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太子三十有七,膝下还只有敏顺郡主一个亲生女儿,尚未有能继承大位的皇孙。秦柏身为亲娘舅,其实也是替他着急过的。不过皇帝私下告诉小舅子,太子一直在小心调养身体,如今慢慢的越来越健康了,将来未必不能生出子嗣来。因此,皇帝与太子都不是很着急,不提什么过继宗室子的事,反正太子的年纪还不是很大,男人嘛,只要身体好,就算到了六十岁,一样能让女人怀胎生子。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皇帝都不希望让太子过继宗室为嗣,因为那样就等于是他的血脉断绝了。
只不过,东宫如今只有太子妃与陈良娣这一妻一妾,都有点年纪了,姿色衰退,身体也不如年轻的时候健壮,未必能再生下健康的孩子。为了子嗣计,皇帝打算给东宫再添新人。只是这人选需得仔细挑选,可不能给一向很太平的东宫带来麻烦,而且人数也不能太多,最多两人就够了。太子身体本就不好,可不能为了子嗣,就伤了身体,损及元气。
皇帝设想周到,太子与太子妃估计心里也有数,秦柏虽是舅舅,却也是外臣,自然不好插嘴的。这些纳妾生孩子的话,他更不好对小孙女说,只拿姚氏与姚王氏的私心提了提,也就算了。
秦柏不提,秦含真却多留了个心眼,把王家女的古怪行径记在了心底。
她又拿出新得的那匣子首饰和几匹贡缎来给秦柏看,问他:“这些东西怎么办?虽然我收下了王嫔的赏,但我其实只是为了安二伯娘和姚夫人的心,可没打算替王嫔保密。”
秦柏听了就笑了:“你当祖父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么?你若有心替她保密,就不会回头就将事情告诉我了。也罢,既然是王嫔娘娘赏你的,你收下就是。你二伯娘与姚夫人都说了是赏赐,而不是贿赂,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回头我到了皇上跟前,替你说一声就是了。”
秦含真笑着应了,便拿着东西去给祖母牛氏看。牛氏也不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只当真是姚夫人得了亲友的礼,送过来给外孙女添彩,顺手分了秦含真一份。虽说大手笔了些,可永嘉侯府是何等人家?平日里也时常得宫里的赏赐,还不至于把这份礼太当一回事。
牛氏兴致勃勃,细看了一通那些衣料首饰,就跟虎嬷嬷等人一起讨论,该拿哪个料子给秦含真做新春装,预备开春后穿戴了。又有云阳侯府大小姐蔡元贞送了下个月春宴的帖子来,牛氏拉着孙女参详起了她参加春宴的行头。说起来,这还是秦含真长大后第一次参加京城高门大户人家闺秀们的聚会,牛氏满心要叫孙女儿出一回风头的。秦含真拗她不过,见她正在兴头上,只得老实装起了洋娃娃,随她老人家摆布了。
到了傍晚,二房那边也打发人过来了,正是葡萄,据说是奉了小薛氏与秦锦春之命,来给秦含真送“宫宴时提过的点心”。事实上,葡萄是来给秦含真送信的,告诉她秦锦春已经把王家女与王嫔起口角的事告诉太子妃了,还因此得了太子妃的赏,乃是一对羊脂白玉镯子,十分珍贵。
秦伯复与小薛氏不知缘由,都以为是女儿得了太子妃青眼的佐证,欣喜若狂。秦锦春也对玉镯爱不释手,但她还记得,若没有秦含真提醒,她也得不到这对镯子,因此特地命葡萄拿锦匣装了,送到三房来,让秦含真也挑一只。姐妹俩分别戴一只镯子,日后更加相亲相爱。
她没提让秦锦华也分一只,毕竟太子妃赐的东西,她日后是要戴到东宫去给太子妃看的。只戴一只还能说得过去,两只都送人可就有不敬太子妃之嫌了。
秦含真看了那对羊脂白玉镯子,笑着对葡萄道:“既然是太子妃赏的,叫你们姑娘只管收着用就是,分给我做什么?要是叫你们大爷大奶奶知道了,问起你们姑娘为什么要分给姐妹一只,她难道还能将事情的起因后果都告诉他们不成?没得惹事。你就带回去吧,告诉她,我也有这么一对镯子,不过是扁镯,质地种水略比她这个次一些,但做工极好的,可以弥补料子的差异,看上去跟你们姑娘这对镯子也不差什么。下回咱们姐妹见面,就都把白玉镯子戴上,再叫二姐姐也戴一副,姐妹三个都戴一样的首饰,岂不是更加整齐有趣?”
其实秦含真有同样的白玉镯子,做工还要更精巧一点,毕竟她的镯子是皇上赐给秦柏一家的,秦锦春的镯子却是太子妃拿来赏人的。不过,秦含真没打算实话实说,反而拿另一对稍次些的镯子说话。这些东西对她而言,是唾手可得,对秦锦春而言,却是难得的体面。何必要拿这些小东西来刺姐妹的眼呢?
