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普的新官职还未有定论,秦幼珍一边跟丈夫讨论着各个缺的长短,一边想起了今日在黄家的经历。虽然黄家不会迁怒卢家,但她也能从黄三夫人的语气中,也能听出黄家人对二房薛氏、秦伯复母子的轻视。秦幼珍心中暗叹,觉得自己真的很有必要去劝一劝嫡母嫡兄,让他们不要再错下去了。既然嫡母听不进她的话,嫡兄那儿总能想想办法的。
否则,即使这一回,他们夫妻不会受她娘家人的连累,日后也难保证不会真的出事。她可不想再一次担惊受怕了。
水龙吟 第四十六章 兄妹
秦幼珍想到就要去做了。她先是寻秦锦春的两个丫头帮忙打听。青梅葡萄两个几乎隔天就要回二房一趟,帮着秦锦春去看小薛氏,互递消息,自然对二房的情况了如指掌。秦幼珍很快就寻到了一个薛氏不在家,秦伯复却在家的日子,借口要送腊八粥,独自领着两个丫头婆子,坐车去了二房。
这一日,薛氏其实也是回娘家送腊八粥去了。不过那只是借口,她更多的还是为了那笔罚款去的。顺天府衙门那边态度强硬,即使薛氏让秦伯复递了自己的帖子过去,又让下人明着祭出“国舅之子、皇帝内”的旗号来,想借一借皇帝与太子的光,震慑顺天府,让他们对薛家高抬贵手,人家也没买账。身为京城本地的父母官,谁还不知道谁?秦家二房是什么身份地位,顺天府尹心里门儿清,压根儿就没把薛氏与秦伯复放在眼里。
若是从前,看在秦家面上,他兴许还会和软些。但如今黄家嫡支出面,秦家有爵位的长房与三房也没吭声,还有各种小道消息称,这秦家二房其实是惹恼了宫里的贵人,顺天府尹还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不把他们往死里折腾,已经是因为听了黄家事先的警告,有所收敛的结果了。
顺天府态度一强硬,薛家就没了辙。他们自从失去皇商身份后,就只是普通的商家了,顶多是生意做得大一些。从前借着与承恩侯府联姻的名义,他们在商场无往不利,但近年随着二房与长房、三房分家,再也借不得侯府的光,他们的日子就开始渐渐难过起来,只是借着外孙还是皇亲国戚的名头,哄哄不知内情的人,勉强支撑罢了。如今他们连这仅有的保护|伞都不管用了,还能怎么办?顺天府那边已经递了话出来,倘若再不赔钱,恐怕就不仅仅是京城分号的掌柜入狱了,连薛家家主兄弟几个,都逃不脱牢狱之灾。
薛家在京城这边的人都慌了,有人急急给江南老家那边去信,有人在分号里想办法筹银子,但更多的人还是指望着薛氏与秦伯复,想让他们去两家本家的侯府求情,央传说中圣眷极隆的永嘉侯出面,免去薛家的罚银。薛氏最要面子,在娘家人面前更是硬气惯了,怎么甘心去向秦柏低声下气地哀求?如今还在跟娘家兄弟打嘴上官司呢。她几乎天天都去薛家,跟他们商量有哪些人家可以求,什么公侯王府都点了一圈,但丁点儿用处都没有。薛家也开始不耐烦了。
秦伯复没跟母亲去薛家,不想面对舅舅一家失望的目光。他心里还有些埋怨他们呢,若不是薛家自己卖的东西出了差错,短斤少两的,别人也不会抓住他家的把柄。他如今为了自己考评的事正烦心,薛家没法为他分忧就算了,还给他添这么大的麻烦,天天缠着他,让他去寻皇上、太子说话。他若是能轻易见到皇上、太子,还能一把年纪都只能窝在六品位置上,不得寸进?!
秦伯复对外家早已失去了耐心,只觉得他们一直是自己的累赘。若不是为了满足他们的私利,母亲薛氏也不会强求他娶表妹小薛氏为妻,生生错过了联姻世家大族的好机会。如果当初他娶了个家世更好的妻子,如今又怎会一分家,就落魄至此?薛家除了能给他提供点钱,还有什么用处?就算是钱,如今也都打了折扣了。多要几千两银子,都跟割他们的肉一样,想尽借口来推托。
秦伯复满腹怨气,想到自己的前程,又心焦不已。秦幼珍来找他,他就十分不耐烦,冷冷地道:“有事就说,没事就走吧。如今谁家还缺腊八粥?年年的粥喝都喝不完!你送了来,也不过是便宜那些奴才罢了。”
秦幼珍硬是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她严肃地对秦伯复说:“哥哥,我今日来,是有正事要跟你商量。我知道母亲不想见我,因此才会瞅准了她不在的时候来。你也别觉得我嗦,你我兄妹情份虽然不深,但好歹是同父所出。我们都是二房的人,我只会盼着娘家好,绝对不会希望看到你倒霉的。”
秦伯复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近日你一定麻烦缠身吧?”秦幼珍直入正题,“我听说了黄家的事了,还向伯母、三叔、三婶他们打听过,求过他们出手。但他们都说没办法,因为这不是黄家人自己的事,背后还有旁人在。”
“胡说!”秦伯复立刻就炸了,“长房三房不肯帮忙就算了,他们原本就是冷心冷情之辈。你居然也跟他们一个鼻孔出气了?!这怎么不是黄家的事?就是他们存心跟我们过不去!不就是因为我们把他家两个不成器的儿孙扣了几日么?他们不给我们家惹麻烦,我也犯不着扣下他们呀。况且他们在我这儿,不知花了我多少银子,这银子还没回来,我凭什么放人?!我没问黄家讨还银子就算了,他们居然还好意思害我丢官?!这个仇我一定会记下,不报不罢休!”
