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第二百三十三章 激将
赵陌就这么直白地将心里话说出来了,一脸的无畏,神情平静地看着吴少英。
吴少英却几乎要被炸起来了。赵陌说的这叫什么话?!照他这么说,他还真是有意冲着秦含真去的了?表外甥女儿才多大的年纪?在吴少英看来就完全还是个需要长辈呵护照顾的小孩子。竟然有男人(哪怕只是个小小少年)觊觎她了,就算对方是熟人,吴少英也不能忍!
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你说这样的话……要是被人听见了,含真……含真……就被你毁掉名声了!老师一家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你……你怎能这般……恩将仇报?!”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赵陌平静地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杯水,试了试杯中水的温度,给他递了过去。吴少英根本没心情理会他的殷勤好意,手一挡就把杯子给打开了。但赵陌握杯子握得紧,没有将它打翻,只是慢条斯理地说:“吴先生,喝口水,顺顺气,咱们也能好好说话。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何必动怒呢?”
吴少英怒目而视,心中的理智却告诉他,这时候确实不好跟赵陌闹翻的。不是因为赵陌的身份,而是此事不好闹大,不然让外人知道了,吃亏的只有秦含真。
他一把夺下赵陌手中的杯子,一边咳着,一边努力调整呼吸,颤着手灌了自己几口茶,水才咽下去,他又咳了起来,手上一个不稳,杯子就落了地,碎成了八片。
声音有点响了,这一进的院子,能隔什么音?秦含真在厨房里正盯着熬药的火呢,听见动静,连忙跑了过来:“怎么啦怎么啦?”然后就瞧见地上的杯子碎片了。
赵陌笑得一脸正常:“没事儿,方才吴先生咳嗽,我给他倒茶,递杯子的时候一时松手快了,把杯子摔了。叫个人进来把碎片扫扫,我另给吴先生倒一杯茶就是。”
秦含真也没怀疑:“我这就叫人。只是一会儿就得吃药了,表舅如果嗓子痒,还是喝白水吧,别喝茶。”
赵陌笑着说:“没喝茶,我特地倒的白水。”
秦含真放心了:“那我继续回去盯着药。”说着看了看吴少英的神色,见没什么事就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小厮进门把杯子的碎片扫了,赵陌平静地给吴少英再倒了一杯水。
吴少英的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没好气地接过杯子,面带嘲讽地看着他:“世孙手段了得,我看含真如今压根儿就不疑心你,直把你当成是自家人一般了,完全没想过你包藏祸心!”
赵陌重新在他面前坐下,淡淡地道:“我又包藏了什么祸心?我是存了这个念头不假,但我也没做坏事。表妹是女孩儿,早晚都是要嫁人的。我自问家世性情都还不坏,岁数也算合适,若将来要向表妹提亲,那也是门当户对,哪里就配不上了呢?况且,我退一万步说,除了我,吴先生觉得表妹将来能说到什么更好的人家去?我好歹是个知根知底的,又与表妹有多年的情份,怎么也不会叫她受了委屈。”
吴少英听得冷笑:“含真如何就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了?她是永嘉侯的嫡长孙女,父亲虽然还未册封世子,却也是早晚的事了。以皇上与东宫对老师的敬重,含真日后的婚事就差不了!世孙固然是身份贵重,可你家里的情形,又有谁不知道呢?且不说令尊能不能顺利袭了辽王的爵位,光是你这个世孙的头衔,就说不上稳当。旁人这么称呼你,不过是嘴上客气一下,当不得真的。谁都知道,等你继母有了子嗣,你这世孙之位就得让贤了。就算你是嫡长子,也拦不住辽王世子瞧你不顺眼呀!嫁到你们这样的人家里去,含真难道就不算受委屈了?!”
