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柏听得微笑着点头不已,只觉得赵陌不在自己身边几年,依然有了很大的长进,比去年他们见面的时候,办事又老到了许多。他感叹道:“本来我还觉得你这试种了不到四年的功夫,就往宫里递奏折,太过心急了些,原该再沉淀两年的,却没想到你已经长大了,事情考虑得周到,比那些二三十岁的成|人也不差,甚至比好些大人都能干呢。是我小看了你,这是我的不对。”
赵陌忙道:“舅爷爷言重了,您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我确实是心急了些,原是想着,我既然能试验出治理盐碱地的法子,这两三年来在不同的地上种了粮食、甜菜、药材和树,发现是确有成效的,那就该尽快让朝廷和天下人都知道。世上那么多的盐碱地,能早一年治理,又能多打多少粮食呢?这不是可以拖延的事儿。况且我也不是把法子献上去就完了,回头我还要继续摸索,看能不能再改良法子,或是想出更好的法子来呢。到时候我再把新法子上奏朝廷,也不碍着百姓再用盐碱地种粮食不是?”
秦柏听得连连点头,赞叹道:“好孩子,你想得很对,这种事儿确实不该拖着。既然你试种了几年,都确定是有效的,献给朝廷,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赵陌笑笑,低下头去,没敢透露自己忽然心急着献治盐策,其实是真的有私心。那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过是哄哄秦家舅爷爷而已。当然,即使没有私心,他本来也是打算明年把奏折递上去的。这本是于国于民有益的大好事,早一年晚一年的,差别也不大。
秦含真问赵陌:“如今这治理盐碱地的法子已经献上去了,皇上可说了,朝廷会有什么章程?是要点几块地方试着照法子去治盐呢,还是先在皇家庄园上试种一两年?如果这时候马上就推广到全国,恐怕还是太仓促了些。你的法子,估计在北方算是能用的,我在京郊田庄上治理盐碱地的法子,就跟你的差不多。但换了是别的地方,气候、水土不一样,地势也有差别,就未必管用了。正所谓‘橘生于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可别到时候遇上了不适用的地点,出了差错,反怪到你头上。”
赵陌道:“皇家的庄子上哪儿来的盐碱地呢?自然都是上好的良田。户部的几位大人还在商量呢,不过我估计,他们最终应该会先试着在直隶试种我提的那几种作物,哪怕是种出些甜菜、药材也是好的,粮食自然要种,但要先洗盐,那可得费不少人力物力。依户部的习惯,少说也要磨蹭上两三年功夫,才会有所成效吧?横竖法子我已经献上去了,封地上的试验田也不是假的,朝廷已经派过官员来视察,皇上也赐了封赏。后面的事用不着我管,出了差错,自然是去问负责此事的官员,又与我什么相干?”
秦柏微笑道:“你也不能真的就此丢开手不管了。封地上若有治盐的熟手,户部的人问你借人时,你也该大方点儿送出去,给地方官员出出主意,免得他们糊里糊涂的,没弄清正确的法子,倒浪费了人力物力。天下盐碱地何其多也,早一日有了真正的成果,也是你一份功德。”
赵陌笑着应了声:“是,我这就打发人回肃宁吩咐去。”
牛氏有些八卦地小声问赵陌:“广路啊,你方才说,皇上已经赐了封赏给你。那皇上都赏你什么了?是不是升了你的爵位呀?”
赵陌哑然失笑,忙道:“当年皇上能封我作郡王,已经是破格了,我才几岁?难不成还能升做亲王么?我祖父才是亲王,父亲还只是世子呢,我万万没有越过他们的道理。郡王的爵位其实已经足够,不过,有了献策的功绩,就再也没有人背地里说嘴,觉得我不该封郡王就是了。”
牛氏恍然大悟,叹道:“那也不错,你才多大的年纪?身份就这样尊贵,还不知道怎么被别人当成香饽饽,天天盯着,恨不得咬上一口呢。不再晋爵位也是好事,反正你这个郡王头衔已经够用了。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外头,都不会有多少人敢给你脸色瞧。你那老子,还有那什么王家,都要闭嘴!你如今可是有皇上和朝廷撑腰的人。”
赵陌听得又忍不住笑了:“舅奶奶还是那么风趣。王家早就成了过眼云烟,主支早回老家去了,剩下几个在京城的,都成不了气候,我有什么可怕的?今儿去我父亲那里,父亲不在家,只剩下夫人,我也只是在院门外意思意思地给她请了安,也没人挑我的理儿。她那些丫头婆子,见了我只有老实磕头行礼的份儿,谁还敢给我脸色看呢?从我成为肃宁郡王的那一天起,皇上和朝廷就已经给我撑起腰来了,是否有这一回的功劳,差别都不大。就是我父亲见了我,也不能随意用孝道拿捏我了呢。”
这其实不是爵位的问题,而是头上有无圣眷、手里有无实权的差别。辽王世子赵硕如今正投置闲散,只要他不蠢,就不会为了点虚无缥缈的好处为难儿子,惹怒宫中贵人,吃力不讨好。说到底,赵硕还是个醉心于名利权势的人哪。
秦含真就问赵陌了:“既然皇上要封赏你,却又不能升你的爵位,那应该会有别的实质性奖赏吧?是什么?皇上赐了你什么产业吗?”那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赵陌给了秦含真一个赞赏的眼神:“表妹神猜。皇上赏我的,可不正是产业么?还不止一处呢!”
