情份很深,广昌王再不好,也是晋王的种。若叫祖父知道我告了广昌王的黑状,说不定要打断我的腿。不过,你这主意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当年他年幼不懂事时,在京城也是有过仇家的。还有从前跟晋王不大和睦的人,我只需要悄悄儿递个信过去,叫那些人去宁化王宅子门口堵人,还怕揭不破他的皮么?我也不用脏了自己的手,岂不干净?”
赵陌轻笑:“果然干净。”
两人共同举杯示意,然后便各自干了这杯酒,算是达成了共识。
赵陌又问赵:“你的人可打听到了,宁化王上京,除了给几个儿子上玉牒,还有什么打算么?照理说,他也不是个糊涂人,怎的会容许兄弟冒险,不奉诏进京呢?倘若是真个想进京走一趟,直接上折子求皇上就是了。他们兄弟也有十年不曾进京,又是一向与皇上亲厚的晋王之子,便是上了折子,皇上多半也是会批的,何苦冒这样大的风险?会不会广昌王进京,另有内情?”
赵若有所思:“我是不清楚有什么内情的。但听各府的风声,宁化王夫妻带着孩子上京,虽说出门出得勤了些,但大体上不是进宫,就是往各家王府、公主府去,又或是去拜访几家勋贵或重臣,也不算出了格。毕竟他是晋王之子,又多年不曾进京。倒是有人嘀咕过,说他儿女双全,年纪轻轻就有了那么多孩子,又得了郡王爵位,一家子和和乐乐地过日子,何苦还要在他哥哥心上扎刀?大约是说他总是拿自己的孩子在他那个嫡长兄赵面前显摆的意思。他嫂子,就是那个王家的三姑奶奶,曾经问过他能不能过继一个儿子给他嫡长兄,其实就是看中了他那个还不满周岁的嫡次子。谁知宁化王一口回绝了,还说庶子可以考虑,嫡子就算了。虽说是人之常情,但他完全可以委婉些的。如今这般不客气,倒有些得志猖狂的意味了。”
赵陌微微一笑:“这话倒是真的,我父亲如今跟叔颇为交好,时常跟我说些他们家里的事。叔好象确实有意从兄弟那里过继一个男孩,但宁化王肯不肯答应,我就不清楚了。”
赵有些不以为然地道:“当然不可能答应!若是兄弟情份深,过继也就过继了,可他们兄弟两个分明是仇人呢!孩子过继过去,又能得什么好?别说嫡子了,换了是我,连庶子都舍不得!那不是白白叫孩子受罪么?”
赵陌心道,世上可不是人人都如你赵一般,愿意做个好父亲的。想到自己的际遇,他觉得心里有点堵,便喝了口酒,改换了话题:“广昌王进京后,可有什么古怪的举动?比如私下密会什么人之类的?”
赵摇头:“没发现他有什么古怪的举动。他平日里一旦出府,就常常作小厮打扮,虽说那气势、气度,看着就不象下人,但他自个儿玩得挺开心的。哦,对了,他似乎时常往羊尾巴胡同那边去,三天两头地去,有几天几乎是天天过去的。也不做什么,就是在胡同里转来转去,来来回回地走动,象是在找人似的。”
赵陌一凛:“羊尾巴胡同?我记得那一片有几户人家……”
赵点头:“镇西侯府和柱国将军马家都在那条胡同里,哦,对了,云帅的府第就在附近的兵马司胡同,离得也不远。”
赵陌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问:“前日宫宴,你也去了吧?还没到宴罢的时辰呢,忽然有消息来说太后身体不适,慈宁宫那边的宴会提前结束了。皇上担心太后身体,带着我们许多人特地过去探望。可太后当时除了有几分倦意以外,并不见有何不适之处,即使有些头疼脑热的,也没到中断宴会的地步。你生母乃是涂家家生子,你也时常与涂家人往来的,可收到过什么风声?”
