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提起了许嵘。昨日在承恩侯府,他见到了多年不见的许嵘,心里就挺警惕的。这孩子虽然不如其兄长出众,但那容貌生得真好,五官比许峥还要清俊三分,笑起来更讨喜,兼且嘴甜,在女眷与姐妹们之间,是惯会献殷勤讨人欢心的。这样的男孩儿,更容易引得女孩儿倾心。
然而秦含真并没有把许嵘放在眼里。对于美少年,她心情好时,也乐意去欣赏多几眼,但那种中央空调一般的性格,怎么看都是风流纨绔的好料子,本人性格再专一,也挡不住会有无数的女人送上门来,她没事招惹这样的男孩子做什么?
赵陌看在眼里,欣喜地将许家兄弟从需要警惕的情敌名单上剃除出去了,他又提起了最新出现的劲敌:“卢家兄弟也是出色的少年才俊。初明兄才学出众,人品也好,只是……”
他滔滔不绝地为秦含真分析着每个适龄少年的优缺点,倒也没有一味地打击贬低其他人,但每个人都会被他找出不合适的地方来,比如卢家兄弟的父亲早晚要外放,老家又离得远,嫁进卢家就等于是远离了京城,还跟二房纠缠不清;再比如姚家的子弟是从小读书,性格比较呆板,一向有书呆子的“美名”,而且大家族人口众多,易生事端;还有闵家子弟是将门虎子,从小习武,不爱读书,跟秦含真的喜好不合,又有些爱打架生事……
苏家孙子还小,不算在名单内。
黄家则是早有祖训,不与宗室、皇亲联姻,就怕子孙后代被搅和进皇家夺嫡争位的风波中去。
赵陌如此盘算了一通下来,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成为秦含真的夫婿了。但更重要的是,秦含真居然还觉得他分析得挺有道理。如果她将来真要跟他清点的这些适龄少年中的任何一人成为夫妻,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不如意处,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赵陌说:“表妹你瞧,我真的是个挺好的人选。我心里又喜欢你,发誓会一辈子待你好的。你就答应了我吧?”
秦含真支支唔唔地道:“哪儿有你这样的?你这算是逼我表态吗?这叫我怎么说……”
赵陌走近了两步,两眼直盯着秦含真:“表妹是要拒绝我么?是不是我有哪里不足,让你觉得不满意?”
秦含真有些扛不住他直视的目光,双眼忍不住瞟向一边:“那倒没有……”
赵陌执意要从她嘴里问出一个答案来:“那为什么你不肯答应呢?”
秦含真满脸通红,踌躇着不敢说实话。她哪里是不肯答应呢?其实心里已经点了头,只不过……不好意思说出口呀!
赵陌心里有些着急,正想再逼近一步,几乎就要站到秦含真身前去了,却忽然听到轩外传来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有人来了!
很快,轩窗外就出现了秦柏的身影,他满面笑容地背着手,慢慢从石板小径的另一头踱过来,远远瞧着轩内的两个孩子,摆了摆手。
秦含真反应迅速地跳开两步,离赵陌远了些,干笑着冲秦柏挥挥手示意。等到秦柏转到屋侧的小径上,不再正对着轩窗时,她才有些心虚地看了看赵陌,拿略嫌冰冷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试图让脸上的温度降下去一点。
赵陌心中却满是遗憾,他重新换上了温和的笑意,对秦含真柔声低语:“我们过后再继续。”然后面对着走入轩中的秦柏,主动微笑着迎了上去。
水龙吟 第八十八章 眉眼
秦柏是听说了赵陌上门的消息,知道他跟秦含真从小要好,定然有话要说,就在自个儿屋里等着两个孩子过来。谁知左等右等,都不见他们出现,牛氏开始担心、嗦了,他才慢慢踱步到园子里来找人的。
他远远地瞧见秦含真与赵陌在凤尾轩里说话,就知道他们定是说得兴起,忘了时间,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赵陌说的初三赤口不便招待人做客的忌讳,他也没放在心上。赵陌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能当一般外客对待么?
