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含真哈哈笑了出来。道理是这样没错,可外人不知道赵硕并不待见赵陌这个嫡长子呀。赵硕要是知道有那么多人给赵陌送了礼物,自己却半点实惠没落到手,还要替不待见的嫡长子承那些人的情,恐怕高兴不起来吧?可他又不能不承这些人的情,因为在外人眼中,他们父子是一体的。如果把他们父子不和的真相闹得人尽皆知,赵硕在皇帝与太子面前,也要丢分吧?这么一想,赵陌也算是坑了他那渣爹一把。站在他的角度来看,秦含真怎么就觉得还有点小爽呢?
她笑嘻嘻地对赵陌说:“赵表哥说得对,是我说错了,咱们才没有不要脸呢!你父亲还不是借着你的名儿,在皇上和太子面前卖好?那你借着你父亲的名儿,收人家的生辰贺礼,顺便帮人家给他带好儿,其实也只是扯平了而已。反正是皆大欢喜的事儿,咱们就不纠结了,安心发财好了。”
其实不但是赵陌,连秦柏与秦含真也小小地发了一笔财。赵陌是收到了不少生辰礼,秦含真也从知道她生日的族人与亲友处得了不少好东西,连黄晋成夫妻都送了她一套苏州今春新出的新式样头面呢。而秦柏,则是由于他生日在三月初,那时必定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秦氏一族的人便提前半个月给他过了生日。消息传开,金陵本地的官商士绅们便又破费了一回。赵陌还只是潜力股,可秦柏却是实实在在的国舅爷,他们当然不会放过巴结的机会了。
别的秦含真也不知道,但他们返京时所雇的船,比起当初南下的时候,至少多了两艘,而且是专门用来载货的,并没有把冯家的船算在里头。也幸好有冯家另雇的船做掩饰,否则永嘉侯夫妇这么浩浩荡荡地回京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江南发了大财呢。
秦柏提前做寿的那一日,黄晋成带着妻子妹妹也过来道贺了。他还再三说,要在城里最好的酒楼设宴,给秦柏一家践行。黄晋成夫人拉着牛氏说话,依依不舍地,她是真有些舍不得这位脾气爽利的老太太。她从北边过来,跟金陵这边大部分的官太太都不大合得来,倒是与牛氏更投缘些。牛氏这一走,她便少了一处可走动的地方,心里还觉得十分遗憾。
秦含真拉着黄清芳到清静的角落里说话。
黄清芳也很舍不得秦含真离开,不过她有个好消息要跟秦含真分享:“先前我跟你说的事儿,大哥已经允了,还反过来劝我嫂子别再操心我的婚事,让我先歇两年再说。我哥哥还给京城家里写了信,劝我父母不要再为我担忧,不管谁来给我说亲,都先别答应。其实哥哥也是多虑了,如今哪儿还有什么人会来给我说亲?但哥哥还是觉得小心无大错,提前跟家里打了招呼,也省得长辈们一心想为我尽快说一门亲事,就糊里糊涂把我许了出去。”
秦含真也替她高兴:“这是好事儿呀。黄姑姑你不是一直想要躲两年清静的吗?你就暂时留在江南好了。避过京城那些人事,这边的气候也更宜人。婚事什么的,不必急着决定的。这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幸福,怎么能因为几句流言,就仓促定下来呢?反正现在有了充足的时间,你家里人可以给你慢慢寻找一户靠谱的人家,再三考察过,确定对方人品是信得过的,你再考虑嫁过去也不迟。你是在婚事上吃过亏的人,第二次说亲,是绝对不能再出岔子了!宁可慢些,也好过忙中出错。”
黄清芳红了脸,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苦笑道:“我倒是看得开的,哥哥也不在意。只是我父母嫂子可能会忧心我将来的婚事不如意。毕竟……我如今年纪已经不小了,再过两年,越发成了老姑娘,就算要说亲,也可能找不到什么好人选。他们嘴上不说,都劝我放宽心,其实个个都忧愁不已。为了我,叫一家人不得安宁,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秦含真哂道:“这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你家里人关心你,你对你家里人也是一片真心哪。只要你将来过得好了,他们也就安心了,一时的忧愁不过是小插曲而已。况且,什么叫好人选呢?难道就非得高官厚禄,富贵荣华,才叫好条件,好人选吗?我看哪,还是人品更重要,性情也要与你相投的才好。”
她握住黄清芳的手道:“别担心,我祖父祖母近日才为一位亲戚家的女孩儿做了一趟媒。那位姑娘今年都十九了,是因守孝耽误了婚事的。我祖父牵线,把她说给了湖州一位朋友的侄儿。那人与这姑娘门当户对,年貌相当,两家人都很满意,已是定了婚期。由此可见,就算女孩儿年纪大些,也未必就嫁不得好人家了。黄姑姑的家世品貌比我那个亲戚家的女孩儿不知强了多少倍去,她都能找到好姻缘,你又怎会找不到呢?放宽心吧。更何况,你又不是真的要等上两年,才去说亲,这不是有两年的时间让你挑选考虑吗?不着急。”
黄清芳的神情缓和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瞧我,都糊涂了,跟你一个小姑娘说这些有的没的……幸好没叫旁人听了去,否则还不知会怎么笑话我呢。”
秦含真笑嘻嘻地挽着她的手臂道:“咱俩要好嘛,才不用见外呢。黄姑姑又不是跟人人都能谈论这些心里话,是跟我亲近,才不避讳呢。咱们何必管别人怎么说?”