其实,皇帝本来是打算要给赵陌换一个大点儿的封地的,但赵陌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把郡王府给盖起来了,也适应了肃宁的生活,那里还有他的许多试验田,连农事上的熟手与佃户也都是现成的,换一个封地,就要全部重头再来,岂不白费了他这几年的心血?
更何况,肃宁地方虽小,却有一个离京城近的好处。快马一天就能到了,寻常通信送东西也方便,出产也不算差。他都让手下人将毛皮、茶叶、药材方面的生意渠道搭好了,正是要见银子的时候呢,何苦弃了这经营已久的地盘,另换一处陌生的地儿?就算给他换个江南、蜀地那样富庶的藩地又如何?光是离京城太远这一点,就被肃宁县给比下去了。他才不做那等傻事!
当然,赵陌推托的时候,用的理由要更加冠冕堂皇一些,皇上、太子都被他感动到了,十分大方地赐下了别的产业给他做补偿。这里头就包括了肃宁周边、沧州一带的大片土地,作为赐给他的世袭田庄,另外还有西山的避暑园子,小汤山的温泉庄子,全都齐了。虽说没有给他赐一座京城的宅子,用作进京时落脚的住处,但考虑到有那么大一座辽王府在那儿,辽王世子赵硕也有宅子,皇帝也就不费那个事儿了。至于除去这些房产以外的浮财,诸如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文房珍玩、药材香料之类的,就不一一赘述了。
秦含真对浮财并不关心,只在听说皇帝赐下了沧州一带的大片土地给赵陌作世袭的产业时,双眼发亮,忍不住多问一句:“沧州那边的田庄有多大?在什么位置呢?”
赵陌似乎猜到她的想法了,笑道:“就在码头附近,挨着运河,虽不是一整块的,但不算零碎,加起来差不多有五十顷大小吧。其中一部分是官地,一部分是荒地。皇上说了,那一带的好地早就叫人占了去,能留给我的,也不是什么肥沃的好田,大都是盐碱地呢,让我吃亏了。不过,胜在地方够大,随我怎么折腾吧。”
秦柏在一旁点头:“皇上这也是好意,赏了那么大一块地给你,虽不是良田,倒是免了叫人眼红。盐碱地又有什么要紧呢?你本来就是因献治盐策有功才得的赏赐,完全可以靠自己把那五十顷地化为良田,岂不更加实惠?”
秦含真跟赵陌对视了一眼,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码头附近的盐碱地,还随便怎么折腾,谁说就只有种庄稼这一条路可走呢?靠着沧州这么一个繁华的水陆交通枢纽,却只想着种田了,那岂不是白瞎了上好的地理优势?

水龙吟 第七十二章 郁闷

赵陌与秦家祖孙聊了许久,外头虎嬷嬷就进来催了两次。天色已晚,再过上半个时辰,就是一更天了。赵陌若不打算在永嘉侯府上过夜,这时候也该走人了。
赵陌一脸的依依不舍,他觉得还没聊尽兴呢。许久不见舅爷爷秦柏了,与舅奶奶牛氏、表妹秦含真分别的时间更长,过了今晚,还不知几时才能再相聚呢,他还想再多留一会子,就算真的留下来过夜,也无不可呀。
秦柏柔声劝他道:“你还要在京城待好些日子呢,还怕没有相聚的时候么?你才入京,有家有业的,又有王爵在身,哪里有在亲戚家过夜的道理?你且先回王府安置,年前事忙,正月里总要吃年酒的,再过来就是了。到时候若是嫌京中事多人杂,那就向皇上告个假。我们家每年正月只要是在京里的,总要抽几日往小汤山温泉庄子避寒去。你不是也得了皇上赐的温泉庄子?索性也一道过去松泛几日。”
赵陌这才大喜,连忙答应下来,才向秦柏夫妻告辞。
秦含真心里还有惦记的事,便起身主动表示要送客。秦柏与牛氏是长辈,身份也高,平时招待客人,轻易是不会送客出二门的。小辈中只有一个秦含真在府中,这份差事有一多半是她代领,加上又跟赵陌自幼相熟,秦柏与牛氏都没觉得不妥。
秦含真便一路沿着抄手游廊送赵陌出去,丫环们都缀在他们身后,离了有两丈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秦含真犹豫了一下,很想问问当年临别前他说的那句话的意思,还有这几年里装没事人儿是什么用意,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接着就改了口:“皇上赐下来的沧州土地,赵表哥有没有什么打算?”
赵陌微笑着转头看向她:“表妹是不是有好主意了?”