葡萄听了,立刻就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三姑娘果然好主意,回去我就告诉我们姑娘去!”其实内心深处,葡萄也不想真把这镯子分一只给三姑娘秦含真。虽说秦含真跟她们姑娘要好,也一向对她们姑娘照顾有加,但她们姑娘难得有这么好的一双镯子,将来做嫁妆岂不体面?分一只给人算什么呢?三姑娘家大业大,又不缺这点子东西。如今秦含真大方,她们做丫头的也替小主人开心,再面对秦含真的时候,心里越发觉得亲近信任了。
秦含真看着葡萄笑了,心里猜到她的想法,也不在意,改问起了另一件事:“明儿初九,隆福寺有庙会,大堂哥约好了带二姐姐和我去看热闹,顺道还约了肃宁郡王。二姐姐说要请四妹妹一道去的。四妹妹昨儿宫宴时没给准话,说要问过大伯父大伯娘才能决定,现在怎么说?”
水龙吟 第一百零五章 分析
秦锦春最终还是决定不去逛庙会。
如今她家里祖母薛氏伤得起不来床,家里大小事都要她和她母亲小薛氏商量着来办。父亲秦伯复每天不是喝茶看书,就是上外头跟人吃酒闲话去,绝对不会帮衬家里。但二房本来财政状况就不佳了,如今秦伯复还即将丢官,又跟薛家那边闹了别扭,往后肯定要节俭些过日子,有些排场就不能再摆了,一些下人可能需要送到庄子上做活,跟人拜年送礼时,出手也要斟酌着些。
这些琐事秦伯复一概是不操心的,但小薛氏和秦锦春却不能象他一样做甩手掌柜,要操心的地方多着呢。
再者,秦伯复虽然很快就不能做官了,但一心想着过几年就要起复,还要为将来考虑,上司、同僚,还有往日相熟的朋友,这些人脉都不能荒废了,新年里该走动的人家就要去走动,该送的礼也不能缺了。尤其是那些秦伯复分家前交好的公侯人家子弟,更是要多亲近亲近。虽然有巴结讨好的嫌疑,但因为他们没有提什么要求,又不象从前薛氏与秦锦仪那样一心冲着婚事去的,秦锦春还刚刚参加过慈宁宫的宫宴,所以二房一家没有受到轻视,顶多就是对方冷淡些而已。秦伯复与小薛氏客客气气地跟人往来,秦锦春也陪着母亲去交际,这个新年真是过得再充实不过了。
秦锦华只好有些失望地接受了最要好的姐妹不能陪自己一块儿去逛庙会的事实。
秦含真本来也有些遗憾,但她很快就没闲情去遗憾了,因为长房那边把秦锦容和卢家姐弟给塞了过来。
这次逛庙会,原本是以秦简为首,带着两个年纪大些的妹妹,再把好友赵陌叫上,是一次小范围的活动。可不知怎么的,这事儿叫秦锦容知道了,她也想去逛庙会。本来她舅家的表哥答应了带上她去琉璃厂那边的庙会逛一圈,却不知为何反口违约了,她若是不跟秦锦华秦含真她们走一遭,只怕也找不到别的出门机会了。她张口就向秦锦华提出了同行的要求。
秦锦华正一心想借着出门的时机,好好跟哥哥商量一下王家女密会那事儿呢,心里不大乐意把堂妹带上,便露出了一点口风来。秦锦容见状,回头就寻祖母许氏哭闹去了。许氏拗她不过,就亲自向大孙女开了口。秦锦华只好答应下来。
这还不算,秦锦容得了出门逛庙会的允许,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回头见了最要好的表姐卢悦娘没逛过京城,便要求秦简与秦锦华把卢悦娘也带上,又去求了许氏一回。许氏大手一挥:“人多些也热闹,还可以相互照应。”不但添上了卢悦娘,连她的两个兄弟都算上了。这是担心秦简一个人护不住那么多姐妹,虽有赵陌在,但他身份尊贵,又是外男,总不好指望他照看秦家的女孩儿们。
秦锦华与秦简无奈,只能遵照祖母之命行事,而秦含真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本来还想借着这次出门,只有他们四个,彼此都是能信任的,可以借机将宫里的见闻提上一提,叫赵陌多加小心,留意他父亲继母的动静。结果如今添上了不知情的秦锦容与卢家姐弟,她反而不好当着他们的面跟赵陌提起这些机密之事了。可赵陌又不再跟秦家三房众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了,如果错过了这次碰面的机会,天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再见到赵陌?她得将自己知道的消息都告诉他才行啊!
秦含真正犯愁呢,到得初九那日,她一大早穿戴好了,披着厚厚的观音兜大毛斗篷,来到正院上房陪祖父祖母一道吃早饭,就看到赵陌坐在桌旁,冲着她笑。
她愣了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赵表哥,你怎么这样早就来了?!”
赵陌笑着朝她眨了眨眼,才道:“我寻思着在家横竖也无事可做,索性早些过来陪舅爷爷、舅奶奶用早膳。你们家的早点,我可有日子没尝过了,不知道厨子的手艺是否退步了?”
