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太嫔们与后宫妃嫔们不同,家人连每月一次入宫晋见都无法保证。一般来说,一年里能见上两面,就算不错了。若能讨得太后欢喜,额外加恩,那还能再多见两回,可时辰都是有限定的,规矩礼数又严。宫宴是难得能让她们与家人自在相见说话的场合,她们自然会珍惜。太后跟她们相处得好,也十分体恤,还会让宫人在花园里打扫出一些亭子、花房什么的,搭几个彩棚,叫她们能有个避风的地方,与家人坐下来细谈。
反正宫宴时间挺长,几乎有半日。太后爱听戏,还会让教坊的人进宫唱上几场。兴致来时,她也会带上几个看得顺眼的人去游园,或是把人叫到内殿来聊天。在此期间,参加宫宴的女眷们不可能就死守在席位上不动了,只要不犯忌讳,太后是不会禁止她们走动的。当然,若有人往偏僻些无人的角落里去,也会有宫人跟随,别想摆脱这些宫人去干犯忌之事就行了。据说从前有过某家闺秀想借着宫宴场合私下勾搭贵人的旧事,叫太后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当场把人逐出了宫。那闺秀后来被家人远远送出京城去了,听闻出了家,没几年就郁郁而终。进宫的人都知道太后的脾气,自不敢轻易再犯。
秦含真先是跟在祖母牛氏身边,老实挺过了宫宴的初始阶段,意思意思地吃了点东西。真想在这里吃饱是不可能的,大冷的天,那些御膳多是锅子之类的,汤汤水水,半热不热,油腻得慌,加上些中看不中吃的糕点,味道自然没法跟家里的饭菜比。秦含真她们这几席还算好的,都是宗室、皇亲,还有高官家的命妇,身份高些,待遇稍有保障,还能吃几口热乎的。那些品阶低点儿的官员内眷,多半只能啃起了冷点心,吃表面结了厚厚一层油的汤羹,还得欢欢喜喜地夸一句御膳美味。至于回到家后会不会闹肚子,那就不为外人道了。
秦含真胡乱给自己塞些东西下去垫了垫肚子,揣度着能撑到出宫上马车了,就放下筷箸,老老实实地端坐着喝起了热茶。牛氏高兴地跟同桌的许氏、姚氏、闵氏,以及临桌的休宁王妃等人聊着天,听几位宗室女眷说起京中近期的几件八卦,见孙女儿吃饱了,就不去多管了,只嘱咐一声别在外头吹了风。秦含真瞥见秦锦华与秦锦春都从席上溜走了,便也悄悄儿起身退了出去。
姐妹三个在慈宁宫西侧殿旁的夹道里碰了面,见夹道旁有个小天井,种了几丛花草,立着一方五尺来高的湖石,边上有一条供人歇脚用的石凳。虽是过道,却自成一方小天地,经过的人也不多。谁要过来,坐在石凳上都能提前看见,还有个宫人侍立在夹道口,看得见她们在哪里,却听不见她们说些什么,实在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她们便在这里停了下来。
秦锦华急不可待地问起了秦锦春:“到底怎么回事?这几天过年,初五之前家里都挺闲的,我几次打发人往你那儿去送东西送信,你都只是匆匆回句话说一切都好,也不到家里来看我,真真急死我了!”
秦含真也问秦锦春:“二伯祖母知道大姐姐被送到庄子上了没有?她是怎么说的?没跟你父亲闹吗?有没有迁怒于你?”
秦锦春苦笑道:“迁怒是没有的,不过是抱怨两句,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大姐是为何被送走的。我父亲骗祖母,说大姐忽然发了羊癫疯。幸好当时在场看见的人不多,我父亲立刻跟二叔、二婶商量了,对外封锁消息,只道大姐是出花了,秘密送到京郊庄子上休养,等病好了再回来。画楼弄影两个丫头都是跟去侍候大姐了,还多添了个朱楼做跑腿使唤。祖母信以为真,也明白外人若是知道大姐犯了羊癫疯这样的病,她今后就真真别想嫁人了,就没说什么,只是再三嘱咐父亲多派几个人去照顾大姐,千万不要亏着她。父亲嘴上答应着,其实根本没理会。母亲和我都知道实情,都不敢跟祖母说。祖母如今没法动弹,暂时还能瞒得她一时。可若是等到她的伤好了,还能瞒得下去么?我正犯愁呢。”
秦含真与秦锦华听得目瞪口呆。
以秦锦仪的精神状态,说她发了羊癫疯,也不是不可能。这种病是有可能会遗传的,一旦让人知道,绝不会有人家愿意求娶。薛氏若是误会大孙女真的得了这种病,自然不会怀疑儿子将大孙女送走的用意,说不定还以为儿子是拿秦锦仪出水痘做借口,搪塞外人呢。可见她心里还存着等秦锦仪治好了病,再回来以国舅千金的身份嫁进高门大户的想法。
但这样哄骗薛氏,真的靠谱吗?秦伯复就这么有自信,认为母亲不会有知道真相的一日?
