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锦华高高兴兴地招待秦含真在自己屋里的暖阁住下。梳洗过后,她还非常热情地向秦含真安利自己惯用的润肤香膏与头发保养油。秦含真听说过这两样产品,售卖它们的商铺在京城挺有名气的,据说背后是某家王府的本钱。她还特地研究过它们的成分呢,只是觉得油脂含量太高,香料又多,对其效用存疑。她如今用的护肤品,多是自家diy出来的天然合成品,新鲜制成,保存时间短,可是安全无副作用,又用得惯了,最适合自己的肤质,怎么看也比外头买的东西要可靠些。
但秦锦华如此热心,秦含真倒也不好泼她冷水,想着只是一晚上而已,那么多富贵人家的女眷用了都没问题,自己自然也能用,便接受了秦锦华的好意,给自己抹了一些。
做完护肤,两个小姑娘就爬上炕去了,一边取暖,一边围着小炕桌玩起了游戏。她们玩的仍旧是双陆,不过秦锦华念叨着说:“今年我过生日的时候,姚家的表哥送了我一套新的升官图。我嫌它太大了,摆起来太占地儿,人少了又没趣,就一直收在箱子里。等到过年的时候,横竖无事可做,三妹妹也过来,就象今儿晚上这样,咱们继续住一个屋,睡一个大炕,把那套新的升官图拿出来玩,好不好?到时候我把卢表姐和四妹妹、五妹妹也叫过来,人多了热闹些。”
秦含真笑着应了,升官图啊……感觉她也有两三年没怎么玩了,从前在江宁的时候,与族里的姐妹们在一处时,倒是常玩。
说话间,秦锦春也梳洗过,穿着一身家常旧袄,披着厚厚的斗篷,从东厢走过来了,一进屋就往暖阁里大炕上钻,口里嚷着:“外头可冷死我了!怎么下了这样大的雪?今儿不过才腊八呀!”
秦含真心想,虽然记得明末清初时好象是小冰河时期,天气格外寒冷,但在这个变化了的异时空,她都搞不清楚自己身处公元多少年了,更不知道本国气候是否产生了什么异变。也许今年冬天的低温,只是个例,因为去年冬天就挺正常的。不过做人还是要未雨绸缪的好。她是不是该在自家庄子上大力推广玉米、马铃薯这类高产量的作物,然后推荐给赵陌,让赵陌对东宫太子那边施加一点影响,提高本国农作物的整体产量呢?
秦含真还在默默地思考着严肃的农业问题,秦锦华与秦锦春已经高高兴兴地打起双陆来了。没有秦锦容这个小气猫在,也不必在长辈们与卢家悦娘表姐面前装乖巧,她俩就是少了顾忌,嘻嘻哈哈地闹个不停。秦含真回个神来,看到她们玩得这样开心,心情也是一松,掺了一脚,也跟她们笑闹起来了。
闹着闹着,秦锦华的大丫头描夏忽然一脸肃然地来报:“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大奶奶屋里的彩罗忽然过来了。二门上的婆子没有上命,不敢放她进来,因此传话进来问呢。”
秦锦春怔了一怔,从炕桌后面掀开被子坐直了身体:“彩罗怎会过来?”彩罗是小薛氏身边得用的大丫头之一,会过来定是奉了小薛氏之命。可秦锦春记得她今日早已派过葡萄去给母亲小薛氏送腊八粥了,当时一切如常,还带了一份家里做的腊八粥回来。这才半天功夫,小薛氏会有什么事,需要让彩罗冒着被顺天府巡夜官差查问的风险,连夜赶过来?
秦锦春的脸色瞬间白了,秦锦华忙吩咐描夏:“快把人接进来。这大雪的天,又这么晚了,她怎会忽然过来?”秦含真则安慰秦锦春:“没事,如果真有什么要紧大事,彩罗肯定会先禀报上头的长辈,再通知你的,那就不会有二门上的婆子不知该不该放她进来的事了。我估计就是大伯娘有什么事急着要嘱咐你,才会叫她来的。”
秦锦春听到她这么说,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不一会儿,描夏就带着彩罗进来了。后者穿着一身厚棉袄,镶羊皮的绢面比甲,外头披了件半旧的大斗篷,头发上沾满了雪珠,脸都冻得青了。染秋替她脱了被雪沾湿的大斗篷,画冬给她塞了碗热姜汤,她喝下去,身上暖和些了,才能顺利说话,但声音还有些发抖呢。
她给秦含真、秦锦华都行过礼,才对秦锦春道:“奶奶让我来告诉姑娘一声,明儿一早,大爷怕是就要打发人来接姑娘家去了。这一回姑娘是没法推托的,奶奶让我来跟姑娘说,姑娘只管安心回家,不妨事的。”
秦锦春愣了愣:“发生什么事了?”先前小薛氏一直都私下交代她尽量留在长房,不要回二房去的,怎么今晚上会忽然改了说法?
