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清?”赵陌怔了怔,旋即露出意外的表情,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永清!”
黄晋成点头:“就是那个永清县,正处在天津入京的要道上,距离京城不过百余里地,乃是京畿重地,从来就没听说会封给哪位藩王作封地的。他倒也敢想!”
永清论面积远不如句容大,也不算十分富庶,从来没被视作过藩王分封的地方,真要分到这块地方上来,连郡王府都要从头现盖。蜀王幼子谋这么一个封地,放弃了富庶的句容和离家近又地方大的内江,他图什么呀?考虑到永清县的特殊地理位置,那险恶用心简直就是路人皆知!
赵陌冷声道:“蜀王府养了不少死士,若是能在离京只有百余里的地方有一个稳定的巢穴,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呢。那时候蜀王只当自家幼子一定能入继皇家,如此有把握,大概是打算着有谁敢没眼色地跳出来跟他儿子争,就让那些死士动手铲除障碍了吧?况且永清县离京城这样近,快马半天就能到了。蜀王幼子不必到封地上去,也能控制封地上的人,寻个侍奉太后尽孝的借口,就可以滞留京中。果然好谋算!”
黄晋成笑笑:“他家再好的谋算,如今也泡汤了。蜀王父子皆入京,明面上说是荣养,其实与除国何异?如今连蜀王世子,都快地位不保了,也就是空留一个爵位罢了。皇上的心腹臣子去岁已经带兵入蜀坐镇,蜀王府一脉都成不了气候了。这一回宗室封爵,听说蜀王幼子也有份,只不过封的不是什么内江、句容,而是阳,是在秦地,人倒是要留京的。不过,世人皆知,皇上对秦王信任有加,而秦地根本就没什么地方是能逃得过秦王掌控的。蜀王幼子能得的,也就是一个虚名和些许钱粮罢了。就这,还是看在太后的面上了。”
阳并不是什么富庶之地,上头又有一位忠于皇帝的秦王镇压,蜀王幼子即使封了郡王,也成不了气候,反而会显得皇帝宽容大量,就连太后也要领皇上这份情。蜀王幼子这位可以拿年少无知来洗白自己的宗室子弟,能得到这么大的便宜,皇帝想要再对蜀王府其他人做什么责罚,就连太后也没脸去阻止了。而蜀王与蜀王世子连封地都丢了,今后的前程还不知在何方,看到幼子及幼弟能得封郡王爵位,也不知心里会怎么想?偏偏蜀王幼子又不是真的能就藩了,仍旧要与父兄生活在一起,将来这父子兄弟之间的冲突,想必也会是一场大戏吧?
赵陌笑了笑,也不在意。他只问黄晋成:“我记得阳地方并不算小,而且能令太后满意,想必不是最差的一处封地。那其他候封的地方又有哪些呢?不知黄大人能否教我?”
这有什么难的呢?黄晋成是皇亲,又与太子亲近,对这方面的情况一向是很熟悉的。他爽快地告诉了赵陌几个郡县,都是皇帝抽出来,预备要给今年封爵那批宗室子弟分封用的。赵陌一看,还真是没什么特别富庶又面积大的地方,句容在其中绝对是佼佼者了。据黄晋成说,京中宗室子弟,但凡是合乎封爵条件的,这一年里都在争句容这个地方呢。
黄晋成自己也挺关心的,句容离金陵太近了,就紧挨着,即使藩王要么不就藩,要么就藩后便不得轻离,无论是哪位郡王得封句容,也不会轻易跑到金陵来,但他在金陵驻扎,身旁有这么一位主儿在,还是挺烦心的。他心里一直在祈祷,但愿无论封到句容的是哪一位,最好都能象嵘阳郡王那般,老老实实待在京中过活算了,不要跑藩地上来添乱。
赵陌听了黄晋成的话,打听了一下今年等候封爵的宗室子弟都有哪些,得知最有可能得封郡王的人里头,要数秦王、湘王这两家王府的子弟最多,便道:“秦王府的叔叔们估计都会留驻秦地守边,要么就是留京,即使分到句容,也不会跑封地上来的。湘王府的叔叔们不成器的多,能不能个个得封郡王,还是未知之数呢,倘若有什么劣迹,说不定就只能得个镇国将军了。依皇上一向对诸王的态度来看,还是秦王之子得到句容的机会更大。既如此,这新封的句容郡王多半是不会到封地上来的。”
黄晋成一想,赵陌这个推断还是挺有道理的,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给赵陌出主意:“今年候封的宗室不少,个个都盯着那些大县、富县呢。你一个小辈,又没有突出的功绩,贸然说要封个郡王爵位,只怕旁人要说闲话。你就在那些封地里挑个差一些的,把好的留给别人好了。最要紧的,是先把爵位定下来。封地日后可以再换,但身份上去了,只要你不犯错,就不会有贬下来的一日。”
他非常热心地帮赵陌出着主意。赵陌隐隐能察觉到,他未必就是完全没有目的了。不过就算有目的,估计也是为了打击赵硕。赵硕薄待元配所出的嫡长子,乃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了。但如果他薄待到嫡长子无法正位世孙之位,皇帝却另行册封了他嫡长子郡王爵位呢?无论他如何在外宣扬自己圣眷正隆,皇帝的做法就是在明晃晃地打脸。到了那时候,他头上那深受皇帝与储君宠信的光环,又能剩下多少?朝野之间,又还有多少人会继续信任他?