赵陌正色道:“我父亲那边不是问题,我难道是靠着父亲才能在世间立足的?至于我那继母,她也成不了气候。即使我父亲将来再有嫡子,不想把辽王的爵位留给我,我也有把握另立门户,不会叫将来的妻子受我父亲与继母的气。这一点,吴先生只管放心。但是表妹那边,舅爷爷舅奶奶宠她是没错的,可她的自在日子还能过几年,就难说得很了。吴先生是个聪明人,早晚能想到,相比于其他所谓的好人家,我才是更可靠的人选。若真的放任舅爷爷、舅奶奶与表叔做主,表妹还不定落得什么去处呢。”
吴少英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可听不得这种话。
赵陌笑了笑:“您别误会,我可不是说舅爷爷、舅奶奶与平表叔待表妹有什么不好了,只是未雨绸缪罢了。我不说别的,只问吴先生一句话,你如今不想娶妻成子,舅爷爷舅奶奶也不逼你,可若是换了平表叔,你觉得他能扛得几年?是否真的能不续弦?”
吴少英眉头一皱。那当然是不可能的。秦平还未有儿子呢,况且人也年轻,如今他只是寻个借口不提再娶的事罢了,却早晚要续弦。吴少英也不赞同秦平不再娶,是他与关蓉娘对不住秦平,可不能让秦平为了关蓉娘,把一辈子都葬送了。
赵陌看他的表情变化,心里有数了,便继续笑道:“如今可不比以往了。表妹的生母是秀才的女儿,那是因为舅爷爷一家当时远在西北,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才如此低就。如今舅爷爷受封永嘉侯,平表叔是他的嫡长子,将来便是世子,膝下又尚未有子嗣,说是续弦,这后娶的妻子要低元配一等,可谁不知道,只要这后娶的能生下儿子,谁也越不过她去?因此,平表叔不续弦就罢了,一旦再娶,女方的家世怎么也不可能差了,兴许就是哪家公侯府第,次一等的,也当是官宦世家。这样人家的女儿嫁给平表叔做了妻子,她又会如何待表妹这个元配留下来的嫡长女呢?”
吴少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脸色变得难看了一点:“含真是女孩儿,与男孩儿是不同的。”
赵陌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如果秦含真是男孩子,涉及到爵位与继承权归属,这后娶的续弦有可能会为了自己的骨肉,把前头元配留下的儿子当成眼中钉,恨不得下暗手给除掉了。可秦含真是女孩子,将来也不过就是备一份嫁妆,说个好人家嫁出去就行了,根本碍不着后母的儿女什么事儿。但凡她的继母聪明点儿,都没必要跟她过不去。
赵陌却有别的顾虑:“话不是这么说的。女孩儿又怎么了?落在心胸狭窄的妇人眼中,这嫡长女得了祖父祖母的喜欢,说不定将来就能多得些嫁妆。永嘉侯府的家业多少是固定的,表妹多得了些嫁妆,落到后母儿女手里的财产自然就少了。若是那后母再生了女儿,嫡长女的名头叫表妹占了去,后母的女儿是不是就要退后一席之地?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表妹是个心思直率的人,不懂得提防别人,可谁知道别人心里会怎么看她呢?表面上做出贤惠的样子来,哄得家里人都信了她,将来给表妹说一门面上光的亲事,随便打发一份面上光的嫁妆把人嫁了,真正的实惠都落到自己的亲闺女头上。吴先生难道能拦么?舅爷爷舅奶奶与平表叔,又能说什么?人家表面功夫做得好,叫人挑不出错来,又有亲生的儿女撑腰,手心手背都是肉,舅爷爷舅奶奶与平表叔难道还能为了表妹,把她的弟妹们给撇开不成?”