秦幼珍冷声道:“哥哥恼什么?你且冷静些听我说。这事儿固然是黄家人出的手,但背后可不仅仅是他家的意思而已。我已经去过黄家,探过口风了。黄家不过是皇后娘娘的外祖家,跟太子的关系比我们家还要远一层,他们再得势,对付旁人倒罢了,来对付我们,你以为没有宫里的默许,他们能如此嚣张?!你的考评出问题,那是吏部做的手脚。薛家被罚了银子,那是顺天府下的令。黄家人多在军中任职,他们能支使得动吏部和顺天府?如此浅显的道理,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秦伯复不服气:“黄家怎么就不能支使了?从前王家比他家更风光,还不是想拿捏谁就拿捏谁?若不是王家有这本事,你恨不得认作亲爹的大伯父承恩侯,也犯不着上赶着巴结人家了!”
秦幼珍忍了忍气:“王家与黄家如何能比?王家是科举出仕的文官之家,门生故旧无数。黄家一向在军中,又是外戚,他家若是交游广阔些,御史们就能盯着他们骂个没完。如今黄家要对付你,御史台却没有动静,已经说明了这并不是黄家的私事了。你还不肯信我,只固守自己的想法。怪不得长房三房的长辈们都说,你跟母亲都是说不明白的人,说了也是白说,反而吃力不讨好。我如今可算明白了!”
她看到秦伯复的脸都黑了,索性一字一句地道:“你遭遇了这样的祸事,连我都受了牵连。我夫婿本该能顺利升官,定下新缺,年后就能走马上任的,如今却被吏部拦下了。哥哥以为我耐烦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实在是不说不行!你再糊涂下去,一错再错,倒霉的可不仅仅是你!”
秦伯复的脸色变了变,虽然脸还很黑,但还是忍不住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黄家连你都不放过了?难道长房就没为你说好话?”
“黄家对我没有怨言。”秦幼珍淡淡地道,“他们倒不想迁怒到我头上,只是有些事,轮不到他们做主罢了。你也仔细想想,连黄家都做不了主,却记恨上母亲和你的人,还会有谁?你们出事,多半不是因为扣了黄家的人,而是献美出了差错吧?我听说黄家姑娘的事儿时,都不敢相信,哥哥怎么敢?!若你仅仅是献一个生得象皇后娘娘的姑娘给皇上,也就罢了,可你花大价钱,将那姑娘照着皇后娘娘生前的模样打扮,还让她模仿皇后娘娘的一言一行。你知道这样的事,让皇上看在眼里,意味着什么么?!”
秦伯复暴躁地甩了袖子:“能意味着什么?皇上这么多年了,也没想过再立后,宫里的娘娘们也有几个,可没一个能正经封妃的,位份最高的也就是王嫔了。可见皇上还惦记着我们家皇后娘娘呢。既如此,我献个长得象娘娘,宛如娘娘再世的美人给他,又有什么不对?那黄忆秋自己无能,徒有一张脸,没能讨得皇上的欢心,也就罢了,权当我选错了人。若皇上一怒之下,把黄忆秋处死了,那我才会相信他是真的不喜那丫头。可他却留下了那丫头的命,可见还是对她那张脸心动的。既然皇上都心动了,又凭什么迁怒到我头上?母亲与我又做错了什么?!”
秦幼珍无奈地闭了闭眼。她算是明白了,薛氏与秦伯复若是抱着这样的念头,也难怪他们无法理解长房与三房的愤怒,不明白皇上与黄家人到底在为什么恼怒。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说了他也不会听的。除非皇上当面跟他把话讲明白了,否则他只会抱准了自己的想法,听不进旁人一句劝言。
她索性换了个说法:“哥哥觉得皇上会对那黄家姑娘的脸动心,可你有没有想过,太子殿下会怎么想?”
“太子殿下?”秦伯复愣了愣,一时犹疑起来。
“对,就是太子殿下。”秦幼珍正色道,“他从前病弱,就不提了,可他如今身体有了起色,已经不再体弱多病,无法上朝理政了。他虽然还不是君,但再没有旁人能与他争皇位,不是君也是半君。哥哥以为,当他看到自己外家的人,照着他母后的模样弄了个美人想献进宫来,兴许还指望着那美人能为皇上再添一个子嗣,有可能威胁到他的储位时,他心里会怎么想?”
