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含真也看着他,有些着恼了:“问个明白又怎样?我不肯给你准话又怎样?这种事还能逼的吗?”
赵陌怔了怔,有些迟疑:“秦表妹,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我问了你那句话?”
秦含真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开头去:“谁生气了?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才没生气呢!”
可她这模样,分明就是生气了呀?
赵陌又沉默了半晌,才正色道:“好吧,既然如今你还不愿意给我一句准话,可见我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你放心!我……”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把“我”字后面的话给说完了,就向秦含真道别,“我走了,闲了再来,表妹多保重,也请舅爷爷舅奶奶多保重。”
他转身离去。秦含真看着他的背影,想要叫住他,问清楚他方才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人叫住。
奇怪了,明明赵陌也没说什么,怎么她的心里有些闷闷的,提不起劲儿来呢?

水龙吟 第九十二章 信使

赵陌离了永嘉侯府,并没有直接回辽王府。他先是往外城琉璃厂跑了一趟。
秦含真说初九去逛隆福寺庙会,牛氏还让她把庙会上的热闹场景画下来,他知道这对如今的秦含真来说,还有些难度。如果只是草草画就一幅画,那倒还好,但以秦含真的脾气,她祖母要的画,她怎么可能随便应付了?肯定是要认真画来。他这几年虽然也有练字画,却碍于天赋有限,又有正事要忙,远不如前几年花的心思多了。在绘画方面帮不上秦含真的忙,他可以用别的法子去帮。
赵陌在琉璃厂附近是有产业的,铺面租给了休宁王府,如今还继续租着,不铺子后头的小院倒是空了出来。因着他要在京城待一段时日,他寻思着秦柏爱古董字画,秦含真也是爱书画的,秦简以及几个有交情的宗室子弟也时不时会到外城逛逛,他便在年前让人将这处小院收拾好了,备上炭火和日用品,再安排一对夫妻在此守着。什么时候他带着人在附近逛街逛累了,随时可以过来休息取暖。如今他得闲,倒是可以先来享用一番。
他在那院子里吩咐人去办几件事,自己又跑到琉璃厂那边逛了一圈。但初三还未开市,没什么可逛的,他只好又回了内城。这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直接回了辽王府,刚进门就看到了阿寿。
阿寿迎上来,又是帮着牵马,又是抱怨他连个人都不带就自个儿骑马跑了,关切地问他这一天都上哪儿去了,可吹着了风,遇着了雪?瞧见他身上已经换了一身眼生的衣裳,立刻就猜到他去了哪里:“爷这是往永嘉侯府去了?小的还担心您会在外头受罪呢。您早说呀,不过是去侯府,怎的就把小的们给扔下了呢?那侯府小的们也是常去的,人熟得很,还能跟老兄弟们唠磕几句。他们家大厨房的炖羊肉做得好,小的早就念叨着,想什么时候再去尝一口呢。”
赵陌白了他一眼:“瞧你这出息!舅爷爷家的羊肉确实炖得好,但咱们也不是不知道秘方儿,你要想吃,叫厨房的人照着做就是了,就馋得你这样?”
阿寿笑嘻嘻地道:“若是在咱们自家郡王府里,那自然是想做什么菜,就做什么菜了。可如今住在这辽王府中,小的们明知道那是永嘉侯府的秘方儿,又怎能叫这王府里的厨子学了去?况且侯府的厨子颇有几手绝活,小的就算知道他家炖羊肉都放了什么材料,也没法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来。想要吃正宗的,还是要上侯府去。”
这话倒是说得合赵陌的心意,他随手扔了个荷包给阿寿:“你倒精乖,这想法倒是对的。荷包赏你了,往后也要继续这么用心的好。你若想我舅爷爷家的炖羊肉,什么时候得了假,去瞧你那些老兄弟就是。我要往侯府去,可不能次次都惦记着带上你。”
开玩笑,总带着人哪里能自在行事?就比如今天,他在秦家两侯府的夹道里候了大半个时辰,若是带上阿寿,还不被念叨死呀?带得人多了,那叫什么悄然?惊动了两侯府守侧门的婆子,他岂不是要被人看笑话了?他跟秦表妹见面,连一个安静的丰儿都嫌多余,更别说是自个儿身后那一长串了。
阿寿根本不知道自家郡王爷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还欣喜于赵陌点了头,允许他休假时往永嘉侯府去呢。其实他的老相识们主要是在承恩侯府那边。当初他跟着赵陌寄居承恩侯府的时候,还是认得了几个朋友的。还有内院侍候的青黛姐姐与费妈妈,在秦家两侯府里也有几个要好的姐妹。若他真的去访友,少不得还要替她们捎带些东西去。
他将马交给了底下的小厮,就一路陪着赵陌往住的院子去了。赵陌这趟上京,寄居辽王府,还是住的从前住过的那处院子。虽不是正院正房,倒也胜在干净清幽。屋里屋外侍候的人,还有那种种待遇,自然跟当年不一样了。赵陌的身份都涨了不知多少级,这王府里的下人,一年也未必能见着上头的王爷王妃等主子们一面,在赵陌面前哪里还能摆得出架子来?