赵陌的语气意味深长:“俗话说得好,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如今平表叔疼表妹,可将来等他有了别的妻子与儿女,难道就不疼那些儿女了?表妹又不在平表叔跟前长大,分开的时间长了,情份自然就疏远了。表妹是个没娘的人,谁还能护着她?舅爷爷舅奶奶虽好,可二老也不可能护着她一辈子吧?况且,孙子与孙女对比,总归是孙子更重要一些的。”
吴少英的脸色又变了变。他心里清楚,秦平是知道关蓉娘心中有别人的。倘若秦平与后娶的妻子处得好了,心里更亲近后妻生的儿女,疏远关蓉娘留下的骨肉,便是他心中再生气,也没脸说什么指责的话。
赵陌看着吴少英的神情变化,继续道:“吴先生,你看,世上还有人比我更适合娶表妹的人么?再怎么样,我也能护着她吧?我父亲就算给我脸色看,也没有公公给媳妇气受的道理,所以,表妹还是无碍的。她这样的家世,要嫁到次一等的人家去,也是委屈。我好歹身份足够,不会辱没了她。她除了舅爷爷、舅奶奶与平表叔,也没有别的依靠了。没个亲兄弟,堂兄弟谦哥儿还小,简哥儿更是隔了一层。要论外家,关家又不是能有为的,统共也就只有您这位表舅还能拿得出手。可您如今病得这样,品阶还低,又能帮到她什么?她将来便是真的在后母手上吃了亏,若是舅爷爷舅奶奶与平表叔不为她出头,她也是有冤无处诉的。除了我,您上哪儿去找对她更真心的人去?我好歹与她有青梅竹马的情份呢。”
吴少英黑着脸,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不要再说了!”
赵陌闭了闭嘴,又没忍住,多添了一句:“您若是高官厚禄,有权有势,兴许还能护着表妹些,否则,还是别拦着我去护她的好。”
吴少英冷笑着瞥了他一眼:“不劳世孙费心。我的外甥女,我自会护着,哪里用得着外人插手?至于她的亲事,日子还长着呢。我就不信,世上就没个四角俱全的好孩子来配她了?!”
清平乐 第二百三十四章 放心
等到秦含真端着蒸好的点心回到屋里的时候,吴少英与赵陌两人已经消停下来了。两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床前的圆凳上,对坐无言,虽然气氛有那么点诡异,好歹是“平和”的。
秦含真眨了眨眼,悄悄去看赵陌,赵陌朝她眨了个单眼,她就知道他已经把吴少英劝服了,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秦含真笑着将点心端到吴少英面前:“表舅快趁热吃了吧。从厨房过来这一路,刚出锅的点心都已经不烫了,这会子吃正正好呢。吃了才能有营养,一会儿药熬好了,我再给您送过来。”
吴少英其实还是没什么胃口,但心里的想法已经不一样了,再没有胃口,他也要逼着自己多吃些。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病了这么久,已经伤了元气,要是再不好好吃东西喝药,将来后患无穷。他原本是觉得自己孤家寡人一个,考上进士做了官,也算是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表姐关蓉娘之所以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护住他,不就是盼着他能有这一天么?如今他已经做到了,本人也没什么野心,就失去了上进的动力,觉得日子过不过都是如此了。没有了心中所爱的人,就算官做得再大,又有什么意义?
可现在不一样了,关蓉娘只留下了秦含真这一个亲骨肉,原本她有祖父母和亲生父亲护着,轮不到他这个表舅来操心。但秦柏夫妻总会有其他的孙子孙女,秦平也会再娶一个妻子,再生别的儿女,真正只关心秦含真一个的,还不是只有他这个表舅么?若他再不振作起来,争气点混出个人样儿,将来外甥女儿就是受了委屈,他也没法为她出头!