黄晋成兴致勃勃地想知道这个答案,赵陌……也很好奇呢。

清平乐 第二百五十五章 择地

秦含真是直至回到夫子庙的宅子后,才听赵陌说了黄晋成的建议。她又惊又喜:“真的假的?!不用立下功劳,就可以先得封郡王爵位,分到封地?!”
那可真是太好了!因为治理盐碱地这种事,就算知道大概的研究方向,没个几年功夫,也是出不了象样的成果的。赵陌还不知道要等几年才可以靠着这份功劳得封郡王呢。也就是说,在此期间,他还得继续受他父亲赵硕的控制。如今能提前摆脱困境,当然是再好不过了。除此以外,以一个光头宗室子弟的身份去做什么事,跟一个宗室郡王去做事,份量是完全不一样的。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赵陌能够提前得封郡王爵位,绝对是意外之喜。
秦含真立刻对赵陌说:“还犹豫什么?黄大人都告诉了你哪些封地是预备在今年分封出去的了?咱们快来参详参详,看哪一个更好。”
赵陌笑着答应了,把黄晋成告诉他的几个地名都在纸上写了下来。
秦含真凑过去看:“阳和句容估计已经有主了,可以不用考虑,内江已经被剔出候封名单,也不必提。富平和新绛……这两个地方都在秦地吧?我听说过新绛,那地方挺好的,境内有两条大河,水源丰富,航运发达,交通便利,虽说面积不大,但却是个比较富庶的地方。”
赵陌点头:“既然是秦地,今年又恰好有几位秦王府的叔叔要受封,估计新绛与富平都不会落到别家头上。尤其是新绛,应当会属于秦王的嫡子。”
秦含真再继续看名单:“东乡……是个挺好的地方,好象比句容也差不了多少吧?”
赵陌道:“地方略小一点儿,但也不差了。不过那是在江西,我不打算去那里。”他顿了一顿,“黄大人也跟我提过,我这年纪、辈份,还有资历,都不如其他叔叔们。想要与他们一道获得郡王封爵,就不能太贪心了。好的封地,我最好别去肖想,只往那些偏僻又贫瘠的地方选去就是了。”他看了看名单,指了其中一个地名,“永和县如何?”
秦含真迟疑了一下:“永和?是在山西吗?我不是很了解这个地方,只听说过那里的红枣好象挺有名。但那里离吴堡不是很远,你可以找表舅打听打听。不过嘛……”她顿了一顿,“那一片应该都不是什么富庶的地区,我印象中好象有很多山吧?”吕梁山区,说起来都是革命根据地,但如果不是穷地方,当年也做不了革命根据地了。
秦含真郑重地劝赵陌:“虽然黄大人示意你最好别找什么富庶的封地,但如果你是有心要到封地上躲你父亲的话,你也要考虑一下自己的生活。一来,地方太过偏僻,又或是离京城太远的话,不利于你跟京城的通信往来,你不能及时知道京中的消息,又要如何防备你父亲的举动?更何况你本有意继续与东宫太子保持良好关系,就不能几年都躲在封地上不跟太子联系。还有,我跟祖父、祖母好歹跟你也有些情份,你总要考虑我们之间书信往来是否方便吧?除此以外,你也算是从小儿过惯好日子的人了,再受苦,也没人在物质生活上太过苛待你。如果你挑的地方太穷,没办法给你提供足够的经济支持,你又要如何进行自己的盐碱地治理研究?我建议你挑一个不算太好,但也不是太糟糕的地方,最好离京近一些,交通方便一些,要境内就有盐碱地的,省下你另外买地的工夫了,还要农业比较发达,如此也好方便你向积年的老农请教种田的经验。这处封地还要有一个农业以外的支柱产业,能给你提供长期的钱粮支持。当然,如果能跟你现在正在做的茶叶生意有所关联,那就最好不过了。”
赵陌听着她的话,默默看着名单上的地名,伸出手指指了其中一个:“肃宁县,河间府辖下,距离沧州约二百里,距离京城四五百里地吧。这应该是所有候封地中,最小的一处了。我听说那地方从前常有洪水泛滥,河流改道,估计也没多少良田,盐碱地倒是不少。但我听说那里有皮毛出产,好象还有产一种纸张,倒也不算太穷。这地方别的倒罢了,胜在离京城还算近,倘若骑好马、快马,一天的功夫就能到达京城了。寻常的马匹,也不过是两日的功夫,通信送东西都是方便的。”
秦含真双眼一亮:“这个地方不错!”她听说过肃宁县!那可是产粮大县呢,裘皮之都,什么洪水泛滥没多少良田的说法是哪里来的?一点儿都不靠谱!产粮大县若没有良田,那岂不是笑话?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后世经过土壤改良后的成果了。但既然有了成功的“前例”,就意味着那地方很有发展潜力嘛。
她笑着对赵陌道:“这地方既然有皮毛出产,正好你在京城与张万全开的铺子,就是做的皮毛生意,还有温家帮忙销货,那岂不是现成的买卖?虽然做不成茶叶生意,毛皮生意也是有赚头的。肃宁县靠近沧州,离运河也不远,交通便利,无论是运货出去卖,还是从外头购买货物进来,都不会有太多障碍。还有,曾经洪水泛滥、河流改道,这都不要紧,关键是以后不要再有河流改道或者大水灾就行。水资源丰富,也意味着农田灌溉没有问题,总比到处都是干旱的地儿要强。我觉得,如果你接下来几年里,在治理盐碱地的研究方面拿不出理想的解决方案来,光是把肃宁一地的河道治理好了,兴修了水利设施,将粮食产量提上去,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功绩了。报到朝廷上去,也足够体面。”