秦含真两边嘴角翘起,那股高兴的劲儿怎么都掩饰不下去:“我家厨子的手艺只有变得更好的,怎么可能会退步呢?一会儿你吃了就知道了,比当年你在我们家里的时候,还多添了好几种花样呢!”其实大部分新添的花样,都是她回忆现代社会里吃过的糕点小食,详细描述给红案与白案的厨子听,再让他们各自钻研,“研究”出来的方子,吃起来还象是那么回事。
赵陌笑着说:“听起来还挺吸引人的,一会儿我可得好好尝尝才行。”
秦柏微笑不语,牛氏倒是挺高兴的:“多尝尝,那都是咱们三丫头跟家里的厨子捣鼓出来的新花样,我吃着挺好的。要是你吃了喜欢,回头就多带些回去,不用跟舅爷爷舅奶奶客气!”
赵陌笑着答应下来:“是。”他跟秦家三房是多年的情谊了,有心的话,还是能把牛氏哄得高高兴兴的。老太太高兴了,秦柏心情也好些,还十分和蔼地提醒赵陌,隆福寺附近哪里有好的茶楼、戏园子、酒楼饭庄可以歇脚,哪家糕点铺子的出品是牛氏心头好,要记得买些回来孝敬。
秦含真为了确保能记下祖父嘱咐的所有事,还随身带了个小本本,拿描眉的细笔做了笔记。
吃过早饭,秦含真与赵陌就要去长房那边跟秦简等人会合。本来前院的人安排了马车和跟车侍候的人,再加上赵陌带的随从护卫,秦含真与赵陌可以直出永嘉侯府,坐马车到承恩侯府门口等秦简兄妹与卢家姐弟的。但赵陌却主动提出:“叫他们带着马车到承恩侯府大门口候着就是了。我与表妹从花园过去,也顺道去松风堂给承恩侯夫人请个安,比从大门进内宅要方便些。”
赵陌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挺充分的,秦柏没有反对,牛氏就更不会反对了,还让人给他和孙女儿的手炉里添了新炭,提醒他们路上避着风,最好叫人打伞挡一挡,小心别冷着了。
秦含真一身严实,赵陌也穿了皮里子的大毛斗篷,两人都觉得身上非常暖和,怎么可能会冷着呢?秦含真还在心里庆幸,有这么一段同行的路,足够她把事情说完了。当然,她得先叫丰儿落后几步,别跟得太紧了,听见什么不该听的话,叫姚氏知道了,反而给丰儿惹麻烦。所以,也就不必叫人打什么伞,挡什么风了。
谁知才进园子,秦含真还没开口呢,就听到赵陌先问她:“表妹不生气了么?那日是我失礼了,你别恼我。”
秦含真有些懵,慢慢地回过神来,这才记起对啊,上回他俩分别的时候,似乎才闹过口角呢。她当时确实挺生气的。刚才怎么就没想起来?
秦含真抿了抿唇,心里有些小不爽,郁闷了一会儿才说:“我都忘记了,你提醒我做什么?!”
赵陌眨了眨眼,摸摸鼻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傻。
但傻都已经犯过了,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他除了暗自后悔,也没别的法子可想,惟有装憨了:“虽然表妹你忘记了,但我做错了事,总要赔礼才行。无论你记不记得,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
秦含真的神情缓和了一点:“那……你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以后不会再犯了吧?”
赵陌其实不知道,所以他沉默着没吭声。
秦含真瞧他这样,哪儿还能猜不出来?忍不住冷笑了一下,才郁闷地说:“你不知道女孩子脸皮都比较薄吗?那种事怎么能逼得那样急……”
赵陌抬头看向她:“表妹这话的意思是……”双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秦含真缩了脖子,话到嘴边又怂了:“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白教你一句怎么跟女孩子相处。总之……咳,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儿吧。”
正事就是王嫔跟王家女们在宫中发生的口角,还有她事后送到姚家去,托姚王氏转交给秦锦华与秦含真姐妹俩的所谓赏赐,秦含真也没忘把自家祖父的分析也一并说出来了。
赵陌盯着秦含真看了半天,有些失望地收回了视线,专心跟她讨论起“正事”来:“王家出嫁女们在宫中相会,还要避开王嫔,可见王嫔与她们已经有了矛盾。从表妹听到的只字片语来推测,极有可能是王家出嫁女们又有了新计划,却遭到王嫔反对,因此王家出嫁女们要避开王嫔行事,王嫔也要一再劝阻她们。但是……王家女们为何要选在宫中相会?她们各自在婆家的处境不佳,可我继母与叔的妻子,都没有公婆在身边管束,出入自由。其他几位王家姑奶奶,再艰难也还没到被禁止与娘家人相见的地步。她们完全可以另寻一地相见,何须冒险在王嫔的眼皮子底下行事?”
秦含真想了想:“是因为在宫中比较方便她们所有人见面吧?当时去的人真挺齐全的,王家出嫁女们,但凡是在京中的,除了死掉的人,基本都在慈宁宫里了。连姚夫人也没落下。”
赵陌慢慢地摇头,对秦含真道:“表妹再给我详细重述一遍你在宫中看到的情形,王家女们是事先约好了在你说的那处树丛后见面么?”
