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掩不住面上的讶色:“不会吧?她倒也敢肖想呢?!那可是侯府的世子!”
丫环冷笑道:“二表姑娘何尝不知道那是侯府的世子?若不是这个身份,只怕她还瞧不上呢。底下人报上来说,她身边侍候的丫头也曾提醒过她,两人身份并不匹配。她却道,就算是侯府的世子又如何?如今又不是初婚,而是要娶填房。庶女给年纪大些的人做填房是常事,况且两家又是亲戚,只要我们太太愿意开口,事情也没什么难的。她还说永嘉侯府的大公子前头娶的那位只是秀才的女儿,按照惯例,这做填房的需得在元配牌位前执妾礼,一般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她这个庶女刚刚好,家世也不算太出众,但可以拿得出手。她也不在乎在元配牌位面前做小伏低,只等她过了门,生下儿子了,就可以站稳脚跟。只要她把家里公婆丈夫都笼络住了,前头留下来的女儿,随便备一份嫁妆打发出门,谁还记得前头的元配呢?到那时候,她自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礼数上的事也不会有人在意了。”
冯氏一路听,一路笑得嘲讽无比:“真是打了一手如意算盘,只可惜蠢了些,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她以为公侯府第续弦,跟一般富贵人家是同样的规矩么?她们沈家没有规矩,就以为别人家也跟他们一样不讲究了。真真可笑!”
冯氏心明眼亮,看得分明。永嘉侯府一家给儿子挑选续弦,明显没把家世放在心上,只要是清白人家,门第不算太低,也就可以了,最要紧的还是姑娘的性情人品。若非如此,秦安再怎么不得父母待见,也是堂堂侯府公子,没理由挑上小冯氏这样娘家不显的姑娘做续弦。牛氏看中小冯氏,显然是喜欢她的性情人品了。而沈家也是如此,沈家姐妹几个,除了沈大姑娘还算入得了牛氏的眼,其他人全都没戏。如今沈大姑娘另行说亲,牛氏就不会再把沈家其他姑娘说给自家子侄了。沈二姑娘还在做梦自己能嫁入侯府,盯上的还是人家的嫡长子,真是猪油蒙了心!
秦柏与牛氏夫妻在江宁物色的姑娘,不是给次子秦安选续弦,就是给学生吴少英挑媳妇,根本没提过长子秦平。可见,秦平的续弦人选,是不会在江宁找了,多半是要在京城的世家高门里挑人。就算是娶填房又如何?元配并没有留下子嗣,后娶的填房只要生下儿子,就是稳稳当当的继承人。永嘉侯府可不是破落户,秦平年纪也不算大,京城那里高门大户怎会嫌弃他?沈二姑娘还以为自己有资格跟那些名门千金争,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冯氏心中冷笑一声,叮嘱丫环道:“吴经历这几日都会在秦庄上住着,挑两个粗使的人,最好面生一些的,想法子把沈二姑娘方才说的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去,连着她从前跟丫头说的那些狂妄之语也别漏下。咱们就照实说,一个字不增,一个字不减,也省得吴经历不知底里,受了人家的骗!”
那丫环怔了一怔,旋即会意地笑了。
根本不必等到第二日,吴少英大年初一傍晚,就“偶遇”了两名宗房的粗使婆子在说闲话,把沈二姑娘的众多发言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几乎当场就想冷笑了。果然叫赵陌那小子说中了,还真有人打算装得贤良淑德,哄骗老师师母,企图混进永嘉侯府做填房,将来把关蓉娘留下的亲生女儿秦含真踩在脚底,甚至连元配关蓉娘都不放在眼里了。一个小小的松江世家庶女,就敢打这样的主意,那些京城里高官显宦之家的千金呢?老师与师母再英明,也拦不住人家存心欺瞒吧?
还好他醒悟得早,也重新振作起来,知道要为自己的前程努力了。否则将来外甥女儿与表姐受了委屈,他都无能为力,岂不是太过窝囊?!
吴少英对沈家生出了几分不喜,越发庆幸自己当初婉拒了这门亲事。沈家二姑娘是这样的人,大姑娘又能好到哪里去?不是长久相处,还真未必能知道各人的本性好坏。象沈家二姑娘这样,连伪装都伪装得不好,那就是心性不佳之外,又添了愚蠢!这样的姑娘,他才不会娶为妻子呢,没得辱没了自己!
自那以后,吴少英去宗房的次数就减少了,只要沈家有人出现在秦庄,他就会躲着他们与宗房的人走,也私下留意秦家宗房的人与秦柏牛氏夫妻的接触,担心秦家族长太太真个向秦柏与牛氏提出联姻的建议。
可他留意了几天,却没想到宗房族长太太一直没有动静,沈家人也没有来跟秦柏、牛氏接触,反倒是秦克用先向他开口提及婚事,说的还不是秦家的女儿,而是沈家的姑娘。对方也不提具体是沈家那位千金,只道舅舅沈二老爷与他一见如故,十分欣赏他的人才风度,盼着两家能修秦晋之好,却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婚配,因此托他来问一声。
竟然是沈家二老爷的意思?