秦含真咬咬唇,小声说:“人家问你呢,你反倒把球扔回给我了……”
赵陌已经习惯了她时不时冒出来的奇怪比喻,笑了笑:“说不上有什么好主意。户部官员给我看过鱼鳞图册了,位置不算很好,离码头虽然不远,却也有一段距离,若不然早就叫人占了去。那样的地方,拿来建商铺、做生意,恐怕未必能客似云来。但难得这样大片的地皮,又挨着运河,倒可以拿来做船行船坞。我手下的人常年做南北杂货生意,都是靠运河运货,若自己有船行,一来方便,二来也可兼做别家的买卖,肥水不落外人田。”
秦含真也十分赞同,她先前是没想到船行上头,但赵陌的话有理。古往今来,只要交通条件过得去的,物流都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更何况赵陌乃是宗室郡王,他做了背后东主,谁敢朝他的船行收苛捐杂税?这么一想,他开船行,果然是非常合适的。
不过那么大片的地,当然不可能只是用来开船行。秦含真就给赵陌出了个主意:“开货栈也不错。码头那种地方,肯定有过路客商需要临时存放货物的地方。你若要开船行,也需要类似的仓库。开个货栈,就算离码头稍远一点,只要水路运输方便,自然有人会送生意上门。在那种没法耕种、治理起来成本太高不划算的土地上,建房子是最好的了。”
赵陌双眼一亮,笑道:“表妹好主意,那就这么办!等过了年,我得了闲时,就打发人往沧州跑一趟,把那五十顷地好好巡视一番,该做什么准备,就尽快准备起来吧。船行可能需要费点功夫,货栈却是极容易建起来的,早一日建成,我的郡王府也好早一日添些进项。”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前院。永嘉侯府的正门开着,长得高壮了不少的阿寿正牵着赵陌的马,在门外相候。秦含真知道,她该向赵陌说再见了。
她转头看向赵陌,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出声。时间,地点,都不太合适,也许她可以另寻一个更恰当的机会,再与赵陌深谈。
赵陌却盯着门外,眼睛不看她,嘴里小声道:“秦表妹,那年……我们分别的时候,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么?”
秦含真迅速看了赵陌一眼。他这时候忽然问这句话,意思是……
她悄悄咬住了下唇,觉得自己的耳根似乎有些发热。
谁知道赵陌啥意思都没有,因为他接下来说出口的就是:“起风了,表妹快回去吧,我走了。”然后他就真的披着斗篷出门去,翻身上马,冲她笑了笑,调转马头带着人走了。
走了!
秦含真目瞪口呆地看着赵陌一行人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气得跺了一下脚。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隔了将近四年的时间,他又来这一招,是故意耍人吗?!
秦含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还是胸闷,连忙再深吸了几口。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冷笑来。
如果赵陌真的是在故意耍她,她定会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如果赵陌并不是有意在耍她,而是在犯傻,那她没别的可说的。这种情商怎么能是良配?!不好好调|教一番,她以后还不知道会被他气多少回呢!就算是为了自己将来的幸福,她也不能对他放任不管!
秦含真握了握小粉拳,将斗篷往身后一甩,便大踏步重重地往二门里头走去。
赵陌这一去,就好长时间都没再上永嘉侯府的门了。小年夜时,他是直接被太后与皇帝召到宫里去过的。接下来的几天,他又忙着拜访各家近支王府,还有几位大长公主、长公主府中。
腊月二十八,辽王世子赵硕带着爱妾幼子从小汤山回来了,赵陌又要依礼前去给父亲请安。他们父子都说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赵陌在父亲家里并未久留,也没有住下的打算。他半个时辰后就离开了,晚上也依旧返回辽王府居住。王府中的管事下人都被他收拾得老老实实的,听从他的号令,往京城各家宗室王府、皇亲外戚送年礼。至于这些年礼是走的肃宁王府的账,还是走的辽王府的账,那就没人知道了。
秦含真这边也十分忙碌,除了让人时不时去打听一下赵陌的近况,也顾不上许多。小年夜那天,秦克用带着妻子小黄氏过府吃了一顿酒饭,却不肯留下过夜。他声称是因为妻子久病在身,怕过了病气之故。但秦含真看着小黄氏脸上那不情不愿的表情,也知道这大概只是他自己的意思。不过小黄氏没有再跟丈夫闹,心里再不甘心,也只是默默听从。秦柏与牛氏都懒得多管闲事,秦含真自然更不会多嘴。
