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二太太一听,便知道他还没有听明白她话里的真正意思呢,把头一甩,双眼一横,就要把话说得明白些,却听得大门口方向传来一道冷冷的女声:“这不是薛二太太么?怎么坐在地上,弄得一身泥水雪渣?天儿这样冷,您当心着了凉。人都死哪儿去了?赶紧把薛二太太扶起来,送到干净的屋里梳洗换衣裳。”
薛二太太回头一看,隐约认得是自家姑太太那个外嫁多年的庶女秦幼珍,旁边还跟着秦家长房的当家奶奶姚氏与秦家三房的姑娘。她正要开口说话,却没提防秦幼珍身后忽然冒出一大群丫头媳妇子来,呼拉拉一下就七手八脚地扶起她,硬将她拖到后宅去了。
她吓得嚷嚷着大叫:“你们干什么呢?快放手!”薛二爷与薛二奶奶本来站在一边看自家老娘表演的,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正要追上去,却被姚氏点了名字来骂:“薛二爷与薛二奶奶怎么年纪越大,就越发糊涂起来?瞧你家二太太这一身的泥水,你们做儿子媳妇的,既没侍候好长辈,害得她跌了这一跤,又眼睁睁看着她摔倒在地上,不肯上前扶,难不成那不是你们的亲娘?!我们两家相识了这些年,总听得二婶娘吹嘘,说她娘家最重孝道,你们的孝道在哪里?!”
竟然反过来给他们夫妻盖了个不孝的罪名。
薛二爷还在发愣,薛二奶奶就先跳起来了:“秦二奶奶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们哪里就不孝了?我们二爷最是孝顺不过,才会陪着我们太太来看姑太太的。真正不孝的,是你们秦家的这位大爷才对!他把他亲娘都生生气病了,还不许我们娘家人骂他两句不成?!我们二太太方才就是在哭姑太太呢!你们才进门,不知前因后果,怎能乱说话乱骂人?!”
姚氏冷笑一声:“原来你们二太太是在为我们二太太抱不平呢?不知道的人,才进门就听到她哭,还以为二太太有个好歹,这家里要办丧事了呢真是晦气!我不管你们是抱不平也好,来闹事也罢,既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是那乡下地方不知礼数的泼妇,就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往地上滚。知道的,晓得是你们二太太习惯商家作派了,原不知道我们勋贵人家的礼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了个叫花子,趁着人家家里老人生病,就要来讨饭吃呢!”
薛二奶奶气得脸都白了:“你怎么说话呢?!这就是你们勋贵人家的礼数?!”
姚氏冷笑:“看不上?那就别粘上来呀!你是哪个台面上的人,也敢跟我发脾气?!”
薛二奶奶瞪大了一双眼睛,活象只青蛙似的,气鼓了一张俏脸,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薛二爷醒过神来,皱眉看向秦伯复:“表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你们长房的人这般埋汰你亲娘舅一家?”
秦伯复也在皱眉,不过他也在嫌弃薛家人的作派,倒不会冲姚氏发火。只是他不清楚姚氏上门来做什么,正要习惯性怼回去,却看见秦幼珍上前扶住他:“哥哥,我一听说太太出事,就急得不行。眼下到底怎么样了?太太如今是在屋里躺着么?我想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她问了薛氏受伤的细节,又问了治伤用的什么药,薛氏休息如何,三餐是否如常……却是不动声色地,就把秦伯复往内宅引了去,将薛二爷与薛二奶奶都抛在了身后。
薛二爷夫妻俩没人搭理,不由得面面相觑。闹事主力的老娘被人挪走了,他们接下来还闹不闹了?
姚氏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活象看着一堆垃圾,头也不回地往二门方向走,又问管家:“你们大奶奶呢?你们太太看了哪位太医?没请太医?那怎么成!邱义,拿我们家的帖子去一趟王太医家里,请他过府给二太太瞧瞧伤。若论跌打骨折,王太医最是拿手不过了,也不知道他今儿当不当值。若是请不到人,就上春荣堂请他们坐堂的王老大夫去。那位是王太医的本家,治外伤同样极拿手的。”
姚氏今天出门,把秦仲海跟前得用的邱义也带上了。邱义听了她吩咐,应声而去,心里却清楚,王太医只是幌子,最终请来的只能是王老大夫。这位老大夫,确实擅长治外伤,在跌打骨科上还有几幅极为神效的膏药,据说就有治腰伤的秘方。只是有一点,那药等闲人不敢用,因为敷上太疼了。伤者需得忍得住疼,才能体验他独门秘方的特效。只是以薛氏的为人,怕是体会不了姚氏的这份好意。
秦幼珍拉走了秦伯复,姚氏自去寻小薛氏,前院便只剩下薛二爷夫妻,以及才进门的秦含真与秦锦春,以及一众仆从了。
薛二奶奶吸气、呼气了半日,才强忍住怒火,回头一瞧见秦锦春还在这里,这却是薛家人眼中素来好脾气的小姑娘。她以为这是颗软子,可以捏一捏,不料才上前两步,就被几个壮实的婆子挡住了。
周祥年轻蔑地瞥了她一眼:“休得无礼!”