进了屋,阿寿将众人摒退下去,便向赵陌禀道:“白日里世子爷打发人来叫爷过去,爷不在家,来人好一阵生气,叫小的们告诉爷,回家后尽快过去一趟呢,说世子爷有事要吩咐爷去做。”
赵陌皱了皱眉头:“他又有什么事?”
阿寿摇头:“小的不知,本来还想探探那传信人的口风,他却扔下话就走了,真真好大的架子!”
赵陌听了觉得出奇:“那人你认得么?父亲手下几时出了这么个傲气的人?”如今连甄忠都没再给过他脸色看了,说话时更是恭敬有礼,父亲其他几个心腹也同样如此。赵硕手下,难不成还有如此没眼色的人?
阿寿道:“小的从前没见过他,也曾探了探口风,他倒是嘴紧的,不曾透露半句实情。不过他是跟盛儿一块儿骑马过来的,小的瞧盛儿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不说,脸也板得紧紧地,瞧着倒象是十分忌讳的模样。”
赵陌挑了挑眉,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盛儿与当年那个跟兰雪、蓝福生关系暧昧不清的昌儿,都是赵硕的小厮,曾被他派到赵陌手下来,陪着赵陌一块儿来辽王府打探消息,顺便寻找辽王与继妃准备用来陷害赵硕的所谓证据。
将近四年前,昌儿奉赵硕之命,送急信给沿运河北上返京的赵陌,让他加快行程回京,不要再与秦家同行,事实上却受了兰雪的指使,在暗地里挑拨离间,阻止赵陌回京。赵陌与秦含真发现了他的违和之举,一步步揭穿了他的真正用意,并向后续前来的甄忠告发。甄忠回京后向赵硕禀明真相,也带走了昌儿。虽说后来兰雪凭着自己的花言巧语,把自个儿给洗白了,还顺手将蓝福生给捞了回来,但昌儿一个小人物,自然不在被赵硕赦免的队伍中。赵陌听说他被撵出了府,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
曾经与昌儿做过搭档的盛儿,一度受到赵硕与几位管事的怀疑和防备,被投置闲散。幸好他人还算机灵,也确实清白无辜,一年后就重新回到岗位上来。然而他被耽搁了这一年,原本的心腹小厮之位自然是被人替代了,如今也不过是在前院做些跑腿的杂活,地位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赵陌回京后去父亲府中请安,曾示意阿寿、阿兴他们借着往日共过事的情份,跟盛儿搭搭话,续上交情,好借着他打听一下父亲府中的情况。盛儿吃过昌儿的亏,如今越发谨慎了,对赵陌一行人恭敬守礼,却不敢亲近太多。然而,他也不是个蠢人,赵陌如今正得势,若是能得他提携,转到肃宁郡王府去做事,前途自然是一片光明,总比死守在赵硕手下做个外院小厮要强得多。因此,遇上不要紧的消息,他也乐得给赵陌手下的人透露几句,哪怕是换些赏钱呢,也能帮补一下家计。
象这回赵硕派了个脸生的下人来给儿子传信,盛儿完全可以私下跟阿寿、阿兴他们提一提这人的身份来历。这种事又不是什么机密,他完全不必有所忌讳。可他只是板着脸不说话,又忌讳那人,那人的身份便有些耐人寻味了。难不成,他不是赵硕的下人?又或是,他压根儿就不是下人的身份?也许赵硕事先曾有过嘱咐,不许泄露那人是谁?
赵陌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问阿寿:“那人多大年纪?是什么打扮?”
阿寿道:“瞧着约摸十八、九岁大吧,长得倒是清俊,跟盛儿是一样的打扮,都是世子爷那边前院小厮们年前新做的冬衣。不过小的瞧着,那人的衣裳好象有些不大合身,外头的袍子至少长了一截,都快到小腿肚了。”
下人们的衣裳,一般是不会有宽袍大袖的,下摆也会短一些,行动做事才会方便。长得快到小腿肚的袍子,绝不是一个外院里负责传话跑腿的小厮能穿的。这人穿的衣裳,真正的主人兴许是个身量高挑的小厮。赵陌回想一下赵硕那里前院下人的情况,也大概猜到是哪一个了。
赵陌笑笑:“有意思。这位传话的人难不成是哪家的小公子?竟换了下人的衣裳来找我,装神弄鬼的,却不懂得演戏演全套。一个小厮,在我门前讲什么傲气?父亲这又是唱的哪一出?竟然也陪着小孩子玩耍起来了。”
阿寿问他:“爷可要去世子爷府中?听那传话之人的口风,世子爷似乎催得紧,竟是立时就要去外头找爷过去呢。小的推说不知道爷上了哪里,才把人应付过去了。”
赵陌理了理袖子:“也罢,叫青黛过来侍候我换衣裳。这一身是舅爷爷借我的,可别叫人污了去,记得要仔细浆洗干净了,晒好,拿箱子装起来,再送回侯府。”
他不提出门的事,只顾着吩咐衣裳了。阿寿有些拿不准:“爷,您这是要……过去?”
“自然要过去。”赵陌微微一笑,“父亲这般鬼鬼祟祟的,我若不趁早弄清楚他到底想做什么,万一他要卖了我,那可怎么办?”

