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与妻子面面相觑,秦克用却再也忍不住了,甩了妻子一个耳光:“胡说八道!”便甩袖出门而去。
清平乐 第二百六十三章 开解
秦克用走在秦庄的街头,心头一片茫然。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充斥着今日这场闹剧的种种画面,一时间想起妻子无缘无故的暴起指责;不一会儿又转到二表妹挽着他的手臂,娇声娇气地求他带她去京城;接着又是母亲气得面色苍白晕厥过去的场景;随后他记得的,就是父亲黑着脸指责他的情形……
他至今还想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与二表妹清清白白,别说什么奸情了,连亲近一些的关系都没有。小时候,他只是个不算受重视的嫡次子,二表妹到他家里做客的时候,都是粘着母亲与大哥的时候更多,对他仅是淡淡的。但后来他做了代宗子,大哥退下去养病,二表妹再来时,就对他更亲近了,倒是对大哥爱搭不理。虽然二表妹那时候总爱向他撒娇,可他心里却不喜她小小年纪就这样势利,因此一直淡淡地。二表妹大约心里也有数,更多的是围着母亲与妻子小黄氏转。去年二表妹再来,他们夫妻俩已经失势,二表妹便又重新粘回到大哥大嫂身边去了,平日里也更多的是喜欢与母亲在一处。
其实无论大哥秦克良夫妇,还是他秦克用夫妻俩,都察觉到了这个庶出的表妹为人势利,不可深交,只有嘴巴甜而已,心性品行都太差了。他们不约而同地疏远了这位表妹,根本就不与她亲近,只是看在母亲的份上,还能维持面上情罢了。秦克用原以为,他与这位表妹是不会有什么特别交集的。等沈家二舅带着儿女们返回松江,下次再见时,两位表妹说不定都成了有夫之妇,连孩子都出来了。
谁能想到,只因为二表妹想去京城,贴上来撒娇讨好,妻子小黄氏就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来?秦克用心里也是满满的怨气,心想二表妹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坏习惯?对着成年的表哥,怎么好这般亲近?她都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不是小孩子,怎的连男女有别的道理都不懂?!若不是她这副作派,就算撒几句娇,小黄氏也不会误会了去。
不过,想起妻子小黄氏,秦克用心中也是怨忿不已。他自问对妻子一向专心专情,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妻子从前也一向相信自己。不知怎么的,自从小黄氏病重,她就变得多疑起来,先是疑心他出门后会纳个过路美人做妾,又是指责身边的心腹大丫头有意爬床。他体谅她久病在身,既不好出门与人交际,又没有亲友来与她见面说话排遣寂寞,顶多就是说她几句,并没有拦着她如何。哪里想到她会变本加厉,见着二表妹跟他撒个娇,便大声嚷嚷他们二人有奸情?!
别说他们表兄妹二人是清白的,二表妹也不是存心要勾引他,不过是想讨好他而已,大约只是跟她那个姨娘学了些不成体统的坏习性,即使二表妹是真的存了坏心,难道小黄氏就不能冷静一些,当面向他说个清楚,让他来表态?他当时只是愣住了而已,并没有跟二表妹纠缠的意思,只要多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他就会把二表妹推开,严辞教训她的失礼了。他们夫妻十年,他对小黄氏如何,小黄氏心里应该是清楚,难道对他就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如今事情闹大了,不但家里人都听见、看见了,冯家人还误会了他,永嘉侯府的人也看在眼中,更别说家里派人去请沈二老爷的时候,是否跟其他族人泄露了什么。秦克用知道,自己的名声是真的再次被贬到了泥地里,还不知道能不能翻身呢。
上一回他一败涂地,还有父母兄长愿意拉他一把,六房的族叔永嘉侯也宽宏大量,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他这趟随族叔北上,走通了做生意的门路,他便拥有了自己的事业,此后即使离开家族,也不至于沦落为庸碌无为之人。可如今,冯家明言婉拒了他北上送嫁,他没理由再出这趟远门了,先前结下的人脉,应下的承诺,答应的生意……全都成了泡影!他原本大有可为的事业从此夭折,而他本人,说不定连在秦庄都难以立足了!他的人生,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模样?!
秦克用不知道自己该去怨谁?怨妻子么?小黄氏是他挑选的,是他坚持认定与小黄氏乃是天定姻缘,不顾父母反对娶回来的。多年来夫妻恩爱,他也听从她的话,做过许多错事,如今知道错了,也没想过要放弃她。没能管束好她,让她钻了牛角尖,变成如今这副样子,他也有责任。怨她?还不如怨自己!
怨二表妹么?二表妹不过是个眼空心大的小丫头,整天做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却又自以为是。小黄氏指责她说过的那些难听话,多半是实情。可那并不是因为二表妹对他有意,而是这丫头对谁都能挑出刺来,整日不是嫌弃这个,就是嫌弃那个,却看不清楚自己的斤两。他这个做表哥的,若不是顾虑太多,早早骂醒了她,又怎会有今日之事发生?别的不提,二表妹缠过来的时候,若他不是发了愣,早早将她摆脱掉,又怎会有后面的误会发生?