赵陌笑道:“倘若真能有所成果,对肃宁百姓有利,即使不报到朝廷去讨这个功劳,也是值得的。我想在农事上做些什么,原也是为了封爵,但如今爵位有望,功利心就不必太过重了,反倒是应该为封地里的百姓做些实事才是。以我手头上如今拥有的产业,养活我一个人已不成问题,即使是我手底下的人,也足够吃香喝辣了。倘若真有了封地,我就把每年封地上的入息拿出来,用回到封地的百姓身上去。兴修水利,建桥修路,赡养孤寡,再留一笔银子,用于治盐。若是能有所建树,也算是报答了皇上与太子殿下对我的额外恩典。”
倘若有朝一日,父亲赵硕犯下了令皇上与太子无法忍受的过错,凭着他先前立下的功劳,应该还能保得住自己不受父亲牵连吧?说不定,还能顺便再保住父亲一条性命呢。这也算是他这个儿子,能为父亲尽的最后一份心力了。
秦含真并不知道赵陌心中的念头,还非常佩服他:“你觉悟好高啊。惭愧!我就没你这么大公无私的想法。不过不要紧,反正你也不缺钱花,在生活上也不奢侈。只要你自己觉得开心,那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的!”
赵陌听得笑了,表妹真是纯善之人,将他想得这么高尚。这么一来,他倒真要做点什么,不辜负表妹对他的期望才好。他放柔了神色:“我自己觉得挺高兴的,就是怕……将来娶了妻子后,要连累妻子也陪我一起受苦。”
秦含真想了想:“怎么会吃苦呢?衣食住行方面,你又不会真的亏待了她,除非她是奢侈成性,跟你的生活习惯根本不一致。但如果她真是那种人,那你别娶回来就是了。我相信,只要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都不会觉得跟你一起过日子会有多苦的。”
赵陌有些紧张地盯着她:“表妹真个觉得,我这么做是无所谓的?并不会让未来的妻子跟着受苦?”
“当然不会啊。”秦含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平时的生活水平就不算差,就算是自个儿一个人独立门户了,也不会亏待自己的,至少也要是咱们在金陵城里的生活水准吧?比一般的富户都要舒适多了,哪儿算得上受苦呀?大不了,你得到肃宁县这块封地后,好好经营经营,让封地的出产提高一点,你也能多得些小钱钱花。手头宽裕了,想要享受一下,也有了条件。这样也就够了,你到时好歹也是个郡王,不至于真叫身边的人过穷日子的,难道还能饿着了她?物质生活没问题了,你又自幼读书,琴棋书画都会,性情温和体贴,还很有生活情趣,越发连精神生活都没问题了。你将来的妻子还能吃什么苦呀?如果是性情无法相合,那你找一个性情相投的人就好了嘛。放心,皇上和太子都对你不错,他们会帮你的。如果他们不帮,我就去求祖父帮你进宫说话。”
赵陌听得笑了,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灿烂无比:“表妹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也觉得肃宁县挺好的,明儿我就给黄大人去信,告诉他我选中了这个地方。倘若有什么不妥的,也好请他提醒一二。”
秦含真点头,又笑着给他出主意:“咱们回京的时候,肯定又要走运河的。等到了沧州,不如就求一求祖父,让他答应我们在沧州多留几天,我们也好去瞧瞧肃宁县,怎么样?要是能多收集一点当地的资料,早点考虑要如何兴修水利,开展农业试验,那就再好不过了。”
赵陌看着她,笑得温柔:“好呀,到时候还请表妹陪我走一趟。等我真个得了肃宁县,将来要如何经营,还要请表妹继续为我参详呢。表妹可千万不要推辞,只管把我的封地,也当作是自己的封地才好。”
秦含真隐隐觉得他这个说法怪怪的,但猜想他这是叫她不要见外的意思。她当然不会跟他见外啦,于是便笑着点头,爽快地答应下来。

清平乐 第二百五十六章 支持

秦含真自打从灯会上回来,就一直在赵陌那儿说个不停。因为正在兴头上,压根儿就没注意到时间已经挺晚了。
牛氏今天逛了半晚上,已经很累了,又惦记着小孙子,回来烫了脚,问过谦哥儿已安然睡下,再听说秦含真还在赵陌那儿说话呢。大约是因为两个孩子常年就在一起厮混,她也没多想,只叫人过去叮嘱一声:“让他们早点儿睡,有什么话明儿起来再说,也是一样的。”吩咐完后,大约也是累极了,不一会儿就已经睡死过去。
秦柏倒还惦记着孙女些,先后打发了两拨人去催秦含真赶紧回房休息。到了第三拨,则是住在外院的吴少英闻讯赶到了。他黑着一张脸,板得紧紧地,眼神里都能飞出刀子来。
秦含真这时候也跟赵陌商量完了,本来就打算多聊几句便要走人的,看到吴少英这张脸,顿时怂了,赔笑道:“表舅别生气,我们这是在商量正经事,一时商量得入了迷,就忘了时间。如今事情都说好了,我马上就回去,马上回!”