丰儿还配合地上前扶着秦含真道:“姑娘仔细脚下,咱们赶紧先进内院去吧,免得在这前院人来人往的,叫那些粗人冲撞了去。”
秦含真强忍着笑意,拉着秦锦春一块儿走了:“我从前没来过,不认得路。四妹妹给我引路吧,二伯祖母的院子在哪里?大伯娘在哪里?大姐姐呢?”
秦锦春一边回答着,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薛二爷与薛二奶奶一眼,只看到他们大眼瞪小眼地在前院中央发着呆。她心头不由得一松,顿时觉得心头的大石被挪走了一半,整个人都安定下来。
水龙吟 第五十五章 内宅
秦家二房的宅子,是一处四进两路的宅院,占地不小,还附带了花园。当初分家的时候,薛氏与秦伯复都觉得二房即使分出去了,也依然是皇亲国戚,绝不能失了体面,因此宁可多贴些银子,也要在达官贵人聚居的街区,买下这一处大宅,过上跟秦伯复官位不相符的气派日子。
不过这宅子虽说是四进两路,那两路却不是相互独立的,东路才是主宅,西路不过是附属于每一进院子的侧院。
比如前院是客厅、书房,再带一个小小的车马棚院子,西面的侧院就是客房;正院是秦伯复、小薛氏夫妻起居之所,东厢做了小薛氏管家理事的地方,西厢就是秦锦春的住处了,正房西面有小门通向一处小跨院,那是芳姨娘与她生的秦逊的住处;第三进院是薛氏的院子,西侧一整个小院都是秦锦仪的闺阁;第四进院西面是花园,东面是仆役们群居之处,还有厨房、库房等等。西路几个院子彼此并不相通,都要通过东路的主宅,才能进入。
秦含真在秦锦春的带领下,进了二门,很快就到了后者所住的正院西厢房。虽说秦锦春到这个年纪了,还要依附父母居住,不象长姐秦锦仪那样独立拥有一个院子,但从实用性来说,她这个住处还是相当方便的,无论上哪儿去,都要经过她门前。薛氏也好,秦锦仪也好,又或是那个芳姨娘和她所生的庶子秦逊,在这个家里有什么动作,都很难真正瞒过秦锦春去。
秦锦春请秦含真进屋歇歇脚。她可以在这里先喝杯热茶,再去探望薛氏。方才薛二太太在前院被秦家长房的丫头婆子强行拉走了,用的是换衣裳的借口。虽说是借口,但还是要把场子圆上的,所以丫头婆子们真的会拉她去更衣。在这个宅子里,最适合薛二太太去更衣的,就只有第三进院里薛氏的住处了。那院子挺大,屋子也多,随便哪间都可以出借给薛二太太,未必需要惊动躺在正房里的薛氏。只是薛二太太哪里是肯老实听话的人?又不能堵住她的嘴,因此她定会叫嚷着要薛氏为她撑腰。以薛氏对娘家的偏心,这会子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了呢。秦锦春是个聪明的小姑娘,自不会在这种时候将秦含真带过去受气。
秦幼珍拉着秦伯复说话去了,姚氏听口风是去了探望妯娌小薛氏,大家都是人精子,没一个去薛氏面前自找罪受的。她们两个小辈,自然也不会犯蠢。
秦含真便仔细打量了一下秦锦春的屋子。虽然也是标准的官家千金闺阁模样,但相比她从前在桃花轩的住处,还有她现在在明月坞的房间,这间屋子的家具、摆设、帐幔,都寒酸逊色不少。而且,明明是一明两暗的三间屋,却只有小书房一侧面向院子的窗子是镶玻璃的,小书房的后窗、正间以及卧室那一头的其他窗户却都用了纸糊的。可见二房不是经济状况不佳,就是对这个女儿实在不上心。在这个玻璃窗已经成为富户标配的城市中,以皇亲国戚自居的二房,竟然还会给嫡出的女儿用纸窗。
秦锦春让人上了热茶,茶上桌之前,她先掀起茶壶盖瞧了一眼茶叶,眉头顿时一松,心知如今是母亲管家,祖母又病了,估计底下人暂时不敢怠慢自己,不然在三姐姐面前拿出上不了台面的茶叶,她脸上也无光。
秦锦春亲自给秦含真倒了茶,见她盯着那些纸窗瞧,小脸便微微一红:“搬过来之后,我在这屋里住的日子也不多,祖母就说不必太过费事了,纸窗也一样能用。我倒觉得还好,横竖书房这边用的是玻璃窗,一年四季都足够亮堂。卧室那边用纸窗,太阳晒进来的时候,还没那么晃眼呢。”
秦含真笑笑,只问了一句:“大姐姐院里的屋子,用的是什么窗?”
秦锦春顿时语塞了。若她照实说全是用的玻璃窗,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她讷讷不能成言,秦含真便无奈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她脑门一记:“在我面前粉饰什么太平呢?”