他如今还要依靠老师呢,就算有点小聪明,也不敢说自己就能给外甥女撑腰了。他得凭着自己立起来才行。
秦含真看着吴少英吃下了两块糕,顿时高兴起来,见他还想再拿一块,却明显已经有些勉强了,忙将碟子拿开:“这样就够了,别噎着了才好。表舅先喝口水,一会儿饿了再吃吧。”
吴少英顿了顿,照她的话做了。赵陌极有眼色地递来一杯热水,吴少英横了一个眼刀过去,但手上却把水接了过来,喝了两口,总算顺了气。
他对秦含真道:“你不用担心我,我就是病的时日久了,天天吃药伤了胃口,才不想吃东西罢了。但人总是要进食的,不然岂不是要饿死了?你这糕就很不错,能让人开胃,回头我也让人做些有滋味的糕点粥水,不会真把自己饿着了的。”
秦含真郑重对吴少英道:“表舅能正经多吃些东西下去,平日少劳神,多睡多休息,把身体养好了,我就能放心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叫人看了都愀心。就算我小孩子家说话没人当一回事,你也想想我祖父。他老人家大冬天的还放心不下你,特地跑到城里住着,每日过来盯着你吃药。哪怕是冲着他这一份关心,表舅也要尽快让自己好起来呀。他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虽然也吃了不少苦,但极少有低声下气求人的时候。先前因着表舅要到金陵府来做经历,知府大人却是个别扭性子,跟祖父有些小矛盾。为了不让这些小矛盾影响到表舅你的仕途,他还特地拜访了知府,又送了礼物。自从他做了侯爷,几时做过这种事?祖父的学生虽然多,但大部分跟着他学到考中秀才,也就离开去别处求学了。只有表舅你,除去进府学和国子监的那段时间外,一直是祖父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祖父非常重视你,盼着你事事顺利,你不要让他再担心了。”
吴少英听得眼圈发红,心中愧疚无比:“是表舅错了,不该任性的。就算心里再觉得累,也该振作起来,别让自己懈怠下去。劳累得老师也不得安心,都是我的过错,往后一定不会再犯了。”
秦含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重,但没办法不说。她不知道赵陌劝了吴少英什么话,但总觉得自己也该再劝一劝的。吴少英年纪轻轻,有大好前途,何必为了感情上的挫折就自暴自弃呢?人生还那么长呢,目光还是放长远一些的好。
如今把吴少英劝回来了,她心里也高兴,连忙跑去厨房看药熬得怎么样了,打算一会儿要盯着吴少英把药喝下去,再好好睡一觉。他要是再懒散以对,她可不依。
屋里又只剩下了吴少英与赵陌。前者看着后者:“我不知道老师给知府大人送礼这件事。”
赵陌淡淡地说:“是有这么一件事,但舅爷爷不叫我们说。他真心盼着你能仕途顺遂。他几个学生,只有你是他盯着备考会试的。虽说没有亲自送考,但指导你文章学问时,也十分用心。其他的学生不是四散各地,就是碍于官职无法与他多亲近,只有你忙前忙后地孝敬他,他心里也把你当成是半个儿子一般。你有什么不好了,他岂会不担忧呢?但并没打算因此就逼着你感激他什么。方才表妹是着急了,担心你不肯听我的劝,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
吴少英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早该告诉我的,否则我又怎会知道老师对我的一片爱护之心?”
他真的是想错了,不该自暴自弃。他若能在仕途上有所建树,不但能给外甥女儿一个依靠,同时,也能给永嘉侯府提供一点助力。老师一家都是外戚,将来还不知前景如何。但他若是个有出息的,将来谁还能欺负老师一家呢?老师、师母与表姐夫都对他极好,他也该知道感恩,有所回报才是。
吴少英自此就变得无比乖巧,让他吃饭他就吃,没胃口也会硬塞下去;让他喝药就喝,再苦也捏着鼻子硬灌了;让他睡觉他也睡,睡不着就闭目养神。秦含真看到他这么配合,心里也松了口气。
回到家里之后,秦含真有些好奇地问了赵陌,他到底是怎么劝的表舅?表舅竟然真的听进去了,认真养起病来。
赵陌笑着回答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提起了你的事。我告诉他,平表叔早晚要续弦,续弦的出身还差不了,要是将来这个后母生了儿子,在秦家站稳了脚跟,看你这个元配留下的女儿不顺眼怎么办?你外家无人可依,能指望的就只有他这个表舅了。他要是不赶紧振作起来,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你被人欺负,却无计可施么?吴先生听了,就真的担心起来,饭吃得下去了,药也乖乖喝了,就是睡觉还有些不踏实,为你操心呢。不过,他身体还虚,只要躺好了,用不了多久就会睡着的。”
秦含真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你是这样吓唬表舅的呀,效果不错嘛。”接着她的眼圈也有些发热了,“表舅就是担心我,其实我哪里会这么惨呢?祖父祖母还在呢,父亲也不会真的坐视继母欺负我。况且我又不是软子,别人要捏我,我不会反抗吗?”