除此之外,他还能怨谁?父母,兄嫂,还是冯家人?不,通通都怨不得,要怨,还是要怨他自己!他会有今日,都是自作孽。一切都是报应,谁也怨不得。
秦克用面色苍白,摇摇晃晃地走到庄中一处供人歇脚闲聊的方亭处,一屁股坐倒在亭中长椅上,眼神都是直的。亭外的道路上有行人路过,见他神情有异,不由得多张望几眼,相互小声闲话几句。秦克用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心里却在猜想,这定是族人知道了今日在宗房发生的丑事,来笑话他了。他这一年多来频频犯错,如今都成了秦氏一族的笑话,只怕将来的日子还会更加难过吧?他真的要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么?
秦含真与赵陌出了六房祖宅的门,正打算去四房借书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秦克用在路边方亭中呆坐,整个人如同石雕的一般,面色也是惨白惨白的。他们都听说了宗房发生的事,对他这副惨相也不是不能理解,心中都有些同情。
秦含真小声对赵陌道:“看起来挺可怜的。他显然是被妻子和表妹联手坑了,恐怕被坑了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坑的,冤枉得很。”
赵陌观察了秦克用几眼,道:“表妹,你这位族叔眼下的情形怕是不大好。我看他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如果没个人去劝慰他,只怕他今后就真的要废了!”
“啊?”秦含真吃了一惊,想了想,“这么严重吗?其实只是一场误会而已。虽然传出去了不大好听,但克用叔真的是清白的呀!把事情说清楚了,不就可以了吗?当时在场的都不是外人。我们六房与宗房同出一族,一向关系不错,祖父早就发过话,叫底下人不要乱嚼舌头的。冯家也是姻亲,有克良婶在,他们也不会在外面乱说的。”
赵陌摇了摇头:“这不是外面的人是否知道内情的事儿,而是你这位族叔……他存了心结,恐怕要想不开了。人一旦没有了精气神,就什么都干不成的。”
“那可不好。”秦含真皱眉道,“虽然他以前挺可恶的,但说来他也没干过什么太过分的事儿,主要是他老婆讨人厌。这一回也是他老婆跟沈二姑娘的锅,跟他没什么相干。他先前愿意改过自新,祖父也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现在他还没完全改好呢,如果就这样废掉,那不是白废了我祖父的心血?”她抿了抿唇,“宗房两位长辈一定会觉得很难过吧?”那对夫妻持身挺正的,但对儿子们是真心疼爱。即使秦克用曾经令他们失望了,他们也没想过真的放弃他。他们是绝对不愿意看到次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赵陌看了看秦含真,微笑道:“表妹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去劝他几句好了。他若能听得进我的开解,便是他的造化。若是他听不进去,我们总归也尽过心力了,对得起天地良心,也对得起族亲情份。”
秦含真眨了眨眼:“赵表哥要去开解他?你要跟他说什么呢?”
赵陌笑笑:“随机应变吧。我觉得,他如果认为自己不是无路可走了,应该也能渐渐缓过来的。你这位族叔,虽然心性有些不定,但其实颇有才干,也称得上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必要的时候,也有决断力。他若能成为我们的助力,我们以后就能轻松许多。”
秦含真有些明白了:“赵表哥是想让克用叔替你办事?”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秦克用这个人,若是能让他心悦诚服地为你办事,才干手段人脉都是不缺的。别的倒罢了,但在江南地界上,他绝对可以成为赵陌的一个好帮手。
赵陌没有直接承认:“只是先开解他几句,其他的都是后话了。”他唤了阿寿一声,便对秦含真笑笑,“我带阿寿过去找他说话,表妹先去四房借书吧,办完了事就先回家去,不必等我。”说罢便带着阿寿往方亭那边走了。
秦含真好奇地看着他渐渐走近秦克用,心想他会怎么劝说后者呢?