秦柏走进轩中,感受到轩里的暖意,就呵呵笑了:“你们两个孩子倒是会享受,怪不得在园子里一待就是半天呢。这里好,暖和,窗外的景致也不错。我原说要找个下了雪的日子,和含真祖母一块儿过来赏雪的,顺道烫点儿小酒,或是煮点儿热茶,一边喝着,一边赏景聊天,岂不美哉?谁知今冬比往年都冷,下的都是大雪。含真祖母懒得挪动,不肯出门,我一个人来也没意思,到得今日,还没来过呢。倒是托了你们俩的福,我今儿过来先体验体验了。”
秦含真忙扶着他在炉旁坐下,给他倒了杯姜茶,又要替他脱了沾雪的靴子放到炉边去烤。
秦柏摆摆手:“不妨事,出门前你祖母特地让我穿上了牛皮的靴子,不怕雪的,一会儿回去了再脱吧。”他很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玻璃窗外的景色,重点点评了一下竹林,还有远处的松树与亭子,跟秦含真讨论了一下若从这个角度去构思一幅画,该如何布局,末了还道:“其实我方才过来的时候,瞧见你俩都在轩中,面对面说话,那个画面就很不错。改日我闲了,就照那样子画一幅图出来。画好了叫你们来看。”
秦柏如今真正是富贵闲人,家里的产业有皇帝赐下来的能干管事打理,中馈有老妻和老妻身边得用的嬷嬷们掌着,小孙女儿还能时不时帮着打个下手,完全不用他操心,只需要年下看个账,知道自己有多少财产,也就够了。他既不必上朝理事,又没教什么学生,平日里并没有很多事可做。每天看看书,写写字,画个画什么的,就当是消遣。牛氏又不能陪他玩这些,夫妻俩只能聊聊天。他除了偶尔指点一下孙女儿的功课,自己也重新拣起诗词书画来。秦含真学画多年,若不是有一位画艺高超的祖父天天在眼前做示范,她的水平也不会进步那么快。
秦柏在凤尾轩中歇了一会儿的脚,取了一会儿的暖,就要拉着秦含真与赵陌两个回正院去。这里再暖和,也只是一间小轩,自然比不得高堂大屋舒服。
秦含真扶着祖父,慢慢走着,时不时偷偷往赵陌那里看一眼。
赵陌则搀着秦柏的另一边,嘴里贴心地提醒着,让舅爷爷小心看路,当心积雪路滑,却也时不时偷偷往秦含真这边瞄一眼。
有时候他俩会错过彼此的眼神,有时候却会恰好碰个正着。赵陌仿佛偷到了糖吃一般,抿嘴微微一笑。秦含真却觉得耳根又发起热来,又羞又窘。一次半次只当自己运气不好,被他抓住了。可三次四次,他都冲她笑得意味深长,这就让她心下不由得羞恼起来了,恨恨地反瞪了回去。谁知赵陌半点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秦含真闷气生完了,回过头来想想,又觉得自己太奇怪了,一把年纪了还沉不住气,居然叫个真正的少年人轻易掀动了心澜。她能不能长进一点?再这样下去,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秦柏叫两个年轻孩子扶着走路,一边时不时留意脚下的石径,一边兴致勃勃地赏着园景,竟没留意到在自己脑后,秦含真与赵陌打起了眉眼官司,都快擦出火来了。
回到正院上房,秦含真扶了祖父坐下,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扫视过赵陌的脸,若无其事地坐到祖母牛氏身边去。赵陌这回自然不能跟着贴过去,只好笑笑,在秦柏下手的椅子上坐了。
牛氏看到赵陌来,十分高兴,又忍不住抱怨:“在园子里耽搁这么久,不觉得冷么?就算在凤尾轩里多放几个火盆,也挡不住那轩里没门,拦不住风。你们这些小年轻呀,就是不知道轻重。一时高兴了,就不管不顾,等过后发现着了凉,生起病来,就知道后悔了!赶紧多喝几碗姜茶下去,我方才特地叫人熬的,浓得很,还放了红糖。喝下去发了汗,就好了。”又问赵陌有没有带干净的衣裳替换,得知没有,而且连随身侍候的小厮都没带,就这么自己一个人骑着匹马出来了,牛氏又骂了他几句,连声叫人去把秦柏今冬新做没上过身的冬衣冬靴取来,叫赵陌换上。换下来的衣服鞋袜,自有人去清理烘干。
赵陌笑吟吟地任由牛氏摆布,没有半点反抗,还在进里间换衣裳之前特地提了一句:“表妹也陪我在园子里吹了半天的风,只怕也需要换一身衣裳呢。”
秦含真的心情正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直接驳了回去:“我没事,身上也没沾到雪,鞋子套了木屐,也没沾湿,而且羊皮小靴也不怕雪。我暖和着呢,用不着特地回院子里去换衣裳。”说话间,丰儿就抱着一个大包袱过来了,却是给她送了干净的衣裳鞋袜过来,供她替换,大概也是猜到她不会回院子里换衣裳去。
秦含真摸了摸鼻子,觉得有一种被打脸的感觉,但丰儿好意,她自然不会辜负,便悄无声音地到另一边里间迅速换了。
丰儿替她重新梳理头发,瞅着里间没别人在,便小声问她:“姑娘,那郡王爷没欺负你吧?我给侯爷夫人传了话后,便回园子里去了。远远瞧见你们在轩里说话,郡王爷那一脸严肃的模样,好象在商量正事似的,我又不知该不该去打搅。郡王爷隔着窗子瞧见我了,就示意我避开些。我怕真个打搅了姑娘说话,没敢上前去,只能回到路口处等。后来探头看见郡王爷好象在逼问姑娘什么,我正想过去寻姑娘呢,侯爷就来了。”因为秦柏过去了,丰儿笃定自家姑娘不会吃亏,才会转回院子里去取干净衣裳的。
秦含真愕然。没想到丰儿原来中途折回过园子里,还叫赵陌拿眼神支走了。她从头到尾都没留意到!估计是当时她心都乱了,也没顾得上看轩外来了什么人吧?