彩罗犹豫了一下,才老实道:“今日太太从薛家回来之后,就去寻大爷说话,也不知道大爷说了些什么,惹得太太大怒,狠狠骂了大爷一顿,还闹着要回娘家,把禁足的大姑娘也给叫上了。本来还要叫上奶奶的,奶奶去劝和,没帮太太收拾行李,反被太太骂了几句。太太赌气,不管我们奶奶了,坚决命人套车,拉着大姑娘就要出门。谁知今儿下了大雪,地上湿滑,大姑娘没扶住,太太就在院子里不小心摔了一跤,兴许是闪到腰了,疼得没法再走动。大爷与奶奶便把太太又重新抬回屋里,请了大夫去看,说是要好生养上些日子。”
秦含真与秦锦华、秦锦春齐齐听得愣住。这可真是谁都没预料到的发展!
秦锦春忙问:“祖母伤得要紧么?我母亲没事吧?”
彩罗道:“太太是摔到了腰骨,大夫说,若不好生养着,将来后患不小,怕是下半辈子行动都要不便了。太太若不想日后再也走不了路,定要好生休养上几个月,最好别再轻易挪动。太太回不了娘家,大爷就让她安心在家里休养,家里的事又重新交回给奶奶管着了。如今大姑娘仍旧被禁足,连房门都没法出,也没法为奶奶分忧。奶奶觉得,姑娘应该可以安心回家去了。毕竟太太受了伤,儿孙们都应该在床前侍疾的。姑娘若是继续留在长房,外头怕会有闲话,有损姑娘的名声。再者,奶奶的病情虽然没有大碍,但还需要调养的。家里事务繁多,她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若是姑娘不能回去搭把手,怕是芳姨娘就要忍不住,向大爷自荐了。”
秦锦春立刻道:“那可不成。我知道了,明儿父亲派人来,我跟他们回去就是。”
彩罗松了口气,安下心来,也有闲心说起闲话了:“如今太太躺在床上,懊悔得跟什么似的,又埋怨大姑娘没扶稳她。大姑娘反倒埋怨太太,说因为太太忽然拉着她出门,也没给她时间好生穿上大毛衣裳,那一会儿的功夫,就让她感染了风寒。她腿上的伤还没好呢,如今又添了病症,还要禁足,难过得很。太太被大姑娘气得不行,大爷罚大姑娘继续禁足,太太都没为她说一句好话。祖孙俩这还是头一回闹这么大的别扭呢。”
秦锦春冷笑一声:“大姐姐的事,我不想听。她是好是歹,又与我有何相干?”倒是有些忧心,芳姨娘蠢蠢欲动,薛氏偏又受伤倒下,也不知母亲小薛氏能不能撑得住。一想到这点,她就恨不得立刻飞回家去,无奈外头天黑雪大,她只能暂时忍耐下来,等天明再说。
秦锦华有些不舍地伸手握住她的手,却没再说挽留的话,只是有些担心她回家后的待遇:“若是在家受了委屈,就打发人来跟我说。我去求祖母、母亲,让人把你接过来散散心。”秦锦春笑着反拉住她的手:“好姐姐,多谢你了。”
秦含真则有些好奇地问彩罗:“二伯祖母和大伯父是为什么吵起来的?竟然闹到了二伯祖母要带着大伯娘与大姐姐回娘家的地步?”

水龙吟 第五十一章 猜度

关于这个问题,彩罗就答得没那么爽快了,支支唔唔地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秦含真心想了然,彩罗怎么也是二房的丫头,如果事关二房体面,估计她是不会乐意在长房两位姑娘面前提起的。
秦锦春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正色对彩罗道:“姐姐只管实话实说。我虽年幼,也知道能让祖母生气得闹着要回娘家,让父亲宁可违了祖母的意也要做成的事,绝不会是小事。我一个女孩儿,能懂得什么?有事也只能依靠长辈与哥哥、姐姐们。先前进东宫选郡主伴读一事,就是多亏了两位姐姐,我才平安无事的。她们于我,便是良师益友,也是最信任的人。倘若我真的遇到了难题,还是要向两位姐姐请教,才能安心。况且,若是家里人果真遇到了麻烦,真的能不倚仗族人,便独立解决么?都是秦家人,有什么可瞒的呢?”
彩罗微微动容,沉默了片刻,便答道:“不是我有心瞒着,实在是连奶奶也说不清楚。太太跟大爷是关起门来在屋里说话时吵起来的,当时没有人在跟前侍候,都叫大爷摒退下去了。只有守在茶房的两个小厮隐约听到几句话,好象是……”她顿了顿,“好象是太太在骂大爷,说大爷忘了本……”
秦含真挑了挑眉。秦伯复是怎么个“忘本”法,会让薛氏如此生气?是指秦伯复不肯听她这个母亲的号令?
秦锦春问彩罗:“就这一句?没别的了?”
彩罗为难地道:“实在是没听清楚。只不过,后来奶奶去劝和的时候,太太还骂了奶奶两句,说大爷都要割她娘家的肉了,身为薛家女,怎能不站在薛家这边,反而帮着大爷说话?太太说,奶奶就算是嫁出去的女儿,也依然是薛家的骨肉,若以为自己真的成了泼出去的水,就帮着外人欺负娘家,忘了薛家养育之恩,是要被天打雷劈的。奶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见太太与大爷吵得凶,才尽儿媳妇的本份去劝和罢了,却无端被太太骂得这样难听,实在是委屈……”说着说着,彩罗的眼圈儿就红起来了。
秦锦春顿时皱眉,深深地为母亲感到不平:“这是怎么说的?祖母无缘无故骂我母亲做什么?父亲不肯听她的话,她跟父亲生气就行了,何苦跟我母亲一个病人过不去?!”
