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是她病情加重的迹象。
不过没关系了,她已经退出了甄选,而四名伴读的最终归属也有了定论。她不但没有惹得太子妃唐氏的厌恶,反而还多得了几样赏赐。她今日硬撑着进宫,并没有白来。
每个落选的少女都得了一匹贡缎,一对湖笔和一匣内造彩笺作为赏赐,独她在这个基础上,又多得了一对荷包和两对宫花。东西确实不值钱,难得的是这个体面。她都已经想好了,荷包带回去,她要与母亲一人一个,两对宫花,一对给秦锦华,一对给秦含真,贡缎送姚氏,湖笔送秦简,她再拿一样亲手做的精致针线,孝敬伯祖母许氏作为谢礼。只有彩笺,她打算留给自己使,而且要藏在她承恩侯府明月轩的屋子里,绝不会带回家去,平白便宜了秦锦仪!
即使今天她顺利解决了自己的困境,也不代表她会原谅造成这一切的秦锦仪!长姐又如何?秦锦仪没有长姐的风范,难不成做妹妹的就一定要原谅她?说她做妹妹的不敬长姐之前,不如先问问秦锦仪知不知道孝悌这两个字怎么写?!都一样是秦家二房的嫡女,同父同母,谁也不比谁高贵。秦锦仪凭什么在亲妹妹面前耍威风?她以为她是谁?!
秦锦春知道,自己没有入选皇孙女伴读,今后在家里的日子肯定是不会如前几天那么好过的,但因为有秦锦仪这个罪魁祸首在,祖母与父亲也不能太苛责自己了,她倒是可以趁机喘口气。难得获得了太子妃的另眼相看,她当然不能只满足于那多得的宫花荷包。她要打铁趁热,继续获取太子妃的关注与欢心才行。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吊着祖母与父亲,让长姐秦锦仪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早早把长姐打发掉的好。否则秦锦仪一天留在家里,她这个妹妹就一天不得安宁,连母亲也要跟着受气。
秦锦春暗暗拿定了主意,却觉得头脑更加昏沉了,连忙中断了思绪,挨着鹦哥一路走出宫门。她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在皇宫里坐车,可皇宫大门离东宫很有一段距离。哪怕她走的是皇宫北面的顺贞门,从东宫过去,也要走上小两刻钟呢。
等走出宫门的时候,秦锦春差点儿就软倒在鹦哥身上了。
顺贞门外,其他落选闺秀们早早就先一步离开了,入选的闺秀还在东宫,因此秦锦春就落了单,只有她一个人的马车孤孤单单地停在宫门口。秦锦春如今也顾不得许多,在鹦哥的搀扶下走了过去。谁知上了车才发现,闺学的西席曾先生不知几时在车里等着她了。
马车是永嘉侯府的,曾先生如今正在永嘉侯府供奉,又十分受礼遇,永嘉侯府的车夫自然不会拒绝她上车。秦锦春起初还很吃惊,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心下一转,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了。
太子妃在甄选结束后,特地召见过她,请了太医来给她把脉、开药方,如今方子就揣在她怀里。太子妃还问她是怎么生病的,为何会选择放弃?还有许多跟她家人有关的问题。秦锦春当时只牢记三姐姐秦含真教过她的话,老老实实把退出的原因说了当然没有坦白是担心太子妃跟她翻脸,而是说成担心敏顺郡主的身体。但是,关于她是怎么生的病,家里人又如何,秦锦春犹豫再三,还是没说实话。她推说是进宫时贪看风景才会不小心着凉的,家人一切安好,她是因为求学心切,家中却没有合适的西席,才会回长房附学,云云。
秦锦春好歹也做过几年侯府千金,又跟在真正的侯府千金身边增长见识,深知自己心中便是在再大的委屈,也不能在外人面前说家人的不是。那样做也许会让她感到心头畅快,也许能借助贵人之力为她报复,可更有可能的是,从此招惹了贵人的厌恶,觉得她是个不孝不悌、对亲人的生死前途毫不关心的人。那对她的名声又有什么好处?
所以,秦锦春不但没有说实话,告祖父、父亲与那个狼心狗肺的长姐一状,反而还要帮着粉饰太平,以求给太子妃留下一个温和懂事识大局的好印象。只是,真让她吞下这口气,她又不甘心。时常能得太子妃召见的曾先生,便是一个极好的告状人选。曾先生心里清楚她们姐妹几个之间的嫌隙,只要能让曾先生同情她,厌恶秦锦仪,太子妃那儿自然就会知道真相了。到时候,只要贵人皱皱眉头,都够秦锦仪喝一壶的!
因此,在返回承恩侯府的路上,秦锦春硬撑着病体,低泣着将早上在家门前发生的事告诉了自己的老师,哭道:“大姐跟我说那样的话,我都不敢相信!我们好歹是亲姐妹,祖母、父亲又一再提醒我们要和睦相处,她为什么要害我?!倘若不是三姐姐帮忙,借了衣裳首饰与马车给我,我只怕是要缺席今日的甄选了。幸好我早上出门早,才将将赶在甄选开始前到达东宫,否则岂不是要在贵人面前失仪?如今我没选中,都不敢提回家的话。等回去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等着我呢。”
曾先生虽然早知道秦锦仪这几年行事不大妥当,常被人耻笑,可当初秦锦仪还在她跟前读书时,还是挺乖巧端庄的模样,不象是这样的糊涂人呀?怎么才几年过去,这姑娘就象变了个人似的?再这样下去,可真是要发疯了!就算秦锦仪对亲妹毫不在意,东宫太子妃的旨意,在她眼里原来就是这么没有威望的东西,随她说要改,就能改了?就算太子妃的命令不是圣旨,也轮不到她秦锦仪小看!