她俩亲亲热热地聊着天,不远处,黄晋成夫人表情复杂地站在花丛后面,倒是没有再往前走了。牛氏微笑着示意她转身离开,走得远了,才道:“两个丫头聊得正兴起,咱们就别去打扰她们了。等我们回了京城,含真想要再见到她黄姑姑,还不知要等几年呢。”
黄晋成夫人露出笑来:“夫人说得是。今儿的点心虽好,过后再叫人做,也一样能吃到。可是芳姐儿跟令孙女儿却不知道还能再聚几次呢,就让她们聊去吧。”两人又回到了原本的席上,继续看戏聊天。
席上没有旁人在,黄晋成夫人方才听了小姑子与秦含真的一番真心话,忍不住向牛氏倾诉:“芳姐儿定是因为我这几个月里总是念叨她的亲事,因此心中不安了。我也是糊涂了,竟忘了芳姐儿的婚事已经不能再出差错的道理,只一味盼着她能尽快说好人家,摆脱了那些难听的闲话。其实闲话又有什么呢?不去理会就是了。断不能因为几句闲话,就匆匆定下了芳姐儿的终身。倘若因为太过仓促,出了什么岔子,将来害了芳姐儿,叫我如何有脸见她父母哥哥?连令孙女都明白的道理,我竟然没想起来,实在是罪过!”
牛氏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她:“你是个好嫂子,芳姐儿也是明白的。她是命不好,遇人不淑,但她有你们这样的好兄嫂,家里人也愿意护着她,将来定有后福!”
黄晋成夫人眉间郁色渐去,也露出了笑脸来:“承夫人吉言了。”心里则在想,迟两年就迟两年吧,反正他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想要说亲事,也至少要看上两三年,才能定下的。当初小姑子的婚事是被家中老人匆忙定下的,没有仔细相看,才会出了差错。如今只当是重头再走一次程序好了,小姑子的终身幸福更重要。
黄晋成夫人放宽了心,便开开心心地听起了戏。她不知道,等宴席结束后,牛氏私下找到了吴少英,把这事儿告诉了他,还悄悄跟他商量:“若黄家真个等上两年,才给芳姐儿定下亲事,说不定平哥真有机会哪!今年要忙着给安哥办喜事,来不及了,年底我一定劝你老师,看明年是不是往岭南走一趟,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平哥答应娶亲不可!只要他点了头,我立刻就去黄家提亲!你觉得如何?”
吴少英不由得暗暗抹了一把汗,开始考虑,是不是要私下给秦平通风报信了。

清平乐 第二百六十八章 离别

时间来到二月下旬,天气转暖,周祥年在船行处打听得北边来的消息,道是运河已重新通行,便上禀秦柏。秦柏立时下令,搬运行李装船,预备北上归京了。
吴少英与黄晋成齐齐来送,秦氏族人几乎各个房头的人都来了,连巡抚大人与金陵知府都十分赏光,特地到码头来相送。甚至是远在湖州与苏州的茅、潘以及秦柏新认识的几位朋友,也都赶来相送。秦柏辞别江宁这一日,江边的送行仪式竟颇为盛大风光。
不过再盛大风光,也有曲终人散的时候。秦含真跟在祖母身边,除辞别了宗房的冯氏与四房的秦克文之妻,便是与表舅吴少英说话了。
秦含真前所未有地啰嗦,一直拉着吴少英,嘱咐他要照顾好自己。他未娶妻,也没纳妾,身边只有管家、小厮与粗使婆子,连个正经照看衣食起居、知冷着热的人都没有,一切都要靠自己自觉。偏他又是个有大主意的人,犯起固执来,再不肯听管家半句劝的。秦含真经过他年前那一病,都成惊弓之鸟了,就怕他什么时候又犯了糊涂,忙起来没个分寸,又坐下病来,损了自己的身体。
吴少英只含笑听着外甥女的念叨,并不觉得她啰嗦。这是秦含真对他的关心,他心里自然明白。其实,自打年前那一病之后,他如今已经醒悟过来了。在这个世上,他并不是真的无牵无挂了,至少心爱之人遗留在世上的唯一一滴骨血,还需要他来撑腰呢。老师秦柏与师母牛氏还会有别的儿孙后代,表姐夫秦平也会再娶妻生子,关家人远在西北,又没法依靠,秦含真真正能指望的,就只有他这个表舅而已。若他不珍惜自己,努力向上,就怕外甥女儿将来受了委屈,他也有心无力。因此,哪怕是为了护住这个孩子,他都要保重自己,努力在仕途上挣出个前程来。否则日后到了九泉之下,他如何有脸去见为他而死的表姐关蓉娘呢?