水龙吟 第九十三章 晚膳

赵陌来到父亲赵硕家中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赵硕正在家里,准备吃晚饭,瞧见赵陌过来,脸立刻就拉长了:“大过年的,成天不着家,今儿又跑哪里乱晃去了?眼看着快到成|人的年纪,又厚着脸皮向皇上讨了爵位,怎么说也是开了府,有封地的人了,怎么还象个孩子似的胡闹?!”
赵陌如今虽说只是个郡王,爵位级别上比他这个亲王世子还要略次一些,但有封地,独立开府,又有圣眷,处境不知比他强了多少。赵硕身为父亲,混得远不如儿子,心里面没怎么觉得欣慰,倒是羡慕嫉妒恨的感觉更多一些。如今他逮着赵陌一点小错,就忍不住要骂个过瘾。
赵陌并没有太当一回事。他在乎父亲言行的年纪已经过去了,如今可以说是经历过千锤百炼,对于父亲的任何指责都可以巍然不动。他给父亲行过礼,尽到了礼数,转头看见小王氏与兰雪都在场,连小三弟赵祁也在,便微微一笑,向小王氏行了礼:“见过夫人。”又叫了赵祁一声,“三弟。”但没理会兰雪。
小王氏如今瘦了不少,身上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下巴尖尖,脸上没了肉,越发显得刻薄起来。她抬眼瞟一赵陌一眼,“嗯”了一声,一句客套话都没说,看起来是连样子都不屑做了。赵陌也不在乎,他就算要做样子,也只限于见面行个礼,叫一声罢了,真叫他做足孝子模样,他是不肯的。他跟小王氏,最好是维持这种冷淡的关系,对彼此都是最好的安排。
赵祁如今也就是五岁大,只比桌子高那么一丁点儿,有些瘦弱,小脸青白,下巴尖尖,看起来似乎不大健康。不过他的一双眼睛生得很大,转动起来颇见灵气,倒不象他母亲那般不讨喜。赵陌招呼了他一声,他也奶声奶声地招呼回来:“大哥。”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天然带着一点儿亲近。赵陌见状顿了一顿,回给他一个微笑,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他讨厌兰雪是不假,却还不至于欺负个奶娃娃。
但兰雪似乎有些不甘心受冷落,还笑眯眯地招呼赵陌:“哥儿可有日子没见了。除夕还是在宫里过的。虽说是太后、皇上恩典,但世子爷一直念叨着哥儿呢,哥儿得了闲,也该回家里来住几日,多孝敬孝敬世子爷呀?不然回头哥儿又回封地去了,世子爷还不知道要等几年,才能再见到你呢。”
赵陌眨了眨眼,没理她。赵硕便有些看不过眼了:“没听见你姨娘的话?别人的儿子都知道孝顺父亲,我的儿子怎么就专会给我添堵了呢?回了京城也不在家里住,非要搬去王府,过年还要跑宫里过,难不成是嫌我这宅子太小,配不上郡王爷的头衔?”
赵陌笑了笑:“父亲言重了。您这儿是御赐的宅子,再小也是皇上赏的,怎会配不上人?只是辽王府毕竟才是我们的本家。父亲是因为有了御赐的宅子,不好搬回去住,我却不好过门而不入的。这么大一座王府摆在那里,若是父亲与我都习惯了不回去,那王府里的人还认得我们是谁么?说不定心里早就忘了父亲才是那座王府未来的主人了。”
这话一出,赵硕立刻就忘了要继续挑儿子的刺了:“哼,他们忘了,我们自己没忘就行。横竖我总有入主辽王府的那一日,到时候那些眼里没人的混账,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吧!若以为抱上了王妃和老二老三的大腿,便能高枕无忧了,他们就打错了主意!任老二老三如何折腾都无用,我才是嫡长子,王爷的爵位本就该由我来继承,这是礼法,不是王爷凭私心就能改的。老二老三这两个在宗人府挂了号的罪人,还是趁早死了那个心吧!”
赵陌道:“我在那边王府,听闻二叔三叔近来不大老实,好象又想闹什么夭蛾子了。父亲可得千万小心,别着了他们的道。”
赵硕摆摆手:“用不着害怕,他们能成什么气候?不过是白吓唬人罢了,你父亲还能怕了他们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
赵陌顺嘴就接上一句:“既然父亲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若我打听到什么消息,再来告诉父亲知道。”
赵硕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个儿子还没有完全让人失望,至少心里是知道轻重的,明白自己这个父亲能坐稳了世子之位,对他只会有好处。
兰雪见自己好不容易挑拨起来的一场争吵,被赵陌轻飘飘几句话就给祸水东引了,心里不由得郁闷起来。她正要再开口说话,却听见小王氏在旁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时候不早了,传膳吧。”竟是直接堵住了她再开口挑拨的可能。她只得拉长了脸,自去传膳。
没办法,如今兰雪还要在赵硕面前扮着贤妾。赵硕近来又重新礼供起继室小王氏来了,她这个贤妾,也只能暂时忍气吞声,免得被小王氏抓到把柄。赵硕可不会为了她这个妾室去打正妻的脸,牺牲切身的利益。
这顿饭赵陌吃得没滋没味的。兰雪要站在桌旁侍候小王氏饮食,心里也气闷得紧。赵硕则在思考着应对继母与兄弟们的法子,还要提防亲生父亲的刁难。小王氏板着脸,在想什么没人知道。席上大约只有年仅五岁的赵祁,是开开心心地吃饱了的。
用过晚膳,赵硕要跟长子说话了,特地命人备了茶。小王氏起身走人,临走前跟赵硕说:“别忘了我姐姐姐夫提议的事儿,一定要让孩子明白事情有多要紧。”赵硕郑重点头:“放心。”
赵陌眯了眯眼,目送小王氏离去,回头看向父亲,知道戏肉来了。
兰雪挤出了一个笑容,正要对赵陌说些什么,赵祁却忽然开口:“姨娘,我要回去了。”
兰雪只得哄他:“祁哥儿乖,才吃过饭呢,多陪陪父亲说话不好么?”