秦含真回想了一下:“应该是这样没错。我记得,最先到那地方的是王家的五姑奶奶,接着是王嫔到了。王四姑奶奶到了地方后,直接往树丛后面钻,看见王嫔,差点儿转身就跑,却被王嫔叫住了,只能硬着头皮回树丛后坐下。之后我没瞧见树丛后有什么人跑出去报信,但赵之妻与你继母随后也到了。所有人都是自行走到那树丛后头去的,若说不是事先约定好,哪儿能凑得这么巧?”
赵陌的表情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几位王家姑奶奶,处境都不是很好,早就不再是慈宁宫的常客了。她们怎会知道那处树丛后是个密会的好地方?又怎能确保那地方不会有旁人来打搅?更重要的是,她们为何非得在宫里见面?若不是当中有人不方便出门,只能利用宫宴的场合与其他姐妹们见面,就是她们本来约定议事的人当中,有人是只能在宫中跟她们相见的。”
水龙吟 第一百零六章 身份
秦含真怔了一怔,诧异地看向赵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两种说法……有什么不一样吗?”
只能利用宫宴的场合与王家女们相见,又或是只能在宫里与王家女们相见……
秦含真回过神来了,更为惊讶:“赵表哥的意思是……宫里可能有王家女们的内应?不,是同伙?!”
赵陌微微一笑:“难道不可能么?王家到底将女儿们嫁到了什么人家,要打听也容易。除去死了的那一个,其他人处境再艰难,其实也还未到无法出门的地步。当然,若是被夫家严防死守地警惕着,那要瞒着夫家与娘家姐妹相见,确实不容易。可落在这等处境下的王家女,其夫家势力,早已大不如前了。正因为家门败落,乃是受了王家牵连,那家人才会如此防备儿媳,严厉约束其言行。这样的人家,又能给其他王家女们带来什么助力呢?若无助力,其余王家女谋划密事,又何必算上这位姐妹一份?她帮不上半点忙,反而还增加了泄密的风险。因此,我觉得这后一种可能更靠谱些。”
秦含真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确实,如果只是行动受婆家限制的王家女们,想借着公开的宴会场合避人耳目,见见娘家姐妹,犯不着非要在宫里,更犯不着避开王嫔,还要跟王嫔生隙。相反,她们如果没有任何阴谋,完全可以借王嫔的名义,在她的宫殿里举办姐妹聚会,那不但比慈宁宫花园那种地方更方便,大冷的天里还更舒适些。而如果她们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想要借着聚会时商量什么事,却跟宫里无关的,马上就是开春了,满京城不知有多少公侯府第、高门大户会开春宴,遍邀宾客,就象云阳侯府蔡家的春宴那样。王家女们大都嫁进高门,想要参加这样的宴会何其容易?到时候有多少事商量不得?何必非要在宫里?还碍了王嫔的眼。
所以,她们这次聚会,要瞒着王嫔,还非要在宫里进行,牵扯到宫中某人的可能性很大。
但这个人会是谁?
秦含真皱着眉头对赵陌道:“本来最有可能的是王嫔,可现在王嫔明摆着跟她们不是一伙儿的,那还会有什么人呢?”
赵陌也想不出来会是什么人。
如今的皇宫里,主人不多。除去太后、皇帝、太子一家以外,皇帝没有正宫皇后,妃嫔数目也不多,位份最高的是王嫔,最年轻的一个妃子,也有将近三十岁的“高龄”了。当今皇帝的后宫,其实还是挺和谐的。身份最高的王嫔无子无宠,年纪也不小了。其余妃嫔更是没有子嗣,年纪渐大。最年轻的那位,虽然刚进宫那几年得的宠爱多一些,但皇帝是个贤明之君,从不会因为私情而忘公,连她的位份都没怎么抬,长年停留在六品的宝林位上,娘家人更是没沾过什么光,想要嚣张一点都没有底气。
皇帝后宫选的妃子,大部分是小官宦人家的女儿,有一定的才学教养,通晓诗书礼仪,却没有强大的娘家可依。就连王嫔,初进宫的时候,王家官职最高的王大老爷也不过是个五品,尚在中低等官员之列。而后王家平步青云,王嫔却始终不曾封妃,封嫔也是因为生下了龙裔之故。后宫诸人,包括身份最尊贵的太后,从不曾因为她的娘家而对她另眼相看,反倒是因为她平素行事谨慎周全,又曾为皇帝怀有一儿一女,算是孕育有功,才受到了看重。王家大老爷,也因此沾了一对弟妹的光,才能风光了这许多年。
皇帝拎得清,近年来更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前的缘故,连后宫妃嫔都少去临幸了。偶尔有了兴致,也不过是去聊聊天,听听琴,看看歌舞,消遣一下而已。那些后宫妃子,越发没有了存在感。所有人似乎都看明白了,她们没人能再生出龙子来;就算有幸生下了,也未必能养大;而就算养大了,那也没法跟正宫皇后嫡出的太子殿下相比。无论争不争,未来都是一样的日子,争了还有可能会被皇帝厌弃,那大家又何必没事找事呢?横竖太子妃掌管后宫,处事很是公正,从没缺了谁的东西,也没怠慢了谁。大家相安无事,过太平日子好了。
这么和谐的后宫里头,还能出什么阴谋种子,跟王家女们搅和在一起呢?