小年夜过后,曾先生也正式向秦含真告辞了。她虽说跟娘家亲人不大和睦,常年都独自在侯府后街租的小院里居住,但到了新年的时候,依礼还是要回家里过年的。尤其今年,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又跟东宫太子妃走动起来的关系,娘家人待她分外热情,一定要她回家多住些日子。她年纪也大了,早没了年轻时候的心气儿,便也顺水推舟,与亲人和好。她与秦含真约定,元宵节后会再回来。在承恩侯府的千金们开春后正式开课之前,她还能再单独指点秦含真的功课一段日子。
秦含真郑重奉上一车丰厚的年礼,派了两个护院,一个粗使婆子,一个机灵的小丫头,一路护着曾先生返回昌平老家去。
临行前,曾先生特地多叮嘱了她一句:“宫里太子与太子妃娘娘喜欢姑娘的街景图,尤爱市井百态。从前是我想错了,为姑娘送了些山水画进宫,没想到太子妃娘娘更爱街景。那几幅岭南风情,姑娘看着什么时候合适,也可以送给太子妃赏玩。太子妃娘娘常年在宫中,少有出门的时候,最爱看外头的民生百态,山水风光。若画上画的是太子去过的地方,太子也乐意为太子妃娘娘与小郡主作个解说,一家三口十分和乐。这样的情形,已不知多少年没有了。”
秦含真眨了眨眼,只觉得曾先生话里话外大有深意。只可惜她不肯再说明白些,辞了秦含真,便坐车离开。秦含真回到自己的房间,发了一会儿呆,又将过去的画作拿了出来,特别是那些画了各地山水风光、民生街景的,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把得意之作收起来吧。太子妃不开口,她又何苦献这个殷勤?倒显得太过巴结人了。况且,她也有些舍不得自己的画。先前送上去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回来呢……
大除夕,永嘉侯府与长房承恩侯府联合举行了祭祖仪式,两家人都累了一晚上。次日大年初一,秦柏祖孙三个都清清静静地在自个儿家里歇息了一天,方才缓过气来。
倒是承恩侯府那边,一天到晚都极热闹,客似云来。秦含真都有些担心当家的姚氏了,这么累,也不知道她扛不扛得住。还有大堂哥秦简,如今他是长孙,又有功名在身,比不得小时候了。秦仲海要代替“告病”的父亲秦松,与母亲许氏一道进宫参加新年大朝会,不在家。男客上门时,秦简这个嫡长子是要出面帮着招呼的。
昨儿祭祖时,她还看到他精神奕奕地抱怨,说赵陌回京几日了,就只往三房来吃过一顿饭,竟没理会他这个好友。等到次日初一,他一定要杀上辽王府去,质问赵陌一番。但如今,据派到长房去打听消息的婆子说,秦简已经累得连话都懒得说了,还谈何杀上辽王府?
今日同样要进宫参加大朝会的赵陌,只怕未必比他轻松。
大年初二,乃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大姑太太秦幼珍且不说,小姑太太秦幼仪也带着儿子们回来了。承恩侯夫人许氏年纪大了,又与娘家嫂子不睦,不回许家,倒是将许家的侄孙侄孙女们叫过来做客,同时邀了三房祖孙过来吃酒,还提前往二房也下了帖子。
秦含真心知,也许这就是秦锦仪准备动手的时候了。

水龙吟 第七十三章 汇聚

秦锦仪小心地攀着车厢边缘,慢慢地踩着脚凳下了马车,只觉得受伤的小腿还在隐隐作痛,也就是勉强支持罢了。天气又冷,那股寒气从外渗入骨头里,更加重了腿上的不适。等到今日事成,她一定得好生养两个月的伤,什么好汤好药都不再吝惜了,总不能瘸着腿做新娘吧?
其实,如果长房宴客的日子能再晚上几日,她的伤估计会恢复得更好,但如今实在是等不得了。她原本还在禁足中呢,是好不容易才求得祖母薛氏点头松口,许她出门来的。为此,她还冒着被父亲秦伯复再次责骂的风险,带伤跑到三进院祖母薛氏的房间去,在寒冷的天气里连着为薛氏侍疾了三天三夜!薛氏原本还在恼她,因见她殷勤小意,又口口声声知错了的模样,方才心软的。
薛氏这把年纪,原也最疼爱这个孙女儿。如今她对儿子正心凉,娘家人又不争气,小孙女儿虽然有几分孝心,却明摆着更亲近儿媳。既然大孙女儿知错了,懂得回头孝顺她,她也不愿意再与这个心肝儿肉疏远下去。否则,她的余生要靠谁来养老呢?
薛氏要解除大孙女儿的禁足,秦伯复近日正因为秦家二房不敢再上门来纠缠而得意,回头见到母亲阴沉的脸,心里不免对母亲生出几分愧疚之心来。薛氏一点小小的请求,他也就不好推却了,秦锦仪总算获得了在家中自由活动的允许。不过,由于她还要养伤,这种自由也只是名义上的而已,大多数时候,她都还是要待在炕上不挪动的。
秦锦仪听说了长房请帖的事,立刻就去求薛氏,要求一起过府了。薛氏其实不大情愿,长房这帖子上头虽然没有明言,但很显然是只打算请秦伯复夫妻与秦锦春去的,再来就是秦伯复擅自带上的秦逊,旁人多半没份。而她受伤在家,本就出不得门,也就没必要计较这个了。就算是生闷气,发脾气,她还要担心会不会影响她的腰伤呢。大夫可是说了,一定要静养,尽量少挪动,若是没养好,她将来说不定会变了瘫子!
秦伯复夫妻带着小女儿与庶子去长房做客,薛氏自个儿在家就有些孤单了,她想留下大孙女儿做伴,反正后者也不受长房与三房的人待见。可大孙女儿要求同去,她岂不是要落了单?这怎么能行?!