秦锦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青梅赶过来请安。她与葡萄轮流前往承恩侯府执役,这两日是她留在了二房。如今秦锦春回了家,她就得上前向姑娘禀报家中的最新情况。
青梅也说不清楚薛氏与秦伯复到底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不过薛家今日上门闹了一顿,她倒是听到些只字片语。应该是薛家二房不肯拿银子赔钱,要求秦伯复出面求几家皇亲国戚,或是勋贵重臣,让他们给顺天府施压,逼顺天府尹放弃这桩案子。薛家不肯认罪,但愿意与苦主私下和解,只是他们肯拿出来的和解银子,只有三千两,哪个苦主肯答应?秦伯复也觉得薛家所求太过荒唐,不肯答应,可是薛氏竟然还帮着娘家人说话,即使受了伤,只能躺在床上不动弹,也要跟儿子争吵,逼他让步。
青梅愁眉苦脸地说:“姑娘,我们底下人都不知该怎么办好了。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荒唐事儿。大爷能认得几个肯出头的皇亲国戚、勋贵重臣?二舅太太连打点用的银子都没说要给大爷呢,叫大爷如何帮忙?太太却只是帮着二舅太太骂大爷。大爷恼怒起来,借口不打搅太太清静,要与二舅太太母子到前头商量细节,这才把人从太太跟前带走了。可是二舅太太听说大爷不肯帮忙,就跟他闹起来。太太那边已经知道了,一会儿还不知道会如何发作大爷呢。我在这家里当了那么多年的差,还从没见过太太跟大爷生这么大的气,真真吓死人了!”
秦锦春面色发白,便听到薛氏所住的三进院那边传来薛二太太的阵阵叫骂声,看来果然是在薛氏屋前闹起来了。她有些无措地看向秦含真。秦含真便道:“你且安心,如今只要大伯父能坚定立场,谁也逼不了他。二伯祖母还要养病呢,管不了什么事。而二伯娘与大姑母都来了,她们难道还能坐视薛家人在这里撒野?”
秦锦春发愁地道:“话虽如此,可是祖母那般偏着薛家……”她顿了一顿,“三姐姐方才也听见了,薛家二舅太太拿孝道来威胁父亲呢,若是父亲不肯答应帮他们的忙,他们真的跑去官府告父亲忤逆,那可怎么办?”
秦含真冷笑了一声:“忤逆这种事,总要父母出面确认了,官府才肯听的,否则随便什么亲戚跑出来说哪家的儿子不孝,官府就要受理的话,官府也太忙了。这样的大罪,我估计二伯祖母还不至于糊涂到认下来,毁了亲生儿子的前程,甚至要葬送亲生儿子的性命。她不出面,薛家那就是一群跳梁小丑。况且,就算二伯祖母真的犯了糊涂,官府也要问清楚不孝子忤逆的具体事由,到时候谁会说大伯父遵守国法是错了呢?顶多就是让人觉得他不会说话,不能说服母亲,但肯定人人都觉得是二伯祖母这个母亲错得多些,薛家更是错上加错。大伯父这所谓的不孝罪名,是不会成立的。”
当然,罪名不成立,也不意味着名声不会受到影响。秦伯复将来的仕途估计也就这样了。但话又说回来了,他本来也不见有升官的希望,眼下都快要回家做闲人了。名声受损什么的,对他又能有多少影响呢?只会让他更清楚地认清自己的身份地位,不要总做白日梦,将来能生活得脚踏实地一点。
秦含真还对秦锦春说:“薛家这一回简直就象是要跟大伯父撕破脸似的,根本不考虑大伯父的处境有多为难。几万两银子,他们都拿不出来吗?我看,不是薛家这几年走下坡路,财力大不如前,就是他们已经存了跟你们家疏远的心思了。趁此机会,让大伯父看清薛家的真面目,早日划清界限,也不是坏事。二伯祖母没有薛家人帮忙,也能消停点儿。倒是大伯娘,可能会受一点委屈。”小薛氏的娘家也是薛家呢。
秦锦春却说:“今日来闹事的是薛家二房的人。他们如今执掌薛家京城分号,有时候行事很不象话。我母亲私下曾说过他们这样做生意,是不能长久的,太过败坏薛家名声了。但祖母与我母亲都是出身薛家长房,家人如今在江南,一向谨守祖训,规矩行商,跟二房并不是一路人。”
秦含真若有所思。薛家这该不会是要内部分裂的节奏吧?
姐妹俩说话间,对面东厢房的门打开了,秦伯复与秦幼珍兄妹俩走了出来。原来他们方才是去了那边说话。
秦伯复的脸色似乎有些阴沉。他听着后一进院子里传来的阵阵叫骂声,当中隐隐还能听见母亲薛氏那略显无力的附和之语,面上的神情更加难看了。
秦幼珍低声对他道:“哥哥,这一回你可不能心软。薛家二房如今的做法,分明没将你的名声与前程放在心上!他们这一阵闹腾,不知道已经叫周围多少邻居听了去。你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他们并不是不知情,却还要为了那几万两银子威胁你,哪里是亲娘舅该做的事?你一定要跟母亲说清楚事情轻重,劝她千万不要犯糊涂。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她若还想过富贵安乐的日子,就不能让你出事。娘家再亲,也亲不过你去。不要担心母亲怪罪你,真会叫你冠上不孝子的坏名声。长房与三房的长辈都已经发了话,不会任由外人欺负秦家子弟的。哥哥尽管把腰挺直了,你是秦家子,从来不欠薛家什么!”