曾先生一想到这糊涂姑娘居然做过几年自己的学生,就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必须得跟太子妃说清楚才行,万不能叫个不省事的糊涂人给连累了!将来秦锦仪嫁到哪户人家,闯了祸,叫人说她也是叫太子妃的老师教出来的,她曾颜还要不要见人了?!
曾先生一路将秦锦春送回了承恩侯府。下车的时候,秦锦春已经快要昏迷过去了。还好秦含真早有准备,特地把自家府里供奉的大夫带了过来,就在承恩侯府里等人。如今秦锦春一到家,大夫就能接手病人了。秦含真帮着姚氏、秦锦华七手八脚地将秦锦春送回了房间,脱了外套往被窝里一塞,接下来就是大夫看病抓药的时候了。鹦哥忙将太医开的方子拿了出来,姚氏立时命人抓药去。太医开的方子,自然比永嘉侯府供奉的大夫要更可靠些。
病人并没有大碍,只需要静养,喝上几天药就好了。放下心来的秦含真与秦锦华等人也不挤在屋里扰人清静了,出门去了明月坞的正房,也就是秦锦华的房间。她们把鹦哥给请了过去,要问清楚宫中都发生了什么事。曾先生也一并去了,并且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她们。
承恩侯夫人许氏,以及姚氏、闵氏、秦简、秦锦容等人都在场一起听了。
秦锦华气得立刻跳下了炕:“大姐怎能做这样的事?!真真气死人了!难不成四妹妹不是她亲妹妹?她还有脸说四妹妹没福?!”说着就要叫齐人马,跑到二房去寻秦锦仪,给秦锦春出气。
姚氏赶紧把女儿拉住了:“胡闹什么?你祖母还在这里呢。四丫头是二房的闺女,仪姐儿再不好,她们也是亲姐妹。你若真怂恿她们打起来了,最后难堪的还不是四丫头?还有你大伯娘,她到时候肯定又要挨骂了。你且消停些吧,等四丫头病好了,再拿主意也不迟。那到底是她的亲人呢!”
秦锦华气道:“这样的亲人,还不如不要呢!难道我们不是四妹妹的亲人?二房若不要她了,还有我们呢。就算二叔祖母与大伯父打发人来接,我也不能将四妹妹交给他们带回去!”
姚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别胡说了,也不怕人笑话。”
秦锦容倒是被另一个问题吸引过去了:“既然四姐姐都在西府那边换了干净的衣裳,有了新马车,还赶上了甄选,又为什么要退出?鹦哥方才说,四姐姐是出宫门的时候才撑不住的,那她完全没必要退出呀?不就是一点小伤风么?挺一挺也就过去了,四姐姐怎的这般娇气?”
秦含真瞥了她一眼:“有必要硬撑吗?病了就是病了,她身上又是冷汗,又是发抖,脸色都青了,脑袋也昏沉沉地,状态根本没法跟健康清醒的时候比。如果硬撑着去见太子妃,万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得罪了贵人,那岂不是得不偿失?再说,郡主自幼身体不好,四妹妹若没生病就罢了,既然生了病,还是远着郡主些的好,免得过了病气,将来有事说不清楚。不做伴读,四妹妹身上也不会少块肉。但要是得罪了东宫,她将来可没好日子过。这么浅显的道理,五妹妹难道就想不明白?”
“你”秦锦容气呼呼地站起身,正要骂回去,闵氏眼皮子一抬:“行了,少说两句吧。闹了笑话还不知道,你三姐姐诉你道理,你当谢她才是,有什么可闹的?”
秦锦容眼圈儿一红,只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母亲偏心弟弟也就罢了,怎的如今……连隔壁西府的堂姐,也比她受母亲待见了呢?
秦锦容小腰一扭,转身就跑了。
闵氏的脸色沉了下来。而端坐在正位上的许氏,面色更是难看。

水龙吟 第二十六章 商议

承恩侯夫人许氏不悦地看向次媳闵氏:“五丫头这是怎么回事?当着我的面跟她三姐姐闹脾气就算了,姐妹间有个小口角,也是平常事。可这么动不动就跑了,可不是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该有的礼数。还有,她四姐姐都病成这样了,她还问为什么要退选,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难不成她觉得一个伴读名分,比她四姐姐的身体还重要了?你平日里都是怎么教的她?!”
闵氏低头道:“夫人熄怒,媳妇儿知道五丫头任性胡闹,回头一定会好好管教她。”
许氏却不大看好闵氏对女儿的管教:“你还能怎么做?冷着她,硬帮帮地说些指责的话,一味严厉,然后她又跟你闹脾气?教孩子不是这么教的。你明知道她是个倔性子,吃软不吃硬,怎么就不能软着些说话了?母女俩闹得如今这般,不象亲人,倒象是仇人,又有什么意思?”