秦伯复仔细一想,心顿时凉了。
水龙吟 第四十七章 惶然
倒不是秦伯复真的无视了太子,实在是他从小到大,跟太子这位表兄弟的关系就说不上密切,正经连面都没见过几回。他也就是在不知实情的外人面前能吹个牛,说太子与他是嫡亲的姑舅表兄弟罢了。
从前因为太子体弱,甚少有出宫见人的时候,秦伯复听得小道消息多了,母子二人便觉得太子命不久矣,所以没怎么把对方放在心上。那时候他们母子想的,跟长房秦松想的差不多,都觉得皇后早亡,太子又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死去,连个皇孙都没留,不管将来是皇帝再生一个儿子出来继承皇位,还是过继了宗室子为储君,都跟秦家没什么关系。秦家的富贵,怕是维持不了几年了。
因此秦松才会想要跟最有可能成为未来储君岳家的王家拉近关系,而秦伯复与薛氏也整天想要将秦锦仪高嫁,好在换了新君后,继续享受富贵荣华,甚至是压倒长房与三房,成为秦家最有权势地位的人。
时间长了,薛氏与秦伯复便不由得忽略了太子的存在。哪怕是宫里放出消息来,说太子大好了,东宫地位稳固,他们也依旧持怀疑态度,一边暗怨太子痊愈,彻底断绝了秦锦仪成为未来皇后的可能;一边听着太子时不时生一场小病的消息,觉得他早晚会撑不下去,还在暗地里议论着太子至今未有子嗣,也不知将来那把龙椅会便宜了哪家王府的子弟。
这么一来,薛氏与秦伯复还真是习惯性地忽略了,太子如今还在位,他也会有想法的,只要对谁不高兴了,随便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二房碾死了。这个疏忽真真要命!
秦伯复心下一慌,不由得强自为自己辩解:“我这也是为太子殿下着想呀!他从小就体弱多病,人人都说他活不长了。虽说如今看着是好了许多,可也三天两头小病不断,谁知道他是真的好了,还是早晚会发作?倘若他将来病重无法理政,与其让皇上过继外头来的宗室子弟,还不如有个亲弟弟接位呢。这亲弟弟的生母又是黄家人,还跟咱们秦家有亲,算是自己人了,怎么也比外人生的可靠呀!太子殿下就算不为自己,也要想想妻妾闺女吧?我真的是一片好心!”
他开始只是胡乱为自己的行为找个借口,没想到越说越觉得这是正理,自己都当了真,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仿佛这样,就可以掩饰他双眼闪烁的目光,以及内心的心虚一般。
秦幼珍却立刻就听出了他的心虚,不由得叹了口气:“哥哥说自己是好心,可你敢不敢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这番话?你哄了我,又有什么用?不管你是好心坏心,太子会怎么想才是最要紧的。更何况,当初蜀王有意将幼子入继宫中的时候,哥哥不是还想将仪姐儿嫁过去么?闹得全京皆知,沸沸扬扬,太子不可能没听说过。你还要辩解自己只是为了太子着想,才希望他能添个亲弟弟,而不是让皇上从宗室里过继嗣子么?”
秦伯复脸都绿了。他与母亲曾经想过要把秦锦仪嫁给蜀王幼子,这是实情,还以为后来蜀王府遇到了麻烦,他们以为蜀王幼子再也无望成为新储君了,便公然拒婚,结果才发现蜀王府从头到尾都没看上过秦锦仪,他们成了天大的笑话,秦锦仪也因此名声大损,至今未能嫁出去。
倘若太子因为那一回的事,认定他们二房有异心,怀恨在心的话,直到如今有了借口才报复的话……秦伯复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这还不算,秦幼珍又添了一把火:“还有,母亲与哥哥选中那黄忆秋的时候,是不是看到她生得象皇后娘娘,就没追问别的了?那么你大概也不知道,她从前在江宁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下江南求医的太子殿下。当时太子殿下假称是嵘阳王府子弟,黄忆秋一心想攀高枝儿,还曾经引诱过他。只是太子见她生得象皇后娘娘,不忍亵渎,便婉拒了,又召了黄家晋成表弟前去,让他以族中长辈的身份约束黄忆秋,并为她安排婚事。只是黄忆秋父母与宗房的二弟妹一心想要攀龙附凤,拒绝了晋成表弟的好意,偷偷联系了母亲与哥哥,带着黄忆秋北上京城求富贵来了。这件事,太子殿下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
秦伯复如遭雷击:“什么?!这是真的么?!我完全不知道啊!是谁说的?!”
秦幼珍叹道:“三房的叔叔婶娘还有三侄女当时就在江南,看得分明,连长房的简哥儿也是知情的。黄家嫡支也早就知道了。只是黄忆秋父母与宗房的二弟妹都躲着他们,大概并不知道当初在江南遇到的,就是太子殿下吧?”
秦伯复头皮都快炸了。如果这是实情,那等于是黄忆秋先色诱了太子,又去勾搭皇上。皇上若是知情,怪不得不肯纳她入宫。太子若是知情,怪不得会恼恨二房。换了哪个男人遇到这种事会不生气?!
他终于相信了妹妹的话,觉得自家近日遭遇的祸事,并不完全是黄家私心报复,而是有宫中的贵人在暗中指使了。
若是黄家害的他们,他有信心能对付过去。可如果是太子的意思……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他们都要吃大亏,可他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却又太迟了!