吴少英看着外甥女这怂样儿,就算肚子里有气,也发不出来了,倒是可以朝赵陌发一发:“世孙,含真年纪还小,不懂事,还会有不知轻重的时候。可你比她大了三岁,怎么也该比她更知道忌讳吧?怎么也跟着犯起糊涂来了呢?这可不是做哥哥的应该干的事儿!”
就算被吴少英说成是秦含真的哥哥,赵表哥如今也一点儿都不生气。他心情正好着呢,冲着吴少英,都能笑成一朵花:“表舅说得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聊得忘了时间的。我这就送表妹回去。您放心,这院里的人都不会乱说话。我与表妹自小要好,谁也不会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吴少英被他那一声“表舅”给说得愣了神,随即双眉倒竖,眼看着就要发作了。赵陌又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方才表妹跟我商量一件要紧事,她觉得没什么把握,还要跟您商量商量呢。只可惜眼下天色已晚了,明儿我们再去向您请教,不知您是否有空闲?”
吴少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秦含真的时候,就放缓了神色:“什么要紧事?跟表舅说说?”
秦含真早就收到了赵陌的眼神示意,知机地道:“这个说来话长了,明儿再细谈吧。我只能告诉您,要是做得好了,于国于民有利,对表舅也是个功绩呢。”说着就拉着吴少英往外走了,一出门,嘴里就念叨着,“哇,好冷!夜里怎么这样大的风?方才回来时没觉得呀。”
吴少英哪里还顾得上质问赵陌?忙脱了斗篷给秦含真披到身上:“这天儿自然是越晚越冷的,叫你以后还聊得忘了时间?连手炉里的炭都烧完了吧?早知如此,就该先添了炭再回去。”
秦含真一心要将吴少英扯离赵陌的院子,怎么可能还会把时间浪费在添炭这种小事上?便嘀咕说:“这才几步路?回到屋里就暖和了,还添什么炭呀?”总算把人扯走了。
赵陌远远地瞧见他们出了院门,低头翘起嘴角,微微一笑,转过头来,却是忍不住在屋里蹦了两下。听到青黛推门进来送消夜用的点心,才稳住了身体,一脸端正地迈步走回到桌前坐下,把那张写着封地名单的纸给收走,才吩咐青黛:“不必费事了,我今晚吃了不少茶点,并不饿,你把消夜拿下去,跟费妈妈分了吧。叫人给我打盆热水来,我要洗漱,一会儿就睡了。”
青黛领命而去。
赵陌便又掏出了那张纸,扔进炭盆里,盯着它成了灰烬,才露出了微笑。
第二日,秦含真就把赵陌拉到秦柏的书房里,将吴少英也请了过来,没提封爵封地的事儿,只打听盐碱地治理的相关情报。秦柏闻言大感兴趣,还连声赞道:“你们两个孩子能想到这一层,也不容易了。这是于国于民有利的大好事。既然你们有志气,我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支持的!我名下的产业,并没有盐碱地,但积年的老农倒是有几个。我改日让人请过来,随你们怎么请教。若是想要搜罗各版农书,也只管跟我开口。要是手头的钱不够使了,我也还供得起。”
祖父这么大方,秦含真当然高兴极了。她还抱着秦柏的手臂说:“那我跟表哥就分头行事好了。我们在不同的地区各选一片盐碱地,让人用不同的方案来做试验,也能省时省力些。”想一想,她出的主意,倒也不好完全袖手旁观,坐等成果。反正用不着她亲自下地,有钱有人的话,她也可以帮忙嘛。至少,她是看过相关题材纪录片的人,虽然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总比赵陌要了解一些。
吴少英一听,这还真是个正经事儿。莫非昨晚上两个孩子就是在商议这个?小小年纪,倒是有志气得很。他看着赵陌,脸色也放缓了许多:“世孙既然有这样的志向,我们也不是外人,自然要出力的。我这个府经历,主管的是出纳文书,并不涉农田水利,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估计不多。但我们府衙里,却有几位老书吏,都是积年的老资历了,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在府衙里做事的。他们手上有金陵一带几百年来的农田粮食出产记录,兴修水利的图册账簿,昔日有人想过治理盐碱地的,府衙的文书中应该也有记载。我寻人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把文书借出来抄一份。你们瞧瞧,兴许有可以借鉴之处。”
赵陌大喜,连忙起身向吴少英躬身行了个大礼:“那先生可帮了我大忙了,广路多谢先生!”