闵氏心想,全家人都对秦锦容软和,自己这个唯一还能板起脸来教导她道理规矩的母亲若也软了,秦锦容就越发要无法无天了。这孩子之所以养成如今的脾气,还不是因为自幼被宠坏了?旁人倒罢了,她这个母亲可不能掉以轻心。况且她这样的,又哪里算严厉呢?她自小在闵家长大,受到的教育比这可要严厉得多了。秦锦容不过是被她这个母亲冷着脸管教几句,教的还都是正道理,并不曾挨骂挨打,平日吃穿用度,样样精心,兄弟姐妹间也是友爱有加,还有什么可不足的?
闵氏一边心中暗下决定,定要好生管教女儿,一边却要在许氏这位婆婆面前服软:“夫人说得是,媳妇儿回去了就跟三爷商量,看要怎么教导五丫头才好。”
许氏却是看穿了闵氏只想阳奉阴违,摇了摇头:“罢了,你还有端哥儿要照看呢,五丫头自小儿就比旁人心窄,性子霸道,见了你与端哥儿亲厚,越发要闹脾气了。还是我这个祖母辛苦些,替你管教几年闺女吧。”
众人都齐齐吃了一惊,闵氏更是站起身来:“夫人言重了,这原是媳妇儿的责任,怎能劳烦您?”
许氏淡淡地道:“也不费什么事儿,她住的院子离我原也不远,如今学里已停了课,就让她每日早起到我这里来,陪我说说话,晚上吃了饭再回去,功课也在我这里做了。有什么不妥的,我就能指出她来。我好歹也活了五十多岁,算是有点儿见识,大约还教得起她。你也不必拿我辛苦什么的说事,我不过就是张张嘴,能辛苦到哪里去?”
闵氏欲言又止,姚氏见状,忙笑着打起了圆场:“夫人这是想孙女们了,大冬天的在家里也没什么可做的,若有个小孙女儿在身边说说笑笑的,岂不快活?弟妹就别推迟了,你跟三弟一天到晚都有事要忙,让五丫头陪陪夫人,只当是替你们夫妻尽孝了。”
闵氏这才露出了笑容:“嫂子说得是。三爷平日里常跟我说,不能每天在夫人跟前侍奉,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倘若五丫头能替她父亲尽一份孝心,三爷与我自然是乐意的。就怕五丫头平日被宠坏了,不懂事,会惹夫人生气。”
许氏道:“正因为知道五丫头有缺点,我才要将她带在身边,仔细教导。别以为小孩子家耍点脾气,只是小事儿。你们只瞧二房的锦仪如今成了什么样子,就知道女孩儿的教养是多么重要了。老三每天要去衙门上差,老三媳妇你又要照看儿子,平日里又是严厉惯了的,跟五丫头一说话就怎么硬怎么来,弄得孩子跟你象成了仇人似的,你说东,她定要往西,你叫她坐着,她非要站着。你教她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再这样下去,焉知我们长房就不会养出第二个秦锦仪来?二房将来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横竖两房都已经分家了。但若我们长房真的出了这样的不肖女,我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也没脸见秦家的列祖列宗!”
一番话说得众人连忙起身肃立,低头听训,连秦含真也跟着应声。曾先生坐在那里有些尴尬,只能装出个镇静模样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还好,关于秦锦容的话题很快就过去了,大家又重新讨论起秦锦仪算计秦锦春这件事。
曾先生首先表态说:“今儿这事儿,是五姑娘受了委屈。如今她病着,就先在府上休养,但二房那边,恐怕还是得递个信儿,说一声。再者,这事儿我若不知实情,也就罢了,但既然知道了,倘若太子妃娘娘垂询,我是不敢隐瞒的。还请夫人恕罪。”
许氏微笑道:“先生言重了,我们两府行事光明正大,今日也确实是仪姐儿做错了事,不占理。为了秦家名声,我们自是不好将家丑宣扬出去。可若是有宫中贵人相问,我们又怎敢有所欺瞒?”当然,如果贵人不问,那曾先生还是别透露太多的好。
曾先生听明白了许氏的言下之意,微笑着道:“夫人深明大义。”其实,太子妃既然赏了秦锦春东西,回头就定会问。而曾先生自己也无意隐瞒,这种事自该早些跟太子妃打了招呼,免得日后秦锦仪闯了祸事,倒连累了她这个昔日西席。
曾先生是打着送学生回家的旗号跟来的。如今秦锦春安然到达承恩侯府,又吃了药歇下了,她便要告辞。秦含真忙站起身:“我陪先生一道回去吧?”她以为曾先生是要回永嘉侯府或是后街的居所。
曾先生微笑着按住她的手:“不妨事,太子妃娘娘不放心五姑娘,才叫我送她回来。如今我办好了差事,还得回宫交差呢。三姑娘自己回府吧,这阵子我都有事要忙,怕要过些天才能给你上课。”
秦含真恭送曾先生上车出府,方才回头。这时,许氏等人已经转移回了松风堂,不再挤在明月坞里了,她便也跟着去了松风堂。
秦锦容的事,乃是长房内务,秦含真也无心插言。但秦锦春今日差点儿吃了大亏,如今还病着,总不能当没这回事吧?虽然她跟秦锦仪都是二房的骨肉,二房又跟长房分了家,可秦锦春入宫参加皇孙女伴读的甄选,乃是长房推荐的,入宫的行头也是长房姚氏帮着置办。如今秦锦仪一声招呼不打就祸害了人,难道长房就不能去要个说法?