吴少英清楚这是位出了名糊涂的主儿,心里冷笑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对秦克用说:“沈二老爷厚爱了,只是我身子不好,年前才大病了一场,如今瘦得这样,人人瞧了都道不是长寿之相。倘若草率联姻,就怕会连累沈二老爷的千金守寡,那就不好了。所以,此话还是休要提起的好。”
秦克用愕然。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呢?他原来无意做这等牵线搭桥的事,因被舅舅缠得久了,实在搪塞不过,才勉强过来寻吴少英探口风的,没想到对方会给出如此意味深长的回应。难道吴少英与沈家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

清平乐 第二百三十八章 发作

秦克用回到宗房,暗地里把吴少英的话告诉了母亲,族长太太还一头雾水地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吴少英呢:“昨儿他来我们家时,不是还好好的?有说有笑,待你们也很亲近,怎么今儿就翻脸了呢?”
这样夹枪带棒的话,可不怎么好听。
秦克用也是莫名其妙:“儿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出来的时候,寻他身边侍候的人说话,那小厮含含糊糊地说这不过是说出了咱们这边的人的心里话罢了。既然我们这么说了,怎么还嫌他们大人讲得不好听呢?我觉得这话不明不白的,咱们宗房上下,有哪个会跟吴经历过不去,当面说这等难听的话呢?”
族长太太睨了次子一眼:“该不会是你媳妇又作妖吧?!”
秦克用忙道:“没有的事!母亲,儿子媳妇如今还病着呢,过年都没出来招呼上门拜年的亲戚,她哪里有见外客的机会?况且,她嘴巴不好,也不是逮着人就骂的。吴经历又没得罪过她,更没见过她,她没理由这般讽刺吴经历,更不可能知道吴经历病后消瘦了许多。这定是旁人乱嚼舌头,又叫吴经历知道了,他才会恼了。”
族长太太皱眉道:“虽不是亲戚,却是永嘉侯看重的门生,又在咱们金陵府现做着官。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若他真的恼了咱们,日后可不好打发。侯爷眼下在江宁,倒还罢了。等侯爷夫人开春后回了京城,人家有的是法子来给我们添堵!我们即便是告到侯爷跟前,书信来回一趟,再快也要个把月的功夫,黄花菜都凉了!赶紧弄清楚是谁这么没脸没皮,好好的招惹他做什么?!”
秦克用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去叫下人问话,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苦笑着说:“如今是大哥大嫂管着家,母亲若想问话,找大哥大嫂更便宜些。”他却是早就无法再沾手家里中馈大权了,方才一时走神,竟没想起这一茬。
族长太太醒过神来,暗骂自己一声糊涂,忙道:“是我忘了,那你先下去吧,我唤你嫂子来,让她打听去。”
秦克用告退,不一会儿,冯氏带着丫环应召而至。族长太太才跟她说了个大概,她就心领神会了,暗暗为吴少英的反应叫了一声赞。吴少英跟秦克用说这样的话,既表达了他的不满,又不惊动外人,并不会对宗房在族中的名声有什么影响。可同时,族长太太也不能对他的不满视若无睹,定是要查清真相,给他一个交代的。沈家那边这回定要吃个挂落了。冯氏也不在意婆婆脸面上会如何,横竖不是她惹出来的事,但能把沈家那对不省事的母女远远地打发掉,便算是意外之喜了。
冯氏给身边的丫环使了个眼色,后者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族长太太道:“回太太话,这事儿您问我们大奶奶,我们大奶奶还真不知情,倒是我们底下人有些传言,兴许有些关系,却不知道当不当得真。”
冯氏板起脸道:“知道什么就说吧,在这里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族长太太也说:“好孩子,你只管告诉我。能不能当真,我心里自会斟酌。”
丫环这才吞吞吐吐地道:“我们也是听底下的丫头婆子们在议论……说是大年初一那日,吴经历跟着侯爷一家与辽王世孙过来拜年,恰好沈家舅爷带着表少爷与二表姑娘过来给您拜年,二表姑娘在屋里说了些瞧不起吴经历的话……仿佛是沈家舅爷觉得吴经历一表人才,有心要把二表姑娘许配给他。二表姑娘嫌弃吴经历官儿做得小了,又病秧秧的,怕嫁过去会守寡……当时话说得不大好听,二表姑娘性子又天真烂漫,不知道提防人,就这么在这屋里大大方方地把话说出了口,沈家表少爷想要拦都没能拦得住,数落她几句,她也不放在心上。那天正是大年初一,族里来了许多人,还有亲戚家的,屋里屋外的人那么多,又有别的房头来拜年时带的丫头婆子……想必是谁听见了,拿这个当趣事说嘴,在外头乱传,就传到吴经历耳朵里去了吧?”
族长太太的脸已经青了,手指都在发抖:“那丫头竟敢在我屋里说这样的话?!”
丫环低下头去:“底下人是这么传说的,却不知道是真是假。”
冯氏嗔道:“快住口!这些流言蜚语如何能当真?想必是以讹传讹的,你在太太面前胡说什么?怎么还说起亲戚家姑娘的闲话来了?还不快下去?!”