秦锦华连声安慰她,也同样为小薛氏感到不平。她心里还有些诧异,虽然薛氏对小薛氏这个侄女儿兼儿媳妇态度不是很好,时常要教训几句,但从前还未分家的时候,是从来没有这般恶劣地骂过小薛氏的。她们本是亲姑侄,小薛氏也是在薛氏一力主张下,才嫁进秦家来的,除了在子嗣的问题上,薛氏会护着庶孙秦逊一些以外,旁的事她都会偏向小薛氏些。秦伯复与小薛氏夫妻不睦,薛氏可没少帮着侄女儿说话。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会对着这个儿媳妇摆出恶婆婆的模样来?
莫非秦伯复真个惹恼了薛氏,使得她连亲侄女儿都迁怒了?
秦含真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彩罗说不清楚原委,她身为二房当家奶奶的贴身大丫头,尚且如此,旁的人就更别想轻易打听出真相来了。
秦含真沉吟片刻,便问彩罗:“二伯祖母发了那么大的火,连大伯娘都迁怒上了,还差一点儿就带着大姐姐回了娘家。如今她受了伤,不便挪动,也出不了门,只是她养伤归养伤,却依然还是神智清醒的。不知她这会子气消了没有?可还依旧生大伯父大伯娘的气?四妹妹回了家,该不会被她叫去撒气吧?还有大姐姐,虽说二伯祖母眼下有些恼了她,但毕竟是一向疼爱的亲孙女儿,想必没两天就会不再生气了。到时候,不知道大姐姐会不会取消禁足?不是我多心,如今大伯母在家掌中馈,偏身体不好,需要四妹妹回去搭把手。可是大姐姐比四妹妹年长,在长辈看来,可能更适合帮着管家吧?不知道大伯父与大伯娘心里是怎么打算的呢?”
彩罗深深看了秦含真一眼,心中总算明白秦锦春为什么会说这两位姐姐是她的良师益友了。二姑娘秦锦华一直在安慰秦锦春不说,这位三姑娘秦含真,真是一张口就问到了点子上,处处都在为秦锦春考虑,确实是位可以信任的好姐姐。
看到秦锦春、秦锦华的目光也投射过来,知道这两位姑娘也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彩罗想了想,便回答道:“太太摔伤之后,又疼又气,也曾闹过。只是大夫来了,说她要静养,要平心静气,不可轻易挪动,否则恐怕会后患无穷,太太就被唬住了,不敢再随意动气。虽然还会时不时有几声抱怨,但也比先前和气了许多。我们奶奶安抚了她许久,如今太太只是恼着大爷罢了,对奶奶倒没再咒骂了。大爷说要接姑娘回家,奶奶告诉了太太,太太也说好,还说快过年了,总不能让自家孩子在别人家里过年,早就该接姑娘回来的。瞧太太的神色,不象是生姑娘气的模样,因此姑娘可以放心。”
至于大姑娘秦锦仪,却是秦伯复亲口下令,重新关回自己的院子去的。秦锦仪当时冷得直打哆嗦,腿伤又未痊愈,忙不迭就回了院子,并不曾反抗,只是难免抱怨祖母几声罢了。秦伯复如今对这个长女,态度冷淡了不少,估计是真的不耐烦了,打算要好好管教管教她。先前罚秦锦仪禁足的时候,薛氏求情,他都没理会,现在就更不用提了。他甚至考虑过让芳姨娘来给小薛氏做助手,也没考虑过放秦锦仪出来,可见他的决心。
因此,小薛氏才会打算让小女儿秦锦春明日回家,就是知道她如今回去,是再也不用受长姐的气了,连祖母也没空去欺负她,父亲秦伯父更因为对长女失望之后,对小女儿有了新的期望,态度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秦含真听了彩罗的话后,便对秦锦春道:“这么看来,四妹妹回家后,应该能过一阵子清静日子。只是二伯祖母摔伤了,我们做晚辈的也不好不闻不问。明日待我回家禀明祖父、祖母,就亲自到你们家去探望二伯祖母她老人家好了。到时候若有什么人不长眼的,我替你震慑一番。”
秦锦华忙道:“三妹妹这话说得很是,我也该去看看二叔祖母的。”
秦锦春的脸色已经露出了惊喜之色:“真的么?你们真的要来?”又有些犹豫,“就怕我祖母不会有好脸,父亲也……”她咬了咬唇,“我可不想你们无端去受气。”
秦含真笑了笑:“没事,现在是什么时节呀?我们去了你家,怎会受气呢?”如果薛氏与秦伯复不蠢,这时候就该想办法讨好长房与三房,请他们帮着求情了;如果他们蠢,到这个地步了还要对长房与三房恶语相向,长房与三房正好甩手不管,大家清静。无论怎么样,长房与三房都不会吃亏就是。
秦锦华命描夏带了彩罗下去歇息。都这么晚了,外头又是这样的天气,当然不可能让彩罗再冒雪回二房去的。既然秦伯复明天要派人来接女儿,到时候一起走就是了。倒是许氏与姚氏那边,恐怕要先打个招呼,明日秦伯复派人来时,她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再者,秦锦华若真要过府探病,总要先经过长辈的允许。
这一晚,小姐妹三个窝在一个大炕上,一人卷了张被子,并排睡着,借着窗外的雪光,说起了悄悄话。
秦锦春心中温暖,却有些担心明日回家后的遭遇。秦锦华便与她打气,秦含真则替她分析各种情况。三个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到了快三更天的时候,院子里侍候的婆子不知第几回来催了,她们方才停了口,昏昏睡去。