秦锦春就在犯愁:“我把画楼、弄影的家人都送给了长房,身契都送过去了,这事儿眼下还能以送人去侍候大姐的理由搪塞过去,但时间长了,这两房家人没有音信传回来,家中的下人定会有疑惑的。即使父亲每次都以大姐的病情需要保密为借口,瞒过祖母,难保她不会有起疑的一天。万一她说要去探望大姐呢?大姐就算真的得了羊癫疯,也不会时时发病吧?总有能见人的时候。祖母要是拿定了主意,父亲未必能拦得住,到时候可就真的要闹大了。祖母一向最疼大姐,况且父亲又是瞒着她行事,她心里怎么受得了?”
如果祖母真的知道了实情,父亲这个做儿子的固然会被祖母埋怨上,母亲身为儿媳兼亲侄女儿,自己是亲孙女儿,竟然也帮着隐瞒真相,祖母定然会恼了她们的。
秦锦春心里觉得,与其瞒着祖母,暂时阻止了她吵闹,还不如一开始就将实情相告呢。当日之事,本就是秦锦仪自己作死,她看上许峥,原也是不合薛氏心意的。薛氏若知道秦锦仪是因为什么缘故才会被送到庄子上去,兴许会怨儿子,怨长房,怨许家,也许会骂人,可她正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也就只能骂骂人了。谁受不了她的骂,大不了躲开去。等到薛氏的伤好了,她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只会记得是大孙女儿不长进,自作孽,即使心存怜惜,也怪不到旁人头上。
可现在,撒了一回谎,就得再撒无数谎去圆场子,一旦暴露实情,薛氏的努力只会更大,还会把所有人都怨恨上了,这又何苦来?
秦锦春后悔地对秦含真与秦锦华说:“早知如此,当初我就私下将大姐在长房做的事告诉祖母了。那时候闹出来,总好过日后风波更大。本来这里头就没有我母亲什么事儿,我们姐妹做了什么,旁人也不会知道,祖母更不会想到我身上。如今因着父亲撒了谎,倒难以收场了。”
秦含真真不知该如何评价秦伯复的愚蠢程度了。他难道就只是为了省事,不想听到母亲的埋怨,才拿谎言去搪塞的?他如果有本事,把秦锦仪真的当成了羊癫疯的病人养在庄子上,不叫她跟薛氏见面,那倒还罢了。但他看起来不象是有这个脑子和行动力的人,将来会穿帮,简直是妥妥的。除非薛氏运气不好,一辈子起不了身,被圈在一个小院子里,与外界不通消息,又没有别的知情人在薛氏耳边多嘴,否则,秦伯复的谎言真不知道能瞒上多久。
秦锦华问秦锦春:“那如今怎么办?你既然已经撒过谎,这会儿倒不好再说实话了,只能捏着鼻子继续替伯父圆上这个谎。回头我去跟母亲说,让她吩咐那边庄子上一声,只道大姐姐住的那个院子里,真有个羊癫疯的病人就好了。消息传开,二叔祖母倘若真起了疑心,叫人去打听,也不会看出破绽来。”
秦锦春叹了口气:“这倒不必,祖母还不知道大姐去的是你们家的庄子呢,只当是在我们自家地盘上。我这几日就帮着母亲打点,在家里的庄子上放风声,又弄了个院子,将画楼与弄影的家人弄过去住着,不许他们跟外人往来,对外只说大姐就住在那院子里。庄子上的人以后会陆续有消息传过来的,能管用多久还不知道,先应付过这一阵再说吧。”
秦含真问:“你这几日在家,就是忙着这事儿?”
秦锦春叹息着点头,秦锦华忙安慰她:“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二叔祖母一个内宅妇人,少有出门的时候,还不是你们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秦锦春笑得有些勉强,薛氏积威已久,她实在是没什么信心能一直瞒过祖母。
秦含真心里倒觉得,以秦伯复的智慧与手段,他一辈子在家闲住,其实对所有人都好。
姐妹们正说着话,忽然听到有一阵脚步声接近,她们连忙停了口,看向过道方向。
两名宫人低头在前开道,一位宫装丽人很快就出现在她们面前。那丽人瞧见她们几个坐在这里,脚下顿了一顿,转头望了过来。
“呀!”秦含真听到秦锦华压低了声音道,“是王嫔娘娘。”

水龙吟 第九十七章 怪异

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王嫔!
秦含真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怎么认识王嫔,虽然进过很多次王宫了,但还真没遇上过对方,兴许遇上过,她却没注意。王家嫡支回乡后,王嫔听闻病了一场,之后便陆陆续续有生病的消息传出来,好象总也不象好的样子。有小道消息说,皇帝对她还是不错的,并不曾因为王家之事而迁怒,太后对她的态度也没变化,可她的病就是好不起来,每逢宫宴,就经常听说她因为生病而不曾出席,太后、皇帝要另外赐几道菜下去给她。她偶尔出席一回,也是跟其他后宫佳丽待在一起,穿戴、言行都十分低调。秦含真每次随长辈进宫,顶多就是在太后、太妃们面前请安,说完话就退下去了,哪里还有空闲去留意边上那些承奉凑趣的女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个王嫔?