秦伯复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开,直往三进院走去。
水龙吟 第五十六章 担忧
秦伯复去了三进院,没过多久,三进院里薛二太太的叫嚣声也停止了。青梅跑过去探了一探,回来禀报说,他们都进正屋说话去了。不一会儿,又看见薛二爷与薛二奶奶从西厢房前经过,同样是到三进院里参与谈判了。正院里一时平静下来。
正院上房的门这时候才吱呀一声打开了,姚氏与小薛氏从里面走了出来,望望通向三进院的门道方向,再回来看一看秦幼珍。秦幼珍微笑着向她们点了点头,走了过去,低声道:“我已经跟哥哥说清楚事情要害轻重,他心里有数了。如今有长房、三房的长辈给他撑腰,只要他持身正,就不用怕别人的讹诈。”
小薛氏脸色有些苍白,苦笑了一下,弱弱地说:“姑太太请进屋说话吧,外头天儿太冷了。”
秦幼珍便与她和姚氏一道进屋去了,姚氏还回头冲着西厢房这边招招手,示意秦含真与秦锦春也一块儿过来。
秦含真冲她远远地笑了笑,便回头对秦锦春说:“得啦,大姑母如今说服了大伯父,里头那些闹事的人,自有大伯父去解决,咱们上你母亲那儿喝茶去。”
秦锦春瞧了一眼三进院的方向,冲秦含真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便跟她一块儿往正屋去了。
正屋里,小薛氏端坐在主位,客位让了姚氏,秦幼珍很客气地坐在姚氏的下首,姑嫂三个都微笑地说着话。从表面上看来,真是再和睦不过了。秦含真与秦锦春进门给三位长辈行过礼请过安,秦含真又问候了小薛氏的病情,再问一问薛氏的伤情,同时转达了自家祖父母的问候,算是完成了此次二房之行的任务。
小薛氏的气色看起来可不怎么好,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轻愁:“太太的伤,是正好摔着腰了。昨日雪下得那样大,家里下人怎么清扫,都来不及。太太一时气头上,就非要回娘家。我苦劝半日,她都不肯听。大爷要拦着下人给太太收拾行李,不曾想太太反而更生气,说她就算不带行李,回了娘家,兄弟弟媳妇们也不会叫她过不了日子。她就这么拉着锦仪出门去了,哪里想到脚下一滑,就摔倒了呢?锦仪还没能扶住她,只顾着自己站稳了,不被太太连累得一并滑倒。大爷极生气,一边扶太太起来,一边骂锦仪不孝顺,没良心。锦仪还觉得自己冤枉,说太太跌倒又不是她害的。现如今,太太受了伤,脾气不好,大爷也是一肚子怒火,锦仪又不省心,也不肯认错。我夹在中间,真是为难得紧。”
姚氏笑笑:“大嫂子也不必如此为难。二太太那个脾气,素来最爱教训人了,没事还要数落你几句呢,如今也不过跟从前一样罢了。至于大爷,他如今知道分寸,忙着正事儿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跟你发脾气?你只需要好生照看家里,别让他为家里的事烦心就好。你如今有四丫头在,就算大爷跟薛家翻了脸,他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多少年的夫妻了,他还不至于连这点体面都不给你留。再说,二太太还在呢。她最是看重薛家脸面的人,拦不住薛家几个不省事的人跟大爷吵闹就算了,难道还管不住亲生儿子跟儿媳妇?至于仪姐儿,不是我做弟妹的说风凉话,大嫂子,你还是别太指望她的好。趁着如今她年纪还不算很大,赶紧寻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日后家里也能清静些,省得她再留下去,败坏家里名声不说,连四丫头和底下小子的婚事,也一并耽误了。”
小薛氏勉强笑了笑,虽然觉得姚氏这话不中听,但心里却清楚她说的是实情。只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她如今不过是因为婆母兼姑姑受了伤,卧床不起,才能执掌家中中馈。可真正的大事,她是做不了主的。一切都还要听从婆婆与丈夫的意愿行事。
姚氏让她不必担心自己的地位会有所动摇,她就没这个信心。她到底没能给秦伯复生下男丁,这个家里还只有秦逊一个子嗣。秦锦仪如今又被养歪了,未来也不会有什么好前程了。若是婆婆薛氏与娘家薛家影响力一如往常,她这个薛家主母的位置还是能坐稳的。可如今薛氏病倒,还跟秦伯复产生了矛盾,薛家更是不争气地要与秦伯复反目。以秦伯复的年纪,倘若真的休了她,另娶一房妻室,生出个嫡子来,也不是不可能。她哪里敢放心呀?!