等秦含真啰嗦完了,吴少英还反过来安抚她:“你就别为表舅担忧了,小小年纪,倒象个老太太似的操心个没完。表舅这么大的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么?至于我在衙门里的事,你也不必发愁。年后开衙一月有余,我一直尽心任事,还帮着知府大人查出了几个纰漏,替他抹了不少错处。他如今已经将我视作半个心腹了,再不见先前那点嫌隙。往后我在知府衙门里,处境只会越来越好,你只管安心就是了。”
秦含真讶然,吴少英上次来看她的时候,可没提过这一遭,还挺突然的。不过想想,她也不觉得意外。凭吴少英的本事,只要他乐意,有什么人是搞不定的?
再想到前些日子听到的传闻,说那位麻烦缠身的现任金陵府推断,似乎已经开始装病告假,为日后脱身做准备了。估计再有两三个月的功夫,吴少英就能坐到代理推官的位子上。原本还担心金陵知府看他不顺眼,会从中使绊子。如今吴少英把金陵知府也搞定了,还有什么可愁的?表舅的升迁之路,想必会一路顺畅下去。
秦含真安心了,也不在多啰嗦什么。反是吴少英开始嘱咐她:“表舅知道你与辽王世孙要好,就象是亲兄妹一般亲近,但他毕竟并不是你亲兄长。如今你年纪也大了,男女有别,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守一守的。你们二人心中坦荡,觉得无妨,却也需得防着小人说闲话。京中不比江南,你们在江南,不必勉强自己与人交际应酬,族人亲友也都是向着你们的,不会背后乱嚼舌头。可京中权贵者众,更有许多心思阴暗,瞧不得别人好的,无事还要兴起三尺浪来,更别说是背后说人闲话,坏人名声了。辽王世孙出身贵胄,再不得他父亲看重,也无人能小看了他的身份,又有皇上与太子为他撑腰。些许闲话,碍不着他什么。可你是女孩儿,一旦叫人损及闺誉,怕是日子就难过了。就算老师师母清者自清,不放在心上,难道你就真的一辈子不出现在人前,不与人相交了?何苦叫人拿住你的话柄?想要日子过得自在,还是尽量和光同尘的好。”
秦含真知道表舅这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就低头答应了,又笑道:“我也不是常跟赵表哥在一处,就忘了分寸。从前是因为一起在祖父面前读书学画,才见得多些。但他年纪渐长,早晚要做起正事来,我在内宅里学我自己的,又如何还能跟他日日相见呢?别说我不会了,祖父祖母也不会这么做的。如今毕竟不比小时候。”
事实上,等赵陌进京后得了爵位,怕是就要到封地上去了,不可能继续待在永嘉侯府的内宅过清静小日子的。但这事儿还未有定论,秦含真也不跟吴少英明言,只安了他的心便是。
吴少英见秦含真懂得自己的意思,神色缓和了下来:“好孩子,你是个懂事的,表舅虽不能在你身边,也能放心。其实辽王世孙……虽然有许多不足之处,待你倒还有几分真心,将来……”他顿了顿,“且看吧,如今说这些还早呢。”
秦含真歪头看着他:“表舅这话是什么意思?赵表哥对我当然是好的,他跟我们家的人相处,一向很真心,难不成还能有假意吗?没那必要吧?”
吴少英笑笑,也不明言:“是我想得太多,你就当我没说过好了。”
这时,牛氏与冯氏等人说完了话,又过来叫吴少英了,他便不再与外甥女多说,转去听师母的嘱咐去了。
直到日上三竿时,秦家与冯家的船方才离了江宁码头,驶到长江水道上来。秦含真扶着祖母牛氏,站在甲板上,远远瞧着岸上的谦哥儿抽泣着向他们挥手,一边给祖母拭着泪,一边也不由得涌上几分离愁别绪来。
终于,到了离开的这一刻了。
船队离了江宁码头,便斜渡长江,到了对岸,然后转入运河口,直驶扬州。他们船队船多人多,载的货物也不少,这一路都打着永嘉侯府的旗号,沿路关口不敢为难,倒是有许多小官小吏赶上来讨好,因此船走得并不快。到了扬州时,已经是傍晚。秦柏想着他们前年南下时,在扬州也只留了一日,便索性下令众人在扬州停靠,趁机多玩几天,也算是履行了对老妻牛氏的誓言。
秦含真一行人便在扬州游了瘦西湖,去了几处名胜古迹,又因如今跟黄晋成混熟了,后者提前给老家的人写过信,还有黄家士绅闻讯前来拜访秦柏,在城中有名的酒楼设宴给他们接风。
秦含真跟在祖母身边,留心打听了一下小黄氏的娘家人,发现扬州黄氏一族几乎无人知道他们家如今的消息。只有那位曾经与秦家人一道南下的黄二老爷,从黄晋成处听说过小黄氏的兄嫂侄儿侄女上京城去了,傍上了权贵人家,只是不知为何,一直不曾与京中黄家人接触,好象还刻意躲着自家族人。黄二老爷自然觉得有不妥,但族里人都不大在意这一支偏房旁系,还笑话过他们痴心妄想,并不关心他们如今的处境。他自个儿有心要打听,也没处找人去,只能在家唉声叹气。
因着曾经有过同行的情份,黄二老爷还私下托了周祥年,请他帮着留意侄儿一家的消息。至于他那个还住在江宁的兄弟黄六老爷,一直病着,身边也没人照顾,女儿在秦家宗房还自顾不暇呢,黄二老爷已是从家里派了一房家人过去照料,又贴补了些银子,想必黄六老爷还能支持一时,也不知能不能撑到不孝儿子一家回归呢。