吴少英难得地给了好脸色,将他扶起:“世孙不必多礼。我也不是白干的。倘若你们能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记得告诉我一声。说不定我也能给自己挣个功劳回来,早日升官呢。”
秦柏瞥了学生一眼:“你做了府经历才个把月的功夫,中间还隔了一个新年,眼看着今年之内就有望升上七品的推官了,还想什么升官?你早日把我给你的那些旧案例给翻看一遍,弄清楚怎么做好一个推官,就足够了。这回本来就是破格升迁,三两年内,你都不要再打升官儿的主意,不够显眼的。”
吴少英忙赔笑道:“老师误会了。我这不是为了将来考虑么?我总不可能做一辈子推官,万一日后升了通判、同知,总有与钱粮打交道的时候。如今先未雨绸缪着,说不定将来就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秦柏又瞥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等秦含真与赵陌都离开了,他又把学生留了下来,要继续研究探讨朝廷律法与本地的旧案例,以及风俗村约等等。这些东西,等将来吴少英升任推官后,都是能用得上的。
吴少英刚过完元宵节,再等几日就要重回府衙当差了,本来还以为可以再轻松几日,没想到被自家老师抓了壮丁,又重新回到了艰难的求学生涯,开始了日夜看书写文章、应对老师提问的日子了,个中滋味,真是难以言说。
秦含真幸运地摆脱了表舅的严防死守,又得到了祖父与表舅的支持,信心大增。她每日都跟赵陌同进同出,四处去找族人亲友借阅农事相关的书籍,又去向秦庄一带居住的老农请教。因打听得八房的一位堂嫂,娘家父亲曾经研究过盐碱地治理的问题,尝试过在盐碱化比较严重的荒地上种树,而且还种成功了,秦含真还带着赵陌去了八房拜访这位堂嫂。她是女孩子,不方便离庄出行,但赵陌有了这位堂嫂的引介,倒是成功见到了她的娘家父亲,请教到了不少有用的知识与经验,把一本秦含真送他的笔记本,记得满满当当的,只等选定了试验田,亲自试种一回了。
过了正月二十,府衙重新开衙办差了。吴少英终于摆脱了老师严厉的律法刑名课堂,回到城中继续他的府经历工作。而自湖州而来的茅老爷一家,也终于来到了秦庄,住进六房的祖宅,开始与沈家的议亲程序。
秦柏原本以为茅老爷会早些到的,不曾想他过了十五才来。但想到茅家在湖州也是家大业大,族人繁茂,过年时怕是也有一番忙乱,自然不可能随心所欲地出门,便也不多问。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二次重逢,自然又是高兴地聊了半日。聊完了,秦柏才知道,原来茅老爷一家人早在正月十四就到了金陵,却没到秦庄上来,而是借助了金陵城里一位亲戚的房子。他离家时,用的是带家中妻儿子孙来金陵看灯的理由。但在金陵城里的时候,已经把秦家与沈家的消息都打听过了,尤其注重打听了一下沈家大姑娘的消息。
茅老爷很是看重自家侄儿,既然要给他娶妻,自然是要慎重行事的。虽然他信得过秦柏,却也知道秦柏有个心地纯善,容易叫心怀不轨之人算计的毛病。秦柏做媒牵线的沈家大姑娘,并非秦柏自个儿的亲戚,而是秦家宗房族长夫人的娘家侄女儿,姑娘再好,也不是秦柏看着长大的,因此茅老爷就多留了个心眼。
结果令他很是满意,就连他夫人与儿女也挺满意的。沈家虽然有些不大如人意的地方,但若真是十全十美的好人家,也犯不着将初婚的女儿嫁给一个秀才做填房了。沈二老爷与他的小妾庶女有毛病不打紧,沈大姑娘本人品性可靠,又有才干,就足够了。反正日后两家人一在松江,一在湖州,一年里也不知能不能见上一面,沈二老爷犯蠢也好,他的庶女闯了祸也好,都不与出嫁的女儿相干。
茅老爷请人看过侄儿与沈大姑娘的八字,确定两者相合之后,立时就替侄儿做主,与沈二老爷交换了文定之礼,双方正式进入议亲的流程,往后聘礼多少、婚期几时,就由他们自个儿商议去了。秦柏得了两家的谢媒礼,顺利脱身,从此也不必再为耽误了谁家女孩儿婚配这种事烦心。

清平乐 第二百五十七章 人手

而在茅沈两家议亲的同时,赵陌也将自己关于封地的想法告诉了黄晋成。黄晋成有些意外,但也挺高兴的:“世孙倒是果断,这么快就拿定了主意?肃宁地方小,但封地光大有什么用?实惠才是最重要的。肃宁离京城近些,出产也不差,确实是块很不错的封地。既然世孙决定了,正巧,我正要把你说的事儿上报京中,就借此机会,一并把信捎进京去吧。”
赵陌笑着道了谢。
谁知黄晋成随后又道:“肃宁县从前也做过封地,但那是前朝时候的事儿了。前朝最后一位肃宁郡王,是在前朝灭国那年死的。我记得肃宁县里应该还有前朝的郡王府在,荒废好几十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住人。你要是手下有人呢,就先派几个过去瞧一瞧,看那宅子还能不能住。倘若屋子还成,那就先整修一番。虽说那是前朝的郡王府了,但位置定是极好的,那么大的宅子不容易找。若是另行选址盖新的,还不知要盖到什么时候呢。你手头也不宽裕,能省一笔是一笔。整修好了,等宫中旨意下来,你直接就能过去住了,岂不省事?”