不过,对于这位反派王家的第二大后台,秦含真可说是慕名已久了。此时偶然遇见,又离得这样近,也是不那么正式的场合,她就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
王嫔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再好,也没法跟小姑娘相比。初看她还好,容色美丽,雍容华贵,但仔细打量,就会发现她瘦得厉害,身上的宫装都显得略嫌宽大了,双眼透着憔悴,脸上的脂粉敷得极厚,才勉强营造出了好气色的假象来,其实妆浓得跟日本艺伎有得比。
秦锦华悄悄拉了拉两个堂妹的袖子,当先一步,上前行礼:“见过王嫔娘娘。”秦含真忙收回思绪,与秦锦春一道行礼。
王嫔脸上带着端庄而标准的微笑:“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秦锦华与姐妹们一道起了身,又斯文有礼地问候着王嫔的身体,因为前不久才有消息说,王嫔又病倒了。
王嫔仍旧脸上挂着微笑:“你有心了,本宫这是老毛病,其实并无大碍。”说话时,她特地往秦含真那里多看了几眼。秦含真虽然没有看到她的眼神,但心下却隐隐感应到些什么,身体稍稍绷紧起来。
但王嫔只是看了她几眼而已,并不象太后那样,特地跟她说什么话,反而继续对秦锦华道:“你外祖母和母亲今儿可来了?本宫平日一个人在宫里,甚是无趣,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外祖母和母亲若得闲,可以递牌子进来,陪本宫说说闲话也好。都不是外人,男人的事与我们有何相干?很不必生分了。”
王嫔是王大老爷与王侍中的同胞幼妹,姚氏要管她叫一声姑祖母,秦锦华若真要跟她论起亲戚关系来,应该得叫一声曾姨祖母。但秦锦华同时也是皇帝的内孙女,这辈份与关系十分复杂,横竖王嫔与皇帝也不是正头夫妻,只好各论各的了。王嫔借着姚氏这一层关系说话,秦锦华也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乖乖答应下来。
但答应归答应,姚氏自打那年跟王家长房生了嫌隙,跟王家人的联系就少了许多。王二老爷去世,她更是彻底断绝了跟王家长房的往来。姚氏连留驻京城的几名王家子弟都少理会,更何况是进宫多年甚少见面,一直在为王家嫡支撑腰的王嫔?连姚王氏都多时不曾进宫给这位小姑母请安了,秦锦华答应的事,也就只是答应而已,姚氏未必会履行自己的诺言。
王嫔不知道秦锦华的想法,还为她一口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而露出了微笑。她笑着点点头,又再看了秦含真两眼,道:“秦三姑娘不常进宫,太过见外了。其实大家都不是外人,秦三姑娘得了闲,尽管进宫来玩耍。太后娘娘最喜欢你这样标致、聪明又守礼的小姑娘了,定会很高兴看到你的。”说完,也不等秦含真说什么,便微微一笑,从容带着一众宫人们离开了。守在夹道口的宫人连忙深深蹲下身去,向她行了礼。
秦含真莫名地目送王嫔一行人离去,回头便将秦锦华与秦锦春拉到一边,小声问:“她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叫我常进宫来吗?”
秦锦华有些迟疑:“听起来似乎是这样……她还让我外祖母和母亲也常去看她呢。我外祖母倒罢了,母亲却不大乐意跟王家的人打交道。这几年王家在老家,留在京里的人也老实,不曾生过事端。我母亲虽说不爱搭理他们,但也时不时派人留意他们的消息,至于宫里,倒是很少关心,横竖皇上又不会亏待了王嫔。王嫔娘娘病了几年,从来没有埋怨过我外祖母和母亲不去看她,怎的今儿忽然重提旧事了呢?”
秦含真想了想:“还有,方才宫宴上,并不见王嫔娘娘出席,大家都以为她又生病告假了,这会子怎么倒来了?”
她们这里是西侧殿边上,王嫔是从西侧门进来的,看样子是要到主殿那边去。如今宫宴已经开始了大半个时辰,王嫔素来病弱,借着生病的理由不出席宫宴,本是常态,可开席这么久之后再来,就象是迟到了似的,便有些怠慢的意味了。她为什么要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不过是一场每年都举行的寻常宫宴,王嫔看气色也不大好,实在不必硬撑的。
秦锦华也说不出王嫔这时候出现在慈宁宫的用意,秦锦春就更不用提了,不过她有些跃跃欲试,提议说:“不如我们跟上去,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秦含真与秦锦华意外地对视一眼,齐齐问秦锦春:“四妹妹,你没糊涂吧?”
秦锦春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我也没打算干什么不好的事……就是一时好奇而已。姐姐们也知道,我今儿能来参加宫宴,乃是太子妃娘娘的恩典,敏顺郡主待我也是极好的。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虽然什么都不懂,但也想要为东宫尽一份心。这位王嫔……听说她娘家王家不是什么好人,总是盯着太子殿下的宝座。虽说王嫔几年不见动静,但她今儿忽然出现在慈宁宫中,言行古怪,定是有缘故的。我们打探一下,若她企图对太子殿下不利,我们也能提醒太子殿下一把,不是么?”
这个理由倒是令人无可挑剔。秦家因为是秦皇后的娘家,天然就带着立场,象曾经的秦松与二房母子那样,做了太子的亲舅舅、舅母以及亲表弟还想要左右摇摆的秦家成员,毕竟是少数。对秦家而言,太子登基是最好的结果。支持其他任何人为储的王家,早已跟秦家站在了对立面上。秦锦春对王嫔心存警惕,实在是人之常情。
秦锦华心存疑虑,她不太习惯干这种事,况且还是在宫里干!