清平乐 第二百六十四章 发愁
秦含真从四房借完了书,又回到六房祖宅,吃了个下午茶暖暖身子,再陪祖母牛氏与小堂哥谦哥儿闲聊了几句,才看到赵陌从外面走回来。
看他的表情,事情应该进行得挺顺利的。秦含真信得过赵陌,便没有多问。不过秦柏过来的时候,赵陌还是照实将自己开解秦克用的事告诉了大家。
秦柏叹了口气:“这事儿他说来也是冤枉,心里那关过不去,也是人之常情。你能开解他就很好。他家里人的话,他反而可能会听不进去。本来八房的克新与他交好,还能劝一劝他,可偏偏近日克新又上苏州去了。你是外人,开解他几句,说不定他还愿意听一听。”
赵陌道:“我也是偶然遇上了,见他那副沮丧模样,心里不落忍,才多事劝了他几句。其实这事儿有什么呢?虽然小道消息是有的,可族人都知道他妻子的性情为人,倒未必会相信他是有错的那一个。况且沈二姑娘在秦庄也说不上有什么好名声。真要论起来,倒是克用表叔这大半年来本本份份的,令族人相信他已经改过自新了,又一向是大家看着长大的晚辈,比旁人都更显可靠些。”
赵陌就是这么劝秦克用的,冯家碍于冯氏,不会在外头乱传谣言,而六房则与宗房交好,亦会管束下人。只要宗房自己立身正了,及时澄清传闻,族人自不会胡说八道。秦克用是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以为自己在族中真的没有了立足之地,其实根本就没到那个地步。
只是冯家那边提出了交涉,想让自家子侄为小冯氏送嫁,秦氏一族这边就不好反对。秦克用这送嫁使者的身份保不住了,他也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极好的事业开拓机会,因此沮丧不已。赵陌便跟他说,送嫁的事儿,自己也帮不上忙,但若他只是想往北边走走,去京城开开眼界,上大同谈几桩生意什么的,倒是没问题。秦柏不介意多带一个子侄上京,赵陌也能带人,而且他手下的人在江南与大同两地做茶叶生意,光是去年一年就跑了三四个来回,往后的次数只会更多,哪一回不能捎带上一个秦克用?这一路上打点、文书等事不必秦克用操心,如此走上一两趟,秦克用就能自立了,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经过赵陌的劝说与许诺,秦克用如今总算是缓过气来了,也重新燃起了希望,不再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赵陌命阿寿送秦克用回宗房,才转身回来的,还跟秦柏商量,自己手下正缺人使呢,能不能让秦克用跟在自己身边办一年半载的事儿?等到自己手下补充了新人手,就不必再借助秦克用之力了。但后者却能借这个机会树立起自己的信心,开拓自己的人脉势力,也免得他再次因为一点小小的打击,就一撅不振起来。
秦柏微笑道:“广路有意抬举他,是他的福气,怎么不好呢?你只管跟他商量就是。宗房那边,你不用担心,他们自然是乐意的。”
牛氏给小孙子塞了个点心,便回头插言道:“他们怎会不乐意?广路好歹也是宗室里的贵人呢,如今手下的茶叶生意也做得正好。当初这茶叶生意,也是广路带着克用做的,如今只是越发抬举他了而已。要我说,克用就该趁着年轻,到外头闯一闯,多见见世面,总留在家里做什么?他哥哥嫂子就足够将家里照顾得很好了,他再留下来,还不是叫他媳妇窜唆着跟他哥哥嫂子添乱?如今他媳妇还越发胡闹了,连爷们的名声都不放在心上。什么子虚乌有的事儿?只因为她自个儿觉得象了,没凭没据的就胡乱嚷嚷起来,给自个儿男人的脸上抹黑。别说秦家如何,我长了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这样的妇人啊!”
牛氏对小黄氏的怨念大得很,有机会就要吐嘈的。不过这一回,小黄氏也确实有错在先,别说牛氏了,秦含真自己都很想吐嘈。能遇上个专情的男人就不错了,更别说这个男人还曾经愿意为了她的愿望,连父母兄嫂都往后摆了,即使她如今作得很,这男人也没有纳妾的意思。她却非要作个没完,还把丈夫往别的女人身上推,什么时候把男人给作没了,她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秦含真就忍不住问了句:“克用婶娘现在怎么样了?她是不是还在坚持那个说法?不肯听人解释那只是一场误会吗?”
秦柏与牛氏都没去打听后续,所以不清楚。但这时候阿寿回来了,他才去过宗房,倒是知道最新的消息:“宗房二奶奶听说又病倒了,宗房二爷回去的时候,正碰上大夫进门呢。大夫诊过脉后,宗房二爷仔仔细细地问了半日,知道宗房二奶奶这回病情加重,是因为心病,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没说去看宗房二奶奶,只把大夫送走了,就打发小的回来了。小的出门的时候,瞧见他往外书房的方向去了,还吩咐小厮把他的铺盖送到书房来呢。瞧着约摸是打算在书房睡了吧?”
看来秦克用与小黄氏这对夫妻之间,终究是因为这一场风波而离了心。也不知道小黄氏是否明白了这真的只是一场误会,又是否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
牛氏问阿寿:“先前沈家那二姑娘如何了?这事儿说来都是她的错,难道她还能装作没事人儿?”