赵陌心道你哪里知道世上的人心险恶?在他母亲去世之前,他也不知道一向慈爱的父亲居然会有将他这个儿子弃之不顾的时候呢。
但这话他不会说出口的,只微笑道:“表妹也不能掉以轻心了。虽说舅爷爷舅奶奶给平表叔挑续弦人选的时候,定会将品性放在第一位,但世间高门大户里的女子,谁还会摆出一副品性不好的样子来叫人挑剔?在外人面前自然是个个都贤良淑德、斯文腼腆的。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相处时间长了,早晚会露出本性来。就怕舅爷爷舅奶奶先是被她骗了,过后发现了真面目,却已经来不及,那时候表妹难免会吃亏。舅爷爷舅奶奶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不知还能护你多久,若吴先生在仕途上有建树,将来也是你的依靠。”
秦含真笑道:“表舅如果仕途顺利,当然是好事。我倒是没想过要依靠他什么。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连至亲都无法依靠了,真正能指望的就只有自己了。自己坚强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赵陌放柔了神色:“表妹说得是,靠天靠地,都不如靠自己呢。但你是女孩儿,没有叫你事事挡在前头的到底。若将来真有了难处,你还有我呢。”
秦含真笑出了声:“表哥要给我做靠山吗?那真是谢谢了。不过你也不能小看了女孩子,谁说我们女孩子就只能依靠别人了?我要是有本事能挡在前头,当然没必要事事求人呀。”
赵陌张了张口,无奈地笑道:“是是是,表妹说得没错,都依你。”
秦含真嘴角一翘,笑得有些得意,小虎牙都露出来了。
次日她再去看吴少英,就发现他精神好了许多,也肯主动要吃的东西,喝药也很爽快,还提到昨晚他足足睡了四个时辰。
看来表舅是真的愿意积极配合治疗,秦含真总算放下了心,连忙命人报给祖父秦柏知道。
秦柏得知后,也十分喜悦,还提到自己已经写信往湖州,托潘家帮忙寻一位可靠的师爷了。潘家有子弟在外做官,也有子弟与人为幕,更在湖州交游广阔。有他家相助,秦柏相信自己一定很快就能给吴少英寻访到好师爷的。
秦含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吴少英。吴少英的眼圈再次红了。他没什么可说的,老师与表姐夫的这番爱护之意,他感激在心,将来绝不会再让他们失望了。
清平乐 第二百三十五章 新年
吴少英的心态转变了,开始积极配合治疗。他请的又是位有真本事的名医,几剂药下去,效果就出来了。大除夕前,吴少英的病情就好得七七八八,言行坐卧如常了,只是偶尔有几声咳嗽,算是落下些小小的后患而已,好生养上一两个月,想必也就消失了。
只是吴少英这一场病,到底还是伤了元气。他整个人都瘦了两圈,瞧着有些脱了形,气色也不是很好,面色透着青,但他的精神还不错,与人说话也是有说有笑的,因此病态并不明显。
将近过年,知府后衙里各家各户都有请吃饭喝酒的。吴少英虽然没什么兴趣,却也尽到了礼数,该送礼的送礼,该拜访的拜访。虽说金陵知府言行间还是有那么一点阴阳怪气,但大部分的人都对吴少英挺友好的。他本人会来事,待人也和气大方,还有永嘉侯秦柏这位老师在背后撑腰,黄晋成也跟他关系挺好,谁会没眼色地与他过不去呢?