秦锦仪巧舌如簧,说服了她:“父亲年下的考评已经定了,虽说有长房帮着打点,尚未有消息散播开来,可最迟明年四月,吏部就定要下文书的。到时候父亲冠带闲住在家,与从前的六品实缺相比,大不一样。就算还有达官贵人不受流言所误,看中孙女儿的相貌才学,人家也要三思了。倒不如趁着过年的时候,各家走亲戚,孙女儿多去露露脸,兴许就有人家愿意与咱们家结亲了呢?长房与三房平日来往的人家,多是达官贵人,料想也配得起孙女儿的家世。只要在吏部文书下达前定下亲事,过后别人家就算知道父亲丢了官职,也没法反悔了。咱们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家呢!”
薛氏心心念念的,还是要攀上一户高门亲贵,听了秦锦仪的话,不但答应了让她去长房做客,还给了她好些私房首饰,买了时新的上等胭脂水粉,让大孙女儿把自己打扮得更俊俏。只可惜衣裳来不及做了,薛氏知道小孙女儿秦锦春刚做了两身新衣,预备过年出门时穿的,虽然衣裳短了些,不合秦锦仪的身,裙子却可以将就,便特地让秦锦春将两条新裙让给了长姐。
秦锦春心里憋闷得不行,那两条新裙子的料子,还是秦锦华与秦含真两位堂姐所赠的!不过,想到秦锦仪即将要出丑,她就忍住了这口气,板着脸让丫头将裙子送了过去。本来,她还因为要设计长姐的事,心中觉得有些愧对祖母的,如今有了抢裙子的事,再加上母亲小薛氏被勒令留在家中照看病人,不得往长房拜年,她心里就再也没有了那等想法。
秦锦仪仪态优雅地往松风堂里走着,虽说腿上的伤还在疼,但她觉得自己今日格外美丽。她其实能察觉到妹妹看过来的不善目光,但那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两条裙子而已,她是长姐,做妹妹的本来就该多加礼让。
她款款走进松风堂,依礼向许氏、牛氏、姚氏、闵氏与秦幼珍、秦幼仪请了安。直起身的时候,她迅速往屋子内扫视一眼,发现许家的人还没来,心里有些失望。
她没发现,许氏、牛氏等人对秦锦春很亲切和气,对她的态度却很冷淡。不但长辈们,就连姑娘们,待她也是淡淡地,客气地招呼一声,彼此见了礼,就不再理会她了。她独自呆坐在一边,秦锦春却很快就融合进了姐妹们之间,有说有笑的,越发显得她不合群。
秦锦仪一心关注着许家人几时到,但没多久也发现自己被孤立了。她心下有些恼火,很想骂妹妹们不敬长姐,但想到一会儿还有大计划呢,若是太过引人注目了,一会儿怕是行事不方便。想到这里,她强忍下心中怒气,小声叫过两个丫头:“你们到处走走,见见旧日的朋友们,顺道找个妥当的地方,然后立刻来回我。”
画楼忧心忡忡,忍不住再劝她一句:“姑娘,要不还是算了?今儿天这样冷,您的伤还没好呢,万一有个差迟……”
秦锦仪瞪了她一眼:“我心里有数,你嗦什么?!只管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其他的少管!”
画楼欲言又止,弄影拉了她一把,屈膝道:“那奴婢们就先告退了。”扯了画楼出松风堂,到僻静处才小声道:“别犯糊涂,咱们先前不是早就说好了么?你劝得多了,当心姑娘起疑心,那可就是给咱们自己招祸了!”
画楼叹了口气:“也罢……反正姑娘也吃不了大亏。”她看了弄影的袖角一眼,“东西你都准备好了?收好了?”
弄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放心。”
两人就照着事先商量好的计划,分头走开了。
派出两个丫头后,秦锦仪有些忐忑不安地继续坐等许家人的到来。结果没有让她失望,不久之后,许峥就带着弟妹们到了,没有长辈们随行。秦锦仪还有些失望,没有长辈做主应承婚事,终究还是有些不足的。
众人各自请安行礼后,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话。许峥是长辈们心目中的宝贝蛋,自然是被许氏叫了过去。他年纪最大,一会儿在姑祖母跟前说完了话,还得带着弟弟许嵘往外头男眷们的席上去呢。许嵘倒是不见外,竟粘着姐妹们,一起凑到姑娘们的堆里去了。
他自小嘴甜,惯会温柔小意,给姐妹们献殷勤的,倒是很快就跟女孩子们打成了一片。
但这些热闹都与秦锦仪无关。她只能眼巴巴地坐在一边,看着许家两位小爷和姑娘跟长房、三房的姐妹们和乐相处,自己想插几句话,别人都不带搭理的。不但不搭理,许家二姑娘许岚的脸上,还明晃晃地挂着鄙夷之色呢。
秦锦仪心里生气,但因许岚是许峥亲妹,虽然是庶出的,也不是外人,她怕惹得许峥生气,也不敢多说什么,便索性转头去盯着许峥看了。
可许峥同样不理她,在长辈们面前凑过趣之后,他又跑到弟弟这边来,与一众表姐妹问了好,聊了几句家常,便要往前头席上去了。秦叔涛与闵氏八岁的嫡子秦端自告奋勇来引路,表兄弟三个手拉着手,告退出去。秦锦仪忍不住走到窗边目送许峥消失在院门外,眼中一片痴迷。
秦含真看了她一眼,心下暗暗摇头,回头跟秦锦华、秦锦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秦锦仪的脑子似乎越发不清醒了。
秦锦仪在屋中待着无趣,索性就出门到游廊里坐着,袖子里套着手炉,廊下又挂了遮风的帷幕,倒也不太冷。过得大半个时辰,画楼与弄影都回来了。画楼还是那句话:“今儿这府里人多,到处都热闹极了,若想寻个清静的地儿,只怕真要到花园里去。可那地方太冷了,许大公子只怕也没那么容易上当……”
秦锦仪不听,只看弄影。弄影平静地说:“松风堂出去,过了东边穿堂就是纨心斋,从前是我们太太住的院子。如今那里空着,没人照看。姑娘不如就挑那里如何?毕竟是熟悉的地方,咱们过去方便,那里又清静,等闲不会有人经过。”
秦锦仪一听,觉得挺好:“就那儿吧。弄影你先过去做准备,画楼你去寻朱楼。他应该就在前院,想必已经把砚雨稳住了。”
然而此时的砚雨,却刚刚把朱楼给甩掉了。他急急奔到枯荣堂的宴席上,将自家小主人秦简给叫了出来:“大少爷,肃宁郡王过来了,就在门口等着见你呢!”