只是这些话,她不好当着小女儿的面提起,只能含糊过去:“如今家中风雨飘摇,大爷的仕途会不会生出变化,还不知道呢,太太又伤得这样,家里人怕时暂时没心情去想别的了。锦仪的婚事,还要等明年开春之后,太太的伤势好转了再说。”她的心情有些沉重,“到时候,我父母他们应该也得了信,会上京来处理分号的事了。那几万两银子已经是免不了的损失,最要紧的,还是先挽回薛家的名声。”
秦幼珍道:“嫂子,我觉得你们薛家长房还算是通情达理的,这一回估计只是薛家二房私心太重,才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来。只要薛家长房来劝一劝母亲,母亲应该不会再犯糊涂了。她跟大哥毕竟是亲生母子,怎么好为了这几万两银子,就真个生分了呢?大哥也是在气头上,才会恼了薛家。等他消了气,冷静下来,自会看清薛家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他过不去。到时候这姻亲还是能继续做下去的。”
小薛氏的脸上总算有了些笑容:“多谢姑太太的吉言。我也盼着是这样呢。”
她看向门外,彩罗、彩绫几个大丫头都奉命去打探后头院子的消息,此时彩罗便来回报:“方才太太屋里有过几句争吵,但很快又平息下去了。太太、大爷与二舅太太,都在屋里坐着说话,并没有真的打起来。二舅太太也没再骂人了。”
小薛氏的脸色又更好些:“这就好,只要别真的翻了脸,有话好好说,才是亲戚一场,太太看了,心里也能安心。”
姚氏跟秦幼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端起了茶碗,轻啜着不说话,心里都大不以为然。
秦锦春忍不住道:“母亲,您就别担心了。父亲心里有数的。就算这一回薛家二房闹得不象话了,将来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他们上得京城,自然会跟祖母与父亲和好。薛家二房还代表不了薛家的意思呢。”
小薛氏嗔道:“快住口,也不怕叫人听见了,回头报到太太那里,会惹她老人家不高兴?”她有些不安地看了看门外侍候的丫头婆子,生怕有哪个嘴不严的,会泄露出去。
秦锦春撇嘴道:“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这屋里又没有外人,有什么好瞒着的呢?就算传到祖母耳朵里,我也不怕她骂我。这一回,原本就是薛家二房的人做得过了。他家如今待我们可不比从前了。他们家从前在祖母、父亲和母亲跟前,又亲热又和气,何曾撕破过脸?当初您还说过要把大姐姐许给薛家二房的表哥呢,只是祖母和父亲没答应罢了。那时候薛二太太可不象今天这样厚脸皮,薛二奶奶也殷勤小心着呢。可见他家都是势利眼儿,瞧见咱们家分了家,不比从前富贵了,就变了脸色。可咱们家再怎么样,也还是官宦人家,是国舅府出来的,哪里就能容得他们小瞧了?”
小薛氏又气又急,连连给小女儿使眼色,暗示她闭嘴。秦锦春抿着唇不再说话,心里却早已认定了薛家二房是小人,往后再不愿意跟他们交好了。至于薛家长房以及其他的族人,还要看他们年后的言行反应,她才能决定今后对他们的态度。薛家这么多人,她觉得薛氏也好,小薛氏也好,都大可不必因为对方姓薛,就不分轻重地跟所有薛家人亲近,分出远近亲疏来,才是做人的道理。比如薛氏这一次没有理智地护着薛家二房,不惜跟亲生儿子争吵,就是极其愚蠢的做法。
秦锦春是自幼长在承恩侯府的女孩子,一向跟长房比较亲近,却没怎么受到薛家人的重视。她对于这门外亲并不是很在意,也不觉得自己将来会因此受到什么坏影响。她更希望母亲能放宽心一点,别总这么发愁,那对母亲的身体可不好。
秦含真在旁看得分明,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微笑着对三位女性长辈道:“二伯祖母与大伯父在说正事,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能完,我先过去瞧瞧大姐姐吧?四妹妹派个丫头给我做向导如何?我早听说大姐姐腿上受了伤,又生了病,上回她去长房时,我还见过她一面,当时瞧她走路很不方便的样子,却不知道她如今伤势如何了。难得来一趟,总要问候一声才是。”
秦锦春忙道:“哪里用得着丫头?我领三姐姐去就是了。大姐姐兴许不大高兴见着我,但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能太小气了,应该给大姐姐一个向妹妹赔不是的机会。我们姐妹若是和好了,祖母跟父亲也会高兴的。”她现在既然回了家,跟长姐这段公案还是要揭过去的,否则将来还怎么过清静日子?也好趁机在祖母与父亲面前表现得大度一些,搏一个孝悌名声。
小薛氏、姚氏与秦幼珍自然是欣喜地答应了秦含真的请求,还夸了秦锦春几句好话。秦含真便与秦锦春一道,慢慢沿着抄手游廊,往三进院走去。
秦锦仪的院子只有一个门,是要从三进院西面游廊拐进去的。秦含真姐妹俩走到那游廊的岔道上时,忽然听见正屋里传来一阵轰响,好象是什么极重的东西翻倒了,接着秦伯复便满面怒容,挥开门帘从里面大步走了出来。同时,正屋里再次响起了薛二太太尖利的哭闹声。这回,还添上了薛二奶奶的声音。
秦含真顿时睁大了双眼。这是闹剧再次开场上演了吗?