想到这里,秦含真又觉得脸上开始发烫了。她倒是有些庆幸,丰儿真个叫赵陌支走了,没瞧见她后来那窘迫的模样,更没听见她和赵陌在轩中都说了些什么……
秦含真清了清嗓子,含糊地道:“没事,我跟赵表哥他……就是说些八卦传闻什么的。关系到他家里的事,确实不好叫别人听见。你就当不知道好了。他跟我们家极要好的,人品也信得过,不会欺负我,你不用担心。”
丰儿跟赵陌相处的时间少,满打满算,也就是当年从江南回来,在运河上坐船,还未到沧州那段时间。她对赵陌的了解不多,不过对秦含真却十分信服。既然秦含真说不要紧,她也就不再多问了。
只是她还是忍不住跟秦含真多提一句:“这位郡王爷,心眼子多得很,姑娘小心着些。虽然他人品可靠,但总归是个外男呢。”还有一句话,她没敢说出口:什么时候姑娘跟郡王爷成了亲,才用不着顾虑那么多。
秦含真不知道丰儿心里的想法,干笑着谢过了她的提醒。当她们重新回到外间时,赵陌已经穿戴一新,安坐在旁,正跟秦柏与牛氏聊着家常呢。看见秦含真回来了,他转头望过来,双眼一亮,便开始抿嘴微笑。
秦含真横了他一眼,没理他,再次挨着祖母牛氏坐下了。
赵陌正跟秦柏说着方才与秦含真谈论过的话题,正是他父亲赵硕近来与前晋王世子赵一家走得近这事儿。他自己想不明白其中缘故,推测这里头虽然有两个争夺皇嗣之位的失败者抱团取暖的可能,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秦柏常在京中,虽然做个闲人,不理会朝中政事。但他时不时就要往宫里见皇帝、太子,长房那边消息也算灵通,因此知道的消息要比远在肃宁的赵陌多得多了。
关于赵硕与赵的往来,他也听过些风声:“王家返回原籍后,消停了几年,听说王大老爷的病去岁终于有了起色,倒是他的次子,病了一场,只能交出家主大权,改由他的长子执掌。王家嫡支那边,一直有心想要重返京城,几个年轻的子弟都要参加明春的会试,早几个月就派人上京来打点过了。王家的几门姻亲,便也跟着有了动作,不过是帮着打扫房屋,搜罗名家大儒著作、往年应试文章之类的小事,倒也没做别的。你父亲与前晋王世子都是王家女婿,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走得近了些吧?”
赵陌有些惊讶,随即冷笑了一声:“王家人好不容易才脱了身,竟然还要重新往绝路上走么?倒是可惜了那位王二爷,他原是个明白人。”
秦柏不置可否:“无论是哪个世家大族,都会盼着家中子弟科举晋身的。王家又不是罪人,自然也可以遣子弟参加科举。但天下读书人何其多也?想要顺利高中,只怕王家的子弟还要多多努力。”
水龙吟 第八十九章 云家
秦柏没怎么把王家子弟放在心上。就算他们要上京考会试又如何?且不说能不能取中,取中后又能不能在殿试中被皇帝点上一个好名次,进入翰林,就算他们真的入了翰林,将来的前程也够呛。
难道如今王家无人在翰林院吗?皇帝不肯用的人,还能有什么前途?任王家如何打点钻营,皇帝只需要一个眼色,自有懂得揣摩上意的人会将王家人丢到清水衙门又或是穷乡僻壤去,还能美其名曰历练。如果历练不出来,那就是王家人没本事,还能怪旁人不给机会吗?
只要王大老爷没有官复原职,年轻一辈的子弟要升到能手握大权、影响朝局的地位,没个二三十年的功夫,完全是妄想。而王大老爷一个告了老的人,怎么可能官复原职?倒是他的长子可以争一争,但同不同意他起复,起复后又会被安排到什么职位上,那就要看皇帝的心情了。
王家从回乡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是朝臣心目中的失败者,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不待见他们,太子也看他们不顺眼,是因为王二老爷临终前求了恩典,王家人才能平安顺利地脱身回乡的。时过境迁,王家曾经的盟友是否还在原本的实权位上?又是否还初心不改,愿意与他家联盟?谁都说不准。如今的王家,早已没有了当年的资本。就算真的成功回到了京城,又能成什么气候呢?