阿寿道:“小的去到宗房的时候,正遇上沈二老爷领着沈二姑娘出门坐车呢。宗房二爷不想跟他们打照面,远远瞧见就避开了,因此小的也不清楚沈家人如何了。只听宗房的下人议论,说是族长太太气晕之后,好不容易醒过来了,却是再也不想听沈二姑娘解释了。等到沈二老爷被叫回去,族长太太就直令沈二老爷立刻将沈二姑娘带走,日后不许她再上门,连沈二老爷都不想见了。沈二老爷也觉得十分没脸,打了女儿一个耳光,质问她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故意寻了借口把自己遣走的?沈二姑娘却一直在哭,说都是宗房二奶奶误会了,胡说八道,自己是清白的,受了冤枉,反而闹着要宗房二奶奶给她赔不是。谁有功夫搭理她?最终还是沈二老爷带着她走了。小的远远瞧着,也觉得他脸色十分不好看呢。”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脸色都不可能好看得起来。秦含真在家里听传言,都说他是在别的房头参加一场茶会时,被宗房的人临时叫走的,不但扫兴,还有些兴师动众,也不知道当时参加茶会的外客是否会听说些什么。他都是马上就要离开江宁的人了,长女说了一门不错的亲事,正可以趁兴而归的时候,次女却闹了这么一场风波,换谁不膈应呢?
第二天一大清早,就有消息传来,说沈二老爷天还未亮就带着儿女爱妾与随从们,匆匆离开了镇上,踏上了前往苏州的道路。他不曾正式跟长姐姐夫告辞,与秦庄上的朋友也只是昨日草草道过别而已。相比他来时的风光,可以说是有些狼狈了。
宗房那边对此态度平静,族长太太也没觉得遗憾什么的。她因为这回被气着了,小病了一场,秦含真还陪着牛氏过去探过一回病。族长太太神色间有些小沮丧,但精神还可以,病情也不重。据她身边的人透露,她似乎已经将中馈大权完全交到长媳冯氏手中了,自己专心养病,闲时就“照看”一下生病的次媳小黄氏。秦含真也不去深思,这“照看”二字之下,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族长太太叹息着对牛氏道:“我如今是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活了这一把年纪,儿孙都还算孝顺,大儿媳妇又懂事,我还操什么心呢?偶然起了兴致,想给小辈们谋个好姻缘,倒是落得两边不讨好。幸好大姐儿已经有了好人家,不久之后就要嫁了,我也算对得起她母亲在天之灵。至于大姐儿的兄弟们,我是有心无力了,只盼着娘家族里能多帮衬些吧。至于那些不省事的孽账,我是见都不想再见了,由得她老子安排去吧,是好是歹,都是她的造化。我一片好意,倒差点儿连累了自家亲骨肉。沈家百年望族,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混账东西?!都是我那兄弟管教不严之过,我也没警醒,不曾及时告诫他们。”
牛氏听得心里难过,拍着老妯娌的手背安慰道:“你不要这么想,大家都明白你的苦心。小辈们自己不争气,是他们的不是,你又何必自责呢?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可不是自家的儿,你忧她做什么?说得难听些,那些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孽账,你一心为她操持,说了个好姻缘,她心里还想往高枝儿上攀呢,只觉得你是碍了她的道儿,哪里会真心感激你?这样的人你搭理她做什么?由得她去吧。即使将来摔了个粉身碎骨,也是她自找的。求仁得仁,谁也怪不了谁去!”
族长太太苦笑:“理儿是这个理儿,可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谁不盼着他们一辈子过得平平顺顺呢?罢了,反正那孩子也不领情,我也没必要多事了。我自个儿也有亲生的骨肉,操不完的心呢。忧完了儿子,还要忧孙子。我只愁克用的几个孩子,摊上那样一个母亲,将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我一想起他们将来会被生母的名声连累,就愁得觉都睡不着了。”
“是啊……”牛氏想起了谦哥儿,觉得他处境不见得就比秦克用的儿女们强多少,而且即将与她分离,不知要多少年后才能再相聚。这么一想,她便也跟着犯起愁来。
清平乐 第二百六十五章 陪嫁
自打过了新年,眼看着天气越来越暖和,离开江宁的日子也越来越近,牛氏就一直处于一种焦虑的状态。她知道,跟孙子谦哥儿分别的日子即将来临了。
当初将谦哥儿留在京城,她随丈夫秦柏南下江宁的时候,都没这么焦虑过,兴许是因为当时以为自己再过几个月就能与孙子团聚的缘故。可这一回祖孙俩分别,兴许几年都不会再见面了。这么一想,她心里如何受得住?