说起小黄氏娘家人的处境,秦含真也只是跟着长辈们唏嘘几句,就抛到脑后了。秦克用这回没有跟着他们北上,说好了再过几个月才会随赵陌那边的茶叶商队出发。他这个正经黄家女婿都没出面,旁人何必多管闲事?秦含真跟着家人在扬州吃饱喝足,又买了些本地特产,便又坐船离开,继续沿运河北上,往淮安去了。
到了淮安,已是过了淮河。冬日里淮河以北的运河封冻,如今虽然重开了,但水位也不是很高,因此船走得并不算快。秦含真一行在淮安游了洪泽湖,正打算往别处逛逛,驻扎此地的河道总督府就闻讯来下了帖子,请秦柏一家与赵陌去吃宴,说是要给他们接风洗尘。
河道总督是位风雅人,设宴的地方也风雅得紧,乃是本地一处名园,名唤清晏园,颇有些景致可赏。秦含真跟着开了眼界,品了淮安的美味佳肴,还尝过了本地有名的茶馓,小日子过得还挺美。恰逢秦柏寿辰,他们还顺道在淮安给秦柏再过了一次生日,只在船上设了小宴,自家人乐和。牛氏、秦含真与赵陌都关了贺礼,连小冯氏都孝敬了两色针线,一家人和乐融融。
他们在淮安停留了几日,又继续北上,没多久就到了徐州,在徐州也多停了两日,把前年没玩过的地方都玩了。因想着再往前不远,就是山东境内,先前留意过的盐碱地,也可以趁机打听打听有没有懂得治理的人才。徐州又是大城,城中书坊不少,秦含真便劝赵陌去转一转,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农书,买些合适的种子。
就在这时,京城长房的书信传到了。信是秦仲海亲笔所写的,除了提及家中的琐事,就说到了一件京中的要闻。
那位深受皇帝宠信的王二老爷,终究还是没能撑过这场病,于正月底逝世了。
临终前,他见到了亲自来探病的皇帝,没有为兄长一家求什么恩典,只求了皇帝一件事,那就是希望皇帝应允,让他兄长与兄长的两个年长儿子辞官回乡荣养,有生之年,都不要再还朝参政了。

清平乐 第二百六十九章 用心

平心而论,王二老爷临终所请,实在是用心良苦。
王家风光了这三十多年,朝中门生故旧甚众,姻亲又多,哪怕是如今已经落魄了许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连根挖起的。皇帝一直没有对王家下狠手,一方面是顾及老臣王二老爷的体面,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舆论上的影响。王家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说退就能退的时候了,他们底下还有人,背后也有人,暗地里依附的人同样不少。王家说一个退字容易,可上到王大老爷,下到这些喽啰,又有哪一个甘心放弃享受了多年的富贵权势?皇帝要对付王家,就算王大老爷父子几个老实领旨不反抗,他们手底下的人也要垂死挣扎一番,闹出点风波来。
皇帝不想惹出什么大风波。天下承平已久,朝野一片太平,他一心要让太子顺利地接手权柄,可不想额外生枝。若不是王家的行为已经威胁到太子的安危,皇帝其实还没打算要完全摒斥王家呢。
王二老爷的请求,恰好能满足皇帝的愿望,从王家最有野心也最有权势的三个男人手中实权夺走,让他们返回家乡荣养,以王家为首的这一派势力失了领头羊,终将会渐渐衰落下去,各自为政,或是偃旗息鼓,从此再也无法对太子造成什么威胁。
但站在王家的角度来看,他们只是失去了三个官职,其他子侄们的官职功名却是保住了,他们的姻亲故旧门生,也不会立刻受到太大影响。王家可以保留住元气,兴许权势不如以往,但好歹全家都能平平安安。王大老爷父子三人回到家乡,也一样能终生得享富贵尊荣。他们还能再培养家族中的出色晚辈,让他们日后再重振王家门楣。王家的名望不会受损,王家的子侄还有希望,王家的女儿们可以安心在夫家度日,未出嫁的也依然有着光明的前程。
王二老爷可以说,已经为家族考虑得再周全不过了。他没有子孙,只有一个女儿,嫁进了厚道人家,生的儿女也都生活顺遂。他死后,无论王大老爷这一支下场如何,也不会对他的妻子后人有任何不良影响。可他依然还是在临终前,向皇帝开了这个口,只求能再挽救亲人一回。
皇帝明白他的苦心,虽然嫌他太过心软,但还是答应了。只要王家人乖乖照做,他是不会赶尽杀绝的。
只可惜王大老爷似乎有些不甘心。他一直盼着能在弟弟去世前再见对方一面,说服对方在皇帝面前为自家求情,好让自己能逃过一劫。可他万万没想到,王二老爷虽然求了情,却并没有如他所愿,反而是为了王家而牺牲了他这个兄长。他一直以来都在追求着更大的权势,更高的地位。倘若现在就放弃官职,告老还乡,再也没有出山的那一日,那么他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岂不是成了白费心机?就算子孙后代还有出头的可能,又有什么用?他终究是失去了想要拥有的权势,也不知道是否能看到子孙后代翻身的一天了!