赵陌讶异极了:“这……这样做没关系么?旨意还未下来,我未必就能封到肃宁。万一……”
黄晋成却摆了摆手:“又不是什么上好的地儿,其他的新郡王们只怕都盯着那些又大又富庶的地方去了,这肃宁是最小的一块地,又不是十分富裕,但凡还能有更好的去处,谁会一开始就选定它呢?你放心,如今还没到皇上下旨的时候呢,那一批封地,除去其中一两处是早就有了定论,其他都还是无主之地。我这边替你报上去,太子殿下一发话,皇上又怎会驳回?肃宁县定是你的。你只管放心打发人过去整修屋子吧。”
赵陌张了张口,不由得哑然失笑,郑重向黄晋成道了谢。
回到秦庄后,他把这事儿告诉了秦含真。秦含真也挺吃惊的:“这么说来,黄大人是真的很有把握了?他是太子殿下的心腹,既然说了肃宁县一定是你的,那应该不会有差错。赵表哥你就放心好了,只管派人去看郡王府。要是真能利用前朝的旧王府原址,改造成新王府住进去,确实省下很大的功夫,也能省钱。”
赵陌想了想:“话虽如此,我也不是信不过太子殿下与黄大人,只是觉得没必要做得这般张扬罢了。肃宁县虽是这一批封地中最小的一块地,但并不是最贫瘠的,世上未必就只有我们慧眼识珠,总有人会察觉到它的好处。皇上旨意一日未下,我就一日不好太过张扬,那样只会惹来旁人非议,若是连累了太子,就不好了。”
秦含真歪歪头:“那你是不打算派人过去了?”
赵陌笑了笑:“不,人还是要派的,但不是去整修郡王府。我打算先让他们在当地赁一处宅子,暂时安顿下来。倘若我前去就藩时,郡王府还不能住人,那先住在赁来的宅子里,也没什么大碍。而提前派去的人,则可以先仔细摸清当地的情形,土地、粮食、水源、水利设施、官府、地方豪强富户……等等等等,这些都需要打听清楚。”
秦含真瞬间明了他的意思:“对,没错!是该提前去打听打听。除了你说的这些以外,当地既然盛产毛皮,那就一定有牧场!可以让人去看看当地的牧场如何,养了什么牲畜,还有树林、土地,等等。所谓农事,又不是仅仅限于水田旱地里种出来的庄稼。若是当地还有别的特产,将来必定也能派上用场。除此之外,还得查探当地的交通运输情况,看是不是有需要修路搭桥的地方。风土人情也要注意,免得你去了当地后,不知不觉就犯了人家的忌讳而不自知。我觉得,赵表哥你要是就藩了,怎么也得祭出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把当地的官府豪强什么的镇住了才行。你平时未必会管事儿,但想要管的时候,谁也不能拦着你!”
赵陌重重点了点头,随即笑了:“表妹想得真周到。有你在,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秦含真干笑了下:“呃……其实不用这么夸张,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不大自在:“其实,我觉得你既然要在肃宁开试验田,试种各种抗盐的作物,那定是要采买各种粮种树种才行的,我觉得最好连瓜果蔬菜的种子也不放过。趁着眼下还未开春,你可以让人在市面上转一转,看能不能在金陵买到一些。哦,对了,我听说……有人好象在盐碱地上种过甜高粱、甜菜什么的,还有玉米小麦,都是能种活的。还有,在牧场里种苜蓿的话,只要土地盐度不是太高,应该也能种得不错。这东西拿来养牲畜可是极好的。”
其实,这是她近日在翻看过能收集到的农业书籍之后,又回忆起来一些纪录片的内容,就把这几种作物的名字给记住了。
秦含真有些踌躇:“要是能在肃宁当地先弄到一块地,试着把这几样作物在春天里给种下去的话,我们也许就不必拖到明年,今年以内就能知道哪几种作物是能在盐碱地上存活的了。除此之外,杨树、柳树和枸杞等树的树种,也需要先行育苗。树苗占地大一些,未必全都能从江南采买了运过去。赵表哥事先打发过去的人,正好可以先把树苗给准备好。等到天气转暖,就能将树苗种下去了。”
她顿了一顿,看向赵陌:“今年春天,等封爵旨意下来了,你才能名正言顺地做封地的主。我估计今春,你是来不及试验排盐方法的了。不过你可以派人去查看一下,什么地方有淡水资源,什么地方有咸水。真要试着去洗地排盐的话,估计得挑一处有淡水水源的地方做实验田才行。”
赵陌拿笔将秦含真提到的要点写了下来,自己又添了两句,再从头仔细一看噫!他要做的准备工作还真不少呀。若想要尽快把事情办好,恐怕还真不能耽误下去了,得立刻派人北上才行。否则,错过了今春耕种的时间,说不定要多等一年,才能有所成果呢。
这么一想,赵陌回头再算一算手头上能动用的人手,又觉得自己属下不够人使了。
京城那边的小庄离不得人,辽东的林场也需要有可靠的人手盯着,他在江南做茶业生意,直销大同,为了方便,也在杭州置办了一处小庄,作为茶叶中转所用。他手上能干的伙计们,大多数都被派出去做茶叶生意了。身边留下来的,基本都是侍候他本人的男女仆妇,顶多再添一两个在外头跑腿办事的小厮。他若想再抽调人手去办什么事,还真有些捉襟见肘了。
等他真个封了郡王,搬到封地上生活,身边恐怕还要再添一批人才行。他总不能事事都指望京中内务府派来的人手吧?