丫环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冯氏倒了杯茶,捧到族长太太面前:“太太别生气,这不过是底下人胡言乱语罢了。吴经历也是一时误会了,回头让大爷过去跟他说清楚,把误会澄清了就好。大爷跟吴经历一向交好,这点小事,吴经历想必不会计较的。”
真想计较,今儿就不会只是跟秦克用放话了。
族长太太看着长媳直叹气:“好孩子,若是人人都象你这般懂事,我也就不必头疼了。”
冯氏抿着嘴,笑得温婉大方。
第二日,族长太太就把自己的兄弟叫了过来,冷淡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让克用去跟吴经历探口风的人是你吧?你有心要招人家做女婿,怎么也不事先把女儿给安抚住了?!她在我家里胡言乱语,说人家的坏话,叫人家听见了,当面撅回来,我八辈子的脸面都丢尽了!”
沈二老爷满面愕然:“怎会如此?!”他跟爱妾与女儿说的时候,她们虽然不赞成,但也没说得这样过分呀?只道吴少英才刚婉拒了他长女的婚事,这么快就跟他次女说亲,未免叫人说闲话,道是次女抢了长女的好姻缘。爱女挽着他的手臂撒娇,说不想再担了恶名儿。爱妾也劝他,这事儿还是细想过再说,不必急着办,兴许别处会有更好的亲事等着女儿。
沈二老爷也觉得她们的话有理,只是回头再见到吴少英,又觉得这般风度的好青年不易寻,难得的是现成的官,女儿嫁过去就是官太太了,又能搭上侯府。错过这个村,就未必还有这个店了。若是怕外头的人说闲话,大可以先探了吴少英的口风,暗中把事情定下,等过几个月长女出嫁了,再宣扬开来,也就不会有什么人嚼舌头了。他清楚茅家那边急着办喜事,长女出嫁不会等太久,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也不差在一时。早日得了吴少英的准话,他也能安心回家为两个女儿备嫁呀!
哪里知道就出了这等变故?!
沈二老爷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二姐儿真的说这样的话了?她素来懂事知礼,讨人喜欢,又怎会……”
族长太太啐了兄弟一口:“你那庶女也叫懂事知礼?没得笑掉人的大牙!我原是好意请你们过来,为的不过是给大姐儿说一门好亲事,只是怕做得太明显了,叫外人笑话,才把其他几个侄女儿也一并叫来,给大姐儿做个伴。没想到,到了我这里,大姐儿还没动静呢,你那心爱的庶出闺女就开始上窜下跳的,就想着要抢她姐姐的好姻缘。你道我为什么放着侯府二公子不要,改给大姐儿说吴经历?不就是因为你那二闺女行事不着调,惹得侯爷夫人生厌么?人家既然要给儿子挑媳妇,还能给儿子找个这般胡闹的小姨子?与其到时候被人挑剔嫌弃,还不如我们先退一步,大家面上也好看。这几个月里,二姐儿在江宁也没少闹腾。吴经历先时什么也不说,到了江宁后没几日就拒了沈家的亲事,焉知不是在外头听说了什么传闻?人家也不知道大姐儿品性如何,只看二姐儿行事,就喜欢不起来了!”
沈二老爷哪里肯信:“姐姐胡说些什么呢?难不成连亲侄女都信不过了?!”
族长太太冷笑:“我倒是想信她们呢,可二姐儿几时把我放在眼里?她既然有大志向,看不上我这个姑母给她说的亲,我又何必吃力不讨好呢?你赶紧给我把人送回松江去,连带你那个爱妾一起!若是不舍得送她们走,你就给我走!湖州那边,有大郎去也就够了,旁的自有沈氏族里出面,很用不着你操心。也省得你糊里糊涂的,被你的爱妾庶女窜唆着,再闹出什么笑话来,连带着我这个秦家宗妇也丢尽了脸面!”
长姐发了火,沈二老爷便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照办了。可他心里着实纳闷得很,次女真的说了那些嫌弃吴少英的话,还叫人听见了么?这叫什么事儿呀?吴经历那可真是难得的风度人才,小女孩儿家没有眼光就算了,说话也不知深浅,闹得这般难看,他今后还怎么跟吴经历来往……
吴少英根本就无心跟沈家人来往,冲着秦克用小小地发作一场,也不过是为了教训沈家二姑娘言行无状罢了,也叫她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不是她能肖想的。
大过年的,沈二老爷到底还是没舍得让爱妾庶女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独自回乡,自己又舍不得在江宁交际的机会,因怕长姐责怪,就另行花了银子,在镇上的临时居所附近,赁了一处小宅,暂时先把爱妾与次女送了过去,再安排了丫头婆子侍候。他每日过去看她们一回,吃一顿饭,剩下大部分时间,都还在秦庄上混。再过些天,湖州茅家就要来人了,他还得跟未来亲家好好见一面呢。若是湖州有合适的青年才俊,他也可以顺道把次女的婚事解决了。
如今次女得罪了吴少英,只怕永嘉侯夫妻也对她没什么好印象,想要托侯府在京中谋一门好亲事的盘算就落了空。沈二老爷心里也有些埋怨呢,次女乖巧了十几年,怎么偏在这时候拖了后腿……

清平乐 第二百三十九章 遇见

秦家宗房与沈家的那点小风波,秦含真隔日才听说了。
得知沈二姑娘公然嫌弃吴少英是个病秧子,不得长寿,秦含真立刻就怒了:“她算哪根葱呀?还有脸嫌弃我表舅?!”想着自己做了侯门千金后还没耍过威风,一直低调行事,就盘算着是不是要嚣张跋扈一回,也叫那沈家庶女知道马王爷头上有三只眼!