水龙吟 第五十七章 吓唬
秦伯复就这么气冲冲地走了过来。秦含真与秦锦春只来得及行个礼,一个唤“大伯父”,一个唤“父亲”,礼都还没行完呢,他就已经象一阵风似地过去了,好象压根儿就没留意到她们站在边上。
秦含真跟秦锦春面面相觑,心里都觉得有些小丢脸。秦锦春涨红着脸说:“对不住,三姐姐,我父亲大约是正在气头上,一时没留意……”
秦含真笑着摆摆手:“没事,我能理解。跟长辈有什么好计较的?”她也就是尴尬了一下,其实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她往正屋方向眺望了两眼,压低声音对秦锦春道:“看起来是没谈拢,闹翻了。”
秦锦春咬了咬唇:“只要我父亲拿定了主意,不肯受祖母摆布,又或是能说服祖母站在他这一边,薛家人怎么闹都没用。有大姑母在呢,我父亲应该不会犯蠢的。”她心里有些遗憾,为什么大姑母秦幼珍随夫在任上待了那么多年呢?如果大姑母能提前四五年进京,说不定能说服秦伯复少做几件傻事呢,那他们二房就不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处境了。
秦含真往正屋方向又盯了两眼,看不出什么动静来,只能隐隐约约听到薛二太太与薛二奶奶的哭喊声。她可没兴趣在这时候过去凑热闹,便拉了秦锦春一把:“我们快到大姐姐那儿去吧。等这边消停了,再来给二伯祖母请安。”
秦锦仪的院子是一处标准的一进四合院,地方不大,总共也就是七八间房的样子,院子当中种了几棵海棠树,摆了石桌石椅,四周有抄手游廊连接四面房屋,廊下摆放着一盆盆的花草。大约是天气太冷的关系,这些花草都有些蔫蔫的,半死不活的模样,显然已经多日无人照料了,顶多是有人时不时洒点水罢了,修剪是没有的。
院里有几个丫头,秦含真一眼扫过去,还能认出几个眼熟的来,都是从前桃花轩旧人。她还记得秦锦仪从前身边得用的画楼、弄影两个大丫头,还有绿云、月华等等。没想到四五年过去了,她们竟然还在秦锦仪身边侍候,年纪会不会稍大了些?她们应该都快满二十了吧?难不成是打算给秦锦仪做陪嫁的?
秦含真本来只是扫视一眼,心里吐个嘈罢了。无意中她瞥见一个从西耳房出来的媳妇子,手里提着一桶热水,正要往正屋的方向走,抬头看到秦含真与秦锦春姐妹俩走过来,仿佛忽然吓了一大跳似的,差点儿没把那桶水给洒了,但也将桶里的热水给晃了不少出来,湿了一地。她慌里慌张地跪下,低下头去,似乎在赔罪求饶,可她又没出声说什么。
秦含真只觉得这媳妇子似乎有些眼熟,但记不起来她是谁了,估计也是从前桃花轩用过的旧人吧?可这媳妇子为什么看到自己一脸害怕的样子?
秦含真好笑地说:“做什么动不动就跪下?你先仔细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被热水烫着吧。”
那媳妇子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小声说了一句:“没烫着。”就再也没说过别的话了。但她这个姿态,摆明了就是把秦含真当成洪水猛兽了,让人觉得好没意思。
秦锦春有些着恼:“你叫什么名字?是大姐院里的人么?我和三姐姐又不会吃了你,你摆出这副受欺负的模样来做什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跟三姐姐有多不近人情呢!”
那媳妇子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还磕起了头,磕得挺扎实的,看得秦含真都替她疼起来。
秦含真越发觉得没意思了,拉了秦锦春一把:“算了,估计是她平时常挨打骂,所以胆子小些。回头我们劝一劝大姐姐,不要总拿身边的下人发火就好。”
秦锦春还是觉得挺丢脸,不管秦锦仪是怎么管束手下的人,她的丫头媳妇子都还是二房的下人呢。二房几时这样不讲规矩礼仪了?她回头一定要好好跟母亲小薛氏告上一状!
弄影掀起房门处的棉帘,扬声道:“三姑娘,四姑娘,请进。我们姑娘在屋里呢。”
虽然她掀帘子掀得有点早,但秦含真还是拉着秦锦春迈步上了台阶,穿过棉帘的空隙,进了温暖的屋中。
她们没有瞧见,弄影在她们进屋后,没有立刻跟着进去,反而给跪在院子里的那名媳妇子使了个眼色。那媳妇子这才苍白着一张脸,将那半桶热水交给了一旁上来接手的粗使婆子,低头迅速离开了。
弄影看着她往后院那边去了,方才进了屋,接过别的丫头递来的茶盘,上前给秦含真姐妹二人上了茶,然后又将自家姑娘的茶盅端到了里间,放在秦锦仪手边的炕桌上,用极低的声音道:“已经将朱楼家的打发走了。”
秦锦仪阴沉着脸道:“让她先去庄子上避几日,我这里不缺人使唤。四丫头回家来住了,若是遇见她,认出来就不好了。”
弄影点头应了是,但又忍不住多说一句:“姑娘,那事儿……要不还是算了?”