秦含真不解地对赵陌道:“照理说,这没道理呀?后宫中无论是哪一位娘娘想要跟王家女们合伙算计东宫的子嗣,都没有重大利益可得。她们这是要图什么呢?她们的娘家,也没有那个份量和实力吧?真要掺和进去,反而要冒大风险的。咱们皇上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娘娘们也没有子嗣可以继位呀?如果有谁是想要将来搏个太后、太妃地做做,以她们的位份,也挣不上去吧?”以她们现今的位份,估计等皇帝大行,能得个太嫔的封号就是太子仁厚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如今慈宁宫里就有不少太妃、太嫔们,还不是一样要在太后面前做小伏低?
秦含真忽然顿住,若有所思:“其实后宫里……也不只有现任的妃子,还有太妃、太嫔们吧?太后……应该不至于,但是太妃、太嫔们却未必个个可信。”她问赵陌,“有哪位太妃、太嫔是有子的来着?她们的儿子也应该都封了王,就藩去了吧?”
赵陌挑了挑眉:“那倒是有的,不过……”能够在当年夺嫡之变中生存下来的皇子,除去天然就有缺陷或是才智实在不足无力争权的,就只有年纪比较小的皇子们平安无事了,比如晋王,比如蜀王,再比如秦王,都是这样存活下来的。辽王是因为离得远,又被岳家唐家拌住了手脚,当然,才干不足也是重要因素。
先帝后宫庞大,留下了一批有儿有女的年轻妃嫔,通通封了太嫔关在慈宁宫中,与太后做伴,也受太后管束。她们的儿女,公主被外嫁,皇子被封王就藩,各过各的日子,有人过得舒心,也有人过得不如意,但基本平安无事。而且,受夺嫡之争影响,皇帝除去几个要好的小弟是得了比较大的封地以外,大部分人都只是摊上个不好不坏的小地方,有人甚至是只封了郡王,留待新君登基后再加恩的。
这一批皇弟们,没几个有实力去争什么储,身边也没少被皇帝安插眼线,更与皇帝情份平平,连过继嗣子一事,都凑不了热闹。他们的母妃在宫中要捱日子,等捱过六十岁,又或是捱到太后薨了,就可以出宫去儿子的藩地上骨肉团圆了。这些太妃、太嫔们,离六十岁也不差几年了,与其费劲儿去掺和皇嗣之事,倒不如多讨讨太后的欢心,好让太后早日松口,放她们出宫呢。儿子的封地再差,也足够供养她做个养尊处优的老封君,总比在慈宁宫里苦熬强,而且全无风险,未来可期。也就是晋王、蜀王这两位,自恃跟太后、皇帝关系密切,有资格为儿子争储位,才会进京凑热闹。至于辽王世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妃、太嫔们当中,也有人是无儿无女的,她们就更没有了去插手东宫子嗣的理由。她们这一生,都注定了要老死宫中,无儿无女,何苦冒那大风险呢?
“会是为了娘家吗?”秦含真想了想,觉得宫宴当日,太妃、太嫔们轮班去慈宁宫花园里与家人相见,兴许有点问题。可到底有什么问题,她如今也不得要领,只能看向赵陌了。
赵陌还有一个猜测:“蜀王世子嫡出的女儿,因为年幼体弱,屡屡有夭折之相。太后怜惜,不忍见她生活清苦,特地接她进宫,命太医医治。这事儿并不曾宣扬出去,太后也没打算借机为蜀王一家求什么情,不过是不忍见幼女受病痛折磨罢了。但蜀王野心勃勃,当年事败后,未必甘心一辈子受圈禁,若说他想借这个孙女之力,摆脱困境,也未必不可能。只是我这位小妹妹,年纪还不到三岁,正经连话都说不利索,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她进宫时是带了乳母和心腹侍女随行的,主仆几个同在慈宁宫中,乳母和侍女未必就没有猫腻,有可能会帮着传递些什么消息。”
然而,这位皇族小贵女据说长得有几分象临安长公主小时候的样子,十分得太后疼爱。有太后护着,赵陌可没办法插手进慈宁宫去打探什么消息,更不可能见到那几个侍女。他在宫中虽然颇受礼遇,但也是需要避讳的。
秦含真便对他道:“算了,这些事……咱们且留意着吧,想不出来也不打紧。告诉了皇上和太子,他们自会命人留意,比我们方便行事多了。当然,我们也不是从此就袖手不管了。王家女也好,宗室们也好,只要是有动作,早晚会露出马脚来,咱们只需要仔细盯着就好。你在京城时,你父亲有什么动静,你都可以打探一二,兴许可以从你继母那里,探知一些内|幕。”
赵陌点头:“我会留意的。这几天我一直都派人盯着父亲那边的动静,还暗中派人去留意我那位叔一家。这一盯,还真的有了收获。表妹还记得我那日提过的,那个穿着不合身的下仆衣裳,到我家来传递我父亲命令,却一脸傲气,也不守礼仪的小厮么?我可能查到他的身份了。”
秦含真忙问:“他是谁?!”