秦含真倒没那么多思想上的包袱,只是觉得她们应该小心行事:“不必做跟踪、偷听之类的事,叫宫人看见了也丢脸。我们就当作是散步似的,慢慢缀在王嫔后头,看她要上哪里去,也就是了。今日慈宁宫里到处都是宫外的女眷,我们走在其中,也不会太显眼。”
这个程度的盯梢,秦锦华倒是可以接受,立刻答应下来。秦锦春也没有异议。姐妹三人便忙忙沿着王嫔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王嫔的行动似乎并不算隐秘,她先是去了一趟慈宁宫正殿,给太后、太妃们请安。太后、太妃们看见她,都十分吃惊,忙道:“昨儿不是说还头晕着么?怎的今儿还出来?快回去歇着吧!”
王嫔笑得有些虚弱:“臣妾已经没有大碍了,回宫也是呆坐罢了,倒不如过来给太后、太妃们请个安,也趁着这个机会,见一见亲人,问几句家里的消息。”
太后、太妃们就明白了,太后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一旁有另一位太妃便对王嫔道:“你这孩子,也太过小心,真想见什么人,打发人来求一求太后,太后难道还会不许你的娘家亲友过去看你么?何苦硬撑着前来?”
王嫔微微一笑,若是求太后恩旨,宣她的侄女们到她宫中相见,也不过是见到其中一两个人罢了,哪里比得上在慈宁宫的宴席上,能遇到几乎所有侄女或她们的婆家亲眷那么方便?她想跟哪一个说话,对方连推托的余地都没有。
王嫔给太后、太妃们请过安,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过了明路,就告退出来,直接往慈宁宫花园去了。秦含真与秦锦华、秦锦春姐妹三个远远地在正殿外头看着她带人进了花园,相互对视几眼,都讷闷起来。
王嫔又跑去花园做什么?慈宁宫花园今日特别腾出了不少地方,是供诸位太妃、太嫔们跟娘家亲友相见的。由于人太多,花园里能让人好生坐下说话的地方却太少,还得轮着来。王嫔这时候跑过去打搅别人,是不是不太合适?
秦含真等三人远远地跟着王嫔到了花园,亲眼看见她带人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就遇上了一个熟人,乃是个年轻妇人,身材高挑,模样儿秀丽。对方看见王嫔,似乎十分吃惊,着慌了一阵子,才想起要行礼。王嫔命宫人将她扶起,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那年轻妇人的脸色立刻就白了,犹犹豫豫地低下头,领着王嫔往一个树丛走了过去。
那树丛颇为茂密,王嫔与年轻妇人消失在树丛后面,随行的宫人纷纷散开警戒,隐入四周的树丛中,就很久都没有再出来了。不一会儿,有另一名年轻妇人走了过来,同样是走向树丛后,很快又转身快步跑了出来,却被王嫔一声“四丫头”给叫住了,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便不情不愿地回到树丛后头去。
这是在唱哪一出?
秦含真心里还在讷闷呢,秦锦华便小声告诉她:“前头那位是王家五姑奶奶,后头这位是王家四姑奶奶,都是王嫔的亲侄女儿。”说罢歪了歪头,“奇怪,王嫔娘娘今儿是来见侄女的么?那怎么不把人召到她宫里去?那岂不是更干净省事?”
秦含真挑了挑眉,心里隐隐觉得,王嫔找上侄女们,态度如此古怪,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故。

水龙吟 第九十八章 口角

古怪的事还在后头呢。
继王家四姑奶奶、五姑奶奶随王嫔去了树丛后以后,没过多久,又来了两位穿戴富贵的年轻妇人。打前一个年纪大些的,身段也颇为高挑,脸颊削瘦,下巴尖尖,高高抬起,看着就有一股子与众不同的傲气散播开来,但瞧她的穿戴打扮,却不是什么身份高贵的命妇,只是寻常宗室女眷的形容。后头一个年轻些的,同样也是宗室女眷的打扮,但看礼服的品级,是个世子妃级别的,个头比前头那位要矮大半个头,也生得瘦,面上还带着病容,气质阴沉沉地,看着就不大讨喜。
这两位秦含真稍加辨认,也认出来了,一个是辅国将军,前晋王世子赵之妻王三姑奶奶,另一个更熟悉些,却是辽王世子赵硕的继室小王氏,赵陌那位愚蠢狠毒的继母,在王家行七。
今儿的宫宴,王家姑奶奶们这是要在慈宁宫花园里办聚会?