吴少英笑着把她按住了:“值当什么?她如今连着她姨娘,都被打发出宗房太太的屋子了,也没法再出来光明正大的见人,更别提缠上来攀上什么亲。她这会子不定怎么后悔呢,就连她老子,将来也不会少了数落她的时候。且由得她去吧,何必跟她一般见识?没得污了咱们的眼。”
秦含真见他似乎是真不在乎,才稍稍消了点气:“那就饶了她,只是她这人也太可恶了!你不过就是生了一场病,稍微瘦了一点吗?跟她八杆子打不着,不过是她爹做起了白日梦罢了,她凭什么咒你?!真以为表舅能看得上她吗?也不打盆水照照自己是谁,真是不要脸!”
吴少英心道沈二丫头不要脸的地方多了去了,骂他短命算什么?她还敢肖想做秦平的填房,成为永嘉侯府的世子夫人呢,连影儿都还没有的事,她就盘算起了将来生下儿子后,要如何打发前头元配的女儿等事,一般厚脸皮的姑娘都没她下作。只是这些话就没必要告诉秦含真知道了,吴少英下意识地隐瞒了下来。
但传言传得那般厉害,哪里是他不提就能瞒得住的?秦含真自然也知道沈二姑娘说过想嫁给自家父亲秦平的话。但她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也不打算在表舅跟前提起。想也知道,沈二姑娘不过是做梦而已。牛氏会因为不喜沈大姑娘的性格,而没有为次子选择对方做续弦,又怎会选择性情身份都远不如沈大姑娘的沈二姑娘,给长子做续弦呢?这姑娘完全就是脑子进了水,太看得起自己了。这种事说出来都是笑话,完全没必要叫表舅知道了生气。
秦含真与吴少英不约而同地向对方隐瞒了一些事,但都做出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来。秦含真还跟吴少英念叨:“父亲先前送回来的年礼里头,有几篓茯苓霜,都是上好的。听说这东西最是养人,拿奶或是白水去和了,每日喝一盅就行。表舅你如今病后体弱,正是需要进补的时候。先前家里事忙,没顾得上,昨儿我把我得的那一篓给翻出来了,一会儿表舅你拿半篓回去,每天喝一盅,慢慢地身体就能养回去了。”
吴少英笑道:“这样的好东西,你自个儿用就是了,给我做什么?表姐夫送年礼,也没落下我的那一份,我怎么还好意思拿你得的东西?我就是生了一回病,一时消瘦些,照常一日三餐,用不了多久就能补回来,犯不着吃这等金贵物儿。”
秦含真一哂:“这算什么金贵东西?父亲送了几大篓回来呢,祖父、祖母、我和谦哥儿都有,还剩了一篓预备要带回京城去,分给长房的。我如今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只要正常饮食,注意营养搭配,也就足够了。吃点茯苓霜,不过是意思意思。表舅你却正需要这东西,别跟我客气了。你早点养好身体,我也能放心些。”
吴少英还想推拒,秦含真就拉长了脸:“表舅跟我客气,就是要与我外道了?”
吴少英只好闭了嘴,苦笑着摇摇头,到底还是接受了外甥女的好意。
甥舅俩又聊了一会儿家常,秦含真才跟吴少英提了一句,秦氏族中似乎有人看中了他,有意说亲,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外头就有婆子来报说:“黄大人一家来拜访侯爷、夫人了,可夫人不在家。”
秦含真惊讶:“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昨儿他们送帖子来,我还以为要将近中午才到呢。”
黄家人提前了至少一个时辰来到秦家六房祖宅,这就有些尴尬了。秦柏固然是在外书房里教孙子谦哥儿读书,可以出面招待黄晋成,问题是女眷这边……牛氏今儿与其他房头的女眷们一起到戏园子里看戏去了,原本还要过一阵子才会回来的。可黄家姑嫂已经上门了,既不能让秦柏去接待女客,也不能叫人家坐着枯等半个时辰,那就只有秦含真能出面了。
秦含真对婆子说:“请黄夫人与黄姑娘到我这里来吧。”平日来了女客,也是往正院正房里请的。秦含真就住在正院的厢房中,在自个儿的屋里招待客人,等牛氏回来了,多走几步路就能转移到正房去,倒也方便。
婆子应声去了,吴少英见来了女客,便站起身:“你这里有事,我就不打搅了。黄大人想必在外书房与老师说话,我过去作陪。”
秦含真送他出来:“表舅慢走,方才我说的事儿,你多少上点儿心。晚上吃完了饭,咱们再一处说话。”
吴少英忍不住好笑地回头瞥了外甥女儿一眼,真是小小年纪,就管到舅舅头上来了。只是她一片孝心,他又不忍心拒绝,只能苦笑着答应下来。
秦含真亲自掀起帘子,把吴少英让了出去,却恰好撞上黄晋成夫人与黄清芳走进了院子,双方在游廊上相遇了。
吴少英知道来的是黄家女眷,连忙把头低下,两只眼睛只盯着跟前的地面,不敢多看一眼,只是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便转身朝着游廊的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绕了大半个院子再出院门,却是不想唐突了黄家姑嫂。
黄晋成夫人拉着小姑进了秦含真住的厢房,一边解开厚斗篷递给丫头们,一边笑着问:“方才那一位,想必就是吴经历了吧?早听我们家大人说过了,果然一表人才,只是看着似乎身体不大好?”