赵陌微微一笑:“已故晋王幼子赵砌,我那位叔的庶出三弟,广昌王。”
秦含真一怔:“怎么会是他?”赵跟庶出的两个弟弟,应该是不和的吧?怎么搅和到一起了?
“不仅如此。”赵陌挑着眉,饶有兴致地道,“藩王无诏不得入京,这是朝廷律令明言所定。晋王次子宁化王赵因为要给几个儿子上玉牒,得了皇上允许入京。可是他的同胞弟弟广昌王,并没有同时受召。他是秘密进京的。”
水龙吟 第一百零七章 疑团
广昌王赵砌秘密进京?为什么?
本朝律法对藩王们约束得还是挺严的。赵陌这点年纪,不满十五岁就去了封地,然后将近四年都不曾离开过肃宁县,就是受“藩王无诏不得入京”这一条规定所限。他从不敢违律,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踩过了那条红线,那等待他的就绝不会是皇帝的宽容。他如此受太子偏爱,都没有那胆子。赵砌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宗室子,只封了郡王,封地还是在闽赣之交的广昌,而不是晋王一家经营已久的晋地任何一处郡县。他哪里来的底气,公然违反朝廷律令?就不怕封地上会有人泄露消息吗?
秦含真问赵陌:“广昌王为什么要秘密上京?他就不怕一但被人认出来,他会很麻烦吗?你方才说,他哥哥宁化王也在京城,不过是有诏令的。他们兄弟是同行来此?广昌王明知道自己身份不能曝光,还要上你那儿去耀武扬威,倒也不怕叫人认出来,把他哥哥也给连累了!”
赵陌笑了笑:“他上次到京城的时候,距今差不多有十年了。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如今却已是十九岁的大人,谁还能认得出他来?只需要他行事小心些,别满大街嚷嚷他是什么人,也别在宗室皇亲面前露了脸,日后叫人认出来不好看,他倒也没什么可愁的。他会上我家里显摆,也不过是仗着辽王府没人认得他罢了。”
秦含真撇嘴:“你少来。如果京城里真的没人能认出他来,你是怎么知道他身份的?”
赵陌眨了眨眼:“这完全是凑巧了。我手下商队做茶叶生意,光靠江南的茶园是不成的,还要往闽地收茶去,有一回路过赣南时,曾经见过广昌王在广昌县城街头上追鸡撵狗的英姿。所有人只看一眼,就都牢记在心了。这商队中有一个护卫身手很不错,得了我的赏识,被抽调进了郡王府的亲卫队中,又恰好被我派去叔那边盯梢。广昌王出入叔府第时,就被那名护卫认出来了。虽然那是两年前的事,广昌王已然长高了些许,容貌也有些变化,但大体上,还是能认出来的,更别说他又跟宁化王住在一处,还时时往叔家里去。若说他不是广昌王,谁又会信呢?”
说起这个,秦含真就有一个疑问:“晋王的三个儿子好象嫡庶不和吧?怎么如今又和好了?”
关于这一点,赵陌还没有打听出个中详情,不过也大致能猜到:“如今宁化王与广昌王都是郡王,封地虽然不算富庶,却比叔的处境要强得多了。宁化与广昌又离得极近,尽管不是在他们所熟悉的晋地,但他们兄弟二人可以相互扶持,又有生母在身边,想必日子也过得安逸。相比之下,叔身为嫡长兄,却落得如今的下场,连生母都丢了性命。做庶弟的看着嫡兄沦落至此,想必也会心生不忍吧?多帮衬一二,亲近亲近,也好叫外人知道他们做兄弟的如何孝悌友爱。”看到以前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的嫡兄过得远不如自己,那两位郡王想必都在心里暗爽吧?赵陌这么心思阴暗地猜度着。
秦含真也想到了这一点,嗤笑着道:“这也算是狗咬狗了。当初晋王府正妃与侧妃相争,双方都别说自己无辜。况且晋王妃和前晋王世子会倒台,也有那位侧妃和她两个儿子的功劳吧?捅出晋王已死消息的人,好象就是他们母子。现在宁化王和广昌王想扮好人,跟嫡兄亲近,博一个好名声,也要看人家会不会相信才行。”
赵陌想了想:“我倒是听我父亲提过一嘴,好象叔很有可能终生都不会再有子嗣了。他们整天想着要过继给别人做儿子,未必就不会为了香火,打起过继兄弟的儿子为嗣的主意。若果真如此,宁化、广昌两位郡王虽然与叔是隔母的,但他们的子嗣血缘比其他宗室晚辈离他更近些。广昌王尚未娶妻,宁化王却已有嫡出二子,并庶出的一子一女,年纪轻轻就子嗣繁茂,叔看了可能会觉得眼热吧?”