王大老爷心中对弟弟有怨气,可是当着皇帝的面,他没办法将怨言说出口。等弟弟一死,他在忙着操持后事之余,已经开始考虑要如何逃过告老还乡的命运了。皇帝既然应允了王二老爷临终所请,就会给王大老爷父子三人一个体面,让他们自行上书告老或辞官,不会强制革去他们的官职。这原是帝王的恩典,但王大老爷却把它当成了自己的机会。
王二老爷的丧事还没办几日,他就开始以伤心过度为借口“病”倒了。病人是无法上朝参政议政的,也没办法到衙门里工作,但同样的,他也无法奉上告老的奏折。至于他两个最年长的儿子,自然也要在老父的病床前尽孝,同样向衙门告了假。父子三人已经商议定了,皇帝那边,他们还是需要有个交代的,所以他们不可能全都留在朝中,必要的时候,需要牺牲其中一人。而王大老爷已经决定,牺牲长子,让他辞官回乡去了。眼下他的次子官职更高,自然是次子留任,对王家更有利。至于长子心里会怎么想,那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事了。他的儿子,只要按照他的吩咐去做就好。
王家父子三人的真正用意,也并不是没有人察觉。皇帝与太子恐怕都心里有数,只觉得厌恶。还有旁人,也有认为王大老爷愚蠢又贪婪的。他这么做明显是在考验皇帝的耐心。即使皇帝答应了王二老爷临终所请,那也不是没有前提条件的。倘若王大老爷继续犯蠢,让皇帝觉得难以忍受下去了,谁还能拦着一个君王发泄自己的怒火?王二老爷毕竟是臣子,更何况,他都已经死了。
秦仲海论身份乃是王二老爷的外孙女婿,给秦柏写信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感到十分恼怒与不满。王二老爷病重的时候,他常与姚氏一道去王家二房探望,清楚妻子的外祖父直到弥留之际,心里都还在担心什么。
王二老爷这一生,前半生平平无奇,后半生却是帝王心腹,哪怕几十年来官位不显,身份却是举重若轻。他给家族带来了无上的荣耀与富贵权势,无论皇帝对王家其他人的观感如同,却从来都没有对他产生过任何厌弃的想法。他又没有儿子、孙子,王家是风光还是衰败,其实都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这样的一个人,却在临终之际,利用自己的圣眷,为家族谋得一个喘息的机会,使得家族上下不至于因为某些人的野心而遭遇灭顶之灾。
他这一番良苦用心,是多么的不容易!他提了那样一个要求,几乎就已经等于是在与皇帝做交易。为此他放弃的有可能是死后的无上哀荣。皇帝一直没有下旨,追谥他任何美称,说不定就是与此有关!
可王大老爷却无视了兄弟的这一番苦心,整日里想的只是自己的权势地位,根本不在乎,他这样的任性有可能导致王二老爷的所有努力都被付之东流。王大老爷或许以为自己装病的法子很高明,却不知道所有人都明白他在想什么。王二夫人心中悲苦不已,女儿姚王氏更是心中含恨。至于姚氏,早在丈夫秦仲海面前哭骂过伯祖父不知多少回了。她们身为王二老爷的至亲,对王大老爷的做法深恶痛觉,无法原谅。
秦仲海还在信中对秦柏道,其实自从去年王二老爷生病开始,王大老爷父子几个就没少上承恩侯府的门。他们都是来找姚氏,企图通过姚氏影响承恩侯府上下,再进而影响到永嘉侯秦柏以及东宫太子,盼着他们能在御前为王家多说些好话。据说京中不少与宫中关系密切的宗室王府、公主府以及皇亲国戚们都受到了王家的请求,也有人答应去助他们。不过,秦仲海与姚氏夫妻俩对此一直很冷淡,因此也没在给秦柏的家书中提起,直到如今王二老爷的后事已经办完,他们方才坦言。
秦仲海还在信里提到一件让他无法理解的事,那就是辽王世子赵硕,赵陌的父亲,本来一直传闻要与岳家划清界限,甚至是打算休妻的,却不知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还开始帮王家说起好话来。他如今做足了女婿的本份,时常亲自前往王家“探病”,在别的官员面前闲谈时,也时常说起王大老爷的功绩,以及后者两个儿子近年来在工作上比较出色的表现。这明摆着就是在帮王家了。
秦仲海心中感到不安,也无法理解赵硕的做法。他把这件事写在家书中,告知叔父秦柏,就是想让秦柏提醒赵陌一声。若是有可能,就通过赵陌,辗转劝一劝赵硕,让他别再犯傻了。如今是皇帝看王家不顺眼,也看在王二老爷的面子上,对王家人从轻发落了,这可是天大的恩典!王大老爷却装起了傻,连恩典都要往外推,难不成真的要将家族子孙的前程都毁了么?!