秦含真便问许氏与姚氏,打算怎么办:“犯错的人自然就该受罚。就算大姐在二房再受宠,也不能乱来吧?大伯祖母与二伯母难道就什么都不做么?”
许氏淡淡地道:“既然已分了家,我们管得太多了,你二伯祖母就该埋怨了。我原也无意多管闲事,但女儿是他们教养出来的,如今出了事,二房也该对嫡支有个交代。四丫头病了,不方便挪动,就留下来养病吧。我们可不是那等不知心疼孩子的人家,明知道孩子病着,也非要折腾她。四丫头这几年几乎就是养在咱们家的,跟咱们长房也亲近。倘若你二伯祖母瞧她不顺眼了,那索性将孩子给了我们也好。我们家大业大的,不缺她这一碗饭。只是从今往后,你二伯祖母想要借孩子谋什么好处,可就再别想了。我们长房替二房养闺女,不收他家的伙食费,就够厚道的了,没有往外倒贴的理儿。他们若是不服气,那大家就请亲戚朋友们来评评理,看是谁是谁非。”
若真请了亲戚朋友们来评理,秦锦仪的名声就真的要臭大街了,二房也会被所有亲友唾弃。薛氏还指望着大孙女儿能攀一门好亲呢,怎会答应这种事?估计最后还是要退让的。可这么一来,秦锦春今后就真的成了长房的人了。二房对她的约束力固然会减弱,但小薛氏又该怎么办呢?
秦含真抿了抿唇,笑着对许氏道:“大伯祖母想得周到,那我回去就告诉我祖母去。若是什么时候,二伯祖母要上门来跟您吵,我就陪祖母过来帮您。横竖二伯祖母总笑话我们祖孙俩是乡下来的泼妇,若不让二伯祖母瞧瞧我们吵架的真实功力,岂不是白担了这个虚名儿?”
许氏听得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你这丫头真是……”心里却是受用的。秦含真这是代替三房站了队,选择了长房这一边。到时候二房自然只有败退的份了。而且若三房真个出面,有秦柏这位圣眷极隆的主儿撑着,薛氏又能有多少底气来长房叫嚣?
长房与三房众人言笑晏宴,一片轻松,二房那边的气氛却大不相同。
宫中的消息,秦伯复很快就听说了,得知小女儿不曾入选最终四人名单,他只觉得是预料之中,但又气愤之极。再仔细打听,得知小女儿在东宫中途退选,他又百般不解了。既然都进了宫,为什么还要退选?
中午休衙,他顾不上吃饭,就赶回家里,想要找小女儿问是怎么回事,谁知秦锦春出宫后直接去了承恩侯府,根本就不在家。倒是青梅奉命回来报了信,正哭哭啼啼地说着自家姑娘的委屈:“姑娘被泼了一身的冷水,早湿透了,大姑娘还堵在门口,不许我们进来,说什么我们姑娘想要出人头地,踩在她头上,是在做梦。她得不到的东西,我们姑娘也不可能得到。姑娘没办法,带着我们坐马车赶去了永嘉侯府,请三姑娘帮忙,好不容易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借了一辆马车,借着永嘉侯府的旗号,一路疾行,才将将赶上甄选。可是姑娘早上就着了凉,还没等到太子妃跟前,就实在撑不住了。姑娘病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贵人,反给家里招来祸患,才不得不退选的。抢先说出退选的话,还能得贵人一句好评。当时东宫宫人已经发现姑娘不妥了,万一叫人家先嚷出来,那可就是得罪人的事儿……”
她抹了一把泪,照着三姑娘秦含真教的,最后再捅上一刀:“我们姑娘不敢说大姑娘一句不是,可是大姑娘所为,实在让人寒透了心。我们姑娘的前程毁了,她还觉得对不住太太、大爷和奶奶,说先前答应太太和大爷的事,怕是都办不到了……”

水龙吟 第二十七章 质问

青梅前头说的话还好,只是让薛氏与秦伯复不再因为秦锦春退选而感到不满,只觉得责任有八成是在秦锦仪头上,当然还有两成是三房的错,因为秦锦春去向他们求助,而三房居然没能阻止秦锦春在宫中发病,更没能保住秦锦春的伴读资格!
明明三房的秦柏跟东宫太子一向亲厚,只需要他说一句话,秦锦春入选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就是因为他不肯帮忙,秦锦春才需要参加两次甄选,然后遭遇了今天的变故。
薛氏与秦伯复惯常性推卸责任的念头还没冒出来多久,就被青梅最后一句话给吸引了注意力。
他们怎么就忘了呢?秦锦春未能入选伴读,可不仅仅是她小姑娘家的前程受阻,还有他们全家的前程呀!