秦含真见赵陌陷入了沉思,好象在为什么事苦恼似的,便问他:“表哥怎么啦?是不是我说的不对?”
赵陌回过神,笑着摇摇头:“不,表妹你说得都很有道理。我只是有些犯愁,人手有些不够使了。若是买人,又怕买回来的不得用,还要费心费力去调|教,没个一年半载的,暂时还派不上用场。本来我还可以去向温家借,但若只是做茶叶或毛皮生意倒罢了,有我表哥在,温家还不至于舍不得出借人手,也不会在一些小钱上坑我。只是我总不能把生意全都交托给外人,身边也需要更多的人手来做事。尤其是等我去了封地,真个要开起了表妹说的实验田,那当然不是一亩三分地就能解决的。地方大了,分散了,没几个心腹帮忙盯着,叫人如何能放心?”
秦含真沉吟:“唔……这倒是个麻烦。我是从来没担心过人手问题的,秦家光是家生子都有好几百个,只有冗员问题,没有人手不足的问题。但一来我们与长房已经分了家,奴仆家生子都分了,二来那些毕竟是我们家的仆人,我自己也不大清楚他们的性情为人,贸然借给你,万一出了纰漏就不好了。我倒是有个主意,去年年末的时候,黄大人不是把金陵卫的指挥使给拉下马了吗?因为他这件案子,金陵城里有几个官儿也受了牵连的,最严重的几家,包括指挥使家在内,都是抄家流放的下场。这些人家的奴仆,应该都要被发卖的。近身服侍的那些,我估计你买回来了也不敢放心去用,倒是粗使的人手可以挑一挑。还有那些原先就是在田庄中干活的田奴、长工什么的,有种田经验,又比一般的佃户要更忠心些。你可以去问问看这些人,如果能从中挑选到合心意的,只怕也花不了几个钱。”
她表示:“有需要的话,我们就去跟吴表舅打一声招呼。要是有他出面,帮咱们直接从府衙买人,省好大功夫呢。”
赵陌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我也可以趁机瞧一瞧,有没有那等一家子男女老少一块儿发卖的仆人。这样的人买回来后,分开来安排在不同的地方使唤,才能令人放心呢。”
他又笑着看向秦含真:“表妹要不要也买几个人?你回京后,青杏应该是要留在江宁的吧?难道你身边就不用补人了?”

清平乐 第二百五十八章 路遇

秦含真的身边当然需要补人,不过用不着从外头买。
如今出门在外,身边有三四个人服侍也就够了,反正粗使的活计,六房老宅里有婆子可以代劳。近身的细活,加上内宅里跑腿办事,青杏、百巧、莲实、莲蕊四个人足够了。就算少了一个青杏,也忙不到哪里去。秦含真自问是个相当好说话的人,生活上也不娇气,有三个丫头供她使唤,已是绰绰有余。等回到京城,她的院子里还有夏青这个大丫头,还有莲叶、莲衣两个小丫头,粗使的婆子、媳妇没数儿。搬进新家后,肯定还会再添人。她哪里还用得着担心没人补上青杏的位置?