秦含真生物钟使然,第二天一大早就醒过来了,只看见窗外一片白光。她打着哈欠,撑起身来往玻璃窗外望去,却看到蒙蒙一片模糊不清,忙伸了手去抹了窗面几下,将上头的雾气给抹掉了,才看见外头地面上一片雪白。几个穿得厚厚的小丫头正在院子里扫雪,扫了半日,才勉强露出一点地面的颜色来。
秦含真回过头,看见秦锦华与秦锦春头碰头地挨在一起,依旧在沉睡,便小心翼翼地挪下了炕,取了炕尾处叠放的棉袄,匆匆穿了,往正间来,小声叫丰儿。丰儿起得比她略早些,这时候已经候在门外了,闻声忙应了,很快就端着一盆热水,手臂上搭着巾帕,拿肩膀顶开棉帘进了屋,侍候着秦含真到屋子的另一头梳洗了。
秦锦华的丫头染秋与画冬忙送上了热腾腾的建莲红枣茶,看着秦含真喝了,又取了她的衣裙来,侍候她穿上。秦锦华屋里的绘绿要端了妆奁过来给她梳头,却被丰儿抢了先,只能愣站在一旁,无措了一阵,才转身去把秦含真的洗脸水给倒了。
等秦含真梳好头,穿好衣裳,秦锦华与秦锦春才醒过来,在丫头的侍候下梳洗毕,换了衣裳,与秦含真一道出门。她们要先往松风堂去请安,顺便吃早饭,秦含真再请辞。她还得赶回去给自家祖父、祖母报信呢。
谁知到了松风堂,她们就看见秦幼珍早就到了那里,正满面忧色地对许氏说话:“这可怎么办呢?我昨儿去劝说哥哥,也是一片好意,怕他糊里糊涂的,再叫薛家连累了去。薛家自己做生意不讲诚信,才会有今日之祸。哥哥本不知情的,却要替薛家出头,万一坏了名声,将来的仕途可怎么办?哥哥也明白事情轻重,让我不必担心,说他心里有数,横竖薛家也没有大碍,不过是罚银子罢了。可我万万没想到,太太竟会如此生气,还……还伤得这样厉害。倘若她老人家有个好歹,岂不是我的过错?!”
秦含真与秦锦华、秦锦春面面相觑。难道秦伯复与薛氏昨日那场冲突,还跟秦幼珍有关系?他们母子之间的矛盾,就是因为薛家那笔罚银而来?

水龙吟 第五十二章 原委

秦含真与姐妹们坐下细听,才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二房昨日发生了变故,秦伯复立刻就把消息递给了秦幼珍,与她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秦幼珍打算今日回二房娘家去探嫡母的病,因此一大早就来向许氏说明原委了,同时,也有那么一点告状的意思。
秦伯复与薛氏母子间,确实是因为薛家那笔罚银而起的冲突。
薛氏昨日从娘家回来,被兄弟一家哭了半天,心中是又怜又恼又气又急,回到家后,便与秦伯复商量,要怎么解决这件事。如今看来,顺天府态度强硬,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可是薛家如何舍得下那么大一笔银子?况且这钱要是真的付出去了,薛家在京城商场上的名声也不剩什么了,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只怕连江南的本家也要连累了。薛家在京城的分号,至今还不肯承认有任何不法之举的,只说是别人陷害、讹诈,连尚在狱中的那位掌柜,他们也都打点过了,特地将掌柜的家人接到自家庄子上安置,为的就是封对方的口。
薛家觉得,只要死赖着不肯认罪,秦家二房这边再想办法走权贵圈子,送点礼,打点一下,顺天府早晚要放人,这桩官司就能不了了之。大不了为了安抚顺天府,薛家另出一笔银子好了,但罪名却是绝不能认的,罚银也绝不能交。就连那打点的银子,他们也只能接受罚银的十分之一而已。这已经是很大一笔钱了,薛家觉得已经足够有诚意。这还是看到二房怎么也没办法震慑得住顺天府衙门之后,才勉为其难做出的决定。
薛家依靠着秦家这门姻亲,什么时候这样憋屈过?
薛氏自觉丢了面子,还觉得娘家弟媳看她的目光都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好象有些鄙夷的意思,话里话外,似乎都在暗示,她若当真没那本事,以后就不要再在娘家人面前吹牛。薛氏几时受过这样的气?娘家人一向对她都是百依百顺的。她想发作,无奈这一回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大忙,发作也没那底气。娘家弟媳膝下有好几个侄儿侄女呢,娘家也是有名的大商家,薛氏从前仗着秦家,还能在她面前拿架子,如今架子倒了,根本拿捏不住别人,发火也只会得罪更多的人。
但到了儿子面前,薛氏就不用再忍这口气了。她抱怨了兄弟弟媳半日,更多的却是恼恨起了顺天府尹。她跟儿子商量,这一回是薛家落了把柄在别人手里,又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偏遇上个不懂眼色的愣头官,只能认了。她让儿子去跟顺天府接洽,好歹把罚银降下来,十分之一就是极限了,绝不能再多。抬出承恩侯府与永嘉侯府的名头,有国舅爷的威风,不怕顺天府不让步!如果他们还不让,大不了将太子的名号打出去,看顺天府尹是不是真的生了铁胆,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
但等到这事儿平息之后,她要想办法报复回去。无论是顺天府尹,还是他背后的黄家,她都不能放过!黄家不是外戚么?外戚跟顺天府尹勾结,传出去了可不好听。薛氏要秦伯复想办法买通几个御史,让他们上书去参黄家与顺天府尹,不把他们参得丢了官,她绝不罢休!