秦柏如今更担心王家的那些姻亲。
王家当年如日中天,除了王大老爷的两个嫡出女儿,因为出身与年纪都合适,嫁给了赵与赵硕这两个近支宗室子弟,谋求皇嗣之位以外,其余女儿嫁的都是皇亲勋贵或高官显宦之家,哪怕是庶出的女儿,也都嫁得很好。不过,她们嫁得再好,也有着出身上的天然劣势,并不曾匹配高门大户里可以支撑门户的长子嫡孙。凭着姻亲关系,王家可以从亲家们那里得到一些支持。如果王家真的成功把宗室女婿捧上了皇嗣宝座,亲家们也乐得锦上添花。但如果他们没能成功,亲家们却不会看在一个儿媳的面子上,抛家舍业地为王家的野心出力。
王大老爷当初之所以要冒险去拉拢那些军中将领,意图染指军权,也与此脱不了干系。他本以为与手握军权的将门联姻了,就可以得到对方的助力,没想到人家光棍得很,他的女儿也不是天仙,没有一嫁人就能让婆家上下都为之倾倒的本事。他见自家处境越发不妙,亲家却好象没事人儿一般,才会明知犯忌讳,还是向军权伸手了,也因此被跺了爪子去,他那亲家倒是安然无恙。
王家失势后,这些姻亲多少受了些影响。并不是官面上的影响,而是一种隐形的,却被众人所公认的影响,仿佛他们娶回去的王家女,是什么污点似的,还有些女眷会在私底下议论些是不是该疏远他们的话,以免他们家受姻亲连累时,牵连到自家头上。公婆丈夫厚道的,还可以当没事人儿一样,顶多就是让儿媳少跟外人打交道,深居简出一些;公婆丈夫刻薄些的,冷落嫡妻、另纳良妾,甚至是宠妾灭妻的,也不是没有过。有一位王家庶出的姑奶奶,就在这几年间被气出了病,凄凄惨惨地病逝了的。
当然,这只是少数,王家的姻亲们,能被王大老爷看上,自然不会是花架子。即使亲家倒了霉,他们也依然有能力保住自家屹立不倒。只是相对而言,他们离权力中枢确实是远了一些。皇帝并没有剥夺他们的权利与地位,但也会对他们存有几分疑虑,不再象从前那样重视、信任。短时间内看着还好,时间长了,自然会不利于他们子孙后代的发展。
秦柏知道皇帝有心不再重用这些人家,打算渐渐地就让他们淡出权利中心,心里免不了会有些担心。这些人家有资历有实权,能甘心接受这样的安排么?真论起来,其实他们也没做错什么事,顶多是看到王家得势了,便锦上添花地跟他家结了亲,以图日后,显得有那么一点不够纯粹与忠诚而已。但王家人要犯忌讳的时候,他们没跟着糊涂,足以证明他们还是忠于皇帝与朝廷的。皇帝若要温水煮青蛙,那青蛙也未必个个都察觉不到水温有异的。万一他们有了怨言,对皇帝,尤其是对将来要继位的太子,可就不大好了。
秦柏就提醒赵陌:“最需要留心的,就是云家。云家是开国功臣之后,执掌京西三大营之一,在军中地位超然。云老元帅去年夏天告老,由长子接手军权,但主帅之位却由马老将军领了,云家长子只做了个副将。真论起来,马老将军也不过是比云老元帅年轻了三四岁而已,本也是将要告老的年纪,皇上却让他接了帅印,云家人怕是有所察觉了。云家二儿媳就是王家四姑奶奶,生有二子,听闻在云家颇得长辈欢心。倘若你父亲与赵能通过王家四姑奶奶,说动云家站在他们这一边,军中不稳,皇上定会头疼不已。你要仔细留意你父亲那边的消息,若是他犯了糊涂,你能劝就劝,不能劝,就知会太子殿下一声,好让殿下有个防备。”
云家,就是秦柏先前提过的,与王家是姻亲,四五年前却没有出手相助,以至于王大老爷只能另想办法插手军政的那一家子。
因此赵陌就想不明白了:“云家四年前没有犯糊涂,如今又怎会犯呢?王家四姑奶奶再得长辈欢心,她也不过是个次媳而已。王家家大业大,哪里就会为了她一个,甘冒风险做大逆不道之事?”
秦柏叹了口气:“从前倒罢了,他家长子是个明白人,在军中也颇有威望,乃是云老元帅看重的继承人。可去年冬天,云家长孙夭折了。云家长子只此一子,其弟却与王家四姑奶奶育有二子。如今长孙夭折,云老元帅便只有两个二房的孙子可继承香火了,这王家四姑奶奶在云家的地位,自然与从前不同。今年过年,她与在京城的几个姐妹来往比往年要频繁得多,尤其是与王三姑奶奶与你的继母。这其中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勾当,令人不可不防。”
最关键的是,云家跟镇西侯府不一样。镇西侯是驻边大将,西南边境离京城几千里远,只要有可靠的将领接手镇西侯在西南边境的防务,军中就出不了乱子,而镇西侯回家后,只要不再任实职,他手下就没有了可用的兵,对朝廷能造成的影响不大。云家手里掌握的是京西三大营之一,离京城近在咫尺,手下又有许多京城出身的小将领,其中不乏各勋贵人家的子弟。云家的儿子们自小在京中长大,交游广阔,跟京西另外两座大营的统领也交情不浅。他家若有心要帮王家或是赵硕赵做些什么,皇帝可就不好提防了。若非如此,皇帝也不必耗费心思,企图削弱云家在军中的权柄了。
秦含真听到这里,补充上她听说过的一个小道消息:“传闻云家长媳生儿子的时候伤了身体,不能再生育了。但云家长子跟她感情深厚,不肯纳妾,丧子后就等于是绝了香火。云家还有人提议,把云家次子的儿子过继一个到长房去呢。如此一来,云家将来还不是要落在王四姑奶奶的儿子手中?云家长媳因伤心独子之死,一直病着,家中中馈如今是由次媳掌管。王四姑奶奶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也难怪她行事会变得张扬起来。她肯定巴不得王家恢复往日的风光,她也就不必再被人轻视了。况且,王家若不能翻身,她的儿子身为王家外孙,又怎么能顺利接掌云家的军权呢?无法接掌军权,他们又算是哪门子的云家继承人?”