薛氏想到了大孙女秦锦仪本该可以借助东宫之力谋得的好亲事。
秦伯复想到了自己本该可以借助东宫之力谋得的高升机会。
然后母子俩就齐齐怨恨起了秦锦仪。
薛氏还好些,一向偏心大孙女惯了,顶多是埋怨秦锦仪不懂事,白白葬送了好机会,又开始担心,虽然秦锦春说了没有在外人面前说长姐的一句不是,可长房三房很有可能会知情,不知会不会泄露出去,影响了大孙女的名声。
秦伯复就没那么好的耐性了,他气愤地一脚踢倒了身边的椅子:“锦仪这个孽女!如今是越发不象话了!上回她不肯听从我这个父亲的命令嫁人,就已经不孝之极,如今还坏了她妹妹的好处,甚至挡在大门口不许她妹妹回家换衣裳。若是四丫头直接在家换了衣裳就进宫,未必会生病,也就不需要退选了。这都是因锦仪这个孽女胡为之故!这等不孝不悌的孽账,留她做什么?!这回母亲为她说再多的好话也无用,我断饶不了她!”
薛氏忙道:“孩子有错是该罚,但你也消消气,别罚得太过了。回头我会禁足她一个月,叫她抄佛经去,回头四丫头回来了,再叫她去给四丫头赔不是。你可千万别喊打喊杀的,若是碰破她一点儿皮,日后她嫁不到上等好人家了,那可怎么办?”
秦伯复冷笑着说:“母亲别再说这样的话了。我倒是有心为她寻好人家,可寻到了,那孽账也不肯领情,闹着不肯嫁呀!她这样的脾气,就算真叫她攀得了好亲,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亲人,还不知道呢。今儿她能为了她妹妹能入宫选郡主伴读,她却没份,便去坏她妹妹的前程。焉知她将来出了门子,还会不会念着骨肉之情,愿意叫婆家带娘家几分?她明知道她妹妹一旦进了东宫,我这个父亲也能跟着沾光,却还是给她妹妹泼了一身水,这样的闺女能靠得住么?况且她这几年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哪儿还有什么正经的好人家愿意娶她做媳妇?能找上门来的,不是庶出,就是填房。她又嫌弃这个,嫌弃那个,除了给我们添堵,还会什么?!我劝母亲也别在她身上花太多心力,倒纵得她越发无法无天了!”
薛氏一时无言以对,勉强撑着为大孙女儿辩解:“仪姐儿年纪还小呢,以后大了就懂事了。”
秦伯复冷笑:“是呀,都是十八岁的老姑娘了,她年纪还小呢,倒会欺负十二三岁的弟弟妹妹!”
说起自己唯一的孙子秦逊,薛氏也没法再睁眼说瞎话下去了,她扭头去看青梅:“你们姑娘如今还在长房?生病了回家休养就是了。回头我让人跟你去长房接人,告诉你们姑娘,让她安心回来。我和她父亲都不会怪她的,回头还叫她姐姐给她赔不是。”
自家姑娘如今病得七死八活的,连床都下不来,作为罪魁祸首的秦锦仪受到的就是这样轻飘飘的“惩罚”?
青梅心中冷笑,却又哭了出声:“回太太的话,我们姑娘出了宫门就撑不住了,还没到承恩侯府就晕了过去,几乎是被抬进府的。如今她已看过太医,依然昏迷不醒,如何能回来?太医也说,最好别挪动。长房承恩侯夫人已经发了话,叫姑娘留在那边府里养病呢。”她又把许氏说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了薛氏听,然后道,“长房二奶奶还说,姑娘那一身衣裳首饰价值不菲,她只是借给我们姑娘穿的,并没有送给姑娘。如今东西被大姑娘毁了,要让大姑娘包赔。”
薛氏早已气得跳脚了:“许这是什么意思?!她难不成还想夺我的孙女儿么?!我不过是打算叫她家帮我养几年孩子,可没打算把孩子让给她!”
她对于那身衣裳首饰倒不在意,东西是很华贵没错,但顶天了也不过是二三百两银子。二房如今处境再差,也不缺这点钱。况且,谁说姚氏有要求,二房就非得赔了?衣裳洗洗再熨过就能穿了,首饰沾点水也不会有问题,赔什么赔?
谁知青梅却道:“大姑娘叫人冲我们姑娘泼水,也不知泼的是什么东西。我们姑娘全身都湿了,闻着还有些不大好的气味。姑娘是在永嘉侯府重头到脚洗干净了,才重新梳头穿衣进的宫。若不是因为不得不连头发也一块儿洗了,姑娘也不会病得这样重……”
薛氏一愣,心中越发懊恼起来,想着大孙女秦锦仪是怎么回事?竟然对亲妹妹泼水不算,还泼了脏水?这孩子难不成真是失心疯了?!
“你撒谎!”秦锦仪还没进门,就嚷嚷起来,气愤地冲进了屋子,指着青梅的鼻子骂,“贱婢!是谁指使你在我祖母父亲面前胡说八道的?!我何时叫人拿脏水泼秦锦春了?那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井水!”
青梅如今戏正足,哽咽一声哭了起来:“大姑娘这么说,奴婢也只能认了。大姑娘说得是,您没有叫人给我们姑娘泼水。您放心,我们姑娘绝对没有在太子妃娘娘面前告您的状,想必太子妃娘娘是不会怀疑到大姑娘身上的……”
秦锦仪双眼圆睁,扬手就要打青梅,却被父亲秦伯复一声喝住:“够了!你还要胡闹到几时?!”