这种时候,人人都不会愚蠢地掺一脚进去,就怕遭了池鱼之灾。赵硕众所周知地与妻子不和,也早放出风声说他要休妻的,明明可以跟王家划清界限,却主动搅和进去做什么?这事儿原与承恩侯府不相干,但秦仲海知道儿子秦简与赵陌交好,见儿子为好友担忧,便提醒赵陌一声。
秦柏读完了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把信上所言的事告诉了赵陌,道:“眼下正是你的要紧时刻,你需得提防你父亲的所作所为会拖累了你。你父亲此举实在不高明,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赵陌皱着眉头道:“我虽听说继母已经怀有身孕,却不相信父亲会为了这个未出生的孩子,就去冒触怒皇上的风险。与其说他是为了救王家,我倒更相信,他只是在做戏而已。”
秦柏一怔:“做戏?”
“对,就是做戏。”赵陌笑了一笑,“做给王家身后的那些人看,做给那些愿意相信王家的人看。他想要收买人心,显得自己有情有义。皇上暂时没有对王家赶尽杀绝的意思,那我父亲把王家的人脉拿到手里,又有什么稀奇呢?王家已经不可能成事了,可我父亲觉得自己还有盼头呢。他又怎肯浪费了这大好资源?”

清平乐 第二百七十章 来信

赵陌猜出了父亲的用心,只是心里却不看好。
皇帝与太子都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赵硕的真正用意?当初皇帝有意舍弃王家时,就没把王家身后的势力太当一回事。说白了,皇帝又不是要将王家满门除尽,毕竟王家曾与多家宗室皇亲勋贵高官联姻,斩草除不了根,何必枉作恶人?只需要诛除首恶,再将剩下的王家人驱离朝廷便是。
兴许短时间内,会有依附王家,或者是不明真相被王家迷惑的官员百姓为王家喊冤,但皇帝无意掀起大风波,不会逼王家走上绝路,这冤喊着喊着,也就不会有人在意了,自有旁的事牵扯了朝廷的注意力。这王家一不曾于国于民有大功,二又不是真个清白无辜,三在官场上也不是没有政敌,能有多少人会为了他家要死要活?时间长了,那些依附他们的人就会另投新主,为自己另寻出路,过个十年八年再回头看,还有几个人记得王家是谁?
由此可见,王家背后的人脉,说珍贵是珍贵,但也并非多么牢靠。赵硕却为了这不大牢靠的人脉势力,选择了与皇帝、太子做对,也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如今在朝中,也算不上有厚实的根基,一是凭着皇帝的圣眷,二是借着王家的势力,如今后者保不住了,前者又被他自个儿放弃,他还能剩下什么?
赵陌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犯了什么傻,兴许只是自视过高而已。他不希望父亲闯祸,连累自己,却也知道自己劝不动父亲什么。他能做的,也只有跟父亲划清界限,向皇帝与太子表明自己的无辜,希望他们能看在他的忠心,以及过往的小小功绩份上,不要迁怒于他。
随秦仲海的信一起送过来的,还有秦简与秦锦华分别给赵陌和秦含真写的信。小孩子之间的通信多是玩笑,秦柏与牛氏都不会听的,便让他们二人各自取了回舱房自阅。
秦含真并不认为堂姐给自己的信里会有什么真机密,便与赵陌一道在充作书房使用的前舱里看了。秦锦华写的也没什么特别东西,都是些小儿女之间的私话,顶多就是提及她从前从江南送回京城去的一些小礼物很合其心意,问她能不能再捎些回去。
秦含真仔细看了信后附的清单,别的倒罢了,扬州香粉倒有些麻烦。信来得迟了,如今船队早离了扬州几百里地,哪里还能回头去买?不过她路过扬州时,也买了一些老字号的脂粉,预备带回京城去做手信的,当中有几样与清单上的物品重合,正好拿去送秦锦华。至于别的,就恕她无能为力了。
不过,这才不到两年的功夫,秦锦华小姑娘居然也开始讲究起胭脂香粉来了?瞧这清单上列明的种类,远不是前年她闺房里摆放的脂粉种类可比的。京城里的闺秀难不成都时兴十来岁的小姑娘就开始涂脂抹粉?当初秦锦仪是被家人教歪了,怎么秦锦华如今也是如此?