说起来,兴许是因为在江南停留的时间长了,而青杏又早就知道自己要离开的缘故,这么大半年的缓期下来,秦含真与她之间的离别之情,也变得淡了许多,没有刚开始时那么难过了。这样也不错。青杏的年纪,原也快到了能出嫁的时候,本来就不会在秦含真身边待多久,如今也不过是好聚好散罢了。秦含真不打算在她离开前,就另选新人替代她的位置。青杏也加紧培训自己看好的小丫头人选,盼着日后自己离开了,秦含真身边依然有可靠又贴心的丫头服侍。
赵陌见秦含真无意补人,也不多说。改日得了闲,他便去了府衙探访吴少英,打听了一下那些近期内被官府发卖的犯官或是富户奴仆。
吴少英得知他的来意,便道:“指挥使家的人,世孙最好不要打主意了。倒是与他家勾结的两家扬州盐商,去岁年末时同样被抄了家。这两个盐商家大业大的,名下的产业与奴仆数不胜数,一时间没来得及清算妥当,扬州府衙那边拖到年后,才将账目清单送到了巡抚衙门。我曾瞧过几眼,发现那家子被发卖的奴仆,但凡是年轻力壮或是有姿色、能说会道的,其实早就在年里被人买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这里头有多少猫腻。剩下来至今还未有人买的,多是些老实巴交、孤苦零丁、老弱病残又或是人缘不好的,当中也有有才干的小管事一类,只是不会来事儿,因此没叫人瞧上罢了。除此以外,也有田庄上的田奴,或是被盐商家养着的匠人一类。世孙若有意,就打发两个人去扬州瞧瞧,说不定会有能让你看得入眼的人。”
赵陌想了想:“也好。”扬州不是金陵,派人过去买人,相对而言不容易惊动旁人。况且那不是官宦人家的奴仆,而是盐商家中的底层奴婢,身后有牵扯的可能性很低。他需要的是买来就直接能用得上的能干人,倘若这盐商家的奴仆能满足他的需求,即便是老弱病残又如何?他要的是他们胸中所藏的才干与经验,又不需要他们出劳力。
等把人买来了,他也不会直接将人安置到淮清桥的宅子去。张公子如今还在那边休养呢,又有黄晋成派来看守的亲兵,顶多只能挤出几间屋给自己这个主人住,哪里还能安排得下新买的奴仆?赵陌预备把新来的人全都送到杭州那个茶叶生意中转用的小庄去,先让他们暂时休整一番,叫人教教宗室府第里的规矩,免得他们脑子里还照着盐商家的行事规矩来。等把人调|教好了,他这边封爵的旨意想必也下来了,正好直接将人装船,直运沧州,转道肃宁。他们不必进京,就能先把郡王府那一档子事给挑起来。
赵陌得了信,谢过吴少英,便去了一趟黄晋成那儿,又得了几句内部消息,心中更有把握了。他也没回淮清桥的宅子,心中想着自己在那里能住的日子也不长了,却不知道日后要如何安置?但既然是秦柏送他的宅子,他就没有往外卖的道理,恐怕还得先留着,黄晋成有需要时可以借用,反正有对方帮着打理,也不怕这宅子没人看管照应,就会衰败了。日后倘若他有重回江南的一日,这宅子自然还能派上用场。
赵陌骑马返回秦庄。路上,他遥遥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骑一车,那骑马的人背影看着眼熟,走近了一瞧,原来是秦柏家的大管家周祥年!驾车的人却是生面孔,瞧那车,也不象是秦家的。周祥年与那车夫一左一右,一边聊天一边赶路,看上去很是融洽,他们这是结伴往秦庄去么?到底怎么回事?
周祥年侧头一见赵陌,就叫停了车马,翻身下马来给他请安:“世孙怎么也在这里?您这是要回庄里去吧?”
赵陌笑着向他问了好,又问:“周叔今儿是出门办事去了?”
周祥年笑道:“侯爷吩咐我,叫每日去打听运河几时重开,船行什么时候能北上呢。这不,我今儿又跑了一趟船行。那是咱们侯爷先前游江南时就雇过的船行,最可信不过了。据他家说,扬州段的运河已经开了,但再往北去,到了淮河那一片,就暂时还不能通行。这时节就连船行也不敢轻易夸下海口接了咱们侯府的生意,我也没办法,只好先回来报给侯爷知道。怕是要到了二月下旬,才好出发呢。”
原来如此。赵陌笑着道一句:“周叔辛苦。”视线却已经转到那车夫身上了。
车夫缩了缩脑袋。他仍旧坐在车辕上,没有下车,愣头愣脑的,也不象是懂得豪门大户礼数的模样。
周祥年瞥见,忙向赵陌解释:“这是从城里车马行雇来的人和车,我让他帮着拉些货物回庄里去。”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不知道侯爷夫人几时才会出发回京里,但也等不了多长时间了。眼下我还算清闲,就想着进城去逛逛,瞧瞧有什么时新的衣料、脂粉、首饰,可以捎带几件回去给家里的老娘、妻儿。我出来也有一年多了,总算能回去一家团聚,自然要带些礼物,好哄哄家里人高兴。”
赵陌却知道,需要专门雇一辆大车来拉的东西,当然不可能仅仅是送给家人的手信而已,说不定周祥年还兼做些带货进京转卖的外快。其实这也不算什么,连秦柏都吩咐过底下人,可以捎带些江南的精品货物进京,赚点儿差价。周祥年一个大管家,给自己赚点私房钱又怎么了?赵陌自个儿也吩咐过底下人,要多捎些紧俏轻便的货品回去呢,胭脂水粉、丝绸细布都是大头,文房用品也是必不可少的,就算不往外卖,还能拿来送人,既体面又清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