秦锦仪瞪了她一眼。弄影立刻闭了嘴,收起茶盘,退了出去。
秦锦仪只让两个来探病的妹妹坐在外间奉茶,一点儿都没有招呼她们进屋说话的意思。秦含真想也知道,她这是不想见到自己和秦锦春了。
不过,秦含真并没有打算纵容这个不知趣的堂姐的小脾气。她直接转头去问秦锦春:“大姐姐看起来并没有向四妹妹赔礼的意思,四妹妹打算怎么办呢?”
秦锦春本来就没指望长姐会赔礼,只是要做出个姿态来罢了。她淡淡笑道:“我原本是真心想要跟大姐合好的。既然大姐没那个心,我自然不能逼着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大姐如今有伤在身,我尽到妹妹的本份,问候过了就好。”她果真扬声问了一句,“大姐,你腿上的伤没有大碍吧?能走路么?”
秦锦仪在里间已经气得脸都歪了,随手拿起刚刚才送上来的茶盅,就往地上一摔:“你们这是存心来气我的,是吧?这是打量着祖母病倒了,没人给我撑腰,父亲又恼了我,所以落井下石来了?!我告诉你们,别得意得太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将来的事还说不准呢。有朝一日我出了头,你们可别怪我不念姐妹之情,是你们先惹我的!”
秦含真冷下脸道:“大姐姐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也是越发长进了。明明是你做了对不起四妹妹的事,四妹妹不跟你计较,还愿意看在长辈们的面上与你和好,你却连赔个礼都不肯,一见面就冲我们发火,这是存心不想跟我们叙姐妹之情了,何必倒打一耙?!你不乐意见我们,我们还不乐意见你呢。你也别说什么以后会出头的话,到今天你还认不清自己的处境,整天只知道做白日梦,将来估计也就这样了。我们原也没指望你会聪明起来!”
她拉了秦锦春一把:“我们走吧,反正我们只是来探病的,这会子就已算是问候过,多余的事就不必再做了。”
秦锦春顺着她的意思站起了身,但还是忍不住对长姐多说两句:“大姐,你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你可知道家里都出了什么事?父亲可能随时要丢官,薛家二房还上门逼他去得罪人,连祖母也跟父亲过不去。这种时候,你就别总想着什么出头不出头了。你和我的婚事,只怕都高攀不了什么大户人家,能是个有官职的人家,就已经是万幸。若是不走运,只怕连寒门小户也要低就了。你也懂事些吧,别让祖母在病中还对你放心不下。”
“胡说!”里间的秦锦仪反应有些激烈,“别在这里唬人了!父亲怎么可能会丢官?他可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即使官位不高,我们家的身份也摆在那里,我是皇后娘娘的侄孙女儿,怎么可能会嫁入寒门小户?!”
秦含真翻了个白眼:“说得好象我们不是皇后娘娘的侄孙女似的,谁又比谁高贵些?就连皇上的侄孙女儿,也不是个个都能嫁进高门大户里去的,大姐姐还是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的好!”
她拉着秦锦春直接出了门,弄影忙上前帮着打帘子,一路送出来。
秦含真没理弄影,只是对秦锦春说:“你是个好心人,到这会子了,还提醒她,只是听她的口气,不象是会明白事理的。现在她什么形势都看不清,只一味自我感觉良好,我们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的。反正现实摆在那里,她早晚要碰壁,到时候她自然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了。”
秦锦春叹了口气:“大姐姐总是有路可走的,大不了,就照母亲从前提议的那样,把她嫁回薛家去就好了。至于是长房还是二房,或者是别的房头,那就看祖母的意思了。从前祖母和父亲都不赞成这桩婚事,觉得她能嫁进豪门大户中去,如今应该也醒悟过来了。大姐若是嫁回薛家,好歹还能有舒心日子可过,不愁婆家会欺负了她。父亲如今应该只盼着她能早点出嫁,不要再拖累家里。只要薛家长房上了京,父亲就应该会提出这桩婚事来了吧?论理,大姐姐也确实更适合嫁到京外去。”
秦含真诧异地看向秦锦春,秦锦春却冲着她眨了眨眼,姐妹俩不约而同地悄悄回头看,只见弄影脸色大变,也顾不上送客了,转回身就往屋里冲去。
水龙吟 第五十八章 误会
秦含真与秦锦春很有默契地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离开了秦锦仪的院子。等回到三进院的西边游廊里,她俩才相视一眼,都扑哧一声地笑了。
秦含真小声道:“你这个促狭鬼!要是大姐姐真个信了,怕是连饭都吃不下,还不知道会怎么闹呢!”