赵祁奶声奶气地说:“父亲要跟大哥说话呢,我们不要打搅他们。”说完了跳下椅子,小短手相握,向赵硕作了个揖,算是行礼告退的意思。
赵硕完全不知道兰雪在着急什么,反而看着小儿子童稚的模样,一脸的笑容:“好孩子,你且去吧。梳洗过后,最多玩一会子,就要睡觉了,知道么?明儿早起,父亲叫厨房给你**吃的点心。”
赵祁顿时笑开了花:“谢过父亲。”又作了个揖,才牵着兰雪的手走了。兰雪不情不愿地一步三回头,他还催她呢。兰雪拗不过儿子,又怕破坏了自己在赵硕心目中的贤良形象,只得不情不愿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赵硕与赵陌父子二人。
赵陌看向父亲:“今儿父亲打发人往辽王府给我送信,叫我过来,说有要紧事要吩咐,不知到底是什么事儿?我当时不在家,阿寿还向来人打听,谁知父亲派去的人一句话不肯多说,就走了。难不成是什么机密大事?”
赵硕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他轻咳了几声:“那个人……不是咱们家的下人。我原是打发盛儿给你送信的,正巧……你一个叔叔没见过你,心里好奇,他又年轻贪玩,竟是扮作小厮的模样,跟着盛儿一块儿去了。你不在家,可是惹得他老大的不高兴。正月里,你就少在外头乱跑了。除去在宫里侍奉太后、皇上,去东宫陪太子殿下说话,其余时候,你尽可能留在家里吧,或是到父亲这里来,别的地方就少去些,横竖去了也是白去。”
赵陌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赵硕这话,难不成是在暗示些什么?
他问赵硕:“不知来的是哪家王府的叔叔?阿寿他们竟不认得,连辽王府里的人也没认出来,真把叔叔当成是小厮了,实在是怠慢了。”
赵硕又犹豫了一下:“宗室里的人那么多,谁还能个个都认得?我是在你叔那儿碰上他的,年纪虽轻,却跟我们是一辈儿。你日后见了他,我会替你引见,你可得恭敬些才行,别因为人家年轻,就不把人放在眼里。”
他始终没说出那位“叔叔”是谁。宗室里辈份大,年纪却跟赵陌相仿的人也不少,但谁都用不着藏头露脸的。堂堂宗室,身份有什么可瞒人的呢?赵陌越发觉得有问题了,难不成那人的来历有什么忌讳之处?
赵硕挥挥手:“你不必问了,将来见到人,自然就会明白。我另有要事要嘱咐你。初七那日宫中摆宴,你是一定要去的,到时候你别光顾着埋头吃食,不搭理外人。你也大了,是时候要学会跟人交际往来,开拓自己的人脉了。否则你这个郡王长年待在封地上,在京城除了秦家,没一个熟人,又能得什么好处?秦家本身也没什么实权,不过是外头听着体面罢了。你应该多认识几个手握实权的高官名将,也好向人家请教请教做人的学问。”
赵陌看着他:“父亲从前可不是这样说秦家的。”
“那时候我是被秦家糊弄住了,才会将他家放在心上,其实不过是唬人的罢了。”赵硕摆手道,“秦家承恩侯都多少年没进宫了?外头人都说他早已失了圣眷,皇上不过是看在皇后面上,才给他留了点体面,不曾明旨申斥罢了。至于永嘉侯,那就是个在乡下地方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头子,才学是有的,却没什么用处,又没有实权,顶多就是进宫陪皇上说些闲话,成不了气候。皇上待他再亲近,也只是赏了他爵位与财物产业,他的两个儿子,至今还在地方上做着五六品的小官呢。可见皇上心里有数,不会因为亲近外戚,就忘了分寸。这样的人,你敬着就是了,只要礼数周全,就用不着太当一回事儿。永嘉侯在京中不过是养老,他说不定连朝中哪个高官得势都不知道呢,你能指望他什么?”
赵陌想起秦柏随口就能说出赵硕近来的动静,以及王家姻亲的异动,连云家长孙夭折都一清二楚,秦含真还知道云家中馈是由次媳王家四姑奶奶掌着。他看向父亲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水龙吟 第九十四章 重燃

赵硕不知道儿子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经变得有些诡异,还有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话:“原本我还以为,永嘉侯虽说手里没什么实权,但只要皇上宠信他,太子也愿意亲近他,他还是有点能耐的,想要办什么事,大事不能成,小事总没问题。可事实证明,我还是高估他了!”