他一听说这事儿有可能会被太子妃知道,甚至是被太子知道,就整个人都仿佛被冰僵了一般,看向长女的眼神越发不善:“门房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丫头婆子们也都亲眼目睹了,你有胆子做,怎么就不敢认了?就算你如今把你妹妹的丫头吓住了,又有什么用?若叫贵人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我们一家的前程就都叫你葬送了!”
秦伯复扬起手,狠狠扇了长女一个耳光:“孽账!我让你禁足在屋中好生反省,你就是这样听命行事的?你是不是连我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
秦锦仪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挨了打的脸颊,哭着道:“父亲,您怎么能打我?这丫头分明是在挑拨离间呢,您难道就没听出来?!”
秦伯复早认定长女泼水害小女儿病倒的事实,又怎会相信她所谓“没有向妹妹泼水”的说法?他根本就没发现青梅话里的陷阱,反而更加认定了长女的狂妄。再想到先前他本该有机会与宗室权贵联姻,却因为长女坚拒而成了泡影,他心中对长女的不满就更深了。面对长女的质问,他只有冷笑:“我只听出了你在睁眼说瞎话,还听出了你这孽账目无尊长。你还妄想嫁入高门大户去享福?还是趁早别做梦的好!”说着他抬腿一脚,正好踹到秦锦仪的小腿。她尖叫一声,摔倒在地,顿时疼得哭了起来。
薛氏忙上前阻拦:“伯复,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为什么要打孩子?若是仪姐儿身上留了疤,将来还怎么……”
“还怎么嫁得好人家?”秦伯复打断了薛氏的话,“母亲还觉得她这副模样,这副疯狗一样的作派,能嫁进好人家?我看不但这孽账要醒一醒,连母亲也别再做白日梦的好!从前我怎么就信了您的话,把女儿交给您教养了呢?您从前就没少跟长房三房吵闹,胡搅蛮缠,如今把锦仪也教成那个样子,甚至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把她教成了泼妇,教成了疯狗,还教成了白眼狼!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听信您的话,拒绝了好几桩不错的婚事。若不是你们拦着,我早就将这孽账嫁出去了,还能得个好亲家,也不至于如今在朝中孤立无援,随便哪个阿猫阿狗,也能给我脸子瞧。我可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要不是听您的话分了家,又怎会落得今天这个境地?!”
薛氏面色发白,身上微微发抖,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手指颤悠悠地指上了秦伯复的鼻子:“畜牲!你这是怪起你娘来了?!难道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你?!”
秦伯复冷笑:“母亲若真的是为了我,怎的就让我越混越难过了呢?我只后悔从前对您太过言听计从了,先是分了家,然后是得罪了宗室,败坏了名声,本该定下亲事的亲家也没有,升迁的机会通通没有,就连家产也日渐减少。如今我过得还不如那些地方上来没根没基的小官儿呢。我可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儿啊!我亲祖父可是堂堂永嘉侯,我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还不都是托了母亲您的福么?!我知道您疼我,可您能不能聪明一点儿,别总是做蠢事?!”
秦伯复与薛氏母子俩撕起来了,秦锦仪忍痛在旁目瞪口呆地围观着,而青梅却早已悄悄儿退出了正屋,在小薛氏的丫头彩绫带领下,前去见小薛氏了。
小薛氏在小女儿离家之后,被大女儿气得晕倒,青梅先前并不知情,听说后还大吃一惊:“奶奶没事吧?”
“奶奶如今还好,只是心里难过。”彩绫叹了口气,“姑娘要不要紧?回头你好生跟奶奶说清楚,千万别有隐瞒。”
青梅应着声,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隐忧来,连看到秦锦仪挨打、薛氏被秦伯复气得发抖而产生的快意,也都消失不见了。

水龙吟 第二十八章 对话

“原来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太子妃唐氏放下手中的茶盏,对着坐在下手位的曾先生,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微笑:“我虽然早就听你们说过秦家二房的诸多传闻,却没想到,原来他家行事,竟比传闻还要夸张几分。世间做祖母与父亲的,偏心偏到这个地步也是少见。若他家长女果真当得起这样的偏心,也就罢了,偏偏样样都不出众,怎么秦家二房就这般死心眼了呢?尤其是那位秦二太太,如今分明是秦四姑娘更出众,秦大姑娘既不是孙子,又没了名声,性情更是越发桀骜,为何秦二太太还认定了她一定能够嫁进名门大户,反倒将秦四姑娘给撇在了一边?”