秦含真笑着回答说:“表舅年前接任府经历之位,为了赶在衙门封笔之前,把交接的工作做好了,天天加班加点,把身体给累着了,就病了一场。这是才好不久呢,所以看起来有些憔悴,养上十天半月的,也就差不多了。”她热情地叫丫头们上茶来,又叫上点心。
黄晋成夫人笑道:“怪不得呢,我们大人从前提起吴经历时,说他是个十分精神的人,方才瞧见,却好象有些名不副实,我心里还犯了嘀咕,却不知道他是生了病。”
她叹气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茶:“别说他上任得晚,年前忙碌了,就连我们大人,刚接任了指挥同知一职,前两个月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我平日里没少劝他,公事再要紧,也不能把身体给累坏了,若是生了病,还怎么为朝廷办事呢?他只不听,还说我妇道人家没有见识,真是气死人了!”
黄清芳抿嘴笑着把一碟子点心往黄晋成夫人面前推:“嫂子多担待吧,哥哥是什么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黄晋成夫人见她推过来的是自己爱吃的茶点,笑着对秦含真说:“我也不跟男人计较那么多,谁叫我这小姑实在惹人爱,哄得我高兴呢?看在她的面上,我就不跟她哥哥一般见识了。”
她们姑嫂俩惯会这般说笑,秦含真与她们相处了几个月,早已混熟了,也跟着说笑起来。
没多久,牛氏得了信回来了,一见到黄家姑嫂就嚷道:“哎哟哟,早知道你们这会子就来,我就不跟她们去看戏了。等许久了吧?实在是失礼得很。”
黄晋成夫人起身迎上去,笑着扶住她:“夫人客气了,原是我们家那口子心血来潮,说今儿天气好,索性早点出门,也顺道四处逛逛,瞧瞧这一路的景致。哪里想到半路上就刮起了风,哪儿还有什么兴致赏景呀?是我们唐突了才对。”
牛氏摆摆手:“咱们两家是什么关系?用不着说这些客气话。先到我屋里坐下吧?我那儿有上好的点心,是咱们族里几个年轻媳妇做的,比外头买的味儿更好,听说都有秘方儿呢。你跟芳姐儿也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她拉着黄家姑嫂要到正屋去,黄清芳却选择留下来与秦含真说话。秦含真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她,心想难不成黄晋成夫人有秘事要与牛氏商议,却不方便叫黄清芳在场,所以后者才会躲到她屋里来?
不管原因是什么,黄清芳留下来了,秦含真也只能跟着作陪。牛氏与黄晋成夫人在正屋里要说什么话,她就没法立刻知道了。
但是,有什么事是黄晋成夫人能与牛氏商议,却不方便让黄清芳在场的呢?
秦含真心念一转,隐隐猜到了一点,大概是跟黄清芳的亲事有关?黄清芳与张公子早就退了婚,去年冬天也把张公子的纠缠给解决了,她年纪也不算小,是时候另说一门亲事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黄晋成夫人摒退众人后,与牛氏私下商议的,正是黄清芳的婚事。
黄晋成夫人苦着一张脸:“这几日过年,各家相互拜年往来,我也曾试探过别人的意思,却没一个人接话的。可见那姓张的混账在金陵闹了一场,消息到底还是传开了,损及芳姐儿的名声。跟我们黄家差不多的人家,都没打算要与我们结亲。若要往下头找,我又觉得太过委屈芳姐儿了。她先前跟张家订了几年的亲,那张家可是差一点儿就出了小九卿的人家。若是寻个比张家差太多的,京城那边的亲友听说了,也难免要笑话不是?我便寻思着,要趁着过年带芳姐儿多出门走动,把张家那事儿跟人解释清楚,也省得芳姐儿继续受他家的连累。没想到芳姐儿却跟我说,这两三年都不想嫁人了,让我别替她操心。夫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呀……”

清平乐 第二百四十章 起意

厢房里,黄清芳也在跟秦含真说最近的经历:“……兴许是被我哥哥先前的手段吓着了,连指挥使大人都倒了,更何况是其他人?他们如今个个都对我哥哥客客气气地,在嫂子和我面前也不敢有什么失礼之举,更别说是当面说难听的话了。可我嫂子要是试探地问起各家适龄的儿子是否婚配,就没一个人肯搭话的,都拿旁的琐事给搪塞过去。这明摆着就是不乐意了,我嫂子心里生气得很,我倒是觉得没什么要紧的。这种事我早就料到了,在京城里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如今顶多就是重新经历一回罢了。况且金陵这边的人不大敢惹我哥哥,说的话可比京城那些人要客气许多。”
秦含真道:“那些人只在意外在的名声什么的,一点儿都不看重黄姑姑你这个人,就算有哪户人家因为想要巴结黄大人,上门求亲,黄姑姑你也嫁不得的,嫁过去未必就有好日子过。婚姻大事,关系到女孩儿的一辈子,就跟重新投一次胎也没什么区别了。与其匆匆忙忙地找一户人家嫁出去,还不如慢慢看着呢。你这么漂亮,才貌双全,性情又好,我就不信世上的男人都瞎了,没人能看出你的好来,早晚会有真正有眼光的,上门求娶黄姑姑你的。”
黄清芳听得满面通红,啐了她一口:“人家跟你说心里话,你怎么倒打趣起我来了呢?小小年纪,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我可没你那么厚的脸皮!”