秦伯复听得脸又绿了。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自家母亲那么大胆呢?真是不知者无畏!若不是听秦幼珍说过,这事儿背后其实是太子在指使,兴许他还会糊里糊涂地听母亲摆布,真个跟顺天府尹与黄家过不去,还借太子的名头去帮薛家的忙。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只怕等待着他的,就不仅仅是冠带闲住的下场了。
秦伯复断然拒绝了母亲薛氏的要求,不但不肯帮她报复黄家与顺天府,反而还劝她不要再管薛家的事。薛家虽然给了他们不少银子,但一直以来,二房给薛家的好处还少么?若不是仗着有秦家这门姻亲,薛家当初能做皇商?丢了皇商名号后,还能把生意做得这样大?除了一点钱,他们没给二房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一次又一次地拖累二房,根本就是在吸二房的血!秦伯复认为自己没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薛家为富不仁,也是拖累他的一个重要因素。而他已经不想再忍受这个累赘了。
既然薛家对他们母子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开始嫌弃他们帮不上忙了,那索性两家以后就照着一般姻亲那样相处好了。薛家这回是自己违反了朝廷律法,才会被顺天府罚银,罪有应得。他们也赚得不少了,花钱买个平安,买个清静,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不过是几万两银子,日后再赚就好了。在京城没了名声,那就到别处继续。薛家的商号,原本就不止京城这一处而已。更何况,京城这一支,原也不是薛家嫡系长房,名声坏些,也不会损及薛家元气。
秦伯复希望能让母亲清楚地认识到,如今他们二房自身难保。得罪了太子,又丢了官,为了日后能东山再起,他们需要韬光养晦几年。在此其间,他们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薛家那种只会拖累却没办法提供助力的亲戚,还是趁早疏远些的好。
薛氏闻言勃然大怒。
尽管薛氏也有看不起自己娘家的时候,但她不容许儿子说这样的话,更不容许他真的选择跟薛家划清界限。在她看来,如果不是娘家护着她,在秦老侯爷与秦皇后出事的时候,冒着风险将她捞出去,她未必能保住性命,保住孩子,也不可能在秦家获罪后,仍旧能在薛家过着安逸舒适的生活,不象叶氏太夫人与两位姨娘那样,在老家清贫度日。而在秦家平反后,也是娘家极力将她迅速送回京城侯府,助她在秦松回京前稳固了地位,她才能安然无恙地带着儿子,重新成为了秦家人。可以说,没有薛家,就没有她和儿子今天的荣华富贵,儿子说不定连命都没有了。儿子如果忘了薛家的恩情,只记得他们的拖累,那就是忘本了!
母子俩根本没法沟通,就这样大吵了一架。薛氏觉得儿子忘本,秦伯复却觉得母亲昏了头,薛家再亲,难道还能比他这个亲生儿子重要?他在婚事上已经被薛家连累过一次,没道理连仕途也要断绝在薛家手中。他头一回强硬起来,甚至说出了他的存在才是薛家富贵的根本,如果真的惹恼了他,他就真的不管薛家了,到时候薛氏还不是得靠他这个儿子?难不成薛家还能给她养老送终么?
薛氏再次大怒,吵着闹着要回娘家,甚至把儿媳妇小薛氏与大孙女儿秦锦仪都叫上了。秦锦仪腿伤未愈,正疼着呢,被她硬拉到前院,听说要回薛家,就一脸的不情不愿。小薛氏根本不知道他们母子在吵什么,只是依照惯例去劝说薛氏消气,不要跟秦伯复争吵了,却被薛氏当成她同样忘了本,要背弃娘家的证明。薛氏本来就为大孙女儿不肯配合的态度而着恼,如今气上加气,才会骂了小薛氏一顿,硬拉着秦锦仪就要出门上车,谁知道会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动弹不得。
秦伯复对于母亲的情况,是又气又急。气的是她跟自己生那么大的气,都摔伤了,还逼着他去帮薛家,急的是薛氏的伤很麻烦,大夫说她一定要安心静养,否则将来很可能会留下后患,说不定过上几年,她就不能走路了。那到底是他亲生母亲,他怎会不担心?