秦锦春撇嘴道:“她也就是闹得一时罢了,过后问了祖母父亲和母亲,自然知道那是没有的事。就算到时候她怨我吓唬人,我也不怕。我好歹没有在寒冬腊月里往她身上泼冷水,不过是吓一吓她,谁还能罚我不成?祖母如今忙着养伤,可没功夫替她出气。”
秦含真笑嘻嘻地道:“虽然你觉得那是没有的事,但在我看来,未必就不是一个好办法。她的亲事实在是老大难了,这种性格嫁到谁家都是祸害,还不如祸害薛家去呢,毕竟这也是他们薛家教导纵容出来的,自然也该由薛家去受着。”
秦锦春叹道:“不可能的。我母亲那是一厢情愿。其实我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们都觉得大姐的性子不好,不是做儿媳的好人选,早早就说了,姑血不还家。秦薛两家两代联姻,我们姐妹俩跟薛家表兄弟们血缘太近了,为了后代子嗣,最好还是不要作亲。薛家别的房头血缘远了些,倒还罢了,可那些人家里又哪里及得我外祖一家富贵安逸?原本二房还过得去,偏又出了如今这桩事,更不可能亲上加亲。如此一来,等到我祖母什么时候想通了,明白大姐姐是不可能高嫁的之后,大概会在外省的高官人家子弟里挑人吧?好歹听起来风光些,总比在京中低嫁来得体面。只要祖母与大姐姐不再好高骛远,总有不知大姐姐底细的人,愿意跟国舅府旁支联姻的。”
秦含真笑笑:“希望那一天早些到来吧,免得大姐姐再折腾下去,把名声都败光了,连外省的人都听说了她的威名,就没有哪个名头好听些的高官人家子弟,愿意做这个冤大头了。”
堂姐妹俩边说边打算回前头正院去,却看得小薛氏领着姚氏与秦幼珍从正院方向走了过来,打算给薛氏请安。原来薛二太太一家已经被请走了,这会子薛氏跟前正清静着,她也有空见一见亲戚。秦含真连忙拉着秦锦春跟上三位女性长辈,能随大流去见薛氏,当然是随大流的好。人多了,薛氏就不会光关注她一个,她也能少费点脑细胞。
薛氏直直躺在床上,面色青白,脸板得紧紧地,谁都能瞧出她正在生气。小薛氏有些畏缩地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给她行了礼,小心翼翼地说着姚氏与秦幼珍、秦含真来探望的事。秦幼珍先上前一步,以女儿的身份关心嫡母的伤势,姚氏随手上前笑着向薛氏请安,秦含真也顺道表达了自家祖父母的问候。
薛氏瞥了秦幼珍一眼,既冷漠,又鄙夷,根本不想搭理这个庶女,还开口说:“你给我闪开些,贴那么近做什么?!是不是打算趁我受伤,趁机害我?!”秦幼珍讪笑着退开了去。
薛氏又把头转向姚氏与秦含真她如今只有一个头部是能自由转动的同样不客气地说:“长房和三房这是来看我笑话了?真是岂有此理!我是你们的长辈,你们也敢在我面前无礼?!改日我倒要叫亲戚们来瞧瞧,看长房与三房如今是什么家教!”
姚氏皮笑肉不笑地说:“二婶娘言重了,我们哪里敢无礼呢?正是因为知礼,才要来给您请安哪。”
秦含真也一脸天真地说:“二伯祖母是怪我祖父祖母没来看你吗?其实我祖父原本想来的,但考虑到您孀居多年了,他身为小叔子总要避讳一下。况且他如今也有了年纪,我祖母担心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雪,路上湿滑,他要是不小心摔上一跤,那就不好了。您身体这么硬朗,都摔了跤呢。我祖母实在是担心,就拦着不让祖父来,要自己来二房走一趟。可我祖父又劝她,说她入冬以来身体就有些不大好,万一着了风怎么办?同样拦着不让她出门。没办法,只好让我这个孙女替两位老人跑这一趟腿了。”
薛氏没被姚氏气倒,却被秦含真这一番话给噎住了。当着守寡多年的人秀恩爱,这分明就是一把直戳人心的软刀子!
这下薛氏也无心再跟秦含真多说什么了,直接下了逐客令:“你们就是存心来给我添堵的,都给我滚吧!仪姐儿她娘,往后不许你再领她们到我跟前来。长房和三房来的人,我哪一个都不见!”接着又骂屋里的丫头,“大爷呢?叫你们去请大爷,这半天还没把人请来,你们是耳聋了还是腿断了?!”
丫头们唯唯诺诺,一脸苦相。她们倒是想把秦伯复请来呢,可秦伯复不肯来,她们又能奈得他何?说到底,他才是一家之主,他连母亲薛氏的脸面都驳了,谁还敢逼他干什么事?
姚氏原本还想要跟薛氏再斗一番唇舌,没想到秦含真火力太猛,直接把人噎住了,她省了力气,便继续皮笑肉不笑地说:“二婶娘有伤在身,精神也不好,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您还请好生休养,改日我们再来给您请安。”说完了探病的客套话,便端端庄庄地行了礼,带着秦含真等人退下去。
小薛氏连忙送客出门,顺便给小女儿使了个眼色,暗示她赶紧撤。不料薛氏没等到儿子,却记起了还有个小孙女今日归家,开口留人:“四丫头留下。你那么久没回来了,我有话也没法问你。你给我好生说说当日你进宫时的事。太子妃娘娘都跟你说什么了?”
秦锦春苦着脸,可怜巴巴地目送秦含真出门,却没法逃脱祖母的魔爪。秦含真深表同情,但真的没办法帮她。她今天回来,少说也要在家里住上十天半月的,而秦含真自己只是来探病,马上就要走了。就算帮她逃离了一回,也逃不了第二回,真的是爱莫能助。秦锦春还不如老实在薛氏面前陪上一阵,早死早超生。等薛氏问完了话,自然就会放她回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