哪怕金陵知府心里不大乐意,当着面也不会给他难堪,还会假腥腥地说几句:“年轻人还是要保重身体,别仗着年轻力壮就不把身体当一回事了,瞧你如今病得这样,大家伙儿见了也不落忍……”
对于这样的话,无论对方是真情还是假意,吴少英都一一微笑着谢过了。他这个人,只要是他乐意,就没有他哄不好的人。金陵知府心里虽然对秦柏还有些小怨言,对黄晋成以及明显与秦柏、黄晋成、吴少英有交情的巡抚大人更有意见,也不得不承认吴少英这个后生为人不错,很讨人喜欢。曾经那点想给吴少英添点堵的小心思,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
反正吴少英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属官而已。他如今正在为另一名属官操心,现任推官是他举荐上去的,被卷进了金陵卫指挥使的案子里,正忙着要脱身呢。这要如何操作,还得他配合,对方的家族已经许给了他的子侄们不小的好处,他一定得把人平平安安地保下来,顺利调到外地任职才行。若是办不到,对他的声望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日后想要再攀附京中的世家大族,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有这么一件事牵扯着金陵知府的注意力,他暂时还顾不上给吴少英穿小鞋呢,以吴少英的本事,等他空闲下来的时候,这点心思也早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吴少英还极有眼色地帮了知府衙门的一众属官们一个大忙,让他们有机会给永嘉侯秦柏送了年礼。礼物并不算丰厚,多了秦柏是不会要的,这一点吴少英事先嘱咐过,因此众属官们都不敢有违。往年只有知府敢给永嘉侯请安送礼,他们想要巴结上来,也没那机会。可如今托新来的府经历吴少英的福,他们不但把礼送进了永嘉侯家的大门,还见到了永嘉侯秦柏本人。虽然只是聊了那么一盏茶的功夫,除了恭维与官场的套话,什么有用的话都没说成,但总算是在国舅爷面前露过脸了不是?这就是难得的体面!一众属官都觉得自己腰杆直了几分,对吴少英的态度也更加友好了。
吴少英除夕那日搬到秦庄陪老师、师母过年的时候,秦柏还夸过他:“这事儿你做得很好。有句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如今你把小鬼安抚好了,衙门里有什么事,自会有人知会你,即便是知府大人想要与你为难,也会有人帮你说话。你日后想要办成什么事,都会比从前容易许多。别的不提,这一回年前劳累,倘若府衙里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你也用不着如此辛苦了。”
吴少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归是借了老师的脸面,才把他们哄好了。”
秦柏摆摆手:“我不过是个闲人,若是能帮上你的忙,见几个客人又怎么了?去年想来见我的人也多,只是我懒怠,不想搭理罢了。但即使再懒,金陵的几位主官,我还是要见的。不但要见,还要客客气气地招待着。哪怕我如今是个侯爷了,用不着看他们脸色,也要为家乡的族人亲友们着想,不能凭着自己的喜恶得罪了人,倒让族里受了连累。”
吴少英笑笑:“您放心,有学生在呢,不会让秦氏一族受了欺负的。”
秦柏欣慰地说:“我知道你孝顺,但也不必太过勉强自己。你是来做官的,不是来替我看护族人的。若他们真的受了委屈也就罢了,平日里有什么事,你不必过问,省得他们以为有了靠山,就无法无天起来,给你添了麻烦。”
吴少英心下一暖,答应了。