赵陌听懂了,他也听说过一些云家的事:“云家……可不只有两个儿子,云三爷还年轻,虽说他夫妻俩连生了三个女儿,但谁说他就不会生出儿子来,过继到兄长膝下为嗣?那日大朝会,我隐约听见谁打趣说云家小儿媳又有身孕了,不知这一回会不会又给云老元帅添个孙女。怪不得王四姑奶奶要着急了。”
不但王四姑奶奶要着急,云家其他人也着急了。倘若云家三奶奶这一胎还是女儿,将来又生不出儿子,那云家将来就真的只能指望王四姑奶奶的两个儿子继承家业了。如果因为他们身上带有王家的血统,而无法顺利接掌云家的军权,那云家就注定要败落。别说是事关切身利益的云二爷与王四姑奶奶,就连云老元帅,也不可能等闲视之。
赵陌如今算是明白了自家父亲的想法了,估计是觉得云家情势有变,倘若王家女能翻身做主,自家也就有望靠着那份姻亲关系,谋些好处了吧?只是这种想法何其天真?赵陌不太看好自家父亲的打算。即使王四姑奶奶有心要助娘家东山再起,那也不代表王家真能成功回到朝廷的权力中枢,并且对赵硕提供切实的助力。
赵陌对秦柏道:“舅爷爷放心,此事我已知晓,定会小心留意的。若我父亲那儿有什么异动,我就立刻上报东宫,绝不会让京西三大营有所不稳。”
秦简赞许地微笑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牛氏对这些争权夺利的东西并不在意。她看着时候不早了,便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好了,快吃午饭了,有话等吃完了再说吧。你们总是一聊起朝廷上的事,就没完没了的,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用吃饭么?”
秦含真笑着挽住牛氏的手臂,扶她起来:“祖母别生气,忙活了一早上,祖父和赵表哥其实早就饿了。您就算不催他们,一会儿他们也能主动开口要点心的。”
赵陌笑着扶住赵陌,走在了另一边。他抬头望向秦含真,正巧秦含真也转头望过去,两人对视了一眼。
赵陌翘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秦含真嗔了他一眼,做了个鬼脸,就转过头去不搭理他了。
水龙吟 第九十章 殷勤
一顿午饭吃得宾主皆欢。
其实……也很难说什么宾主。赵陌在秦家三房厮混了两年,都熟得跟一家人似的了。他不跟秦家人客气,秦柏与牛氏自然也不会跟他客气。只有秦含真在一旁看得分明,赵陌今儿在她家里吃饭,似乎比从前……又更亲近了三分,还比从前殷勤了许多。
比如他会给秦柏、牛氏挟菜,还不止一回。换了从前,他顶多就是劝两杯酒罢了。他那样的身份,从小儿在王府里长大的,连亲爹都少有挟菜的时候,讲究个王府规矩,更何况是在外人面前?但他就是这么亲亲热热、自然而然地挟了菜放到秦柏与牛氏的碗里,给二老说那菜如何对身体有益,正适合他们在这个季节里进食,哄得秦柏与牛氏都眉开眼笑地。秦含真不由侧目,心想赵陌无事献殷勤,也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呢。
然后,赵陌就暴露出了他的真正目的在给秦柏、牛氏挟了三四回菜之后,他给秦含真也挟了一筷子,还是她爱吃的菜。他不但挟了,还边挟边笑着说:“别总是看着我呀,见我给舅爷爷舅奶奶挟菜,得了舅爷爷舅奶奶的夸奖,吃味啦?放心,表哥不会厚此薄彼的。来,你也有份儿。”
秦含真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为了他的厚脸皮而震惊。
偏牛氏还真叫赵陌给糊弄住了,乐呵呵地道:“桑姐儿还是小孩子脾气呢,这点小事,也要吃味儿。”秦柏也是笑眯眯地看着,什么话都没说。
秦含真无言以对,只能面无表情地向赵陌道了谢,便忿忿不平地埋头吃起饭来。
赵陌本来还为自己成功给心上人挟了菜,还成功让她吃下去了而欢喜,但瞧着秦含真这动静,又觉得不对劲了。难不成他是用错了法子,反惹得她不高兴了么?他回想了一下秦含真提过的,讨心上人欢心的办法,便试探着对秦含真说:“表妹这个新年可有打算到哪里去玩耍?想不想去庙会上逛逛?你若想去,我带你呀?”瞄了秦柏与牛氏一眼,又补充道,“再叫上简哥和你的姐妹们,我们一块儿结伴去玩上半天,如何?”