秦伯复内心惶然无措,不由得慌张地向妹妹求助:“那我该怎么办?当初是我疏忽了,没料到黄家那丫头如此不知廉耻,也没料到蜀王府会坏事,更没料到太子殿下的病会好起来。我也是因为那一回没得好处,反招惹了一身腥,还因为分家,吃了大亏,才想着要送美进宫,讨皇上欢喜的。太子一向很和气,我是真的没想到他会着恼啊!可如今再提这个,也来不及了。长房与三房怎的也不提醒我一声?!”
秦幼珍蹙眉看着他,没想到他至今还不能醒悟,只能耐着性子道:“长房与三房何曾没劝过母亲和你?与太子江南之行相关的事,他们不好明说,但别的话他们早劝了不知多少回了,只是你们都听不进去,还要他们怎么办?二房又已经分家出来了,就算长房要拦要管,母亲也会把他们顶回去。不是我说,母亲的性情,哥哥是知道的,有时候她脾气上来了,便会不管不顾地做些傻事。哥哥是顶门立户的人,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也该有自己的决断,怎能事事听从母亲胡来呢?这事儿却怪不得长房与三房,还有,若不是三房三叔在皇上与太子面前都很有体面,哥哥以为这一回太子着恼,还能对你如此心慈手软?不过是冠带闲住,好歹没叫你沦落成白身,也没有真个抓了薛家什么人,只叫他家出银子就行了。哥哥,这已经是太子高抬贵手的结果了,没有长房与三房,你以为太子对二房又能有多少情份?”
秦伯复面色一片惨白:“怎会如此……那黄家呢?明明是他们家的女孩儿不要脸面,触怒了皇上与太子,如今凭什么他家能继续飞黄腾达,我却反而要遭殃呢?!”
秦幼珍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这事儿又与黄家有何干系?是那黄大一家公然违背祖训,私下送女媚上,母亲与哥哥又不顾太子脸面,与他们合谋,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黄家嫡支可是一直都反对送女入宫的。如今黄大一家落到嫡支手中,一定会受罚。无论是皇上,还是太子,都没有怪罪黄家的理由。哥哥怨恨黄家,却有些没道理了。当初若你与母亲不曾一意孤行,也不会有今日之祸。不过,如今再说这些话,追究谁该负责,也没有意义了,还是赶紧想办法度过难关是正经。”
秦伯复如今六神无主,只能依靠妹妹:“你说我该怎么办?难不成真要去求长房与三房,让他们帮我向东宫递话,求太子饶恕我?!我若真去求了,就能保住官职么?薛家也能不花银子么?”
秦幼珍忍不住想冷笑,好不容易才掩饰过去:“怕是不容易。太子既是半君,雷霆一怒,怎么可能听你几句求饶,就真个饶了你?不过哥哥也别担心,太子素来温和仁厚,此番也是着实气得狠了,才想要给母亲与你一个教训罢了。到底还是看在秦家血脉面上,不曾严罚,只小惩大诫一番。我劝哥哥这回就认了,且回家歇两年,薛家那边,也叫他们照数赔钱。这不是吃亏,想要让太子消气,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呢?等到太子消了气,你再想办法求长房与三房帮着递几句软话,说不得太子还会再起用你。只是在那之前,哥哥千万不要再出什么夭蛾子了,也要管着母亲,别让她再犯糊涂。还有先前仪姐儿欺负妹妹那种丑事,都不能再有了!只要太子相信你知错能改,能修身齐家了,才会相信你还有治国平天下的本事呢。”
秦伯复哭丧着脸:“这么说,我这回是一定要丢官了?可是……若我没了官职,薛家又损失了这么大笔钱财,以后二房的日子还怎么过呀?太子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消气,重新起用我……若是他一辈子消不了气,难不成我就一辈子做不得官了?!”
秦幼珍正色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难不成你还能说动吏部抗旨,硬是保住你的官职?还是让薛家冒着家主入狱的风险,坚决不肯交银子?即便这一回能叫你扛过去了,下一回呢?到时候太子怒上加怒,哥哥才是再也没有将来了呢!倘若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我也犯不上费这许多心思来劝你了。怕就怕哥哥不能明白我的苦心,非要往绝路上走,我想救都救不得!”
秦伯复脸色灰败,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你不用再说了,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水龙吟 第四十八章 夫妻
秦幼珍回到承恩侯府时,已是筋疲力尽了。
不过,想到她总算把嫡兄秦伯复给说服了,她又安下心来。
她也不求能挽救秦伯复的政治前程了,只要他能消停下来,约束着薛氏不再生事,老老实实过日子,所有人都能松一口气。反正秦家三个房头有皇后娘娘的遗泽,只要不作死犯下不赦的罪名,皇帝与太子是不会太过为难的。这一回二房遭的劫难,固然是两位贵人对他们的惩处,可只要他们乖乖认罚,从此安分守己,贵人们也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怕就怕他们不知悔改,将来会闯下更大的祸,彻底令贵人们对他们失去耐心,那时候才是绝路呢。秦幼珍今日费尽唇舌,为的就是断绝这种可能。
如今嫡兄秦伯复已经被她说服了,只要他不会再被母亲薛氏压倒,又一次成为薛氏的应声虫就行。秦幼珍想起嫡兄的性情为人,觉得他若真的能硬下心来,薛氏未必能拗得过他去。说白了,秦伯复才是二房的顶梁柱,没有他的支持,薛氏一个寡妇,能做到的事情是极有限的。
秦幼珍觉得,接下来还是要继续留意二房的动静,回头她得再去寻青梅葡萄两个丫环,让她们再充当自己的耳目,探知二房接下来的动向。
秦幼珍是能稍稍安心些了,只是卢普看到她身心俱疲的模样,不由得心疼起来:“夫人何必这样辛苦?你素来与母兄不睦,去劝他们也是吃力不讨好,即使真劝服了,于你我也无甚影响。黄家已经发了话,不会阻碍我的升迁,先前那事儿确实只是误会而已。临近年关,吏部事忙,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我这样的外官,也是有的。如今误会澄清,你就更不必担心了。你何苦还要费心费力,回娘家去受气?”