当然眼热,没想到宁化王这么能生。他今年也就二十五岁而已。这才几年呀?当中还有晋王去世后守孝的二十七个月。宁化王肯定要出了孝之后,才能议亲事,等把妻子娶回家里,还要至少十个月的时间,妻子才能生下第一胎。就这么几年功夫,他光是嫡出的儿子都有两个了,庶出的也没落下,这效率还真是惊人。
宁化王赵此番进京,就是为了给几个儿子上宗室玉牒来的。这是明面上的理由。至于私底下有什么打算,外人就未必知道了。至少,在赵陌说出广昌王赵砌也隐瞒了身份,随兄长进京之前,秦含真就没怀疑过宁化王上京,还能有什么阴谋。就连他在京城四处拜访宗室皇亲长辈,与有实权的人结交,也以为他可能是为了换个富庶些大些的封地,才会耍小手段呢。
秦含真小声问赵陌:“宁化王跟广昌王都是前晋王世子的弟弟,就算是隔母的,也是亲兄弟。前晋王世子曾对储位有过想法,他的弟弟们会不会也有同样的野心?”
赵陌眯了眯眼:“有这种念头的宗室多了去了,但大部分人都不会真的有所动作。宁化王与广昌王……会这么想也不奇怪。他们很有可能是盯上了东宫皇嗣的位子。晋王不象蜀王,他虽有些小心思,却并无劣迹,跟皇上也颇有兄弟情谊。叔是因为犯了不孝的忌,才会被圈禁多时。但皇上终究还是看在晋王的面上,对他从轻发落了。晋王的另外两个儿子,从前也曾有过年少聪慧、文武双全的好名声,还曾被晋王带到太后和皇上跟前去奉承讨好,更是一直循规蹈矩,无出格行止。皇上对他们,态度自然跟对叔不一样。只要他们不出差错,倘若东宫真的需要过继嗣子,那他们的孩子还真的挺有希望……”
赵陌顿了一顿:“广昌王倒罢了,宁化王三子,二嫡一庶,全都还是不记事的奶娃娃,但又已经立住了,身体健康,瞧着没有夭折之相。他们当中若有人小小年纪就被抱到东宫去养活,自然比过继大孩子要容易养熟。倘若宁化王当真有这样的打算,那他还真是挺会挑时机的。再过上一年半载的,他的几个儿子就没有这个好处了。”
秦含真大概是因为这类故事听得多了,一点儿都不再觉得吃惊。本朝宗室们,若说有哪一位从没想过要把自己或者自己的儿子过继到皇家去做嗣子,那才是难得的清流呢。
她随意挥了挥手:“宁化王这种想法早就不稀奇了,我这几年都不知道见过多少个跟他抱有相似想法的人,不必多提。我就是比较好奇,就算宁化王是存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才带着孩子上京城来的,他又为什么要跟处境潦倒的嫡兄搅和在一起呢?为什么要跟你父亲来往?广昌王又为什么会隐瞒身份随行?他应该清楚这么做有多大的风险才对。可别说是因为舍不得哥哥,他们兄弟的封地挨在一起,想见面,有的是机会。晋王侧太妃还能自由来往于两个儿子的地盘,随她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呢。”
赵陌沉吟:“我还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装小厮去找我?说话还阴阳怪气的。我是哪里惹着他了?他后来还见了我一次,仍是那股臭脾气,好象生怕我不会怀疑他的身份似的。这么……愚蠢,他兄弟为什么非要带他来京城?”
晋王三子,辽王世子,还有圈禁中的蜀王世子之女,王家姑奶奶们,以及她们宫中那位身份不明的同伙……这么想想,疑团还挺多的,他们要查的东西更多。千头万绪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理清的一天。
秦含真停下脚步,看向前方的围墙。他们已经穿过永嘉侯府的整个花园,出了青云巷,即将到达承恩侯府的地界了。接下来,他们谈话可能就不象在永嘉侯府里那么自由自在了,需得提防隔墙有耳。
她看了赵陌一眼,心里有些惋惜,自家的花园还是太小了些,没那么长的路可供她散步。
赵陌含笑回看了她一眼:“这些事,我会让人去留意的。秦表妹不必费神,只需要静待消息即可。”
秦含真撇嘴道:“真是小瞧人,难道我除了坐等消息,就什么都干不成了?”
赵陌摸了摸鼻子,疑心自己又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说错了。好不容易把上回的事给抹过去了,秦表妹瞧着也有松口的意思,这时候他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
赵陌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等打听到确切的消息后,弄明白了宁化、广昌两位郡王的目的,探听清楚宫里与王家姑奶奶们有约的同伙是谁,王家女们又在盘算着什么事,我们就可以采取接下来的应对之策了。”
秦含真问他:“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应对?”不是先商量出应对之法,再付诸行动吗?这是打算打听完消息后就直接动手了?
赵陌却冲她笑了一笑:“先告一状好了,告广昌王无诏私入京城,宁化王欺君瞒上。表妹觉得如何?”
秦含真双眼一亮。这么干脆,这么刺激?果然是个好主意!