说起秦锦仪,秦锦华在信里也没忘了提起,说二房如今搬走了,宅子就在离承恩侯府不远的地方,周围的邻居也依然以王公贵族为主。只是二房当家的秦伯复官位至今还是个六品,分家出来后,也称不上是侯府的老爷了,落在这贵人宅第群落里,颇有些格格不入。可薛氏不肯搬到中低品阶官员聚居的地方,嫌“降”了自家的身份,日常用度也仍旧照着从前侯府时的规矩来,大手大脚的,如今钱财上已经有些勉强了,便只维持着外头的风光,内里在某些“不重要”的人事上便拼命节省。
秦锦春可怜地成了这“不重要”的典型,如今被克扣得可怜。若不是秦锦华念着姐妹的情份,千求万求,终让承恩侯夫人许氏松口,答应让秦锦春继续到侯府来上学,而二房想着长房怜惜这个女儿,说不定将来能在婚事上占些好处,还能省下一笔嫁妆,或是日常用度,没有拒绝这根橄榄枝,秦锦春还不知会落到什么样的田地呢。如今她一年四季的衣物首饰、茶水点心、笔墨纸砚,仍是承恩侯府出的,不过没走公账,而是从盛意居账上出,只当是姚氏给自家心爱的闺女寻了个堂姐妹做陪读。因此秦锦春如今还能维持千金小姐的体面,在外人面前也得高看一眼。
不过,由于秦锦仪依旧是家中最得宠的大小姐,所以秦锦春得的东西,至少有一半要被大姐抢了去。亏得她们姐妹二人年岁差得远,衣裳尺寸大不一样,承恩侯府给的又是做好的现成衣裳,而不是衣料子,否则说不定秦锦春连这一半东西都还没有呢。但首饰和日常用品什么的,就未必能保得住了。
秦锦华为秦锦春抱不平,絮絮叨刀地抱怨了整整一页纸。秦含真却从中看出了一个事实:大堂姐秦锦仪的婚事,看来是真的受了影响,至今还没有着落呢。她如今也有十六了,换了别家,都是可以出嫁的年纪。但她如今连个有意向的人家都还没说定,更别说薛氏与秦伯复一心想让这个女儿高嫁,当初见蜀王幼子没有了皇储的福份,就连他这样的宗室贵胄都嫌弃了。可如今哪里还能找他们能看得上眼的好人选去?分家出来,便是六品官门第,论血统,又是秦家庶出旁支,哪怕是借个秦皇后兄弟的名义,也是早早死了几十年的人,借不上势。与他家门当户对的,他家看不上;他家能看得上的,却看不上他家。秦锦仪婚事蹉跎,还真是怨不了别人。
秦含真又重新看了一次信,为堂姐妹们叹息一声,也就收起来了。抬头看见赵陌仍在看信,她便笑问:“简哥在信里跟你说什么了?你看了这半日,居然还在看开头?”
赵陌抬眼冲她笑了笑:“这是从头看第三遍了。简哥儿也没提别的事,就是提了提宗室皇亲之间流传的小道消息。我那父亲恐怕真有些麻烦,无奈他太过自负,至今还看不明白,又不肯听人的劝。”
方才在主舱里的时候,秦柏与赵陌谈论二堂伯秦仲海信中的内容,秦含真也听见了,明白他话里说的是什么意思,便哂道:“你是他儿子,又不是他爹,哪里还能操心得了这么多?我看现在你还是先求自保比较好。宗室嘛,只要你不是跟着他一块儿干坏事,一般不兴牵连儿孙族人这一套。山阳王的父亲当初跟造反也没两样了,如今山阳王还不是舒舒服服地做着郡王爷?虽然处境不太好,但该有的待遇都没少。你都打算老实寻个小封地种几年地了,也没什么出人头地的野心,皇帝与太子都明白他的为人,有什么可怕的?”
赵陌微微一笑,把信收起:“是没什么可怕的。”他只是担心,父亲发现了自己的真实处境,无法扛下去的时候,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而已。
秦含真不知道他心中的担忧,还跟他聊起黄家呢:“二姐姐和简哥儿在信里都没提起他们吗?二房如今的处境也不是太好,难道还继续养着黄家人不成?他们到底如何了?那个黄忆秋姑娘……是否成功进宫了?黄家人还躲着族人呢?”
赵陌好奇地问:“表妹怎么这样注意他们家?”
秦含真耸耸肩:“也不是特别注意,就是好奇二房跟他们家搅和在一起,到底会闹出什么事来而已。”
赵陌笑道:“恐怕根本闹不出什么事,否则简哥在信里不会不提。表妹若是想知道,我给他写回信时顺道提一句就是了。他若知情,自然会在信里告诉我。”
秦含真笑着说:“算了,我们顶多过上个把月就能到京城了,到时候有多少事不能问?没必要为了点鸡毛蒜皮,还要劳烦底下人两地奔波。”
赵陌道:“这有什么?我本来就要往京里去信的。不过是顺道多捎一封信,又能劳烦什么人?”
秦含真眨了眨眼:“你是给你京中的人手送消息去?”