不过担心归担心,他还没失去理智,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松口,不能心软。他们母子得罪的可是太子殿下,他虽然年近四十了,但身体健康,未来还能活好久的,如果从此做一辈子闲人,岂不是太惨了?他这一回必须要好好表现,让自己的名声变好一点,将来才能让太子相信他是真的改过了,可以委以重任。
秦伯复打发人来给秦幼珍送信,与她说明原委,就是希望她能尽快回一趟娘家。探病只是原因之一,借口而已,因为以薛氏的为人,只怕在伤时看见秦幼珍,只会更生气,绝不会感到愉悦的。她已经是外嫁女了,又有四品诰命在身,身份原比薛氏还要高些,薛氏也不可能罚她长跪什么的,顶多就是咒骂一顿。所以,探病只是秦伯复要见妹妹的一个借口,他需要跟妹妹妹夫商量一下后续事宜,希望能用一个更体面的方式离开目前的官位,而不是顶着个考评中下的帽子。
比如说,他可以主动上书告假,表示要回家照顾有伤在身的母亲什么的,既能得个孝子的好名声,将来要起复时,直接销假就可以了。之所以叫上妹夫卢普,是因为他觉得,官面上的事,估计卢普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帮助,甚至可以借助卢普,让长房出面帮他打点吏部……
秦锦春从头听到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万万没想到竟然事情的真相会是这般。她的想法跟父亲有些不大一样,脑中涌出来的念头是:如果让外人知道,父亲秦伯复跟祖母薛氏起了口角,致使薛氏摔伤,会不会被人按一个不孝忤逆的罪名?到时候还提什么日后起复?只怕冠带闲住一辈子都是最理想的结果了。
秦幼珍将情况从头到尾说完,喝了口茶,才问许氏:“伯母,您说我该怎么办?哥哥想得太简单了,薛家只怕不会甘心的。太太受了伤,薛家定会来人探望,万一拿这个做把柄,威胁哥哥帮他们度过难关,哥哥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不是,该如何是好呢?这等家务事,外人谁能说得清楚?万一太太一时糊涂,也跟薛家一个鼻孔出气,哥哥就真的麻烦了。他眼下虽然还想不到这些,但迟早要面对的。我做妹妹的,总要替他未雨绸缪。”

水龙吟 第五十三章 过府

许氏面上似乎没什么表情,只是双眼暴露了她真实的情绪。她手背上青筋直冒,她还在深呼吸。很显然,她正在生气,还生得不轻。
她沉着脸对秦幼珍说:“你用不着担心,秦家还有人呢,怎容得姓薛的在秦家撒野?!你只管去安抚你哥哥,告诉他,他做得很好。他都这么大了,眼看着快做外祖父的人,直到如今,才算是有了一家之主的模样。你让他千万别犯糊涂,你们太太是被娘家人哄得忘了分寸,你哥哥却不能跟着犯蠢!什么叫忘本?薛家能有今日,是沾了我们秦家的光!我们秦家就是他们薛家富贵的根本!”
秦幼珍似乎对许氏的怒气感到有些意外,愣了愣,马上站起身来,垂手束立,聆听伯母的训导。
姚氏、秦含真等人也都纷纷做出同样的姿态来。
许氏的气稍稍小了些,但对秦幼珍说话的语气还是十分严肃:“若不是我们秦家宽宏大量,皇后娘娘又怜惜你哥哥,薛家使再多的心计,你们太太也没法再进秦家的门!他们忘了根本,以为能借着你哥哥辖制我们秦家,如今还有恃无恐地欺负到你哥哥头上了,真当我们长房是死人么?!他们若真敢开口威胁,我就能让他们知道,从前只是秦家不跟他们计较,才容得他们在外头耀武扬威罢了。一旦我们开始计较,薛家不过就是蝼蚁而已!他们想要跟我们秦家论姻亲?当年他家老爷子亲笔替女婿写下的休书,如今还保存在我这儿呢,顺天府那里也有记档!即使他们家姑太太生下了秦家的骨肉,也不意味着他们薛家就是秦家的姻亲了。真惹恼了我们,我们去衙门告他家一状,说他家冒认皇亲,就足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秦含真心中暗叫一声卧槽,这一招可真绝啊。
虽然当初三房刚回到京城的时候,亲身经历过承恩侯秦松与薛氏的争吵,知道休书那事儿,不过就只是在秦家内部吵吵而已。就象秦松再怎么看不上秦伯复与薛氏,私下嚼舌说秦伯复不是秦槐的亲骨肉,是薛家从别处寻来冒充的,他也没有真的把这件事闹到官府或宫里去。因为秦伯复是秦皇后亲口认下的侄儿,没人能否认他的身份与血统,秦松当然不能拆皇后的台。
而秦家选择保住秦伯复,就只好忍受薛氏的存在。什么休书,什么背夫弃家,还有坐视婆婆清贫度日而不肯伸出援手,等等事迹,都只能一并向外界隐瞒下来,顶多就是内部撕逼的时候拿出来讲一讲。
然而,如果长房真的要将这些往事公之于众,对秦家与薛家的所谓姻亲关系较起真来,受到影响最大的,就要数秦伯复了。因为休书的存在,会令他的身份立刻变得尴尬起来,仿佛连那二房嫡子的地位也有所动摇了。虽说他如今已经出仕做了官,是嫡是庶还是出妇子,都不会影响他的官位,可他往后在京城中上层圈子里的地位就要大不如前了。比如说,那些他曾经肖想过的高门大户,就绝不会同意娶他的女儿做媳妇。他那富贵梦想就真的成了梦想。他也没办法继续在人前摆皇亲国戚的架子了。
皇后庶出兄弟的出妇子,又算是哪门子尊贵的身份?