秦简吃了一惊:“怎么今天过来了?”他忙迎了出去,果然看到赵陌坐在门房里,正和气地跟承恩侯府的外院管事说话。
赵陌看到秦简来了,微笑着说:“今日无事,我在城中闲走,到了附近,就想起回京后还没来看过你,怕你抱怨,赶紧过来了。进了门,才想起今儿是大年初二,怕是你们府上有娇客,我一个外人不好冲撞了,只能把你叫出来说话。你可得闲么?若不得闲,咱们改日再聚。”
秦简忙道:“你难得上门,说什么改日再聚?今儿家里只能算是家宴,请了两位姑太太与许家的表兄弟姐妹们,都是亲戚。你也是咱们家的亲戚,又在家里住过好一阵子,并不算是外人。我祖母与三叔祖、三叔祖母见了你,定会高兴的。快随我来,可不许外道才是!”
赵陌本来无可无不可的,听说许家兄弟也来了,立刻热情起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水龙吟 第七十四章 纠结

秦含真看到赵陌进屋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
大年初二媳妇儿回娘家,这一天基本上是不会接待外客的。赵陌一个外姓男子,跑来承恩侯府做什么客?!虽说他也算是秦家亲戚,但这亲戚跟亲戚也是不一样的,比如今儿姚家、闵家的人就不会上门,苏家、卢家除去卢普一家本来就住在福贵居以外,苏家的长辈也不会来呀?!
秦含真就眼睁睁看着赵陌给许氏、牛氏行礼问安,说起他已经在外头给秦柏、秦家兄弟以及卢普见过礼了,都是行的家礼,没让众人依爵位敬他,还让众人继续唤他作“广路”或是“赵表哥”,别叫什么郡王爷啥啥的,显得生分。
赵陌的态度如此温和亲切,秦家众人自然是欢喜的。姚氏这样伶俐的,还声情并茂地说起了他在承恩侯府里寄居时的往事,说他与秦简有多么要好,跟秦柏、牛氏又是多么的亲近,诸如此类。至于王曹利用秦简的小厮向赵陌下毒手这类糟心事,她自然不会提起。不过,经过她这么一说,不但本来就跟赵陌熟悉的长房、三房,就连许、苏、卢三家的人,也都觉得赵陌与秦家确实关系极亲近了,都当他是亲友家的子侄一般。
赵陌在松风堂里凑了两刻钟的趣,方才与秦简一道回前头枯荣堂席上了。期间他也没能挤出点时间跟秦含真说两句话,两人离得还有点远,毕竟秦含真与姐妹们在一处,赵陌如今是大小伙儿了,还是要避点嫌的。不过他离开的时候,特地朝她这边望了望,在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迅速眨了一下右眼,才嘴角含笑地转身而去。
秦含真居然觉得他那个动作显得有些小调皮,还显得比旁人更亲近,可这是赵广路能干得出来的事么?!他这几年里到底遇到了什么,怎么性格都好象有点儿变化了呢?
不过,更过分的是,赵陌前几日才耍了她一记,这会儿居然就装没事人了,还冲她眨单眼。他装什么傻呀!
秦含真暗暗生着闷气,觉得自己一定要找时间好好质问赵陌一番才行,便听得许岚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话。她走了神,没听清楚,忙问:“许二姐姐,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许岚拿帕子掩了口,抿着嘴小声说:“你们家二房那位大姑娘,正站在窗台前看谁呢?方才我哥哥出去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死盯着人的背影看。如今肃宁郡王出去,她也是这般。她一双眼睛,怎么光盯男人去了?”
秦含真怔了怔,转头去寻秦锦仪,果然看到她站在玻璃窗前往院子里瞧,又是一脸呆呆的模样,还唉声叹气地。
她叹个什么鬼气?!秦含真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秦锦仪既然自小就对许峥有想法,她对他的背影花痴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可她看赵陌也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姑娘的老毛病还没改,一颗心是可以同时对不同的男人动情的?!