秦幼珍苦笑道:“那到底是我娘家人呢,不可能真的丢开手不管的。老爷别以为我是真的心疼他们,舍不得看他们吃苦,实在是不想看到他们再糊涂下去,做下的祸事不但害了他们自己,还连累了旁人。这一回吏部拿话搪塞你的事,固然有可能只是一场误会,但更有可能是黄家没留意,吏部那边的人就自作主张牵连到你头上了。你我做了这十几年的夫妻,你不过是担了个联姻皇亲国戚的虚名,其实一点儿光都没沾到,是实打实从低做起,靠自己的才干苦熬到了今天。我没能给你带来好处就罢了,却绝不能让我娘家拖累了你,害你仕途蹉跎。今儿这事儿虽然我累些,但只要能劝得哥哥回心转意,从此安分守己,不再害人害己,便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了。”
卢普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好夫人,谁说我没沾你们秦家的光?能得夫人为妻,已经是最大的光了,旁的沾不沾都是小事。”
秦幼珍心中一甜,忍不住笑了起来:“老爷都是快做外祖父的人了,嘴巴怎的还象年轻时候那样甜?这些哄人的甜言蜜语,真是张口就来。若叫这府里的人听见,象什么话呢?”
卢普挑了挑眉:“听见了又如何?这里是你娘家,你娘家人知道我跟夫人这样要好,只有为你高兴的。即便有人私下里笑话两句,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秦幼珍又是抿嘴一笑,正色道:“我哥哥那边的事,且看后续如何。除了静观其效,我们也做不了别的了。吏部那边,年前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确切的消息下来,同样只能等。倒是我们进京的另一个目的,趁着如今还算得闲,也该好好谋划谋划了。”
卢普明了:“是说悦娘的婚事么?初明年纪也不小了,若是有合适的女孩儿,也可以给他定下来。”
“初明倒不急,他的媳妇儿将来就是咱们家的长媳了,总要看上一两年,才能放心定下。男孩子即使晚些成婚,也不怕的。他可以暂时专心读书,等有了功名,还怕没有好姑娘可挑么?”秦幼珍道,“但悦娘的婚事却不能再拖下去了。她今年已经十七,再不定下,就真要成老姑娘了。若不是我见她生得这样好,才貌双全,品性又佳,乖巧懂事又贴心,实在舍不得让她在地方上随意婚配,也不会拖到这等岁数还未给她定下亲事。只是如今进了京,我反倒不知谁家的子弟能与她更相配些,心里有些烦恼。”
卢普想了想:“这几日,我们也算是走过几家亲戚,都有年纪合适的男孩子。其中要数你娘家长房的简哥儿与许家的长孙许峥最为出众。只是你二弟妹把儿子象是眼珠子一样护着,心心念念要给他寻个十全十美的媳妇,怕是看不上我们卢家的门第。许家也是同理,他家除了那位大夫人有心要把娘家侄孙女儿说给许峥之后,其他人倒是更看好你娘家长房的二姑娘。如此说来,这两个孩子虽然出众,却未必是我们悦娘的良配。”
秦幼珍抿了抿唇:“许家那哥儿倒罢了,我听几个孩子们私下议论,说是有宗室里的贵女看中了他,只怕连长房华姐儿也跟他成不了事,我们这样的人家,就更不敢肖想了。倒是简哥儿,既知根知底,又温柔和气,年岁、品貌、家世、才华,样样都与悦娘相配,若是真能成就一桩姻缘,岂不是皆大欢喜?二弟妹虽然眼光高,但我们悦娘也不差,未必就入不了她的眼。”
卢普讶然:“怎么……你还真对这桩婚事有意?”他是万万没想到妻子真会生出这个想法来的。他本来是打算将亲戚家中的男孩子盘点完后,再到同窗、同年家里看看,寻个门当户对的书香世宦人家优秀子弟,给女儿为婿的。若叫女儿嫁进公侯门第,似乎……
他有些犹豫。
秦幼珍却也有自己的理由:“咱们日后还不定能不能留在京城呢,若是咱们将来又放了外任,初明是男孩儿,无论是跟着我们出去,还是留在京中读书,都无妨。可悦娘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儿家,若是嫁了出去,独自一人在京,你我如何能放得下心?哪家比得上承恩侯府更可靠呢?我与伯母、兄弟们自幼亲厚,这里还有我老姨娘和姨娘在呢,小一辈的侄儿侄女们,也都是和气的,又跟悦娘交好。若是悦娘能嫁进这个家,我们便不用愁她会受委屈了。即使是我那二弟妹性子要强些,一心想要娶个出身好的媳妇,却不是刻薄不能容人的,况且她也挺喜欢悦娘,总不会无事折腾孩子。至于说两家门第有差的话……长房虽说是侯府,但按朝廷律令,每一代都降一等袭爵,到了简哥儿头上,也没什么爵位可袭了。他读书科举走仕途,就是在为将来着想。二弟如今将要升正五品,老爷你眼下是正四品。正四品官的千金嫁给正五品官的少爷,说起来,谁也没委屈了谁。即使二弟妹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时间长了,也总会想通的。”