秦含真与秦锦华、秦锦春姐妹三个躲在假山后头,隔着十来丈的距离,看着王三姑奶奶与小王氏进了树丛后面。那里人一多,隐秘的效果就打了折扣,以秦含真的眼力,已经可以看出那后头有张石桌,配上四张石凳,王嫔坐在北边避风位上,剩下的人里,四姑奶奶和后来的三姑奶奶以及身份最高的小王氏都得了一个位置,王家五姑奶奶既是庶女,婚后身份又在几位姐妹之下,只能乖乖立在一旁听候吩咐了。
至于是什么吩咐,由于离得太远,又有宫人在周围侍立,秦含真没好意思做偷听的事,连靠近一点都不敢,因此什么都没听到。
但什么都听不到,不代表什么都看不到。那树丛也不过就那么大,人又多,遮不住,秦含真她们离得不算很远,还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王家姑侄们有什么动静的。
王嫔不知道跟侄女们都说了些什么,估计不是令人愉快的话题,王三姑奶奶首先就露出了不悦的神色,王四姑奶奶眉头皱得死紧,小王氏也阴沉沉地面露冷笑,侍立在旁的王五姑奶奶,倒没有生气,只是一脸的惶恐不安。
王嫔却无视了侄女们的神情,仍旧自顾自地说着什么。她脸上的表情被树枝遮住,秦含真也看不清,但从周围人的反应看来,她的话似乎极大地激怒了几位侄女。王三姑奶奶气愤地猛站起身:“姑母如今在宫里安享荣华,还要说这些风凉话,是不顾侄女们的死活了么?!”
声音有点大。
这附近不但有宫人侍立,还有旁的路人或是赏花,或是与亲友闲聊,或是与宫中太妃、太嫔们说话,大家都小声点儿,互不干扰,自不用担心会被旁人听见。可王三姑奶奶的动静都这么大了,旁人又不是聋子,自然会有所反应。很快便有人探头探脑地望过来,看是怎么回事。至于那几个宫人,虽然皱起了眉头,面露不悦,却没有挪动虽然王三姑奶奶有不敬尊长之嫌,但王嫔身边又不是没有宫人侍候,要守护王嫔的尊严,还轮不到她们慈宁宫的人出头。况且王三姑奶奶又是宗室妇,乱子闹大了,叫外命妇们看见,也是丢了宗室的脸。此事有王嫔主理,宫人们悄悄向慈宁宫的掌事宫人禀报一声,算是报了备,也就完事了。如果王家女们的冲突加大,冲撞了王嫔,那就到时候再报到太后跟前去。
王嫔久在宫中,也是眉眼精乖的角色,自然是立刻就把王三姑奶奶给镇压下去了,还好一阵数落。王三姑奶奶一脸的气愤不服,但到底还是知道轻重,没有再闹。但王家女们的气氛,仍旧僵硬着。
秦含真悄悄拉了拉秦锦华与秦锦春的袖子,示意两人随她一同转身离开,秦锦华会意,拉了秦锦春一块儿跟上。
等离得远了,秦锦华才对秦含真说:“我瞧着这架势不对,王家的出嫁女们是起了内讧吗?瞧着象是王嫔要侄女们做什么事,侄女们不乐意了?”
秦含真想了想,表情有些意味深长:“也有可能是王嫔叫侄女们不要做什么事,侄女们不乐意了。”王三姑奶奶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觉得王嫔在宫里过得安逸,就不顾侄女们的死活了?真有意思,王家的出嫁女们这几年确实处境不佳,还死了一个,但王三姑奶奶自己对那位庶出的姐妹还是淡淡地呢,也不见她打上姐妹夫家的门去替死者讨还公道,如今却冲着王嫔发火。她这是要王嫔如何顾侄女们的死活?王嫔无子无宠,还只是个嫔,她在宫中除了太后与皇帝的怜惜,一无所依。这几年她自己都病了又病,低调行事,能做什么?王家女的处境,还不是因为王家的野心计划失败,才造成的后果吗?要加以改善,除非王家能东山再起。但多增加几个中了进士的子弟,也成不了气候呀。
秦含真心里暗戳戳地揣度着王三姑奶奶话里的含义,秦锦华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秦含真不答,只道:“这是她们王家女之间的矛盾,我们外人没法插嘴,也没有理由去打听。二姐姐的外祖母和二伯娘今儿都来了吧?不如请姚夫人走一趟?反正王嫔和她侄女们的动静不小,有人得了消息过来打探也是合理的。姚夫人也是王家女,自然会关心王家女的名声。”
姚王氏是王侍中王二老爷的独生女儿,当年王二老爷在临终前为兄长一家求了恩典,代兄侄告老,只盼着能保住兄长一家平安,后代子孙希望不绝。他一番苦心,至亲家人都心知肚明。可王大老爷这一支只老实了几年,就又开始蹦达了,姚王氏眼睁睁看着他们辜负亡父的苦心,心里能乐意?