谦哥儿从前年纪还小的时候,待在父母身边,直到三岁才见到祖父母。当时牛氏只是牵挂着孙子,却没惦记得这么厉害。可一旦跟孙子相处的时间长了,祖孙之间的感情也越发浓厚起来,她心中的不舍便更深了。
白日里谦哥儿去族学上课的时候,她都忍不住想过去瞄几眼,每天还让谦哥儿陪自己用一日三餐。大概是态度显得太过溺爱了,连主持族学的秦克文都不由得亲自来求见秦柏,委婉地让他劝一劝老妻,可以多给族人一点信心,谦哥儿在族学里上学,是不会受委屈的,侯夫人很不必天天过来盯梢,那已经有些影响孩子们上课的效率了。
秦柏其实知道老妻心结所在,只能缓言相劝。牛氏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勉强忍耐住了,不再往学堂去。但想到日后谦哥儿要独自在族中生活,身边即使有侍候的人跟着,也未必能精心周到,她便又给宗房、四房等几个常年在秦庄上生活的房头,都送了一份丰厚的礼物,请他们多多照看自家孙子。尤其是这些房头的女眷,每人都得了牛氏赠送的精美首饰与上等衣料,惊喜之余,个个都打了包票,发誓说绝对会把谦哥儿照顾得很好,拿他当自家亲生儿子一般对待,绝不会叫他吃半点苦头。
对于牛氏的举动,秦柏不置可否。不过是些财物罢了,送了就送了。给的是自家族亲,也不是外人,更何况还是为了孙子好。至于秦含真,她顶多就是心里郁闷一下,但更多的还是开解祖母:“您要是不放心,每年派人来看谦哥儿几次就是了。怕他缺东西使,也可以给他送来。每个月都给他写信,也让他给您回信。即使分隔两地,也不代表就断绝音讯了嘛。您别闹得好象真的几年都没法再见他一样。只要您身体好,哪怕是年年来江南一趟呢,又有什么关系?反正祖父一定不会拒绝您。”
牛氏听了好气又好笑:“胡说!江南离京城多远呀,怎么可能年年都来一趟?咱们来了一回,如今都一年多了,还没回去呢。真要年年都来一趟江南,咱们家也不必在京城住了,索性在金陵安家算了!”
秦含真笑笑:“不能年年来,隔年来也行呀。反正咱们对外就说是来祭祖,来给先人扫墓的。谁还能拦着咱们尽孝不成?只是祖父和您的身体要扛得住才好。要是您整天挂念着谦哥儿,就算回了京城,也是牵肠挂肚的,吃不好,睡不好,身体受不住了,有个头疼脑热了,就别想出远门啦!所以,您要是真想多见谦哥儿几回,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牛氏一听便知道她话中之意了,笑道:“你这丫头,明明是一片孝心,要劝我跟你祖父,怎么就非要打趣人呢?知道了,我是舍不得你弟弟没错,但也不会因为舍不得他,就病倒了。我若真的病了,你弟弟将来靠谁去?我还要长命百岁地,才能给他做靠山呢!”
秦含真一哂:“您这么说,可把我祖父和二叔放在哪里呢?罢了罢了,我也不跟您吵。反正您就是疼孙子多些,我这个孙女就是草而已。”
牛氏忍不住戳了她的脑门一记:“丫头吃什么醋?我疼你弟弟不错,但我也一样疼你。如今说这样的话,是存心要气谁呢?”跟孙女拌嘴笑闹,倒是把先前那点子愁绪给暂时抛开了。
牛氏不难过了,就换别人难过了。
永嘉侯府的江南总管何信,这两日来了江宁见秦柏,除了向秦柏汇报江南几处产业的最新情况,就是聆听吩咐来的。因为秦柏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离开,离开前肯定有话要嘱咐何信,因此何信就在江宁多停留了几天。
他托人给秦含真捎了话进来,提到想将侄女儿接出去。不是接去家里玩几天,而是正式将青杏接回家去说亲。青杏如今是秦含真身边侍候的大丫头,过了年也将近十八岁了,正是出嫁的年纪。若是在京城侯府,这个年纪的大丫头放出去嫁人,也是常有的。何信早知道青杏不会随秦含真回京,留在江宁也没差事可做,倒不如给她说门亲事的好。趁着秦含真这个主人还在,他现在就将人接走,说不定还能为侄女儿讨上一份嫁妆,兴许秦含真还另有赏赐呢。钱财倒是小事,他如今手头也富足,只图那难得的体面。
秦含真虽然知道自己会跟青杏分开,却没想到这日子来得这么早。她原以为,会等到自己离开江宁的那一日,才需要跟青杏正式告别的。但何信对侄女儿的一番疼爱之心,倒是让这个日子提前了。
青杏闻讯后,也是呆了半日,连手里拿着的鸡毛掸子不知不觉落了地,她都没有发觉。还是百巧将掸子拾起来,塞回她手中,她才醒过神来,紧紧握着那掸子,眼泪就下来了:“怎的这样急?我早跟四叔说过,什么事都要等到姑娘离了江宁再说……”
秦含真一听就明白了:“这事儿你叔叔早跟你提过了?你怎么不告诉我?若我早点知道,现在也能有个准备,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青杏抽泣道:“我跟四叔说了,让他别提的……怎么也要让我侍候到姑娘上船的那一日……”
秦含真叹了口气:“青杏,你不必这样的。你叔叔只是希望为你讨个体面而已,你就算回了家,也可以每天来看我,直到我离开江宁为止。并不是你出去了,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我倒是感激你叔叔提前跟我说这事儿,他还在为你说亲呢。趁着我还在江宁,你的亲事,我要亲自过问才行。如果你叔叔为你说的人家不够好,我是不会放人的!”