秦含真笑嘻嘻地道:“黄姑姑,我说这话,似乎脸皮厚了一点,可说的都是实诚话。不是你跟我要好,我才不会对你说这些呢。这不是因为我跟姑姑亲近,用不着避讳什么,我才把心里话告诉你的吗?难道我说的不是正理儿?”
黄清芳的脸又红了一红,低头默了一默,才道:“你说得是,我……我也是这么想的。因此我跟我哥哥嫂子说,不急着说亲。哪怕是再耽搁上一两年呢,横竖是在南边,金陵上下碍着我哥哥的权势,即便私底下有闲言碎语,也不会闹到我面前来。我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安心过自己的清静日子去。嫁人又有什么好的?我如今在自个儿家里,哥哥嫂子都宠我,爱吃什么,爱玩什么,他们都会给我寻来。我想要出门散心,到什么地方游玩,他们也会答应。我们先前游江南的时候,过得多快活呀。这样的日子从前在京城,真是想都不敢想。我更乐得再自在两年,横竖如今外头说我什么的都有,有意联姻的人家都各有心思,并不是真心看重我,我又何苦在这时候找不自在去?”
秦含真双眼一亮:“黄姑姑能想明白这个道理,那就行了。你又不是心情郁结,不就是想多玩两年吗?这是应该的!寻常女孩儿遇到你这种事,大多数都要死要活的了。你这么坚强,多难得呀!有什么是不能通融的呢?不过是想散散心而已,完全是合理的要求!”认真说起来,黄清芳过完年也才十八岁,年轻着呢,用不着急着嫁人。她跟小冯氏、沈大姑娘不太一样,以她的家世,就算超过二十岁了,也依然有大把人求娶,怕什么?
据秦含真所知,黄晋成手下的亲兵,最得看重的都是要放出去独当一面的,黄家用这种方式,已经在各地卫所里培养出了一批人才,更拓展了不少人脉,当中有官有职有人品又年纪老大尚未娶妻的武官有的是,黄家若有心嫁女,还怕找不着人选?如今觉得她婚事艰难,不过是仍旧希望能在高门大户里寻婚配而已。黄清芳因为与张家定亲多年,从小儿是照着名门淑女的模子培养起来的,所以黄家仍旧希望照着这个路子给她挑婆家,但这样的人家,子弟不是早早定亲,就是看重妻子的门第名声。以黄清芳如今的处境,自然会艰难些。但只要黄家人醒过神来,放宽条件,那符合他们家要求的人家就多了去了,从中挑一个能对黄清芳好的,又有多难呢?
当然,这种念头秦含真能理解,黄家其他人却未必能想通。
秦含真压低声音问黄清芳:“是不是你哥哥嫂子不赞同?”
黄清芳抿了抿唇:“我哥哥倒没说什么,还道养我一辈子都没关系,让我只管放宽心在家里住着。倒是我嫂子,她出京的时候,受我父母所托,一定要给我寻一门好亲事。如今我说不想嫁人,她心里难受得紧,只觉得对不住我父母。其实这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呢?我已经在家书里跟父亲母亲解释清楚了,这完全是我的主意。只是嫂子有些想不开罢了……”
秦含真明白了:“夫人今儿过来,跟我祖母说话,是想找我祖母商量的吧?”