秦含真撇嘴道:“只要是在京城,我哪年过年不去逛庙会呢?只怕比赵表哥你都要熟呢。到时候也不知道是你带我去,还是我带你走。”
赵陌笑道:“那可正好,我正想要见识一下这京城的庙会是如何的热闹。若有表妹做向导,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这就打蛇随棍上了?秦含真瞥了他一眼:“且看看再说吧,还不知道哪一天有空呢。初七有宫宴,再往后还有元宵,过了元宵我祖父就打算带祖母和我到温泉庄子上去了,难道你不去?你父亲若要叫你往各家各府去拜年,肯定要赶在元宵之前吧?也就是这几日,按习俗是不方便外人上门拜年的,才能叫你享个清闲。过了初五,你以为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赵陌笑笑,并不在意:“那没事儿。我们小辈儿拜年,跟长辈们不用在一处。我上各家各府去,也是跟他们家的儿子一处厮混,还怕寻不出个空来逛庙会?谁还耐烦闷在家里应酬呢?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我那些堂兄弟们都心里有数。”
秦含真假假地笑了笑:“那赵表哥就跟你的兄弟们逛去呗?也不必非得等我们兄妹几个了。家里事儿多着呢,谁知道哪一天有空?”
她这里正在跟赵陌打嘴上官司,却没提防祖母牛氏拆了她的台:“哪一天没空?这不天天有空么?咱们家除了几家亲友,也不招待外客上门。至于长房那边,有你伯父伯娘们撑着呢,用不着你哥哥姐姐们出面。若你去跟你伯祖母说,想要简哥儿和华姐儿陪你去逛庙会,只怕他们还乐得出门玩耍呢。只是出门归出门,千万要记得多带几个人。庙会上人多,挤着碰着了不是玩儿的。”
秦含真讪讪地看了看祖母,又瞥赵陌一眼,心里暗暗郁闷。
赵陌低头忍住笑意。他知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真的笑出声儿来。真笑了,秦含真万一着恼,可就更难哄了。
他便装得仿佛没事人儿一般,对牛氏说:“舅奶奶不去逛逛么?我听说隆福寺那边有家新开的糕点铺子,乃是地道的天津风味,卖一种枣泥糕,十分松软香甜。舅奶奶不是天津人么?要不要去尝尝?正好初九隆福寺就有庙会。那儿离家里又不远,我陪您去逛逛好不好?”
不等牛氏回答,他又转去劝秦柏:“这隆福寺庙会上,听闻也有不少古董字画叫卖,说起数量还是京中诸市之冠,舅爷爷可不能错过。”
末了再劝秦含真:“表妹也可以到几家糕点铺子瞧瞧,有没有新鲜花样的元宵,买些回来尝尝也好。”
秦含真睨着他,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说:“别哄人了,当我看不出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陌嘻嘻一笑,只去看秦柏与牛氏。
秦柏倒无可无不可的。他平日里闲了,什么时候不能去逛庙会,上哪里不能买古董字画?用不着非要在新年庙会时跟人挤。他只看老妻:“如何?可想去逛逛?”
牛氏笑着摆手:“我就算了,一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没得受那累去。若想吃什么点心,打发人去买回来就是。”不过她老人家是不会给晚辈们泼冷水的,她十分慈爱地对赵陌说,“你们小辈儿若想去,就只管去,记得给我们老两口捎带些手信回来就好了。”
赵陌就等着她这句话了,立刻答应下来,保证完成任务,然后就转头看秦含真:“表妹觉得,初九合适么?我巳时来接你如何?那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不会太冷,路上的雪也清了,正好走路。在庙会上逛一圈,咱们正好上茶楼里吃午饭去,比在别处干净些。”
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叫她能说什么?秦含真只能不情不愿地道:“先问过大堂哥和二姐姐吧,要是能把四妹妹也叫上就最好了。也不知道五妹妹和卢家几位怎么说。这人一多,凑时间可就麻烦了。”
赵陌笑道:“秦家长房那边男孩儿也多,倒也不是非得赶在这一回跟咱们一块儿逛去,大不了分两拨。咱们叫上简哥和你二姐姐,算来也就差不多了。”他会那么蠢,把卢家兄弟给叫上么?
秦含真无语地瞥了他一眼,瞄向他手里的碗:“快吃饭吧,有话吃完了再说,不然饭菜都冷啦!”
其实也算是默许了下来。
仔细想想,去逛庙会还是挺有意思的。这年头也没什么有趣的娱乐。她平日里没少画江南、岭南的山水街景,偶尔也该画画京城的市井风情嘛。
吃过饭,众人转移到外厅喝茶消食,继续聊天。赵陌就问起了秦含真书画方面的功课,问她近两年都有什么大作、佳作。秦含真心想她画了什么稍大幅些的作品,都要在书信里跟他念叨一回的,如今他怎么还装起无知来了?
她以不变应万变,随便提了几幅画,还告诉他其中大部分的画,如今都在东宫太子妃那儿收着呢。太子妃娘娘大约是在深宫里待得久了,十分羡慕外界的风光,就借她的画来解解闷。又因为太子殿下曾经下过江南,见识过千里江山,体察过百姓民生,太子妃娘娘遇到不懂的地方,还能拿画去请教太子殿下,借机加深一下夫妻之间的感情。这画没几个月的功夫,怕是没法回到秦含真手中的。她就跟赵陌打个预防针,也省得他提出要看画。
谁知赵陌还是提出这个要求了:“这么说来,表妹这几年里去过的地方,都画了不少画作了?可真叫人羡慕。我就没去过岭南,只比表妹多知道一个辽东罢了。能不能让我也去看看你的画儿,也好长长见识?”