秦含真觉得自己被雷到了。旁边秦锦华与秦锦春也听到、看到了,面上不由而同地露出了尴尬的表情。秦锦仪虽然讨人嫌,但毕竟还是秦家的女儿,是她们的姐妹。如今她在外人面前露出丑态,她们脸上也无光。
许岫眨了眨眼,低咳一声,微微红了脸,轻扯了许岚一下。许岚便闭了嘴,干笑着给秦含真塞了个桔子,又给秦锦春倒茶,想要若无其事地将这事儿抹过去。
秦锦容年纪虽小,却也隐隐明白在场的一众姐妹们是因为谁而感到尴尬了。她瞥了秦锦仪那边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
卢悦娘仍旧淡定地微笑坐着,喝茶吃点心,还能照顾一下秦锦容,仿佛什么话都没听见。
她们这一席忽然安静下来,姚氏那边时不时留意爱女动静,似乎察觉到了,走过来问:“这是怎么了?拌嘴了么?”秦含真笑着说:“没事儿,我们正喝茶吃点心呢。”
姚氏心知定然有事,不过当着众人的面,也不便多问,就笑笑转身离开了。
秦幼珍劝她:“家里有我们呢,你跟三弟妹也是要回娘家的,不如赶紧走一趟,吃过饭就回来?今儿这府里只怕要到天黑后才能散,你要是不赶紧趁着眼下还算得闲时出门,越晚越忙,哪里还有功夫回去看娘家人?”
许氏那边有老妯娌相陪,有亲生女儿与侄女儿几乎于养女无异了相伴,又有许多孙子孙女们凑趣,心情正好呢,对儿媳妇也分外体恤:“是呀,你们赶紧回去吧,吃过午饭再回来。我午后还要歇中觉,家里的事儿有幼珍看着,用不着你们妯娌俩。记得让仲海和叔涛兄弟俩少喝些酒,替我捎带着问候亲家老爷和亲家母吧。”
姚氏与闵氏忙起身笑着应下,又陪着聊了一会儿天,方才退出去了。虽然许氏说他们可以在家里多留些时间,但她们心里都清楚,家里有这许多亲友在,她们不可能真的在娘家耽搁这么久的,出发之前要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回了娘家,也就是吃个饭的功夫,就得回来了。
秦锦仪看着两位婶娘离开,心中暗喜。她早就算到了这一出,才会觉得自己很有把握能把事情做成的。长房最厉害的,不就是二婶娘姚氏么?她和三婶娘闵氏都不在家,又带走了两位叔叔,午饭过后,许氏要午睡,牛氏也是老太太,估计是同理,说不定三房全家都要回西府去,晚上再过来。秦幼珍、秦幼仪已是出嫁女,等闲不会在府里四处闲逛,几位兄弟姐妹估计就是到各自的院子去说话歇息了。女孩儿与男孩儿住的院子隔得这样远,只要朱楼看准了时机,把信递过去,许峥是不会有机会遇到秦锦华,弄清那封信是伪造的。而纨心斋离折桂台又是那样的近……
不过,看着计划有了成功的可能,秦锦仪又有些犹豫了。她方才看到肃宁郡王赵陌,那样年轻俊朗,虽然看起来有些黑瘦,不如许峥肤白清俊,温文尔雅,可那是位实权郡王呀!听说才立了大功,得了皇帝的青眼,将来定是前程似锦的,爵位也有可能再升一升。秦锦仪梦想着嫁给宗室皇亲家的贵人,梦想了好些年。如今虽说梦想破灭了,但眼前有一位曾经期盼着能嫁的宗室贵人伫在那里,她的梦想便又开始死灰复燃。
其实她从前,也曾经肖想过赵陌的。但那时候他是那样的落魄,看起来没有了出头的希望,连亲爹都不待见他,待她还十分冷淡。秦锦仪素有大志,便也没再理会他了,万万没想到他还能有翻身上位的一天!早知道他能小小年纪就得封郡王,她当年就不会轻易放弃他了!如今再想攀附,都没有了借口。不象二婶娘姚氏,仗着儿子与赵陌交好,还能厚着脸皮说什么往日情谊。
当然,赵陌能有今日,秦家确实功不可没。仗着这份恩情,秦家要求他娶一个秦家女为妃,也是应该的。秦锦仪觉得自己是嫡长女,很有希望。若真能成为肃宁王妃,祖母与父亲一定会觉得满意。那本来就是他们希望她能攀上的那种好亲事。许峥虽好,出身却比不上堂堂宗室郡王。
一边是心爱的男子,一边是身份高高在上的贵人,秦锦仪有些左右摇摆,不由纠结起来。
弄影悄无声息地再次来复命:“姑娘,纨心斋那边都已经布置好了。姑娘可是打算午后动手?那我一会儿回去盯着,守在门口,免得被人糊里糊涂闯一进去。”
秦锦仪犹豫着说:“方才我看到肃宁郡王在这里……如果是他,祖母一定会高兴吧?”