赵听得就笑了:“这事儿你问我,算是问对了人!换了别个,还未必真的知道原因呢。”说罢他就凑近了赵陌,声量压得老低,“那日宫宴提前结束,其实并不是太后身体真的不适,而是蜀王世子送进慈宁宫里的那位小妹妹,不知为什么,忽然从高处摔下来,受了不轻的伤。太后闻讯赶过去一看,心疼得不得了,又生气宫人不经心,叫小妹妹受了伤,便命人查问是谁疏忽职守。太后担心孩子,留在她身边照顾,自然就顾不上外头的宫宴了。但罢宴肯定要有个理由,太后总不能实话实说吧?蜀王世子毕竟是罪人,他的女儿养育宫中,原是皇上开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故。一旦摆到台面上来,绝对说过不去。本朝御史可不是吃干饭的。因此,太后就借口自己身体不适,躲起了懒,谁知道会闹得这样大,连皇上都惊动了?”
赵陌挑了挑眉,万万没想到宫宴草草结束,居然跟慈宁宫里住着的那位蜀王府小堂妹有关系。可是,她好好的怎么会从高处摔伤呢?

水龙吟 第一百一十二章 疑心

蜀王世子之女虽是宗室,又受太后怜惜,留宿宫中,但因为身份尴尬,年幼体弱,所以宫宴时并未出现,只是待在后殿就算了。照理说,以她的身份,以及太后对她的看重,她身边自然有的是宫人侍候,更别说她自己还从圈禁的家中带了奶娘与心腹婢女进宫。这样的小姑娘,是怎么从高处摔下来的呢?
赵陌下意识地感觉到,这里头有猫腻。再联想到宫宴那天,王嫔与王家姑奶奶们的一场纠葛,他就更觉得有问题了。蜀王世子之女受伤,会不会跟王家女那边的风波扯上关系?
赵陌默默喝了一口酒,问赵:“慈宁宫里的那位小妹妹伤得如何?太后如此担忧,想必伤势不轻?”
赵叹道:“确实伤得不轻,昨儿个太后还打发人去了涂家,让涂家帮着打听治跌打骨伤的好药,好象说是那位小妹妹摔断了腿骨,说不定要变瘸子呢。涂家因知道我平日里交游广阔,还参股做了不少生意,特地来问过我。我已经答应了会帮着寻药了。正巧过些日子,辽东那边的商队就要进京了,应该会带来不少好药。到时候我瞧瞧单子,有合适的就进上吧。先跟你打声招呼,并不是我要私下挪用。”
赵陌点头:“随你,就当走人情了。我既然说了,辽东的生意交你管上一半,那自然就不会插手。”
赵笑了:“世上真是少见你这样大方的人。除了江南、岭南的生意,是你自己抓着,大同的生意你交给了你表哥,辽东的生意交给了我,钱也大大方方分我一半。换了是我,断不可能舍得下这么大一笔财。”
赵陌笑道:“我舍得下,自然有我的道理。单是你在京城能帮到我的地方,就值得我花的钱和心思了。我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呢。”
赵听得眉笑眼开:“好说,好说。你我本是兄弟,你看得起我,我自然不会辜负你。放心,京城这边有我盯着呢,你想办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你只管交代,我必会尽了全力来助你!”