赵硕拿镇西侯父子回京一事做了例子。他其实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但自己私下琢磨琢磨,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见地。
镇西侯本来在西南执掌一军,位高权重,虽说西南边境不如京城繁华安宁,但他堂堂一位侯爷,无论人在哪里,谁还能委屈了他不成?定然也是荣华富贵,养尊处优的。虽说身上有些旧伤,但有的是好大夫给他医治,就算比不得京中的太医,大不了回京来养上一年半载的,仍旧回西南边境去做执掌一方的大将,岂不自在?忽然间皇上下旨,传召他回京养伤,还说是恩典,其实是把他手中的军权给缴了。这也罢了,皇上还连他家长子都一并召了回京,而不是让他长子留在西南接手其父的军权,这意思还不是明摆着的么?皇上分明就是信不过镇西侯府了,要将苏家父子投置闲散呢。
谁知后来镇西侯回京后,上门去探望的亲友们陆陆续续传了些小道消息回来,道这次是镇西侯夫人不放心丈夫的旧伤,又想让长子早日生下子嗣,才求了亲家永嘉侯,把镇西侯父子都弄回京来的。镇西侯到家后晋见过皇上,谢了恩,回到家就冲老婆发了一顿火,还骂小儿子不懂事,没拦住母亲犯糊涂,还让小儿媳去求了亲家,连亲家都怨上了,过年也借口有伤在身,不肯过府拜见,后来还是怕皇上听到风声,以为他不满圣意,才没再生气下去,每日老老实实地请太医来家诊治,敷药吃药,用心调养,为的就是早日痊愈,重回原位。
赵硕认为,回京之事虽说是镇西侯夫人让小儿媳妇去求了亲家叔父,才求来的恩典,但如果换作是个细心周到些的人去办这个事儿,定会将事情办得更加圆满,而不是好意帮了人,还闹得人家家宅不宁,夫妻不和。
比如镇西侯有旧伤,需要回京调养,但他是位高权重的大将,丢了西南军权,总要在京城给他找补回来,另安排一个体面的实缺,他面子上才能下得来。
再比如镇西侯的长子,在西南边境也算历练多年了,论资历论人才,都足以独当一面,即使因为年纪的缘故,不能让他直接顶了他父亲的主将之位,好歹副将也要给一个吧?让他留在西南边境镇守,不是更能安抚军心,也能让镇西侯府安心么?至于香火子嗣什么的,在西南一样能行。妻子怕吃苦,长留娘家休养,那就是他的妻子不贤!做公婆的下令让儿媳前去陪伴儿子,做儿媳的还能抗命?若真是个冥顽不灵的愚妇,大不了休妻再娶就是,总不能真的耽误了香火。如果是碍着岳家势大,不敢休妻,那就纳个良家出身的二房,同样不会耽误生儿子。本来那镇西侯的长子行事也太怯弱了些,妻子不在身边,他难道就不会纳妾?拖到今日还未有子嗣,完全是自找的!
当然,镇西侯夫人年老愚昧,托人求得皇上下旨,召了她长子归家,皇上金口玉言,下了的旨意万没有反口的道理。镇西侯长子已然回了京城,没法留在西南镇守了,苏家也只能认命。可永嘉侯素得皇帝宠信,眼看着侄女的夫家忽失军权,难道就不知道帮着打点打点?别的不说,让镇西侯长子在京城周边寻个差不多的实缺,也不是难事吧?京西三大营,还有五城兵马司、御林军,哪里安排不下一个三四品的武官?如此苏家能一家团聚,子嗣有望,镇西侯父子也不至于失了权柄,投置闲散,岂不皆大欢喜?
如今镇西侯府不上不下的,没个着落,虽说小儿子有望离开原本的职位,外放实缺,但肯定不会是在西南,西南军权已然旁落,小儿子却又无法留京,镇西侯一家好不容易团聚了,又要骨肉分离。永嘉侯办事办成这样,心里难道就没有愧意么?