青杏哽咽着不说话。
百巧在旁笑道:“青杏姐姐舍不得姑娘呢。她这些日子,几乎天天晚上都在发愁,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肯说,其实谁都看得明白。换了是我,我也舍不得姑娘的。世上还能到哪儿找象姑娘这样和气又宽和恤下的好主人去?离了这府里,就算嫁得好人家,日后还不知道会过得如何呢。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觉得发慌。”
秦含真听了,便拉住青杏的手道:“不用发慌,你就算嫁出去了,也是咱们永嘉侯府出来的人。好姐姐,你我的情份不比旁人,你心里是知道的。别担心日后会如何,若将来有人欺负你,你叔叔也没法替你撑腰的,你只管来寻我。就让这边祖宅里侍候的人给我送信就好。一定把自己照顾好了,受了气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青杏听了不停地点头,眼泪倒是越发掉得厉害了。
何信那边还在等消息,他在秦庄附近有一处小宅,把侄女接出去后,也不愁没地方住。青杏与李子兄妹俩有了空就常往那边去,因此那宅子里衣裳铺盖都不缺。秦含真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可为青杏准备的,倒是先前特地收拾出来的一只妆匣,本来是打算离开的时候再送给青杏的,如今可以提前送出手了。
那只妆匣有一尺见方,三层高,带玻璃镜子,里面每个小抽屉都放满了不犯忌的鎏金银以及珠玉首饰,还有一个暗格收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是秦含真特地给青杏备下的私房兼嫁妆,另有十匹松江布、十匹细绢,也都是预备给青杏的。如今东西还没整理好,秦含真就让人先把妆匣拿出来,又让人去库房里调布匹。
青杏一瞧那些东西,就吓了一跳:“这是姑娘给我的?不成不成,这么多,又这么贵重,我不能收!”
秦含真道:“给你就收着。若是心里不安,就只当我这个姑娘出手特别大方,对于身边的心腹都格外优容。将来百巧她们也一样,如果专心为我做事,让我满意了。等她们出嫁,我也同样不会亏待了她们。”
百巧与莲蕊、莲实她们听得高兴极了:“我们可是听见了。姑娘说话算话!”又去劝青杏,“姑娘赏的,姐姐只管收下。你若不收,咱们这些后来的,如何有脸向姑娘讨赏呢?”
青杏被她们缠住,终究还是笑了出来,脸色红红地收下了秦含真的赏赐。
秦含真又问她:“既然你早知道你叔叔要来接你的,那你可知道他给你说的是什么人家?”
青杏咬咬唇,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只知道是金陵城里的殷实人家,家里有屋有田,还有两个铺子,那男人比我大两岁,是家中独子,读过两年书塾,如今在家中帮衬家业……”
听起来似乎条件不错。
秦含真便道:“回头让李子去打听打听。有你哥哥把关,想必定能万无一失的。”
青杏的脸又红了。
秦含真笑着叫过百巧她们,一道去给青杏挑布料,专门照着她喜欢的颜色花样来挑。青杏看着她们兴致勃勃的样子,心中感激不已,暗暗下了个决定。
就算离开了姑娘,她也依旧是姑娘的人,要为姑娘办事的。谦哥儿在江宁的日子过得如何,她会给姑娘写信报告;吴家舅爷在金陵过得好不好,她也会时时关注,处处照应;甚至于……江南这些族人、管事、下人们若有不妥当的地方,她也会暗中留意,及时上报。即使是亲如四叔,倘若有任何对主人不忠的举动,她也不会包庇。
她何珊心中牢记着,这一辈子,她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向秦含真效忠,那就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的誓言。
清平乐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丰儿
青杏并没有当天就跟着她叔叔离开,又在秦含真身边多待了几天,把该交接的工作都交接了,方才放心走人。
临走前,她又把一个十一二岁大的小丫头领到秦含真面前,道:“姑娘,这个是丰儿。我把她带在身边教导,也有将近一年了。她规矩学得还可以,也认得几个字,会简单的算数儿。机灵算不上,但老实忠心是尽有的,还有一把傻力气。姑娘以后就把她带在身边,有什么粗活只管吩咐她去做。她将来若是犯了错,您能教的就教,不能教的,就重重地罚吧,不必看在我面上的。”
秦含真有些吃惊,仔细看了那个叫丰儿的小丫头几眼。她对这个小丫头并不算陌生。自打青杏决定了要留在江南,就开始有意识地教导其他小丫头们,以及挑选些新来的小丫头培养了。这个丰儿不是底下人送来的,也不是何信找来的,而是李子与青杏某次回家省亲的时候,捎带回来的,据说是青杏在外头买的人。青杏把她带在身边教导,对她比别的小丫头更亲近几分,旁人也没放在心上,并未觉得丰儿会在秦含真院里占上一个名额。
无他,这种下人的下人,地位比旁人都要稍低一些。由于青杏的叔叔是永嘉侯府的江南产业大总管,她又是早就定了不会跟着秦含真回京的,人都知道她早晚要在江南嫁人,只当这丰儿是她买来预备将来做陪嫁丫头的,不过是暂时带在身边调理着。秦含真也是这么想,哪里知道,这丰儿其实是为自己预备的呢?