黄清芳点头。黄家来了金陵也没多久,表面上的交际也就罢了,真正信得过的人家,也就是巡抚和永嘉侯两家。巡抚大人那边毕竟是外人,比不得永嘉侯一家,清楚黄家与张家的那点纠葛,又是亲戚。黄晋成夫人又与牛氏投缘,先前在江南游玩的这两三个月里,两人早已混熟了。遇到为难的事,想找个人商议,黄晋成夫人能想到的就只有牛氏了。就算商量不出什么好结果来,有个人帮着分忧也是好的。
秦含真想了想,自家祖母牛氏却是个思想传统的妇人,两个儿子丧偶或是离异时间长了,她都会想着给他们续娶,还觉得吴少英早点娶妻才是正道。估计牛氏对黄清芳,也会觉得她早日嫁个好人家才是合适的做法。想要让牛氏去劝黄晋成夫人,不要对黄清芳的婚事盯得太紧,恐怕很难。
但这毕竟是黄家家事,牛氏顶多就是听人诉个苦,说几句安慰的话而已,并不会真的出什么主意。牛氏也没有合适的人选能提供给黄家参考。所以问题并不大。秦含真打算回头等黄家姑嫂走了,再劝一劝牛氏,不要掺和黄清芳的亲事就好。
秦含真这边想得好,却不知道牛氏与黄晋成夫人那边又有了变故。
黄晋成夫人向牛氏诉了半天的苦,只觉得心头畅快了许多,可一想到小姑子的婚事艰难,她还是难受得紧:“夫人,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没了天理呢?我们芳姐儿好好的姑娘家,才貌双全,性情又好,再没有可挑剔的地方了,只因祖父做主定下了一门亲事,配给了一个混账东西,竟然就落得了如今的处境。我们能向谁诉冤去?!说得多了,倒好象在抱怨去世的老人一般,有不孝的嫌疑。可若是不抱怨,这张家人做事也太没谱了!他们自家作死就罢了,凭什么要连累了我们芳姐儿?!若不是心灰意冷了,芳姐儿也说不出不想嫁人的话来。”
牛氏只得安慰她:“没事,芳姐儿那么好的姑娘,老天爷不会叫她没了好结果的。她又不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你们家是皇亲国戚,家里人又做那么大的官儿,还怕将来芳姐儿没有好前程么?眼下不过是一时艰难,等风声过去就好了。芳姐儿还年轻,也不必急着一时。她如今既然不想提亲事,那就别提,先叫孩子松泛些时日,该玩的玩,该乐的乐,散散心。等心情好了,自然就不会再提不想嫁人的话了。我这段日子见过几家姑娘,都是十七八往上的,个个年纪比芳姐儿都大,人家还不是都说了好人家?芳姐儿怕什么呢?”
黄晋成夫人苦笑道:“哪儿有这么容易?我们这样的人家要嫁女儿,才叫艰难呢。寻常人家的女孩儿,即便是年纪大些,挑个略次一等的人家嫁过去,也就是了。实在找不到,做填房也不怕。可芳姐儿那样的人品才貌,若是真的低嫁,岂不委屈?我们自家人也舍不得。况且她前头说的人家是正四品,倘若后头说的在正四品以下,岂不是叫人笑话?以张家人的脾性,还不定会说出多难听的话来呢。我们夫妻私下商议了,都希望给芳姐儿说个官职更高些的人家,好歹压得住那些闲言碎语。可这样的人家,哪儿有这么容易找?如今芳姐儿还灰了心,说不想嫁人了,至少两三年里都不想提婚事。可她都这个岁数了,过两三年就该二十了。到那时候再说亲事,难不成真要给人做填房么?!我一想到这个,就心急上火,晚上都睡不着了!”
牛氏一时迟疑,想起了小冯氏与沈家大姑娘,这两位也是十八、二十的岁数,说来也是做填房的。虽然没什么不好,但若是同样的事落到黄清芳头上……确实可惜了些。
无奈牛氏在江南这边也不认得什么好人家,无论是沈家、叶家、茅家还是潘家,都够不上黄家的门第。否则,她就肥水不流外人田,先把这位好姑娘说给丈夫的门生吴少英了。然而吴少英如今不过是八品官,又是寒门出身,恐怕入不了黄家人的眼。平日里当作朋友来往还罢了,一说到联姻就……
牛氏暗暗叹了口气,心想吴少英若是自家儿子,有秦柏这个永嘉侯的名号镇着,就算是八品,也未必不能娶皇亲国戚家的姑娘。
不过,这么说起来的话……
牛氏猛地坐直了腰,想到自家长子秦平正需要续娶一个贤惠的妻子,他的身份倒是正好能与黄清芳匹配的。牛氏自己也喜欢黄清芳的性情,更相信她的人品。若真能有这么一个儿媳妇在,她又与孙女秦含真相处得好,将来自然和睦,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只是如今黄清芳不过十八岁,秦平翻过年就已经二十八、九了,年纪相差太多。况且黄清芳是黄花大闺女,秦平却是娶填房,真把这种想法说出口了,只怕黄家人不高兴,而秦平那边又还未松口答应续娶……
牛氏把这个念头放在心头转了几转,看了看黄晋成夫人,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清平乐 第二百四十一章 风声

牛氏一个字都没跟黄晋成夫人提,只跟她聊了半日,又把秦含真与黄清芳叫过去闲话家常。到了中午,秦柏命人设了简单的宴席,招待黄晋成一家。吃过午饭,黄家人也就告辞了。
临行前,黄清芳还拉着秦含真的手道:“含真得了闲就去看我。我如今每日闲在家里也是无聊。你来了,咱们还能说说话。”
秦含真笑着答应下来:“好,等闲了我就去。元宵节金陵城里有花灯会,黄姑姑要不要去看?”
黄清芳微笑:“自然要去。我常听人说金陵的上元灯会有多么热闹。如今我人都来了,若错过了这等盛会,岂不可惜?”