赵硕口若悬河,评论了半日,只觉得说爽了,也说得口干了,忙端了杯子喝了半杯茶去,回头却看到儿子赵陌静坐不语,视线直盯着地面,也不知道方才是不是发着呆,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赵硕有些不满:“我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听见了。”赵陌平静地回答,心里却想起了去承恩侯府时,秦简跟他念叨起小姑母秦锦仪在夫家的近况。镇西侯确实不大乐意回京,但圣旨都下来了,他的伤势也着实不能再拖下去,回京休养是理所当然的,他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多的不满。至于他的长子苏伯雄,倒是没什么怨言,反而还高兴回京后能请到太医院的妇科圣手来为妻子调养身体,夫妻终于有团聚的一日,又有两个女儿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他们夫妻正有意在京中挑两个好女婿。
至于镇西侯的次子苏仲英,其实他们夫妻俩都想要离开京城,外放几年。出于孝道,他们不敢对母亲镇西侯夫人教养子孙的方法有任何异议,但心里却为儿子们担忧不已。这次外放,是无论如何都要去的。即使父兄反对,他们也要把事情办成不可。这一点,赵陌是从秦含真那里听来的闲话。
镇西侯府苏家的几位当事人,想的念的,跟父亲赵硕的想法差别太远了。赵硕却自以为是,觉得这事儿永嘉侯秦柏没有办好,以此推断秦柏空有圣眷,实无权柄,连能力也很有问题,亲近了也没多大用处,还劝儿子少跟永嘉侯府的人往来。
他对赵陌道:“往日你与永嘉侯一家亲近,还有他家小孙女儿,年纪跟你也相配,若你们日后成亲,倒也是一桩不错的婚事。那时候你还小,在皇上面前也没什么份量,我想着你若做了永嘉侯的孙女婿,至少一个郡王之位还是能坐稳的,日后衣食无忧,我也就不必再为你操心了。但如今不一样了,永嘉侯并没有我们以为的那样能耐,而且冷心冷情的,也未必于你有意。我送了他几年的礼,他何曾对我另眼相看过?他但凡对你有一丝上心,就不会这般怠慢你的父亲。无论我如何想要拉拢他,他都不理会。这哪里是要结亲的模样?我看你还是别在他那儿白费功夫了,有这个时间精力,不如另结交几个更有权势的朝臣名将?就连你的婚事,也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你堂堂实权郡王,还怕没有公侯千金、名门淑女可娶?何必非要将就一个村妇教养的丧妇长女?”
赵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幽幽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赵硕对上他的双眼,忽然觉得身上一寒,不由恼道:“你这是什么眼神?!难不成我不是为了你好?!”
赵陌扯了扯嘴角,看起来似乎是个笑,但总让人觉得更象是在嘲讽:“那父亲觉得,我该亲近哪些朝臣名将?又该娶哪家的名门千金?我认识了这些人,又娶了这样的妻子,是要图什么?我还不满十八周岁,就已经是实权郡王了,封地也经营得不错。父亲觉得,我还需要对什么人讨好卖乖?如此费尽心思,又能有什么好处?”
赵硕的脸拉长了,心中隐隐有无数嫉恨的翻滚:“你不满十八周岁就做了实权郡王,还有了封地,你就很得意了是不是?!你以为这都是靠谁?!你以为你的富贵是能安享一辈子的?!你眼光就不能放长远一点?你这么胸无大志,也有脸做我的儿子?!”
赵陌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之前父亲那些蠢话,他都还能忍受,只当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但是,父亲连秦表妹都编排上了,还算计起了他的婚事,唆使他为了自己的权势利益而牺牲,那又凭什么呢?!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一旦被父亲抛弃,就惶然无助只能依靠旁人的善心救助生存下来的孩子了。他如今生活得比他父亲更好,更有权,更有钱,更有人脉,地位更稳固,也不缺亲友的关爱。他没什么可怕的。
赵陌就这样直直地看着父亲,也不说话。
赵硕被他盯了一会儿,反倒是先坐不住了,噌的一下站起来,连掩饰功夫都不做了:“好了,你一个小孩子,能懂得什么?总之,初七那日的宫宴,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一旁,陪我去见过几位元帅、将军,再去给几位尚书大人、国公爷见礼。你若办得好了,自有好姻缘等着你。放心,不会真叫你跟永嘉侯一家翻脸的,以后姻亲自然还是姻亲。只要你照着我的话去做,你的郡王之位只会越坐越稳当,将来升为亲王,也不是不可能。但若你忤逆我……就别怪我不顾父子之情了!”
他甩袖而去,留下赵陌独自坐在暖阁里,手中握着一个茶碗,神情若有所思。
父亲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赵陌就算不清楚详情,也能知道个大概。他忽然间变得如此积极,似乎还有借长子联姻的意思,难不成又找到了新目标?是不是有别的什么人在背后窜唆他?而他特地重点提起镇西侯府来,又有什么用意呢?
赵陌还记得那个身份不明的传信“小厮”,父亲说那是他的“叔叔”,却又不知道是哪一位叔叔上京来了?若是在京城里的宗室子弟,如此嚣张傲气,平日里行事定然也会比较张扬,辽王府的人怎会认不出来呢?难不成是京外的宗室?却不知道是哪一位?他跟重新燃起野心的赵硕,又是否有关联?

水龙吟 第九十五章 宫宴

初七的宫宴如期到来。
秦含真装扮一新,陪着祖父秦柏、祖母牛氏出门。祖孙三人乘着马车出了府,不久就跟长房的马车队会合了,齐齐往宫里去。
大年初七的宫宴跟初一那日的新年大朝不同,相对来说,没那么正式,乃是皇帝宴请群臣。由于没有正宫皇后,后宫中位分最高的妃子也不过是个嫔,诰命官眷们都要往太后那边去赴宴。秦含真陪着祖父母进了皇城,不久之后,就要与祖父秦柏分道而行了。她要陪着祖母牛氏往后宫去,与祖父,以及长房的一众男子们相约,无论谁先出宫,都要在东安门外等候,等全家到齐了,再一起回家去。
这几年里,宫宴秦含真也参加过好几回了,算是熟门熟路。有宫人领路,秦含真与牛氏先去给太后、太妃们请了安,因为是国舅府的女眷,还能跟太后、太妃们聊上几句。其实大家脾性不合,又不是很熟,这天聊得也挺套路的,但没办法,若不聊几句,岂不是显得皇家跟永嘉侯府生分了?其他在场的诰命官眷们看在眼里,分分钟会闹出不好听的传闻。虽然皇帝跟秦柏都不是很在意这些传闻,但何苦没事惹事呢?