“去看画”。这三个字真是颇有深意。
秦含真瞥了赵陌一眼,心里明白了,他这是打算往她的院子里逛一圈呢。
秦柏看向孙女儿:“去取两幅画来给你表哥看看,要挑画得好的。”
秦含真暗暗为自家祖父叫好,正要笑着答应下来,牛氏却一脸不解地问:“跑来跑去的不麻烦么?到桑姐儿屋里看就是了。”她还特地对赵陌说,“桑姐儿如今画得越发好了,她祖父前儿还夸过她呢。那人物活灵活现的,还学会了画虫草儿。也难为她小小的人儿,怎么就能在那么小一张纸上,把草虫儿画得那般精细,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连虫子身上的须须儿都看得分明。”
赵陌笑着看向秦含真:“表妹这么厉害呀?那我可要好好瞧瞧!”
秦含真没好气地嗔他一记,就看到牛氏站起身来了,她忙起身扶住祖母。
牛氏高兴地说:“走!咱们一块儿到桑姐儿屋里去看她画的画儿,顺便散散步,消消食。”
原来她的意思是大家伙儿一块儿去,并不是让赵陌独自跟着秦含真回院子。
秦含真咬住下唇,忍着笑意,得意地瞥了赵陌一眼。
赵陌初时怔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再次笑开了,他转身去扶住秦柏,仿佛他本来就跟牛氏是同一个想法似的,殷勤小心:“舅爷爷慢走。”
四个人再带上一长串儿丫头婆子,就这么浩浩荡荡往秦含真的闺房进发了。
水龙吟 第九十一章 难言
秦含真的院子是个三合院,正屋五间,连带抱厦,以及用玻璃窗封闭起来的部分游廊,小厅、书房、起居室、暖阁、卧室、净房、阳光室……一应俱全。秦含真特地精心布置,家具摆设大多是特别定制的,还十分注重**。起居室和暖阁套在一起,冬天里当半个卧室用就算了,真正的卧室闺房,那是绝不会轻易叫外人看见的,她直接拿碧纱橱给间隔开了,若不得主人允许,谁也别想往里头走一步。
秦含真这个做法,跟时下一般拿个多宝格就把卧室隔开了,来个客人很容易就能瞥见闺房里的床铺镜奁什么的作派完全不同。牛氏曾经评价说,这么做怕夏天不够通风透气。秦含真并不在意,她特地在卧室里多开了一扇后窗,夏天来了,前后窗户一开,有多少气透不过来?
赵陌站在碧纱橱外头,只看了上头的木头雕花几眼,就把视线转开了,改去欣赏正厅与西次间之间那座多宝隔上摆放的珍玩摆设。莲实送了茶上来,他方才在炕边坐下,微笑着对秦含真把她的闺房给夸了又夸,还指着对面窗下那张长榻道:“这榻上的棉垫子,也是表妹想出来的吧?看着就觉得舒服,冬天里在暖阁中,窝在这么一张长榻上,看看书,喝喝茶,这小日子过得也太美了。明儿个我也这么弄几个厚棉垫子去,闲时也好享受几把。”
秦含真抿嘴一笑:“赵表哥要是喜欢,我这儿还有呢。针线上的人做了好几块垫子送上来,我加上祖父祖母都用不完,还有几个剩的,本来是预备等父亲回来了使的,他这一年半会儿的,也不知几时能回来,赵表哥就先拿去用好了,等父亲要回来了,我再让人现做,也是一样的。”
赵陌怎么可能会拒绝?再三地说:“那就谢过表妹了。”秦含真让丫头去取布样来给他挑选,省得垫子送过去了,他却嫌布料的花色不好,来来回回地折腾。不是秦含真多心,她觉得这种事赵陌是真的能干得出来。
赵陌心里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他也是想多见秦含真几面嘛。不过如今秦含真叫人拿布样来给他选,他也只能按捺下那点小心思了,胡乱挑了两个他看着还算顺眼的,就说:“改日我叫阿寿带人来取。”把这件事给了了。
喝过茶,众人转移到书房里去瞧秦含真的画。她如今练着练着,算是练出兴趣来了。大冬天的,又是新年,她竟也不曾停下练习,每天晚间都要画上那么几笔。秦含真练画,并不是一定要照着前人字画来临摹,偶尔也会写生的,比如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和丫头婆子们,都曾经做过她的模特儿。
她有时候随手几笔,就画下几个丫头们交头接耳,或是围坐着做针线,又或是扫地倒茶浇花拌嘴等情形。她画得并不细,原本就是为了画好街景风俗画里的人物百态,才去练人物画的。只要姿势神态抓准了就行,细节就无需苛求了,秦含真画得快,渐渐地也练出了一手速写的本事来。丫头们起初还有些大惊小怪的,如今也早已习惯了,发现她在画自己时,还会故意摆出个好看的姿势,又或是谁做了新衣裳,得了新首饰,还要特地穿戴一新,跑到秦含真面前来显摆,好让她画一画自己。
赵陌看完秦含真的山水街景图,就去翻她那叠丫头婆子的白描写真,反而看得更加津津有味,还问秦含真:“表妹能不能给我也画几幅?我瞧着你画仕女图,应该已经没问题了,可画人物又不能只画女的,好歹也画一画男子吧?你就拿我来练习,如何?横竖我如今也是闲着。”
秦含真白了他一眼:“谁说我不画男子了?我可没少画祖父,简哥儿我也画过的,还有家里的几位管事,我也拿他们做过模……呃,那什么。总之,我要练人物画,什么时候厚此薄彼过?我画的那些街景图上的行人货郎难不成是假的?表哥就不必替我操心了。”
赵陌摸了摸鼻子,压低了声音说:“那你就当作我想要表妹你的画,如何?你就给我画两幅吧?就画我如今的模样。若是我回肃宁去了,就留一幅在这里,表妹……和舅爷爷舅奶奶若是想我了,看一眼那画,就权当是看见我了。”
秦含真睨他,这话是不是说得有些太过自恋了?谁会想他呀?