不过,秦含真觉得如果许氏真的祭出了这一招,针对的估计并不一定是薛家,或者说是薛氏,更有可能是秦伯复才对。也许,许氏在替他撑腰,肯定他与薛氏斗争的态度的同时,也是在隐隐地威胁着他,告诉他要慎重选择,到底是端正自己身为秦家子的立场,还是听从母亲号令,偏向薛家?如果他选的是后者,那就别指望秦家给他留脸面了。
这个威胁,估计比秦幼珍对秦伯复说的,所谓二房得罪的是太子这个答案,更能令秦伯复胆战心惊吧?
秦幼珍目光微闪,心下笃定了许多。她已经想到要如何安抚嫡兄,说服他继续坚持目前的立场了。
而令她更加惊喜的是,许氏不但向她暗示了二房的重要把柄,还点了长媳姚氏的名:“你陪着你大姐走一趟二房,去探探二太太的伤情,看要不要紧。若是你嫂子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你也帮着搭把手吧。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即使分家了,如今也还是骨肉至亲。”
姚氏知道,婆婆的意思是让自己去充当长房的代表去探病,一方面给大姑奶奶秦幼珍助拳,表示她身后有长房的支持,另一方面,也是给小薛氏撑腰的意思。如果有人想要趁机在二房兴风作浪,或是给小薛氏与秦锦春脸色看,她这位承恩侯府的当家少奶奶就要出面去弹压了。姚氏清楚自己的职责,立刻就答应下来。
秦幼珍回头看向姚氏,脸上露出了微笑。姚氏也以微笑回报。
秦含真趁机插言道:“大伯祖母,我也回去跟我祖父祖母说一声,兴许他们也要去探病呢。”
许氏笑道:“天气这般冷,打发个管事过去看就行了。你二伯母去了,就跟我们两府都派了人去是一样的。你祖父祖母都有了年纪,何苦叫他们受这一趟累?”
秦含真笑着说:“不敢劳累祖父祖母,他们要探病,可以让我这个孙女代劳呀。我年轻,多走动走动,还有益于身体呢。”
许氏明白了:“那就快用早膳。一会儿叫你大哥哥送你回府,也好跟你祖父祖母说清楚原委。不必着急,我们自家的马车,自然会等你来了再一块儿走。”
秦含真应声了,见姚氏命丫头们上早点,便拉着秦锦华与秦锦春在圆桌边坐下。秦锦春小声问她:“三姐姐,那一会儿我父亲要是派人来接我了……”秦锦华瞥了她一眼:“傻子,你急什么?自然是跟着姑母和我母亲一块儿回去更体面些。”秦含真笑着点头赞同,秦锦春便安下心来。
吃过早饭,秦含真匆匆在秦简的陪伴下回了三房,正逢秦柏与牛氏夫妻二人也在甜蜜蜜地用着早点,她也顾不上自己是不是做了电灯泡了,利落地进屋说出了二房昨天发生的变故。
秦柏顿时愣住了,接着又皱起眉头:“二嫂这是做什么?伯复如今的处境本就不佳,她还要给他添麻烦,难不成真的要为了娘家的银子,就不管儿子了么?”
牛氏更是道:“薛家不是很有钱么?虽然几万两银子不少,但也犯不着为了这几万两,就跟他们的宝贝外甥翻脸吧?没有秦家二房,他们算哪根葱哟!怎么连事情的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了?”她老人家做了几年侯夫人,也见过不少世面了,几万两银子如今还真唬不住她。
秦含真说:“姑母那边有些担心,如果薛家在京城的人真的为了不赔那几万两银子,拿二伯祖母受伤的事为借口,威胁大伯父替他们出面打点,只怕大伯父会有麻烦。姑母是万万不想看到大伯父被安上个忤逆罪名的,眼下已经是打算与二伯娘一块儿过去,借着探病的名义,替大伯父大伯娘撑腰了。四妹妹也要回家侍疾。我打算充作三房代表,也跟他们跑一趟,免得回头二房的人挑剔,说我们三房对手足不够仁义。”
秦柏说:“是该走一趟的,但用不着你小孩子家出面,我去就是了。”
秦含真忙道:“祖父您就别去了,哪里用得着劳动您的大驾?那也太抬举薛家了!您就尽管交给我吧。我其实只是为了去送送四妹妹,顺便替她敲打一下某些爱欺负人的家伙,探病是顺路的。如果二伯祖母发脾气,我会远远地行过礼就躲开,不会傻傻地在她跟前挨骂受气。”
秦柏无奈地看着孙女儿:“你胡说些什么?你大堂哥还在这里呢,也不怕他听了笑话!”