曾先生淡笑着道:“秦二太太的想法,时常出人意料。她为何如此偏心秦大姑娘,我们这些旁观的人,也常觉得难以理解。若说是从前年纪还小的时候,秦大姑娘身为姐妹中最年长的一个,倒也有几分端庄贤淑、才貌双全的形容,功课不错,琴艺也不错,因常与外人交际,颇有些好名声。那时节,秦家还未分家,秦大姑娘便是承恩侯府正经的嫡出千金。秦二太太因是孀居,不便出门交际,秦大姑娘都是跟着承恩侯夫人出门,若说她能得高门大户青眼,也是有的,据我听闻,就曾有过几家不错的官宦门第,跟承恩侯夫人暗示过有意结亲。只是秦二太太嫌那些都是三四品的寻常人家,不肯应允。”
曾先生顿了一顿:“那时候,记得承恩侯府中曾一度有过传闻,说是秦二太太带着秦大姑娘不知上哪家寺庙烧香,曾得一个大师批命,道秦大姑娘的命格尊贵。后来这传闻传着传着,就有些变味儿了,变成秦大姑娘的命格贵不可言。承恩侯夫人下了严令,禁止府中人等再议论此事,这传闻方才被压了下去。不过,秦二太太为此还跟承恩侯夫人闹过一场,连带的秦大姑娘的丫头,也为这事儿与秦二姑娘的丫头在闺学课余时拌过嘴,叫我教训了几句,不许再跟姑娘来上学。那之后,秦大姑娘与秦二姑娘身边侍候笔墨的丫头就换了人。记得那时秦大姑娘才十一岁呢。没过几个月,永嘉侯世子就进京了。”
永嘉侯世子,指的是秦平。他进京是跟着秦王来的。紧接着就是前晋王世子赵被废位、圈禁,辽王世子入京与王家联姻,太子病重,伽南嬷嬷暴毙,承恩侯秦松御前失宠。承恩侯府众人进入了一个惶恐期,哪儿还顾得上理会二房孙女的那点小传闻?
太子妃唐氏微微笑了:“看来秦二太太对长孙女,还真是寄予厚望呢。”
这种命格传闻的小把戏,唐氏其实见得多了,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人家爱使的伎俩,用来抬高某人身份罢了。记得当年陈良娣生下皇孙,而她这个太子正妃多年不见有孕,好不容易怀上了,却只生下了皇孙女后,陈家那边也曾传出过风声,说陈良娣还在闺中时,就有得道高僧给她批过命,说她将来贵不可言。京中一度将这等小道消息视作上天示意,不少人对陈家趋之若鹜,直到皇孙夭折,才算是消停了。但即使如此,也依然还有人盼着陈良娣能再生一子,以成全这“贵不可言”的命格。唐氏自己却从来没把这些传闻放在心上,盖因知道这都是陈家暗中为之。
可陈家除了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也做不了什么事。到了唐家面前,陈家上下都要做小伏低。当初唐家老太太会为唐氏选择陈氏女做良娣,不就是看中了陈家是这样的人家么?人心难测,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不怕人会生出异心、野心,但只要没有能耐成事,有什么心都是无用的。
曾先生不知道陈家曾有过类似的传闻,继续道:“若说起当年,那时候的秦大姑娘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与姐妹们也颇为亲厚。只可惜,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并非本性。后来永嘉侯进京,他只得一个孙女儿,就是秦三姑娘。秦三姑娘性子直率,自小跟着永嘉侯读书,功课很好,好几回都把秦大姑娘比下去了。秦大姑娘便有些不忿,起初只是不甘她在姐妹当中占了先,后来渐渐地,便生出了妒忌之心。”曾先生犹豫了一下,“姐妹俩真正生隙,应该是承恩侯夫人提出,想给秦三姑娘与许家长孙说媒之后。秦大姑娘似乎对秦家长孙颇为倾慕,可许家却无意与秦家二房联姻。永嘉侯夫妇都婉拒了婚事,但秦大姑娘还是怨上秦三姑娘了,连带的对秦二姑娘与秦四姑娘,也跟着怨恨起来。”
太子妃唐氏抿嘴笑道:“看来秦大姑娘是发现自己与两位家中有侯爵的妹妹之间身份有别了。只是秦四姑娘与她一母同胞,她又有什么好怨的?”
曾先生道:“秦四姑娘与秦二姑娘、秦三姑娘交好,反倒觉得自家长姐有许多不对的地方,帮理不帮亲。秦大姑娘就因此对同胞亲妹生隙,私下也时常欺负这个妹妹。后来秦家三房分家,二房搬了出去,秦二姑娘求得承恩侯夫人许可,让秦四姑娘继续跟她一同读书,却没提秦大姑娘。那时候正巧是秦大姑娘与蜀王幼子的婚事闹出了乱子,名声受损,秦四姑娘却能依附秦家长房,前程可期,从此秦大姑娘在家里就越发对妹妹欺负得恨了。说白了,还是嫉妒之故。”
太子妃唐氏摇了摇头:“做长姐的欺负妹妹,还专在日常用度上克扣?这秦大姑娘也不是什么聪明人。也对,她若是个聪明的,当年就不会误以为蜀王幼子对她有意,又在蜀王出事后,公然拒婚了。连蜀王府是否真有意联姻都看不出来,可见也是个愚人。”
曾先生笑道:“那件事还真是叫人想不到。蜀王妃确实常带着幼子到承恩侯府去,一心想与永嘉侯结交,让蜀王幼子跟永嘉侯多亲近。但要说到联姻,蜀王府原是属意承恩侯长孙迎娶山阳王府大郡主的。为此承恩侯长孙还被逼得下了江南。也就只有秦家二房,会觉得蜀王妃是看中了秦大姑娘。大约是因为蜀王幼子常常上门,而秦家适龄的女儿,又只有秦大姑娘一个的缘故。那时秦家长房三房皆对蜀王一家冷淡,独二房热心亲切,蜀王妃大约是盼着能利用二房,与秦家拉近关系的。”
即使如此,寻常人也不会觉得蜀王妃会看中秦锦仪这样一个六品官之女为幼子正妻,更别说蜀王幼子当时很有希望入继皇家为储了。谁会知道秦家二房就是这么自命不凡,以为这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就急不可耐地咬上去了呢?至于后来的拒婚之举,就更是可笑了。人家原也没有联姻之意,他们倒急哄哄地划清界限了。那时蜀王府还没到真正失势的时候呢,蜀王幼子只是没了入继皇家的希望,却依然是亲王嫡子,仍有望靠着太后得个郡王爵位的。秦家二房的作派,只会叫人轻视、笑话。
若不是蜀王府没多久就坏了事,恐怕秦家二房的日子就更要难过了。他们倒也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因此才会死赖在承恩侯府,直到蜀王府失势,方才搬出去吧?