她忙问青杏:“这是怎么说的?丰儿难道不是你留着自己用的人?怎么就给我了呢?”
青杏微笑道:“我自己要用丫头,什么人不行呢?哪里用得着细细教导规矩礼数?倒是姑娘这里,没个心腹能办事的人可不成。这丰儿我自打买了回来,就一直冷眼瞧着,觉得她还能使唤。姑娘且用着,要是用不好了,把她打发了也成的。”说罢就转头看向丰儿,“我教导你的话,你可都记得了?将来姑娘就是你唯一的主子,无论姑娘吩咐你做什么,你都要尽全力做到最好。若有人欺瞒姑娘,你必须要告诉姑娘知道。有人让姑娘受委屈了,你也要护着姑娘,哪怕是丢了性命,也不能退缩的,知道么?!”
丰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秦含真磕头:“姑娘放心,姐姐放心,丰儿一定会誓死护住姑娘的!”
秦含真吓了一跳,心里有些轻微的不适应,忙把丰儿扶住了,将她拉了起来:“好啦,不用这么动不动就跪倒磕头。你以后就留下来吧。你在我这里也干了几个月的粗活,知道我这人最好相处不过了。只要你不犯大错,一切都好说。你也不是新人了,我也不必特地嘱咐你什么。青杏走后,百巧会暂时顶上她的位置,给我做大丫头。莲实、莲蕊两个递补上来,你就暂时干着莲蕊的差事吧。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莲蕊。她若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
丰儿直愣愣地说:“莲蕊姐姐不会欺负我的。我是姑娘开口留下来的人。”
秦含真听得哑然失笑。莲蕊这个丫头,在她的侍女中算是十分机灵的一个,嘴甜,有眼色,很擅长与人相处,人缘也不错。这样的人,从前知道丰儿是青杏带在身边教导的,自然只会交好,不会为难。如今丰儿被青杏送给了秦含真,莲蕊就更不会做恶人了。丰儿这丫头看着愣头愣脑的,倒是很看得清人心。
秦含真笑着叫了莲蕊过来,吩咐几句,让她把丰儿带下去了。丰儿新来,又正式定了三等丫头的例,哪怕只在六房祖宅住几日,这待遇也是要照着规矩来的。莲蕊虽然心中诧异,面上却不露异样,反而高高兴兴、亲亲热热地带着丰儿出去了。
青杏便把丰儿的身世来历告诉秦含真:“她说来也是个可怜人。她家里原也不是没有根基的人家,耕读传世,到她爹这一代,只剩了她爹这一棵独苗,还读过几年书,给人做了账房,家里也算是有房有地,温饱不愁。前几年,她生母难产死了,留下一个弟弟,她父亲怕儿女没人照顾,就在乡人牵线下,又娶了一个。谁知这个后母不贤,暗中将她家里的钱财都卷回娘家去了,照顾她弟弟也不经心,一场风寒,就把她弟弟的性命给葬送了。她父亲气得病倒,她继母反而带了细软跑回娘家去,害得她父亲连药钱都拿不出来,也一病病死了。”
秦含真听得吃惊,这不是……家破人亡了吗?丰儿竟是这样的身世,真是可怜……
青杏又继续道:“丰儿那时年纪尚小,还是她父亲生前的东家好心,帮着办了后事。谁知后事才办完,她继母就跑回来抢房子了,还将她卖给了过路的戏班。她陷在那戏班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足足吃了两年的苦头,又不知碾转了多少地方,才遇上我和哥哥。我与哥哥觉得她与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便把她从戏班里买了下来。可怜她已是没了家的人,心里只记得对后母的恨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秦含真:“这上头是我从丰儿嘴里问出来的,她家乡所在,以及她继母的娘家姓氏住址。我让四叔帮我打听过了,确实有这么一家人在。她继母卖掉了她家里的房子,又搬回娘家去了,靠着从她家卷来的钱财,一家子吃香喝辣的,听说还有人给她继母说了一门亲事呢,说的好象还是衙门里的人。我们家是小人物,明知道丰儿仇人在哪里,却帮不上什么忙。姑娘看着办吧,其实您只要待丰儿好些,她也能感激您一辈子。”
秦含真接过纸,看了几眼,见是在南海县,心道还真是巧了。这事儿不难办,自家父亲秦平可不正在广州为官么?那丰儿的继母改嫁的对象是个县衙里的小小书吏,如今还没过门呢。只需要给父亲秦平去信一封,事情就解决了。丰儿的继母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不过是嫁个鳏夫,就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夺了人家的家产,还要卖了人家的亲骨肉。这种女人,合该没有好下场。
秦含真把纸收了起来:“行,这事儿我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你就安心吧。”她顿了一顿,“你也别总惦记着从前的旧人旧事了。如今仇人都死光了,你跟李子都有了新生活,你四叔还给你寻了好人家。李子亲自去打听过,人也当面见过,都说是再可靠不过的人选了。你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吧。要是有机会到京城来,记得去永嘉侯府看我。倘若将来遇到难处了,也只管来找我,千万不要有多余的顾虑。我也是你的娘家人呢,你跟我客气什么呢?”