牛氏看着他消瘦许多的脸,心疼得不行:“你看你,病了一场,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你呀,还是早点成个家吧,到时候有人照顾你的吃穿,你病了也有人侍候,我们夫妻才能放心了。”
吴少英摸摸鼻子,目光微闪,顾左右而言它:“老师让我到秦庄来过年,不知道大年夜里祭祀的事……”
秦柏明白他的意思了:“无妨,到时候给你寻个地方就是了。你在这里也住过些时日,各个房头都是认得的。除夕祭祖乃是规矩,你既然来了,自然没有不让你祭拜祖宗的道理。”
这是说的吴少英除夕夜要在秦庄上借地方祭祖的事。秦柏早有准备。牛氏虽然还想继续讨论吴少英的婚事,但见他们谈起了正事,也只得闭了嘴。吴少英没聊多久,就起身要告退了。他在秦氏族里也交过几个朋友,既然来了,自然要去见一见的。否则回到金陵这么多天了,也没顾得上与朋友们相见,实在太过失礼了。
他也因此顺利地摆脱了还想要念叨的牛氏。
吴少英在秦庄上的人缘着实不错。他这么转了一圈回来,就没有人不夸他的。他要在秦庄借地方祭祖的事,也没人说闲话了。到了除夕夜的大晚上,他就在戏园子旁边的一处小跨院里摆开香案,拜祭了吴家的祖宗。
那地方离秦氏宗祠,也不过是百尺之遥。祭完祖宗,吴少英出了院子,远远地瞧见秦氏宗祠那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想到关蓉娘的牌位如今已经进了秦氏宗祠,日后四时八节,香火享祭,都有秦氏族人照应,哪怕是秦平再娶,又有了儿孙,顾不上她这个元配了,也不会叫她做了孤魂野鬼,心里就觉得一片安宁。
他能为关蓉娘做的,已经都做了,接下来,就让他再为关蓉娘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提供一个叫任何人都不敢轻视的靠山吧。
新年第一天,秦含真一大早起来,就穿戴一新,欢欢喜喜地跑到正屋里,给祖父祖母拜年了,顺便还要讨个红包什么的。今儿只要她嘴甜一些,秦柏与牛氏出手还是挺大方的,说不定能给她添不上私房钱。
她才到了没多久,谦哥儿也来了。他对私房钱倒是不太看重,只是有些心急,等向祖父祖母拜过年,磕过头,吃了早饭,他就要寻几位要好的族兄弟一块儿玩去了。昨儿他们就约好了,要去看人放烟火的,戏园子里还有杂戏上演,若是去得晚了,说不定就占不得好位子了。
孙子孙女都喜喜庆庆地说着吉祥话,秦柏与牛氏见了都很开心。不一会儿,吴少英也来了,他是个惯会讨人喜欢的,嘴巴比秦含真还要甜些呢。一桌子坐了五个人,高高兴兴地吃了早饭,谦哥儿就忍不住先跑了。
牛氏知道他去做什么,还有些吃味儿:“这个没良心的臭小子,只顾着玩儿了,过年也不多陪陪他老祖母。开春后我们要回京城,到时候他再想见我们,可就不容易了。彰哥儿他们几个,横竖他天天都能见,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秦含真听得好笑:“祖母,您难道吃起彰哥儿他们的醋来了?谦哥儿跟兄弟们能相处得好,这是好事。将来他就算留在族里读书,也不会不习惯的。您该为他高兴才是,怎么还闹起别扭来了?”
牛氏啐道:“哪个吃醋了?我就是想叫孙子多陪陪我跟你祖父罢了。况且一会儿我们还要去宗房给你伯祖父伯祖母拜年的,谦哥儿不在,有些失礼了,叫亲戚们看了也不象话。”
秦含真抿嘴一笑,忽然听到丫头们来报说:“辽王世孙到了。”她忙站起了身:“这么早就来了?难道他是天刚亮就骑马出的城?这天儿还冷着呢,着急什么?”说着就要跑出去迎接。
吴少英低咳一声,笑眯眯地对秦柏道:“学生也出去看一看。”说着就跟在秦含真后面出去了。才转过身,他那笑脸就耷拉了下来,心想一会儿可得好好训赵陌几句才行。新年头一天,大清早的,用得着这么殷勤么?可见真是包藏祸心了!
他们都走了,桌边只剩下秦柏与牛氏夫妻俩,牛氏便撇嘴:“瞧吧,这些小的个个都是没良心的。大年初一呢,刚吃完早饭,就一个个的跑了,还笑话我老太婆吃醋!”