秦锦华平日没少从母亲与外祖母处听到抱怨,如今也明白秦含真的用意,连忙点头,便跑去寻两位长辈了。秦锦春留下来与秦含真做伴,秦含真也劝她:“这样的事,虽然没打听清楚内情,但你也可以跟太子妃说一声,请东宫的人提防些。东宫若有心要打听王嫔为什么跟王家女们起了口角,自然有他们的法子,比我们几个小姑娘要方便多了。”
秦锦春心领神会,抿嘴笑着捏了捏秦含真的手:“多谢三姐姐提醒。”便转身去寻敏顺郡主了。敏顺郡主通常是跟太子妃待在一处的,少有出来玩耍的时候,尤其是这样寒冷的天气,她身体吹不得风,肯定是尽可能待在室内。
秦含真留在了原地,抬头观赏着旁边一株梅树上的花枝。天气还很冷,这株老梅也没长出几朵花来,却叫人拿红红粉粉的绸子扎成了梅花的模样,拿黑色的细棉线绑到了老梅树上,离得远了,还以为这株梅树真个开了满树的花呢,半点儿清气不剩,只余热闹喜气了。秦含真方才就觉得不和谐,如今细看,才看出了端倪来,不由得哂然一笑。
皇宫这种地方,还是习惯了粉饰太平的作派呢。
没过多久,姚氏就扶着姚王氏匆匆赶到,秦锦华也紧随在后。秦含真忙迎了上去,给姚王氏行了个礼。
姚王氏的年纪其实跟王嫔差不多,王嫔乃是王大老爷与王二老爷的幼妹,倒跟侄女儿几乎同龄。姑侄女从小一处作伴长大,原也是极要好的。直到王嫔进宫,王大老爷有意让王嫔生下皇嗣,谋取皇位,王二老爷极力反对,姑侄俩才渐渐疏远,如今更是几乎不来往了。
但姚王氏此时脸上面露忧色,显然对王嫔并不是漠不关心。她对王家长房的姐妹们固然失望至极,可好歹也有多年相处的情谊,自然不希望看着她们一条道走到黑的。那位在王家落魄后不幸病亡的王家庶女,后事就是姚王氏夫妻俩出面去劝说她的夫家,才得以顺利按照礼数,体面地办完的,她留下的儿子,也是由姚王氏牵线,被安排在母孝结束后进姚家族学读书,保住了一份前程。相比王家长房的出嫁女们,姚王氏这位隔房的堂姐,无疑要更厚道一些。
她扶着女儿赶到,先是柔声谢过了秦含真这个小辈提醒秦锦华去传信,然后让秦含真与秦锦华回席上去,不要在外头逗留,就板着脸往树丛那边走了。她有这个资格和底气去管这件事,无论那些王家出嫁女们要讨论的是什么话题。
她是王二老爷的独生女,若没有王二老爷临终前求得的恩典,王家长房如今是什么处境,还不知道呢,那几个王家姑奶奶就更别想过好日子了。因此,姚王氏出面,谁都要客客气气地。王大老爷能生自己次子的气,却不会给侄女脸色看,更别说是他的几个闺女。姚王氏顶着长姐的名头,将几个堂妹训得狗血淋头,也没人能挑她的不是。
姚氏扶着母亲去了,秦含真却留在原地,与秦锦华面面相觑。两位长辈居然接到她们传信,就把她们打发走了,这叫打完斋不要和尚么?
姐妹俩对站着发了一会儿呆,秦含真就先笑了:“没事,咱们回席上去也行,在这里太显眼了,倒显得咱俩好象很八卦似的,对名声不好。”
秦锦华郁闷地说:“这也太吊人胃口了,好歹也要叫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吧?四妹妹不在这里,我跟你都是嘴紧的人,外祖母和母亲又有什么可瞒着我们的呢?”
秦含真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怕什么?过后咱们再问就是了。二伯娘就在当场,你还怕我们没处打听去?”
秦锦华双眼一亮,但又有些犹豫:“母亲只怕不会告诉我。”她如今也大了,怎会察觉不到,父母兄长其实都瞒着她不少事,只让她做个无忧无虑的闺阁千金就行了?
秦含真却道:“她会瞒着你,却不会瞒着大堂哥。大堂哥知道了,我们不也一样知道了?”
秦锦华眨了眨眼,跟秦含真对视片刻,齐齐偷笑出声。

水龙吟 第九十九章 闺秀

秦含真与秦锦华一道返回正殿,还没走到慈宁宫花园的出口,就遇上一群闺秀嘻嘻哈哈地从花园的另一边小径走了过来。她们瞧见秦锦华,都热情地向她打招呼,招手示意她过去。
秦锦华拉着秦含真道:“三妹妹,这几位都是我要好的朋友,你也是认得的。今儿难得遇上,你也一块儿来吧?你在京城认得的朋友实在是太少了些,就算想要在家里办个茶会、诗会,也没处请人去,我实在看不过眼。”
秦含真怔了怔,心想她何时要在家里办什么茶会、诗会了?那种场合她都巴不得避开。不过秦锦华也是好意,那群闺秀也确实不是陌生人,她也就乖乖任由堂姐拉着一并上前凑趣了。
秦锦华的这群闺秀朋友,不是勋贵出身的公侯伯府千金,就是哪家皇亲国戚的女儿,简单来说,就是通通出身非凡,与秦锦华家世背景十分相似与秦含真的家世背景也同样相似交往起来,没什么文武之分,不会吵架,不用考虑各自身份高低,家境贫富,大家都自在。
过去的这将近四年时间里,秦含真虽然常常随祖父、祖母出远门,在江南、岭南等地旅居了不短的时间,但在京城的时日也不少,偶尔遇上长房设宴待客,她也会跟着祖父祖母过去参加的。秦锦华常常请了这些朋友到家里来做客,她自然也没少见她们,彼此知道身份、年岁,认得出各人相貌,有几个人连性情喜好都有所了解从秦锦华那里听来的,但她跟她们只是泛泛之交。