等套路的闲聊结束,秦含真与牛氏就可以退下了。只要是在京城,每年过年过节都是这样的程序,再不会错的。只不知为何,秦含真本以为今天也是照此办理的,太后却在聊完了套话之后,多问了牛氏两句:“你们家这小孙女儿,也快到及笄的年纪了吧?瞧着比去年高了不少,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听说画儿画得也好?”
牛氏倒没惊讶,虽然每年都有套路,但这种家常话题,她并不怕应付,还笑道:“多谢太后夸奖了,这孩子是能画两笔,她祖父还说她有些天份呢。她下个月就要满十四周岁了,明年及笄,这两年是一个劲儿地长高,都比我高出半个头了。”
太后笑着多看了秦含真一眼:“你们老两口也是有福气的,有这么一个俊俏又贴心的孙女儿在身边,叫人看了都眼热,恨不得她是我们家的孩子呢。”太妃们以及在场的后宫妃嫔、外命妇们跟着凑趣,纷纷夸奖起秦含真来。
秦含真装作腼腆的样子低下头去,暗暗抹了把汗。幸好太子妃和敏顺郡主还没来,否则叫她们听见这话,岂不是太拉仇恨了?敏顺郡主年纪比她小些,但传闻中也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小姑娘,还是皇室如今唯一的第三代,身份高贵。秦含真自问惹不起她,也没必要去惹。
秦含真还在那里装腼腆,便有位太妃跟太后说起了笑:“太后娘娘瞧着秦三姑娘好,秦三姑娘做不成太后娘娘的孙女儿,却未必不能做别的。娘娘若有中意的晚辈,不如牵个线,做个媒,也是好事,说不定还能多得一份谢媒钱。”
秦含真爆汗。这话是怎么说的?无缘无故提起人家的亲事做什么?她还不满十四周岁呢,老太太们不要太过禽兽好不好?!
太后倒是一脸笑容:“听着是个好主意。”还真的去问牛氏,“不知道这孩子可有了人家?”
牛氏这回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还没有呢。她爹人在广州,几年没回家了,她的亲事,我跟她祖父总不能瞒着她父亲去做主。况且我们老两口虽有几个孙儿孙女,却只得这一个孩子是长年带在身边抚养的,情份比别的孙子孙女都要深些。侯爷跟我说了,这孩子的亲事一定要用心好好挑,最好是找个知根知底的后生,人品可靠的,才能安心把孩子许人。”
方才提议的太妃笑着看向太后娘娘,嘴里的话却是冲着牛氏说的:“永嘉侯夫人放心,我们太后娘娘若真个要做媒,还能有差错不成?”
牛氏听了这话,脸上虽然是笑着的,心里却有些不安。丈夫不在场,她怎么可能就把孙女儿的婚事定下了?可太后若真要下旨……
就在牛氏惊疑不定的时候,太后仍旧笑得一脸和煦:“今儿人多,事关咱们孩子的婚姻大事,可不能马虎了,改日再细谈吧。永嘉侯夫人放心,哀家既然要做媒,定会给你们寻个知根知底又人品可靠的好后生,足以配得起你家孙女儿的!”
太后说完这番话后,一旁侍候的宫人就唤牛氏祖孙俩行礼告退了。后头还有许多等着上前晋见的外命妇呢,太后能跟秦家祖孙说了那么多话,已经是极大的体面了。
牛氏满腹疑惑地拉着孙女儿退了下去,回到外殿席位上时,她忧心忡忡地拉着秦含真,压低声音问:“太后娘娘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她若要做媒……”
秦含真方才出来时,倒是已经考虑过这件事了:“不怕,太后娘娘跟咱们家虽然不是很熟,但也不是全然陌生。我们秦家跟皇家是姻亲,一向相处得不错,太后娘娘没有为难我们的道理。若真的是有心做媒,她肯定不会忽略我们的意见,就硬要赐下婚事来的。那就不是在结亲,而是在结仇了。”
牛氏听了,心中稍安:“那倒罢了。这不就跟亲戚帮忙说亲一样么?原也是常事。太后娘娘身份高贵,又熟知京城上下达官贵人家的情形,定知道哪家有好后生。只不知她会给你说哪家的孩子?会是什么王府的人么?说真的,若真的要往宗室皇亲里找,挑别人还不如挑广路呢,好歹他跟你自幼相熟,真正是知根知底了。”
秦含真听得不由脸红,嗔道:“祖母,您在说什么呢?!”