赵陌见她如此反应,又笑了,抬手轻轻敲了敲承恩侯府那边的侧门。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将赵陌与秦含真一行迎了进去。
水龙吟 第一百零八章 出行
赵陌规规矩矩地给承恩侯夫人许氏请了安,顺便给秦仲海、秦叔涛两兄弟也问了好。他当年微弱时,虽是依附于秦家三房门下,但住的却是秦家长房的宅子,又与秦简交好。念着这份旧情谊,他对秦家长房众人一向是礼敬有加的,绝不会因为自己身份有变,就失了礼数。
承恩侯夫人许氏面带笑容,慈爱地看着赵陌,接受了他的大礼,然后就立刻命长孙秦简将赵陌扶住,请到下手东面第一把交椅坐下,问起他这几日的生活。初二那日,他只是匆匆过来请了安,便在外院吃席,离开时,因许氏还在跟女儿秦幼仪说话,也没来得及请辞。许氏心里知道问题在自己,更知道许峥被秦锦仪算计一事,多亏了赵陌相助,才未酿成大祸,此时见了赵陌,自然比早前又多了几分真心的关切。
如果当日不是赵陌热心,许峥又警醒,后者真叫秦锦仪算计了去,别说娘家不会原谅自己的疏忽,就是秦家长房的名声,也要一落千丈了。赵陌可以说是帮了秦家长房大忙,也帮了许家大忙。虽然这份恩情不能公之于众,但她却绝对会牢记在心。
许氏关切地问起赵陌在辽王府的饮食起居。她也清楚赵硕、赵陌父子俩与辽王夫妻的关系如何。赵陌如今是父亲靠不住,祖父也不靠谱,独自住在辽王府,明明是正经嫡长孙,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辽王府未来的少主,却活象是客居似的,还要提防辽东辽王府那边的算计,处境实在可怜。秦家怎么也跟这孩子有几分情谊,哪儿能不多关心关心?
实际上早已把辽王府中下人掌握住的赵陌露出纯善乖巧的笑容,恭敬又不失亲热地跟许氏说起自己的起居,透露了几句自己从肃宁上京时没少带护卫,封地那边王府里惯用的内院婢仆,也都在年前陆续到达京城,为他所用了,因此不必许氏送丫环小厮。
这都是实话。辽王府的下人们也没人敢在他跟前拿架子,他既是嫡长孙,又是郡王,还有圣眷,辽王府那群长年被辽王夫妻遗忘的仆从,哪里有底气跟他对着干?真有顽固的,也早就叫他干净利落地处置了。大过年的,他在京城还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做呢,哪里有闲心跟几个下人争闲斗气?没得失了身份!
许氏听了赵陌的话,就把原先打算送人的念头给打消了,但看向赵陌的目光越发慈爱欣赏了。这个孩子不但老实乖巧,礼数周到,还十分聪慧能干呢,看着竟比自家嫡长孙秦简也不差什么,怪不得两个孩子如此要好。也不知辽王世子赵硕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竟将这么好的一个嫡长子往外推。若说从前是为了看王家脸色,因此远着嫡长子些,也就罢了,如今王家早就不成气候了,小王氏病了几年,从无生养,赵硕跟前只得一个通房所出的庶子,居然还要继续跟这个嫡长子生分,真真是糊涂透顶!
不过不要紧,赵陌与生父不和,与祖父亦不和,倒是跟皇帝、太子更亲近些。秦家本是太子母族,跟赵陌又有旧情谊在,往后多亲近亲近也是好的。秦家长房家主秦松从前留下了一堆烂摊子,看着似乎满京城都是知交好友,其实一个靠得住的盟友都没有。如今秦松已经投置闲散,不过是每日与妾室厮混罢了,年轻一辈却还需要多结人脉,多认识几个真诚挚友,往后出仕为官,也能多个臂膀。
许氏心里考虑着要如何让儿孙们跟赵陌关系更亲近些,却不知道赵陌心里也在打着同样的主意,不过目的比较猥琐一点:目前秦家长房跟三房关系和睦,秦平秦安都外放做官,秦含真的婚事,主要是由秦柏夫妻决定。虽然赵陌对自己在秦柏夫妻心目中的印象挺有信心,但若能再拉上秦家长房为助,那婚事就越发稳妥了……
赵陌与许氏各自打了如意算盘,秦含真坐在一侧冷眼旁观,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心想赵陌那一脸纯善青年的模样真是越装越顺手了,他知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有多么违和?想想辽王父子、蜀王、赵硕、王家众人,在赵陌手里都没能讨得了好去,还吃了不少哑巴亏。赵陌封了郡王之后,更是日渐羽翼丰满,有财有权,有身份有圣眷。辽王府上下被他收拾得老老实实的,其父赵硕才打了他的主意,就连同赵三兄弟的行踪都被他派人给盯上了,还探知了赵砌偷入京城这种机密。大伯祖母是从哪里看出他是个孤苦无依的小可怜,还需要长房送丫头送小厮,才能有信得过的人在身边侍候?
秦含真没眼看下去,扭头欣赏窗外的花枝去了。
这时,秦锦华、秦锦容与卢家姐弟一同过来了。他们全都穿戴一新,预备着要跟秦简、秦含真和赵陌一道出门逛庙会去。
秦锦容穿了一身大红织金镶兔毛的锦袄,洋红绣花裙,头上梳了丫髻,两边各戴了一圈白色毛绒绒的兔毛金发圈,身上也不知挂了什么东西,一路走,就一路传出细细的铃铛声,热热闹闹、华华丽丽地给长辈们请了安,向赵陌问了好,便往秦含真面前一站,下巴抬得高高的:“三姐姐,这是我舅母给我做的新衣裳,好看吧?是不是比你那件镶兔毛的小红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