赵陌含笑与他碰了杯,两人又再喝了一杯酒。
喝过酒,赵一边挟菜,一边说些闲话:“说起慈宁宫那位小妹妹,她也是个倒霉的。她身边本来不缺人侍候,太后又怜惜她,光是侍候她的宫人都有八个,更别说是她从家里带过去的人了。谁知那日宫宴,前头宴席上的宫人不够使,从她身边调走了四个去。剩下的四个,有一个因太后赏了菜下来,到小厨房里热菜去了。又有两个,因她奶娘说小主子要歇息一下,不想让人吵着,打发到院子外头扫地去了。剩下还有一个,因惠太嫔来看小病人,去了倒茶。奶娘跟蜀王府的丫头忙着招待惠太嫔吃茶,一时没留意里间,竟叫小主子爬到了卧室的窗台上,一个不慎就翻了出去,摔得腿都断了。你说,她小孩子家没事翻什么窗子?虽说还不到三岁,但也是个女孩儿吧?宫里可没有哪个小女孩儿动不动就翻窗子的,也不知蜀王府是什么教养。但凡她跟前还有一个人侍候,都会将她拦下,偏偏当时屋里只有她在。太后娘娘只能罚了她奶娘二十板子,责她疏于职守,心里还有些埋怨惠太嫔,怎么偏在那时候去瞧孩子了?惠太嫔心里委屈,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的。”
赵陌手中的筷子顿住:“惠太嫔?”
赵点头:“是啊,惠太嫔,她说来也是个可怜人。她本是先帝元后管氏从娘家带进宫侍候的婢女,因生得貌美,被元后献给了先帝,一路升到嫔,也算是得宠了,可惜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元后去世,后头又有两位皇后,宫中妃嫔更是争宠争得厉害。惠太嫔没了靠山,又年老色衰,先帝哪里还记得她?先帝驾崩后,她成了太嫔,只能一辈子在宫中老死了,连个能在她年老后接她出宫养老的儿女都没有。还好她为人圆滑,能哄得太后高兴,在太后面前还有几分体面,日子还算过得去。她自己没有儿女,对我们这些小辈就格外疼爱些,每年去给太后请安,遇上她,总能得些糕点果子吃吃。要知道,我们这样的身份,进了宫也不过是给人做陪衬的罢了,有好东西也轮不着,能得些宫里制的糕点果子尝尝鲜,已经是极高兴的事了。蜀王世子的小女儿进宫后,惠太嫔三不五十就要过去看望,最稀罕这样的小丫头了。宫宴时,太妃太嫔们都可以见见娘家人,但惠太嫔的娘家亲人却为人奴仆,即使后来被管家放了良,也依旧是平头百姓,根本没有资格参加宫宴。因此,惠太嫔也只能去后殿跟小丫头一起打发时间了,省得在前头看着别人一家团圆,刺眼哪!”
赵陌慢慢放下了筷子。
惠太嫔得宠失宠的日子都太早了,他根本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在。如果说,惠太嫔本来是先帝管皇后娘家的婢女,说不定还是家生子,那她一定还有家人在管家处,即使放了良,也不会离开管家的势力范围的。惠太嫔明显是管皇后为了固宠,才抛出来的助力,管家肯定需要掌控住她,绝不会让她有机会叛主。那也意味着,惠太嫔即使成了太嫔,也依然有可能会为了亲人,听从管家号令。
管家已经式微,但曾经风光过,前晋王正妃就是管家女,而前晋王世子赵,正是管家的外孙。
如今赵跟他的两个庶弟赵、赵砌似乎有和好的迹象,又与辽王世子赵硕交好,而赵、赵硕的妻子都是王家女。王家女在宫中瞒着王嫔密会,疑似与宫中某人相见,还打起了东宫子嗣的主意。就在王嫔与王家女们于宫宴上生出口角,惊动了姚夫人母女,以及周围人的时候,慈宁宫后殿里的惠太嫔去了蜀王世子之女的居所探病,蜀王世子之女的奶娘还以种种理由将小主人身边侍候的一群宫人给打发干净了,自己带着蜀王府出身的丫头招呼惠太嫔。
王嫔与侄女们的口角,先有秦含真指使秦锦春去向太子妃告状,后有宫人向太后身边的管事嬷嬷报备,会惊动太后和太子妃,是肯定的。但是,由于蜀王世子之女在后殿摔伤,伤势颇重,太后担心孩子,连宫宴都草草结束了,又怎会再关心王嫔跟王家女们闹出了什么夭蛾子呢?这两者之间,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