卢普沉吟不语。
秦幼珍见他沉默,便又笑了:“其实,我就是有这么一个想头,还不曾对任何人说呢。许家大夫人不是也有意要把孙女儿许给简哥儿么?那是伯母娘家的侄孙女,若是伯母也有意,我倒不好跟她老人家抢人的。这事儿咱们且不必提出来,就让孩子们先相处着。若是悦娘与简哥儿处得好,伯母与二弟妹觉得悦娘不错,主动开口提亲,岂不是更有体面?倘若两个孩子果真无缘,那我趁着过年走亲戚,多看几家孩子,兴许还有更合适的人选,也未可知。”
卢普微笑点头:“这话说得是。咱们卢家虽然远不如侯府显耀,倒也不是存心要攀高枝儿的人家。若是孩子出众,讨人家喜欢,我们自然不会拦着孩子的前程。但如果人家无意,我们的孩子也不会忘了规矩礼数,犯了糊涂,自当有更好的去处。不是我自夸,咱们悦娘无论品貌性情,都是极出众的,我就再没见过比她更好的孩子。别人又不是眼瞎,怎会看不出她的好处来?自然有那慧眼识珠的,跟咱们提亲呢。”
秦幼珍笑了:“孩子的好处,我们做父母的心里清楚就行了,倒也不必如此自吹自擂。叫人听见,还以为我们是王婆卖瓜呢。”
卢普挑了挑眉:“瓜不好,王婆强卖,那是她的不是。可我们家的瓜好,怎么就不能实话实说夸两句了?做人太过自谦了,也是要讨人嫌的呢。我们夫妻就一向不是讨嫌的人。”
秦幼珍嗔他一眼,又望望屋外:“这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又下起雪来了?今年的天气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些,得叫人多添些炭火了。前儿叫人做的新棉衣,也不知几时能得,倒是该再添几件大毛斗篷,才好应付这大雪天呢。几个孩子去了哪里?天儿太冷,只怕磨开的墨写着也凝涩,让他们多歇歇吧,别总窝在屋里看书习字了。”
卢普道:“我何曾关着他们来着?两个儿子才做完今日的功课,便寻他们的表兄弟疯跑疯玩去了,我都不知他们上了哪里,估计不是在后头的折桂台、燕归来,就是往园子里去了。倒是悦娘,叫她几个姐妹邀请,去了松风堂,说是三房的姑娘也过来了,都一起在松风堂里吃腊八粥,围坐着游戏呢。”
水龙吟 第四十九章 双陆
秦含真跟一众姐妹们在松风堂正屋西次间的大炕上围坐着玩双陆。
她刚刚掷骰子,掷出了一个五,一个四,比秦锦容掷出的点数要大,可以先行走棋,却犹豫着是要走两个棋子,一个走五点,一个走四点,还是挪动一个棋子,先走五点,再走四点。不同的走法,带来的结果是不一样的。她心里暗暗算了一番,觉得也许后一种走法会好些,只是万一对手秦锦容中途攻击她的棋子,她的计划就要受挫了,还不如前一种走法稳健。一时间,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秦锦容等得有些不耐烦:“三姐姐,你怎么拖拖拉拉的?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你到底会不会玩儿啊?!”
秦含真当然会玩,双陆也是如今闺阁中流行的游戏,曾先生特地教过的。只是她并不是很精通,毕竟没什么同伴可以一起玩,她平时又比较宅,除了到长房来时可以偶尔跟姐妹们练练,其他时候,她更多的是把时间花在功课书画上。论起双陆的本事,她大概比不上长房的几位姐妹吧?兴许连秦锦春都比她强些。
不过,秦含真有一个外人都不知道的长处,就是赵陌暗中传授了一手掷骰子的决窍。不敢称是好手,也不敢保证次次都能掷出自己想要的点数来,但如果只是想多掷几个四、五、六点,那机率还是挺高的。这个长处对打双陆而言,虽然不能带给她决定性的优势,但也能给予不小的帮助。
当然,跟小女孩儿玩游戏而已,不用这么较真。秦含真想了想,又觉得输赢都没什么关系,便哂然一笑,选择了前一种走法,稳健为上。
秦锦容却觉得大为扫兴。她早就想好了,只要秦含真稍微心急些,很容易就能落入她的圈套,让她打个措手不及,没想到秦含真居然怂了,也坏了她的计划。她撇了撇嘴,随意挪动两个棋子走了几步,便哼哼两声,抓过身后的一只大引枕,揪着它泄起愤来。
秦含真很淡定地继续掷了骰子。这一回,她没运用赵陌教的决窍,却也十分好运地掷出了比秦锦容多的点数来,再一次抢先行棋,行的点数还很多。秦锦容却仿佛霉神罩顶一般,总是掷出一点、两点、三点来。等到秦含真顺顺利利地把所有棋都走回己方内盘中,又一个个挪出了棋盘,秦锦容还没将所有棋子走回自家内盘,甚至还有一个棋子仍留在分界上。如此一来,秦含真便全取三分,取得了完胜。
秦锦容气得把引枕给摔了。
卢悦娘笑着搂住她道:“三妹妹今儿鸿运当头,五妹妹却着实运气不佳,难不成是方才腊八粥吃得少了,佛祖怪罪了不成?赶紧让丫环再取一碗热的腊八粥来,要那在佛前供奉过的,好给五妹妹转运。”
秦锦容天真地问她:“真的么?卢表姐,我多吃些腊八粥,果然会转运么?”