黄晋成温和地看着妹妹,含笑说:“妹妹想去灯会,那容易。我这就叫人去订酒楼雅间,等元宵那日,我跟你嫂子陪着你去逛个痛快!”又邀请秦柏与牛氏,“侯爷与夫人还请一道来。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
秦柏随口答应了下来。
送走了黄家人,秦柏自行回了书房与吴少英说话。趁着过年有空闲,他还有许多事要交代给学生的呢。吴少英如今对于府经历一职的事务算是上手了,但为了预防他在不久之后就要接任推官一职,他还得恶补一番律法刑名方面的知识。他从前还真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事务,可不得提前多做些准备,以免临急抱佛脚,手忙脚乱地出了差错。
秦含真扶着牛氏回正屋,还在劝她:“黄姑姑的婚事有麻烦,咱们早就知道了。其实暂时不说亲也挺好的。张家的事才刚过去不久,外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传闻,也不能碰上个人就主动上前解释吧?等到王家那边出了事,张家也跟王家掰扯清楚了,他们两家的名声都臭了,自然也就显出黄姑姑的清白无辜来。到时候,就凭黄家跟太子殿下的关系,还怕黄姑姑找不到好亲事吗?反正黄姑姑如今也想开了,不再为张公子生气郁闷,就让她多玩一年半载的,散散心嘛。黄夫人是关心则乱,祖母您多从旁劝解就好了,千万别插一只脚进去,做什么牵线做媒的事。”
牛氏有心事,便有些心不在焉地,胡乱“嗯”了一声。
秦含真听出了异样,摇了摇她的手臂:“祖母,您听见我说什么了没有?”
牛氏醒过神来:“啊?你说什么了?”
秦含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好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又道:“咱们家跟黄大人一家如今是相处得很好没错,但这都是去年过年前后护卫太子殿下才结下的交情。若没有这一层,我们三房跟黄家的关系其实是有些尴尬的。您要是为黄姑姑的婚事出了什么主意,如果结果是好的还罢了,一旦有什么不好的,咱们三房可就麻烦了!所以,您别插手黄家的家务事。就算是黄夫人问您讨主意,您也别说什么具体的应对法子,只宽慰她几句,让她别逼得黄姑姑太紧就是了。以黄家的门第官职,黄姑姑又是才貌双全的佳人,还怕将来会嫁不出去吗?”
牛氏嗔了孙女一记:“你当祖母真是老糊涂了?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我当然不会胡乱给人出什么主意!”心中却想起了先前有过的那个念头……确实,秦柏与黄家的关系尴尬,就算她是一片好意,也是真心喜欢黄清芳,一旦叫人误会,只会让秦柏的处境更加为难。这事儿还得先问过丈夫的意思,才能做决定。
只是……
牛氏犹豫了。她担心自己一提出那个建议,就会被丈夫驳回来。秦柏到底是如何看待黄家的呢?得知她有为长子续娶黄清芳的念头,真的不会生气么?
牛氏心中摇摆不定,又一次走了神。秦含真察觉到了她的异状,心里还有些讷闷,暗想祖母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难道是黄晋成夫人跟她说了些什么?可方才吃饭的时候,也没见黄家姑嫂有什么异样呀?
牛氏当然不会把心事坦然告诉孙女儿。她在正屋里坐立不安,直到身边的丫头来报,说宗房族长来请秦柏去议事,吴少英回了自个儿的院子,她连忙吩咐道:“快把吴少爷请过来。”
在向丈夫坦白之前,牛氏决定还是先向吴少英问计。吴少英不是外人,乃是自少年时便在秦柏门下求学的弟子,又是亲戚家的晚辈,最是可靠不过。况且他又是秦含真生母关蓉娘的表弟,算是关蓉娘的娘家人。若她真打算给长子秦平续娶,自然要跟死去的长媳娘家亲眷交代一声的。没有关蓉娘的娘家人点头,儿子续娶一事始终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吴少英听完牛氏的话后,发怔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牛氏有些不安:“怎么?是不是有什么不妥?我不该向你老师提这个建议,是不是?”
吴少英回过神来,微笑着说:“不,怎么会呢?其实这个主意……也不算坏,只是不知道那位黄姑娘品性如何?师母如此喜欢她,想必她一定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儿吧?”
牛氏放柔了神色:“确实讨人喜欢。不但生得极好,性情也很合我胃口。乍一瞧好象是位斯斯文文的千金淑女,其实最是爽利不过的。她与桑姐儿也处得很好,两人每次见面都是有说有笑的,若不是错了辈份,说她们是姐妹也有人信。我是觉得这姑娘真的很好,跟桑姐儿她娘不大一样……”
她顿了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吴少英道:“我不是说桑姐儿她娘不好,那孩子再温柔孝顺不过了。就是因为她好,平哥才一直忘不掉她。我是觉得,若是平哥再娶,最好是不要娶个跟桑姐儿她娘相象的媳妇,免得总叫平哥想起前头的媳妇来,心里难过。若他因为这个,才对后娶的媳妇好了,对人家也不大公平。所以,两人是不同的性情长相,是最好不过的了。当然,还要看平哥是不是喜欢。我觉得黄家姑娘这样的……他应该会喜欢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