倒是秦柏乐呵呵地给孙女儿提建议:“含真也确实该在人物画上多下些功夫了,偶尔也画幅大些的,精细些的,要把人物神蕴抓准了才行。等天气暖和了,拿你的丫头们练一练,先把正经的仕女图学好再说。”
秦含真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风俗街景画一些,不然山水楼台也好。但祖父既然嘱咐了,她也只有遵从的份。
祖母牛氏的想法倒是跟丈夫不太一样,她挺喜欢孙女儿画的那些街道、市集什么的,还提建议:“过些天你们不是要去逛庙会么?要是你能把庙会上的情形也画下来就好了。我心里其实挺想去看热闹,又怕自己身体撑不住,跟人又挤得慌。你若是把庙会画成了画儿,我瞧着画,就跟自己去了庙会上一般,岂不是既轻松不受罪,又看了热闹?”
秦含真干笑着说:“那功夫可不少,我还没那本事,把那么热闹的场面都照着画下来呢,顶多就是意思意思地画几笔,肯定比不得真庙会上热闹。”
牛氏摆摆手:“没事儿。画怎么能跟真正的庙会一样呢?我就是看个意思罢了,意思意思就好。”
秦含真只得答应下来。
赵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牛氏,将这件事暗暗记在心底。
画也看完了,该夸的话都夸过了。牛氏饭气攻心,开始犯困了。其实她与秦柏都有歇午觉的习惯,消过食后,就该歇息了。秦含真便陪着二老又回了正院。秦柏对赵陌说:“晚上还在家里吃饭吧?晌午无事,你索性到东府去瞧瞧简哥儿他们去,与他们一处玩笑也好,不必傻坐在这里等我们了。”
接着他又转向秦含真:“含真陪你赵表哥走一趟吧,将他交给你大堂哥,你也可以跟兄弟姐妹们在一处玩耍,别一个人闷在家里发呆,只知道练画。过年呢,就要放松玩乐一番,哪怕是跟表兄弟们去园子里跑动跑动也好。那边园子里的红梅,想必也开了吧?折两枝红梅花儿来插瓶,也很喜庆不是?”
赵陌眨了眨眼,忙道:“初三是赤口呢,承恩侯府跟永嘉侯府不一样,我怎么好去打搅简哥他们?还是算了。趁着这会子天色放晴,我索性先回辽王府去。我父亲先前给了我一大册子名单,叫我把上头的人名记熟了,将来要带我去拜访的。我拿到册子后,只是随手翻了两页,就丢到一边了。其实就算我无心替父亲结交什么人,如今回了京城,却不好做睁眼瞎,倘若出去遇见哪个有名有姓的人物,都认不出对方来,岂不是要无端得罪了人?还是趁着如今正得闲,赶紧把那本册子记熟了是正经。”
秦柏闻言,便由得他去了。
临走前,赵陌频频回头看向秦含真。秦含真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自在,只能无奈退让:“我送一送赵表哥。”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送了。
赵陌顿时露出了高兴的笑容,正想要趁此机会,把先前还没问到的答案给追问到手,了结心中一件大事,谁知秦含真转头就叫了丰儿:“你跟在我身后吧。”竟是叫了心腹大丫头随行。若不想让这个大丫头听见他们在谈什么,恐怕赵陌就不好再对秦含真提出之前的那个老问题了。
赵陌只能扼腕,嗔怨的目光一路上不停地往秦含真身上瞄,瞄得秦含真头皮都快炸了,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但她都忍下来了,坚决不肯再给赵陌追问她的机会。
开玩笑,那种情景只要回想一下,都能叫人尴尬死了。其实她心里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如果赵陌足够细心,不难猜出答案。有些话,其实也不是非得说出口嘛,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秦含真把人送到前院仪门外,就要向赵陌告别了。赵陌看着她,沉默了半晌,又瞥一眼站在丈余外的丰儿,才凑近了秦含真小声说一句:“今儿表妹不肯给我准话,改日我定要问个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