卢悦娘笑道:“佛祖会怎么想,我一介凡人如何能知道?只是妹妹手都冻得僵了,掷骰子如何能掷得好?赶紧吃点热粥下去,身体才能暖和起来呢。”
秦锦容立刻叫丫头去取粥了。
秦含真却知道她年纪小,输不得,微微一笑,就起身退开了,改将秦锦华按在椅子上:“玩了这半天,算得我脑仁儿疼。我最不擅长玩这些了,二姐姐替我打吧。”
秦锦华笑嘻嘻地道:“好呀,四妹妹来陪我吧。上回叫你赢了我好些钱去,今儿我定要报仇的!”
秦锦春也笑嘻嘻地凑上来了。秦锦容埋头吃了半碗粥,觉得身体果然暖和了许多,见秦锦春刚输了一盘,忙将她挤开,却不想跟秦锦华玩,只嚷嚷着让秦含真回来。
秦含真怎么可能再跟她打?打赢了要叫她埋怨,打输了又要被她奚落,怎么都不会有愉快的结果,索性见好就收算了。她正要开口婉拒,卢悦娘却笑着插言:“三妹妹也打了这许久了,我还没玩过呢,不如三妹妹让给我打吧?”
秦锦容最喜欢卢家这位表姐了,闻言忙将秦含真抛到一边,高高兴兴地跟卢悦娘玩起来。卢悦娘竟然也是一位双陆高手,不但玩得好,玩得妙,竟然还能在激烈的对决之后,让秦锦容抢先一步胜出,兴奋得小姑娘满脸通红,早将先前输棋的不愉快通通忘个精光,还特地跑到许氏、姚氏、闵氏那边炫耀半天呢。
秦含真含笑看着正在整理棋盘棋子的卢悦娘,低声说了一句:“卢表姐真是高手。”
卢悦娘微笑着看了她一眼:“我跟着父母在任上时,闲来无事,也常跟丫头们玩的。出门做客,也会跟我父亲上司、同僚或下属家的女孩儿一起玩。从小玩到大,早就玩得熟了。”
秦含真心领神会。这估计就是一般官宦人家千金交际时应该掌握的技巧了。
秦锦春看着右次间那边秦锦容欢脱炫耀的模样,撇了撇嘴,一边将一颗颗瓜子剥好了放到小碟子里,一边跟姐妹们吐嘈说:“五妹妹真是难哄,不过就是游戏罢了,也不知她打哪里来那么大的气性,在外头还算老实,在家就爱耍小性子。人家输给她,她要嘲笑,人家赢了她,她又不肯了,非要拉着人玩到翻盘为止。只有让她艰难险胜,她才会安静些,改闹别人去。我们每次跟她玩,总比跟别人玩要辛苦许多。若只是在我们姐妹当中如此,也就罢了,如今连卢表姐都要让着她了,让人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秦锦华笑着从她面前的碟子里拣了瓜子仁来吃,道:“昨儿三婶娘难得地给了她好脸,还给她做了新衣裳,她欢喜得跟什么似的,今儿一大早就穿着到松风堂来,给祖母请安。谁知到了这里,她才发现端哥儿也有一身新衣,出的风毛正好是她喜欢的颜色,比她身上那一件更中她的意,她就开始生闷气了。但这种事说出来,她也不占理,又不能跟端哥儿换衣裳穿,只好拿咱们出气了。不过也没什么,她是最小的一个,还是个孩子呢,谁跟她计较呢?哄哄她就完了。”
原来大家都有默契,在哄孩子呢。秦含真不由得反省了自己,虽然她没在打双陆的时候,故意用赵陌教的技巧来赢出游戏,但无奈她今日鸿运当头,还是顺顺利利地完胜了秦锦容。作为姐姐,她是不是太不懂得哄妹妹了?回头她得跟赵陌去信,讨教一下如何能在掷骰子的时候,掷出小的点数来,以后想要哄孩子时,也更方便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却是越下越大了。秦幼珍生怕女儿回福贵院的时候受寒,特地打发丫头送来了大毛斗篷和新的手炉。
秦含真起身道:“我该回去了,不然一会儿天黑了,路上积了雪,更不好走了。”
姐妹们忙劝她:“留下来吃了饭再说吧。这会子雪下得这样大,回去也不方便,不如等雪下得小些再说?”