秦锦华也曾设些小宴招待朋友们,可秦含真很少去参加。祖母牛氏交际圈子很窄,能在宴会上找到说话交流的人不容易。长房女眷们忙着招待客人,对牛氏只能怠慢些;许家二夫人心思难测,牛氏早已疏远了她;闵家女眷倒是投缘,可她们自有亲友,又不可能只陪着牛氏一个。秦含真担心祖母席上觉得无趣,通常都会陪在她身边,自然也就没什么时间去交新朋友了。
不过,今日在慈宁宫这样的场合,众闺秀们又都是认得秦含真的,知道她与秦锦华十分要好,便也待她亲亲热热地,拉着她一道去说话。秦含真顶着个萝莉外皮,内里却是成年人的芯子,既有意跟这些闺秀们结交,自然能把她们哄得高高兴兴地,不一会儿,便也将她当成是好朋友了。大家一块儿说笑一阵,在花园里又逛了一会儿,方才结伴一同回到正殿的宴席上去。
进了殿,众人就要分开了,大家的席位并不是在一处的。
临分开前,云阳侯府的嫡长女蔡元贞对秦含真道:“二月我家里有春宴,本已经给秦二下了帖子,她早就答应要去的,我却忘了妹妹。等今儿回家,就给妹妹补上一份帖子,妹妹千万要赏光才好。”
秦含真笑道:“蔡姐姐家里的‘琪园’,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我闻名已久了,能有机会亲自前往游玩,乃是我的荣幸。姐姐可千万别忘了把帖子送来,否则我就要求上门去了。”
众人都笑了,另一位闺秀唐素,性格比较活泼,闻言还假装跟秦含真说悄悄话,其实声量大得她们所有人都能听见:“秦三妹妹,咱俩今日聊得投缘,我教你个乖。咱们蔡大小姐是位才女,她家要宴客,她请了我们姐妹几个去,定是要起诗社的。你若是不擅长这个,可记得要提前准备上几首诗,到时候也好搪塞。若不然,可就要叫那两位女诗人抢光了风头去,咱们只能做个陪衬了。”
这话本来有些不中听,可唐素说得俏皮,在座没一个人是生气的,蔡元贞还轻轻拧了她的脸颊一记:“又编排人了,你不擅长诗词,我们何时逼过你去作?不过大家玩笑罢了。你自己好面子,非要弄虚作假,如今又教坏了新来的小妹妹,也不怕叫人听了笑话!”
唐素笑着往后躲:“怕什么笑话?秦二还不是一样叫她哥哥弄虚作假?我比她还强些,好歹还曾经胡诌过几首呢。即使是找了哥哥帮忙,那也是叫他帮我改诗,不是直接叫他作好了,换成是我的名字,就当是自己的诗了。”
秦锦华面红耳赤地掐她的手臂:“你还说这个?我不就是弄虚作假了一回么?那回也不曾夺了魁首,只比你略强些,你怎的就嗦个没完了呢?!”
唐素往秦含真身后一躲,吃吃笑道:“那一回你作的诗竟然能叫心兰心悦诚服,我自然是记得牢牢的。后来真相大白的时候,心兰脸上那表情,足够我笑上一年的!我为什么不提呢?”
寿山伯府的千金余心兰本来一直微笑着站在一旁看戏,万万想不到火竟会烧到她身上来,听了唐素的话,不由得也脸红了,嗔道:“好好的怎么把我拖下水了?我吃个惊罢了,也值得你笑话上一年?”跺跺脚,竟直接转身走了。
唐素伏在秦含真肩膀上笑得肚子都疼了。秦含真却是一脸懵逼,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蔡元贞没好气地对唐素说:“瞧你,还是那么促狭,又把心兰惹生气了。不过是件小事,你何苦翻来覆去地提?”
唐素咬着帕子吃吃地笑道:“蔡姐姐别生气,大不了我以后都不说了。”
秦锦华瞪她:“你本来就不该说!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弄虚作假,你自己也没干净到哪里去。大家不过是玩儿罢了。我因为害怕受罚,才错了一回,倒叫你拿住了把柄,再不敢犯了。我自己都抛开了此事,你却不依不饶起来。”
唐素红着脸,拉着她的袖子撒娇:“好姐姐,是我的不是,你别生气,我给你赔礼了。”说着还真个屈膝行了一礼。
秦锦华哪里是真的生她的气?瞪了她一眼,便也重新露出笑容来。
当下便算是约定好了去蔡家赴春宴的事。蔡元贞还对秦含真说:“你别听唐丫头的话,我们姐妹几个聚会,虽说要起诗社,但真的只是在玩而已。每次都是余家妹妹与裴家妹妹争辉,没有我们其他人什么事儿。你也不必真个事先用心准备什么诗呀词的,到得春宴那日,放宽心到舍下痛快玩一天就是了。”
秦含真笑道:“蔡姐姐放心,我于诗词上虽然只是平平,倒还能胡乱诌几首打油诗,只要姐姐别笑话我就好。”
秦锦华道:“蔡姐姐别听她的,她诗词上平常,却画得一笔好画,到时候别叫她作诗,只让她把你家的好景致都画成画,就象是行乐图那样,包管你喜欢。”
蔡元贞双眼一亮:“不成想秦三妹妹竟还有这样的本事?那我可当真要好好见识一番才行。”
秦含真笑道:“二姐姐太抬举我了,蔡姐姐别信她,我那两笔涂鸦,又算什么画呢?”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国公府千金裴茵插言道:“都别相互吹捧了,我们快回位置上去吧。在殿门处闹了这半日,宫人已经在看我们了。”
众女闻言连忙收了笑,整理了一下衣饰,小心端正了表情,重新以端庄优雅的姿态回到殿中,各自分散回席去了。
秦含真与秦锦华原本的坐位离得不远,如今许氏、牛氏、姚氏与闵氏都不在,秦含真就索性坐到秦锦华身边来了。她压低声音问:“方才唐姑娘说的,二姐姐让大堂哥代替做诗,是怎么回事?”