赵陌笑而不答。
收到京中来信之后,秦家人一边给京中回信,一边派人赶紧采买好该买的东西,补给船上食水,便继续出发北上了。赵陌与秦含真买了不少树种,还在人市那边买到两房家人,却是遭了灾的农户因还不起地主的债,被全家卖了的,当中有几位老农,对种地的事十分有经验,赵陌与秦含真都如获至宝,赶紧将他们寻地方安置了,先养几天的病,待养好了,再送到肃宁去。
赵陌的手下人在肃宁县已经赁好了房舍,又买了一块盐碱地,近日正趁着春暖花开,试验几种树种。赵陌命人将新买的树种粮种也送了过去,先试种一年再说。肃宁那边无人知道他们的身份来历,还道那盐碱地的买主是个傻子呢。
船队一行北上,穿行山东境内,过了黄河,在聊城暂停下来,休整几日。这时候已是春暖花开,天气晴好。船上众人都换了轻薄的春装,秦柏带着家人先游了光岳楼,正寻思着是不是要走远一些,到阳谷县去瞧瞧水浒故事中有名的狮子楼,便又收到了京城的来信。
这回来信的是赵硕,他在信中催儿子,赶紧换了陆路回京城去,不要再跟着秦家一道走运河磨蹭了。

清平乐 第二百七十一章 小产

赵硕信中说得急,来送信的人,看起来也是风尘仆仆的,显然是一路快马过来。
据赵硕信上说,如今家里病人多,他身子也不是很好,还要忙着朝廷上的政务,实在是吃不消了,急需要个可靠的帮手。长子年纪也不小了,读了几年书,又跟在永嘉侯秦柏身边,四处游历,见识过些世面,很该回家帮衬一下父母。他听说赵陌如今跟着永嘉侯府的人北上,船队船多人多,走得也慢,怕路上耽误功夫,不知要几时才能到京,家里却正急需赵陌回去,因此便催他弃船登岸,走陆路骑马回返。
赵硕还给秦柏也写了一封信,谢过秦柏这两年的时间里对他爱子的教导,又说了家里的难处,道需要让儿子回去尽孝,恐怕不能让他继续陪秦柏在外游玩了,还请秦柏通融,云云。
这信写得有些酸,活象赵陌跟在秦柏身边,就完全是为了玩乐,而不是为了读书长见识似的,对当年他逼儿子南下定居、不许回京的事实竟是抹过不提了。他说叫儿子回去是为了尽孝,倒显得秦柏若不答应,就是碍着赵陌行孝道了。秦柏对赵硕可以说是有恩无怨,又不曾有过节,如今赵硕一来信就说这些话,未免太过咄咄逼人了。秦柏看了信,就忍不住冷笑一声,将信丢开手去。
赵陌将信拣了过来,从头到尾细细看过一回,再看一回父亲给自己的那封信,便将两封信都折了起来,仔细放好。
秦含真在旁看得心焦,忙问他:“这信里是否能看出些蛛丝蚂迹来?你父亲真的是因为这点小事,才急着叫你回去?我看他虽然不大聪明,可对我祖父一向还是很客气的,时常叫你在我祖父面前为他说好话。由此可见,你父亲对我祖父还是讨好为主,怎么一写信来,辞句就这么呛?我们才从江南回来,还没到京城呢,不可能是得罪了他。到底是他因为长房那边不搭理王家长房,就迁怒了我们,还是真的遇上什么要紧事,没了理智,所以无差别地乱喷起来?”
赵陌听得笑出了声,两眼亮晶晶地看向秦含真:“表妹真个聪明!你也觉得我父亲这信写得糊里糊涂的?”
秦含真一哂:“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没个缘故,他还能把无冤无仇的国舅爷给得罪了?难不成他如今在皇上与太子面前真个很有脸面,可以不用把我祖父放在眼里了?”
秦柏无奈地瞥了孙女儿一眼:“胡说些什么呢?”
秦含真撇嘴道:“我可不是胡说,这分明就是实话。”
赵陌笑了笑:“我父亲若真个在皇上与太子面前很有脸面,是不会如此着急地叫我回去的。只怕他如今的境况不太妙,才会不管不顾地来信催我,连得罪舅爷爷,都顾不上了。”
他抬头看向站在门口处的阿寿,吩咐道:“把送信的人带到前舱去,我有话要问他。”阿寿领命而去。
前来送信的是赵硕跟前侍候的小厮昌儿,从前也曾在赵陌身边待过一段日子,与赵陌关系还不错。他来做这个信使,倒是可以给赵陌透露些京中的内|幕消息。
赵硕在信里说得不清不楚地,只说家里病人多,他身体也不好,又要忙于公务,顾不上家里,因此需要儿子回去搭把手。
事实上……家里不是病人多了,而是发生了意外,怀孕不久的小王氏小产了。
小王氏是在宫里出的事。
近日王家的境况不大妙,王二老爷的后事办完后,王大老爷一直卧病在床,他的两个最年长的儿子回来侍疾,其他子侄倒是以“不能因私忘公”的理由,仍旧留在原本的官位上。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帝见王大老爷一直耍赖,心生不满了,有御史知机地上书参了王大老爷的小儿子一本,原因就是后者几年前在工部郎中任上犯的一个小差错。平日里看来,这个差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司同僚帮着掩了,自不会有人在朝上提起。可如今皇帝正恼王家长房呢,有人捅出了这个真相,便是王大老爷小儿子现成的把柄。即使对方已经不在工部任上了,早放外山东,也拦不住龙颜震怒,命有司将其锁拿进京,严加查处。
而这桩官司仿佛按下了什么东西的启动键似的,自那以后,朝中便多了御史参奏王家人,眼看着王家就要大厦将倾了,小王氏坐不住,便想借着自己辽王世子妃的身份,进宫去求见太后,想要为娘家亲人求情——
谁知道会那么巧?小王氏在太后宫门前,本是差一点吃了闭门羹的,但她心诚得很,一定要求见到太后不可,便一直在慈宁宫门前呆站。宫中人皆听说了她怀有身孕,怕她有个好歹,只能报到太后娘娘跟前。太后无奈极了,恰逢王嫔过来陪她去慈宁宫的小花园里散布,王嫔就求了太后恩典,许小王氏进宫门来稍坐片刻,歇息歇息。反正太后素来不管朝廷上的事,一切都由皇上做主。不管小王氏求什么,太后不理会就是了。王嫔这般深明大义,太后也十分欣慰,便允了她所请,叫了小王氏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