秦含真犹豫了一下,许氏姚氏等人听说,也劝她道:“吃了晚饭再走。今日厨房有新鲜的鹿肉,你也留下来尝尝?回头我们再叫人送一份给你祖父祖母,你不必担心会吃了独食。”
秦含真不由得哑然失笑,想想盛情难却,等风雪小些再走,也能少受些罪,就答应了。
姚氏要打发人去西府报信,丰儿却自告奋勇道:“我去吧,我腿脚比旁人快些,也不怕雪大路滑,一会儿的功夫就回来了。”姚氏怎会不答应?笑着答应下来,还让玉兰给了丰儿一个荷包,荷包里塞着两个有点份量的银锞子。
秦含真见丰儿如此积极,也就由得她去了,只是嘱咐她路上不要贪快,走路小心些,又让她披了自己的大斗篷,再打把油纸伞,穿上木屐,才放心让她去了。
两刻钟后,丰儿回转,手里还提着个大食盒,送到许氏面前:“这是我们夫人特地嘱咐了,给大夫人送来的,给夫人、奶奶们添个菜。这是我们姑娘在岭南淘换来的方子,胡萝卜甘蔗炖羊肉,比惯常吃的大料炖的羊肉要清淡些,又不上火。我们侯爷很喜欢这个菜,夫人请大夫人与奶奶、姑娘们也尝个鲜儿。”
秦含真还有些惊讶:“今日府里做了这个菜?早上我可没听说。”
丰儿笑道:“今儿江南那边的管事上京送年货,正赶上京郊庄子的庄头也来了,送了好些新鲜的羊肉,夫人就嘱咐了厨房要做这个菜,说晚上要陪侯爷喝两杯。姑娘一早就过来了,午饭也是在这边吃的,因此不知道。”
秦含真点头。那边姚氏就命人将食盒拿下去,将里头的羊肉稍微加热了一下,重新送到桌上来,又舀出一小碗,送到许氏跟前。许氏尝了一口汤,又吃了一块羊肉,笑道:“这汤果然清甜,羊肉也炖得很软烂。我吃着极合口味,就是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大家都尝尝吧。”
众人都分得了一碗羊肉尝,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个吃法挺新鲜,又美味,倒是简哥儿、卢初明他们几个男孩子嫌太甜了一点。卢初亮评价:“略放少些甘蔗就好了,胡萝卜其实已经够甜。”
酒足饭饱,大家都吃得挺满意的。秦含真对长房秘制的鹿肉也挺喜欢,只是抬头看看窗外,发现雪一点儿都没变小不说,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早知如此,还不如晚饭前就回家呢,现在恐怕连路都不好走了。
秦锦华忙拉着她道:“这样大的雪,三妹妹索性别回去了,就在我屋里睡一晚吧?我那边烧了大炕,四妹妹每天过来陪我一块儿睡,足够宽敞,再添三个你都能睡得下。我们还能一边赏雪,一边聊天,岂不快哉?”
许氏、姚氏,还有秦锦春与秦简,竟然也跟着一块儿劝她。就在秦含真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绝的时候,姚氏已经迅速命人去西府传信了,算是先斩后奏。
她对于宝贝闺女的愿望,素来都是有求必应的。
秦含真无奈极了,这是无法拒绝的节奏吗?
水龙吟 第五十章 意外
秦含真最后还是留在了承恩侯府。
倒不是她无法拒绝长房众人,而是丰儿私下跟她说了一番话:“我方才带着食盒回来复命时,夫人就嘱咐过我了,说今日雪大,若是姑娘在东府吃过晚饭后,天气实在不佳,就不必非得赶回去了,在这边府里借住一宿,也无妨的。若姑娘夜里冒雪回去,万一路上磕着碰着了,反而让她和侯爷担心。为此她特地叫我把姑娘备用的梳头家伙什儿还有换洗的衣物都拿包袱裹了,一并带过来,以防万一。只是进来之后,我把东西送到明月坞,放到西厢房的柜子里锁上了,才没让夫人奶奶姑娘们瞧见罢了。”
明月坞西厢房,就是秦含真从前的旧居,如今还空在那里没人住,只偶尔有丫头会过去闲坐,做做针线。秦含真偶尔过府,有需要时也会在那里借放点东西,或是到那里歇个午觉什么的。丰儿将她的梳头家伙什儿与换洗衣服放在那里,原也是寻常事,难得这丫头竟然还能想到要带一把锁,把柜子锁上,就是极细心了。
秦含真的这套梳头物什也不是便宜东西,家常那套还好说,只是檀木制的,备用的这一套却是她在广州父亲秦平那里时,收到的一个法国商人的礼物,银镶玳瑁的全套梳妆用具,很是值些银子。随便往空屋里一塞,就怕有哪个眼皮子浅的丫头婆子见了,起了贪心摸了去。承恩侯府这边下人的品行,秦含真并不是非常信任。
听了丰儿的话,秦含真才决定了接受长房的邀请,在明月坞借住一晚,不是住从前住过的西厢房,而是到正屋与秦锦华、秦锦春两人一块儿睡大炕。想想今晚牛氏让厨房做了秦柏爱吃的菜,夫妻俩还打算要喝两杯的,做孙女儿的就别回去做电灯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