秦锦华脸一红:“你怎么也问起那事儿来?那回是因为余心兰做东道起诗社,出的题目特别难,我打听到以后,怕会出丑,就提前试着作上一首诗来备用,却怎么作都作不好,只得求了哥哥代劳。没想到哥哥的诗作得太好了,竟然让余心兰都心悦诚服,甘拜下风。幸好那一回是蔡姐姐的诗得了魁首,我才掩饰过去了。谁知唐丫头后来发现了端倪,就当着大家的面拆穿了我,倒把余心兰给臊得脸红。因为余心兰不止一次夸我那诗作得好,却没想到是哥哥作的。”
秦含真心想,原来只是这样的小事,那还真是没什么值得多提的。唐素的笑点也太低了一些。而且这姑娘是不是有些缺心眼儿?既然大家都有弄虚作假,也没有真个把自己炒作成女诗人,她何必把实情说出来?反正结果都没什么不一样呀?
秦锦华告诉秦含真:“唐素的性情天真了些,有时候说话没分寸,会让人下不来台。可她这人没什么心眼,并不是存心要给人添堵的,因此大家都乐得跟她交好。”
唐素是新晋大理寺卿之女,母亲是秦王府的郡君,也是皇亲国戚。她上头还有一个出众的同胞哥哥,自己却是家中唯一的女儿,自幼受宠惯了,没什么心眼。秦锦华她们都喜欢她这个性子,即使她时不时会说些叫人下不来台的话,但没哪个人会真的跟她计较。
秦含真以前跟唐素只是点头之交,还真不清楚她是这样的性格,正想要多打听些其他几位闺秀的性情喜好,今后来往时也好多加注意,就看见姚王氏与姚氏母女俩从殿门进来了,看脸色都不是很好。
秦含真与秦锦华连忙起身迎接。后者搀住了姚王氏的手臂,小声问:“外祖母,事情怎么样了?”
姚王氏面带倦意,无言地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姚氏则低声嘱咐女儿:“不要问了,也别跟旁人提起这事儿。”秦锦华扁了扁嘴,但还是听话了。
秦含真见状就知道她们只能回家后再想办法从秦简处打听了。她也不多问,只装乖巧状,给两位长辈倒茶。忽然听得内殿方向传来一阵笑声,没过多久,就出来了一行四名女眷,一位老太太,一位中年妇人,另外两个是十几岁的少女,其中个子比较高的那名少女,生得十分美貌,让周围的人都不由得朝她看过去。
宫人殷勤地请这四位女眷回到席位上。周围有人小声交头接耳,议论她们得了太后的厚赏。
秦含真有些好奇:“这是谁家的女眷?”瞧着脸生。
回答她的,却是姚氏幽幽的声音:“是镇西侯府的人……”

水龙吟 第一百章 不忿

镇西侯府苏家,正是小姑母秦幼仪的夫家。
秦含真没看见小姑母,打量了那四名女眷几眼,心里倒是有了个猜测。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想必就是小姑母那位厉害的婆婆镇西侯夫人了,印象中这位老太太虽然也是世家出身,但似乎没什么政治素养,大局观不行,而且在儿女教养上,也很有问题。可她在丈夫多年未归、长子守边的情况下,带着小儿子在京城支撑住了家业,称得上是个坚强的人。人无完人,谁还没有一点缺点呢?倒是镇西侯,抛妻弃子这么多年了,妻子因为担心他而想办法让他调回京城休养,如果真的与他的心意相冲,他事先解释清楚就行了,何必冲着老婆发火?这样的男人,即使没听说纳妾生庶子女啥啥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位生面孔的中年妇人,面色不是很好,人也生得瘦削,大概就是镇西侯世子之妻,小姑母秦幼仪的妯娌卞氏了吧?听闻她乃是总督千金,但身体不好,一直待在四川娘家休养,跟丈夫分居多年。镇西侯夫人想要让长子回京,顺便将长媳也叫回来,就是盼着他俩能早日生下子嗣呢。不过……看她的年纪,还有身体状况,做高龄产妇会不会有些冒险?
至于那两个少女,不用提,一定就是卞氏的女儿,镇西侯府长房的两位千金了。长女生得花容月貌,次女也长得俏丽可人,看样子,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了。怪不得有传言说,虽然镇西侯因为老妻把自己弄回京城而恼怒不已,他的长子长媳倒没多少怨言,不提别的,光是为了两个女儿的终身大事,他们也是时候要回京城来了呀。
秦含真心中回忆了一轮苏家的情况,侧头小声问姚氏:“二伯娘,我们是不是要过去请个安?”除了姚王氏,其他人在镇西侯夫人面前,都是晚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