牛氏抿嘴笑着,瞥了她一眼:“成,咱们回家里再说。”说罢就扭头去寻认识的人了。虽说她少与人交际,跟京城里的高门贵妇们也有些格格不入,但也并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别的不提,长房一众女眷,还有闵家的夫人太太们,跟她就相处得挺好的。她瞧见长房许氏跟许家的两位夫人说着话,姚氏跑姚家女眷那边去了,闵氏却跟她的娘家母亲与婶娘在一处,便立刻决定,要往后者那边凑趣。
秦含真却没有跟上牛氏。闵家的夫人太太们,性格是挺爽朗的,也没什么架子,却有一个不大好的毛病大约是因为挺喜欢她,差不多每次见面,都要说笑,问她要不要给她们做儿媳妇或孙媳妇。闵家儿子多,与她适龄的还真有几个,可秦含真跟他们哪里合得来?长辈们可能就真的只是在说笑,但秦含真却觉得自己还是尽量躲着些的好。
她扭头去寻秦锦华,见她跟秦锦容两个正与别家的闺秀们说话。姐妹俩年纪差了好几岁,社交圈子也不大一样。秦锦华交好的都是十三到十七八岁之间的少女,秦锦容的朋友则都还是八岁到十二岁的孩子,正好完美错开。秦含真倒有心跟秦锦华在一处,却又跟她的朋友不熟悉,不知道方不方便上前打搅。
这一犹豫,秦含真就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循声望去,竟是秦锦春。
二房今日并没有参加宫宴的资格,即使在秦伯复未丢官之前,他也从来没做过皇宫的座上客。秦锦春是得了太子妃的恩典,特许进宫作为敏顺郡主的玩伴,参与宫宴的。她提前几日就给秦锦华与秦含真送了信来,姐妹三个相约要在宫中见面。方才秦含真见敏顺郡主尚未到慈宁宫,便猜想秦锦春也还未来,没想到这才一小会儿的功夫,她就已经到了。
秦锦春今日也是穿着一身喜庆的新衣,水红的锦袄,草绿的绣花褶裙,头上戴着新打的珠花步摇,胸前佩带着华丽的珠玉璎珞,整个人显得青春粉嫩,十分讨喜。她脸上带着欢快的笑容,轻轻松松快步走到秦含真身边,道:“三姐姐,你已经到了?二姐姐也来了吧?有你们在,我就安心了。我是头一回到这种场合来,方才紧张得不得了,手脚都快僵住了!”
秦含真笑着握住她的手,见她的手并不冰冷,就放心松开,笑道:“别怕,你是跟着敏顺郡主一块儿来的,同行的都是年纪不大的闺秀,就算真出点什么差错,别人也只会觉得你们顽皮可爱,只要郡主不生气就行了。”
秦锦春翘了翘嘴唇:“郡主自然不会生气,她的性子可好了,极容易相处的,半点架子都没有。”
秦含真探头看了一眼内殿,见那些排队晋见的外命妇们又被挡在了外头,隐约可以听见太子妃与敏顺郡主正在跟太后说话。郡主的几位伴读都没有跟着,而是各自散开,在外殿寻自家母亲或亲长们说话去了。看来是郡主要面见太后,就把身边的小伙伴们放了风。可见敏顺郡主确实是个温和恤下的好孩子。
秦含真对秦锦春道:“你能跟郡主相处融洽就好了,反正你又不是她的伴读,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只要注意别犯了忌讳就行,旁的倒在其次,也用不着刻意去谋什么好处。”又问她,“其他伴读们对你又如何?”
秦锦春道:“她们待我挺和气的,都是人品正直的姑娘,当初考试的时候,我就跟她们认识了,从来没吵过架。”
秦含真点头。郡主和伴读们都能跟秦锦春和睦相处,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话间,秦锦华挤了过来。她跟秦锦春最是要好,看到秦含真在场时,她还能忍得住,看到秦锦春都来了,她哪里还顾得上那些朋友?自然是第一时间跑来与她的好妹妹说话了。
秦锦春几日没见她,也正想着呢,姐妹俩手拉着手,亲亲热热地问候起了近况。
秦锦华问秦锦春:“那日你们回家后怎样了?虽然你把那两房下人的身契送过来了,但后来就没有消息了。二叔祖母知道了大姐姐的事,就没闹起来?”
说到这事儿,秦锦春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古怪:“咳……这事儿说来话长,回头寻个清静的地方,我再告诉你们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水龙吟 第九十六章 圆谎

在宫宴场合里要找个方便说话的清静地方,可不容易。就象秦含真过去常看的小说那样,很容易就会被路过的无心人有心人偷听了去。
不过嘛,秦家乃是皇家的正经姻亲,秦含真与秦锦华姐妹俩都进过宫好多次了,算是熟门熟路,还认得几个熟面孔的宫女。在这前殿侧殿都是一众王妃公主外命妇千金闺秀在寒暄的场合里,要寻个稍微避人些的地方,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只是时间需得掌握好。
由于这场宫宴相对来说不那么正式,无论是宫里的女眷还是宫外的女眷们,都不用守那么多规矩。开宴之后,时不时就有人在几个殿室间往来说话,太后也乐得看到热闹的场面,顺便让几位太妃、太嫔们可以跟家人亲友见个面,说说话。若是不怕冷,腿脚又好,太妃、太嫔们想带着家人往慈宁宫花园里走走,也是无妨的,还能避开人说些体己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