秦简笑着说:“三叔祖放心,我知道三妹妹是在说笑。”他跟秦含真对视一眼,都露出了默契的微笑。
秦柏没有坚持,既然孙女儿友爱姐妹,又有孝心,想要亲自走一趟二房,他做祖父的没有不允的道理。只是他担心秦含真路上受风,便特地命管家准备了马车、炭盆、手炉脚炉等一应物事,又让大管家周祥年亲自陪秦含真走一趟。牛氏也有些不放心,特地交代丰儿与莲蕊两个要紧跟在孙女身边,另派了两个稳重能干的婆子跟车,还叫多带上几个壮实有力气的护院,省得薛家真个带人打上门来,孙女儿会吃了亏。
秦含真满面黑线地回院子换了衣裳,又多戴了两件华贵的饰物,照着镜子,觉得自己看起来有点侯门千金的贵气与威风了,才带着一众丫头婆子,上车出了大门,在秦简的陪伴下,前往承恩侯府门前与长房诸人会合。
谁知等到她看到姚氏与秦幼珍的时候,发现她们也带上了许多丫头婆子,不少人看上去都是长得不好惹又身材壮实有力气的,跟车的护院人数也很可观。秦含真便知道,她们跟自家祖父、祖母估计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三人相互打量了一下各自的跟班,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来。
秦锦春上了秦含真的马车,图她的车比别的车要暖和、稳当。不过这一路上,秦锦春都有些忐忑不安。自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虽然看起来似乎她和她母亲的处境大为改善,可世上的事,如何能说得准呢?她不相信长姐会甘心认命,也不相信自家祖母就真的因为摔了一跤,不再偏心一向疼爱的大孙女了。
秦含真低声安抚她:“照姑母的说法,大伯父正盼着能向太子殿下求饶呢。太子妃不是挺喜欢你么?还说要你去宫里陪敏顺郡主玩耍。大伯父断不会在这时候跟你过不去的,你且安心吧。”
她们说话间,马车就到了二房的宅子门前。秦含真还未下车进门,就听到大门里传来女子的尖声哭诉:“姑太太,你好命苦啊”
秦含真脚下顿了顿,转头看向秦幼珍与姚氏。三人都心中明了,看来薛家还真的闹上门来了。

水龙吟 第五十四章 闹事

闹上门来的是薛二太太和她的儿子媳妇薛二爷、薛二奶奶,不过主力是两位女眷。大约是看准了秦伯复不好跟妇人争吵,小薛氏病着,又是个软性子,她们索性就耍起赖来。见秦伯复态度强硬不肯答应他们的请求,便直接玩起了一哭二闹的戏码。
薛家二房这几年都在京城驻守。江南老家那边,薛家基业已现颓势,但家大业大的,人多,争吵也多。薛家二房觉得自家未必能图什么利,又不看好秦家二房的前程,希望能趁着姑太太薛氏这一房亲戚还未完全倒台之前,多占点好处,便向家主讨要了京城分号的大权,合家往京城来,打算要好好大赚上一笔,为将来铺路了。
因着他们本身就没打算要顶着薛家京城分号的名头,在京城做长久生意,所以有时候使的手段,就有些不够光明正大。只要是能在短时间内赚到钱的,他们也不顾忌什么薛家的名声了。顺天府能抓到他们的把柄,也确实是他们自作自受。可即使他们心里知道自己是怎么栽的,也不代表他们乐意付那笔罚银。他们的做法有违薛家一直以来的规矩,真要闹到族里,也不会有好结果,到时候罚银绝对会让他们这一房掏腰包。既然是这样,他们自然要趁着年关里水路不通,南北消息不畅,先把这笔罚银给抹掉了再说。
秦伯复不肯帮忙,他们就不干了。几万两银子,都要他们自己掏腰包,不但将这几年明里暗里赚到的钱都赔了出去,还要再倒赔几千两,他们这几年岂不等于是白忙一场?最关键的是,这件事闹得这样大,惊动了官府,定瞒不过本家那边。若是本家决定要惩罚他们这一支,不让他们再执掌京城分号,或是其他的分号了,那他们将来就只能每月领固定数额的月钱过活,那样的日子可怎么过?!
他们这几年上京,就是打算要趁薛氏与秦伯复还有点权势地位的时候,赶紧捞上一笔的。如果这个目的没达成,那他们还指望这对母子做什么?所以无论如何,他们也要逼着秦伯复把罚银的事情给解决了。他们再趁着本家还未插手,赶紧先转移一笔钱,等到本家的处罚下来时,他们也不至于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至于秦伯复事后会有什么下场,与他们何干?反正他早就没法给薛家带来更多的利益了。薛家长房跟薛氏、小薛氏是骨肉至亲,总是舍不得甩开手,可他们薛家二房却没那么心慈手软。
薛二太太今日带着儿子媳妇找上秦伯复,就是要拿着薛氏昨天答应他们的话,逼秦伯复为母亲履行诺言。秦伯复不肯,她就哭闹着说他不孝,看到母亲病倒了,就忤逆她的意愿了。甚至还说出质疑的话,说薛氏病倒,是秦伯复气的,他是个妥妥的不孝子。身为薛氏娘家人,薛二太太要去向官府告状,为自家姑太太讨个公道!
薛二太太已经不在乎是不是撕破脸了。她从前巴着薛氏与秦伯复,为的就是利益。如今既然已经无利可图,甚至要倒赔钱了,她还给这对母子留什么脸面呢?
秦伯复被这位二舅母气得要吐血。薛氏分明是在雪地里摔倒的,怎么就成了被他气病的?况且薛氏昨天跟他争吵的事,真闹出来了,也是他占理。他脑中劳记着秦幼珍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做任何有可能触怒东宫太子的事了。不就是几万两银子么?薛家罪有应得。况且他从小就没少听母亲说薛家豪富,几万两银子也不会让薛家伤筋动骨?赶紧把钱赔了,尽早平息事态,大家也好过年。他要打点自己考评的事,就够忙的了,如今母亲又受了伤,薛家不知道替他分忧就算了,竟然还敢来威胁他?真是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