青杏抿嘴笑了笑,低头轻声说:“是。姑娘放心吧,我都心里有数的。”
她又告诉秦含真:“丰儿生来力气比旁人大些,小时候模样儿还未长开,不算清秀,在戏班里学的是刀马旦,只是嗓子不好,因此没少挨打。我与哥哥要买下她,班主也爽快应了。我见她性子虽有些愣,但还算老实,也知道轻重。最要紧的是她有些身手,跟在姑娘身边,遇事也能护姑娘一护。她还通水性,认得几种常见的药草。给她换上男装,叫她在人前跑腿,旁人也会当她是个小厮。姑娘往后有什么事想要到外头去打听,或是有东西想私下采买,却又不方便吩咐我哥哥的,只管让丰儿去。她虽老实,嘴巴却紧,不会跟旁人乱说嘴的。”
秦含真笑道:“这丰儿原来还点亮了不少技能呢,认得字,会算账,身手不错,力气大,通水性,认识草药,还能女扮男装?怪不得你把她荐给我呢。我正需要这么一个人在身边。丰儿挺好的,只要她用心为我办事,我绝不会亏待她。”
青杏放柔了神色:“我只求她能帮上姑娘的忙,就心满意足了。”
青杏辞别了秦含真与其他姐妹们,带着一大车嫁妆,跟着何信离开了六房的祖宅。此去,她就要开始新的人生,虽然心中忐忑,但回头望望秦含真站在门前送别她的身影,她就有了无限的底气。不管前路是花好月圆还是风刀霜剑,她总有一条退路就是了。
从前那么艰难的日子,她都撑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秦含真目送青杏坐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不由得叹了口气。日夜相伴了这么多年,忽然分开了,她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回过头,她看向一直站在门边的李子,笑了笑:“青杏的婚期是定了什么时候?你不如给妹妹送了嫁,再回京城去也不迟。我连理由都是现成的,表舅那里正缺人手呢,你本来就是他手底下出来的人,不如过去帮他几个月?我如今反正也没什么事,内宅里有百巧和丰儿呢,外头有事要办时,还可以找赵表哥借阿寿。”
李子咧嘴一笑:“姑娘也别光想着大方把人借出去了,吴爷难道能放心得下你?若知道你把我借出去了,有事却要向赵小公子借阿寿,只怕要迁怒于我呢。我可不背这个黑锅。姑娘放心,青杏那儿有四叔在,又有祖父祖母。四叔如今可是侯府的总管,谁家敢小看了他的侄女儿?我在姑娘跟前越是得用,越能给青杏撑腰呢。姑娘就别为我们兄妹操心啦!”
清平乐 第二百六十七章 小宴
青杏走了以后,天气也渐渐暖和了。秦家低调地给赵陌做了一回生日,到了秦含真的生辰,又在夫子庙的宅子里摆了一次家宴。
今年不比去年,没有必要大摆宴席,他们也乐得清静,不必请外人过来瞎热闹,只需要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吃顿饭就好。想要吃什么好菜,尽可以到喜欢的馆子里叫;想要听什么好戏好曲儿,也可以把人叫到家里来唱。既不必应酬不相干的人,也吃好了玩好了,倒是真真切切地乐了一回。
最实惠的是,虽然秦家无意请客,但去年曾经来给赵陌贺过生日的金陵本地官商士绅们,都还没忘记这个日子呢。尽管如今京中早有消息传来,大家都知道赵陌的父亲辽王世子赵硕不会成为皇储了,可传闻也说赵硕如今圣眷正隆,反正这样的贵人,捧着总是没错的。永嘉侯与赵陌两位都无意大办,可他们这些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的人,总不能装作不知道吧?因此都非常有眼色地悄悄儿送了生辰贺礼过来。赵陌是想要拒绝都没法拒,犹豫了一下,索性都收下了。
反正他年纪还轻呢,那些官商士绅即使送他礼,也不是想求他办什么事儿。既然是送他的生辰礼,又不曾大张旗鼓,他就接受了人家的好意吧。回头给京中的父亲写信时,他会顺带着提上一句的。至于父亲赵硕要不要替他还人家的礼,那是父亲跟送礼人之间的事儿,还轮不到他一个小辈插嘴。
秦含真听赵陌说完这番理论,就觉得好笑,小声问他:“赵表哥,你这话说得是不是有些不要脸?”
赵陌只微笑着摊开手:“我倒是不想这么做的,可人家硬要送礼给我,我拒绝了他们也不肯收回去,还能怎么办?他们也没说要求我干什么事儿,只是想向我父亲卖个好罢了。我做到了他们想要我做的,怎么就不要脸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