太子妃唐氏轻声叹息着:“秦家二房的运气倒也不错,只可惜没把孩子教好。秦二太太至今还护着长孙女,哪怕秦大姑娘名声不佳,也坚持要为她说一门好亲,在外人看来是不智,但换个说法,也是在心疼孩子。我听说秦二太太的娘家,素来有护短的传统,哪怕在旁人看来略显凉薄无情了,对他家的孩子倒是好的。秦大姑娘有这样的长辈庇护,是她的运气,只可惜她不知惜福。倒是那没得亲长如此偏爱庇护的秦四姑娘,将来的前程,未必就比她差了。”
曾先生没想到太子妃会这样说,略有些惊讶,但仔细一想,这话倒也不算错。薛家确实有护短的传统,因此当初秦家出事,他家二话不说就弃了亲家,只将薛氏给捞出来了。等秦家一平反,他家又把薛氏与秦伯复送回了秦家。虽说曾先生曾经在承恩侯府听说过小道消息,说薛氏私下曾经抱怨娘家父兄,说他们为了攀附秦家,就害得自己回秦家守了一辈子寡,可曾先生心里清楚,以秦家平反后的声势,若是薛氏不带着儿子回秦家,又有谁敢娶她?薛家更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马家不就是这样败落的么?因此,薛家所为,未必就不是真心为薛氏着想。
薛家的习惯传到秦家二房,对二房的孩子有好处,也有坏处。秦锦仪就是因为这样的偏爱,长成了如今这副任性模样。偏偏薛氏还不肯放弃她,非要她嫁进高门大户不可,哪怕拖得她成了老姑娘,也不肯改主意。真不知道这该说是秦锦仪的运气,还是她的劫数了。
曾先生暗叹一声,微笑着对太子妃说:“秦四姑娘虽然得不到其祖母父亲的宠爱,如今有娘娘怜惜,将来自然会有好前程的。”
太子妃微笑:“这孩子是个实诚人。明明她知道我是因为她怕传了病气给颐儿,及时退选,才对她青睐有加,但她还是实话告诉了我,是秦三姑娘教她这么做的,她原本并没有想到这一茬。我虽然喜欢懂得上进的孩子,但更喜欢心正、诚实的姑娘。这样的好姑娘,原也配得上有一份好姻缘,好前程。”
她吩咐身边的宫人:“新年各府诰命闺秀入宫朝贺的时候,记得把秦四姑娘的名儿也记上。往后但凡有郡主身边四名伴读闺秀能参加的宴席、茶会,就把秦四姑娘也请来。郡主喜欢亲近这位表姐,只当是给郡主添一个玩伴了。”宫人柔声应下。
曾先生心中大喜,忙道:“娘娘仁厚,我替秦四姑娘谢过娘娘了,改日让秦四姑娘进宫向娘娘谢恩。”
太子妃摆摆手:“不急,年前正忙呢,等过了年再说。”又问,“秦三姑娘倒是难得的聪慧,她不过比秦四姑娘大了一岁,怎的就能想得这样周到呢?”

水龙吟 第二十九章 青睐

曾先生如今正喜欢秦含真这个学生呢,闻言不由得露出了笑意来:“秦三姑娘做事一向细心,考虑得很周全,小小年纪就是如此。她年幼丧母,父亲又外放,一直跟着祖父母过活,家里人口又少,她还要帮着管家,自然比其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儿要细心稳重些。秦四姑娘大约也是因为知道她这个好处,才会上门求助的,果然如今便有了回报。”
太子妃唐氏与曾先生相识多年了,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含笑问:“先生似乎很喜欢秦三姑娘?”
曾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些日子,承恩侯夫人见天气太冷,心疼孙女儿们,让闺学停了课。秦三姑娘好学,见我闲下来了,便特地把我请了去,专教她琴棋技艺,十分勤奋用功。我见她这样好学,心里自然喜欢。”她当然不会提秦含真对她生活起居照顾得多么周到,因为她从前在唐家时,也未有过这样的待遇,万一叫太子妃误会她是在埋怨,就不好了。
太子妃不必听她说实情,只看她近日进宫时的穿戴与两个月前进宫时的穿戴相比,有了什么样的变化,也能大致推断出她如今日子过得不错,听她说近日被请去永嘉侯府单独执教,也就明白了,笑道:“我早听闻永嘉侯才德出众,太子平日里一直赞不绝口的,如今听了先生所言,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连孙女儿都这般好学,可见永嘉侯的不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