弄影脸色变了变,尽量保持镇定地道:“姑娘,我们只准备了一封信,能骗到许大公子,却骗不了郡王爷。”
秦锦仪呆了一呆,长叹一声:“你说得是……若早知道他会来,我就能另作准备了。可见我与他有缘无份,还是继续原本的计划吧。”她挥挥手,“你去纨心斋守着吧,仔细别让人看见你。”
弄影抿了抿唇,行礼退下。出门之前,她往秦含真等姑娘们那边看了看,与秦锦春对视一眼,不一会儿,站在秦锦春身后的葡萄便拿着个空了的瓜子碟儿出去了。
葡萄很快拿着满满一碟的瓜子回来,秦锦春扯着她到后头隔间里避了人说话,紧接着,秦含真与秦锦华也跟了进去。从葡萄那里听说了秦锦仪的最新消息后,她们仨都无语了。
秦锦华羞得满面通红:“大姐姐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若叫赵表哥知道,岂不是丢脸丢到宗室里去?!”
秦锦春倒是淡定:“她从小就是这样,若是要脸的,也出不了那许多丑。”
秦含真心里万分不自在,脸上都要挤不出笑容来了。她沉着脸问两位姐妹:“接下来怎么做?继续么?其实让赵表哥知道也没什么,虽然有些丢脸,但他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
秦锦春迟疑了一下:“那就跟大哥哥说一声好了。不为别的,就怕一会儿大姐又转了心思,真把主意打到赵表哥头上,那样麻烦可就大了。”
事实上,即使她们还没跟秦简提起这话,秦简也觉得情况有些不妙了。赵陌自打入了席,好象就一直在跟许峥说话。明明小时候两人也不见得有多熟悉,顶多是打过几次照面,如今却仿佛分外投缘似的。两人聊天聊得兴起,旁人都顾不上了,只觉得相逢太晚。
若他俩只是聊天,也就罢了,偏偏赵陌还是个眼尖心细的,瞧见朱楼跟在砚雨他们身后进来给几位小爷添茶温酒,穿戴得很象长房的小厮,他还要问一句:“你是简哥儿新添的小厮?我怎么瞧着眼生?看年纪倒是不小了。”
秦简头皮一麻,看了看旁边微笑着吃茶的许峥,再看一眼今天朱楼名义上的主人秦逊,然后看向额头上冒汗的朱楼,心里纠结得很。
他到底是帮朱楼圆了场子,好继续哄他们往坑里跳,还是袖手旁观,任由赵陌揭穿朱楼的伪装?

水龙吟 第七十五章 变故

可惜,有些事情不是秦简能掌控的,就在他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应对赵陌的问题时,秦逊已经先开了口:“赵表哥,他是我的长随,不是大哥的小厮!”
秦简心下暗道一声“不好”,但也只能叹气了。这个坑看来是没挖成,恐怕只能便宜秦锦仪了。
朱楼却是僵在了那里。他没办法说秦逊说错了,只能干巴巴地赔笑着,认下了这个身份。幸好他还没来得及对许峥说自己是秦简的小厮,只是表现得跟砚雨他们挺要好亲近罢了。秦逊如今紧粘着秦简,一副乖巧好弟弟的模样,他这个所谓的小厮跟秦简的小厮亲近一些,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惜秦逊说出口的话,不仅仅是那一句而已。
他对赵陌道:“我本来有小厮,只是我大姐嫌他畏畏缩缩的,上不了台面,就在出门前把手下的人借给我使了。朱楼年纪大些,办事也老到,比我的小厮要能干得多。我大姐很看重他呢,四姐本来看朱楼不顺眼,要把他撵了,我大姐还跑到奶奶跟前去求了情,硬是将人给留了下来。现在看到他侍候我侍候得这么好,我也明白大姐为什么看重他了。”
朱楼已经僵在那里了,脸上硬挤出来的微笑快要挂不住。谁能想到呢?秦锦仪防着同胞亲妹妹,为保住他不惜与秦锦春针锋相对,为了让他能顺利接近许峥,还利用庶弟秦逊做了个挡箭牌,可最后坏事的却不是秦锦春,而是秦逊。有了秦逊这一番话,谁也不会相信从他手里递出去的书信,会是长房二姑娘秦锦华写的了。恐怕只要他露出一点口风,所有人都会疑心是秦锦仪在背后指使他,不过是借了秦锦华的名义而已。
朱楼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思考接下来的计划要如何实施,难不成真的要放弃?
赵陌隐隐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只是没看出来问题在哪里。不过对于秦锦仪,他还是有话要说的:“看不出来,原来令姐待你也不错。我本以为她不是这般和气的人。”
秦逊笑道:“我也觉得挺纳闷呢。”没有再说别的。秦锦仪怎么可能待他不错?她的为人如何,秦家上下谁人不知?只是如今连肃宁郡王都知道了,果然不愧是跟三房要好的贵人。他觉得对方更值得他去讨好了。
而在场的人中,另一个知情人秦简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了转头去看朱楼的冲动。他心里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下人此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然而,为了不引起对方的疑心,他必须维持住脸上的笑容,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微笑着给赵陌、许峥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