秦柏含笑给她挟了块糕点:“这有什么?老伴老伴,到老了,还不是只有我来给你做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总念叨他们做什么?有空不如多念叨念叨我吧。”
牛氏白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拍了他一下:“老不羞的,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孩子们虽然出去了,可丫头们还看着呢……”
清平乐 第二百三十六章 意动
日上三竿后,外头的温度上升了,暖和了许多,秦柏便带着牛氏与秦含真去宗房拜年。在如今的秦庄上,需要他走动的人家并不多,早些去了宗房,回头再给两位年迈的族叔拜个年,六房小三房新年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只有别人上他们家来走动,没有他们再出门奔波的理儿。
谦哥儿是一早就拉着彰哥儿去了宗房寻秦克良的嫡长子祺哥儿玩去了。赵陌一直跟在秦含真身边,高高兴兴地说着话。因着秦克用年后要给小冯氏送亲北上,顺便到大同去做些生意,少不得需要跟温家打交道,就与赵陌走得近了些,赵陌声称他也要去寻秦克用说话,便跟着秦柏一家过了宗房。
他跟着去了,吴少英如何还能坐得住?自然也跟着一道去了,说是与秦克良也算是一见如故,要去给他拜年呢。
只是到了宗房后,赵陌很快就被秦克用引着去了花厅招待。他们要讨论去大同的事,自然不好跟老老小小地坐在一起。吴少英这时候便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他就不跟着来了。
他先前婉拒了沈家的亲事,秦家宗房族长太太便是沈氏,沈家二老爷又带着儿子过来给姐姐姐夫拜年,如今两边见了面怪尴尬的。
不过,吴少英这个人素来擅长跟人打交道,他既然有本事叫人如沐春风,哄得人人都觉得他好,脸皮自然薄不到哪里去。见了沈家父子,他也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仍旧谈笑如常,跟沈家父子天南海北地侃着大山。虽说他病后瘦得脱了形,但容貌放在那里,也依然是个清俊的年青男子,再加上风度翩翩,学识又出众,即使沈家父子原本对他有几分心结,半天聊下来,也不说他半句坏话了,反倒觉得他是个诚挚君子,不答应婚事是被长辈以恩情要胁,不得已而为之。自家姑娘没能嫁到这样的男子为妻,是她没有福气。
沈家大姑娘虽然与茅秀才还未正式定下婚约,但两家书信往来了几次,又托了大媒,事情几乎已经算是定下来了。这时候再反悔,可是要叫人戳脊梁骨的。湖州虽然离着松江不近,但两边也有许多人员往来,坏名声一旦传了出去,沈家在松江也要叫人说闲话。况且茅秀才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沈二老爷虽然先前有些嫌他身份不够,可在儿子与姐姐的劝说下,也渐渐回心转意。再加上他的爱妾与庶女并没觉得这是什么好亲事,没有从中作梗,他就没有继续犯糊涂,顶多是遗憾地叹息一声,没能借着长女的婚事,与永嘉侯府拉近关系罢了。
但今日见了吴少英一面,他又开始后悔了。等见了族长太太,他便开始念叨:“这吴经历着实好人才,谈吐见识,都不是一般读书人可比的。身后又有侯府给他撑腰,只怕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只可惜大姐儿的婚事已经算是定下了,茅家也是湖州望族,轻易不好得罪,否则错过了吴经历这样的好人,实在是太可惜!”
族长太太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要是人不好,我当初还能说给大姐儿么?!当初我在六房瞧见他时,就觉得他不错了。只可惜有个对他有大恩的姨母拖后腿,我是怕大侄女儿嫁过去后要受搓磨,才不肯结这门亲的。不然这么好的女婿人选,你以为我会放过去?如今沈家女儿没这福气,他又是要在金陵长长久久待下来做官的人,指不定最后会便宜了秦家哪个房头的闺女呢!”
有秦柏这层关系在,吴少英跟秦家联姻的机率大着呢。秦柏自己没有闺女,也没有亲侄女儿,族侄女儿却有一大堆,什么年岁的都有。吴少英不急着娶亲,那有什么关系?秦家有的是女孩儿等他。哪怕他姨母会拖后腿,论起门第,他那个叫关芸娘的表妹还能比得上后族的女孩儿了?要论恩情,关家老太太也不敢跟秦柏争先!
族长太太自从改了主意,不把侄女儿嫁给吴少英后,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一点。既然最后很可能是秦家的女儿占了这个便宜,她就不好再说什么了,见了吴少英,也依然亲切和蔼。她的丈夫与族里的人都对吴少英十分看重,她才不会没眼色地枉作小人呢。
族长太太想得明白,可她兄弟却是一贯的糊涂人。见了吴少英风度学识皆不凡,他又起了心思:“二姐儿的年纪也不小了,等她姐姐出了嫁,就该轮到她了。她虽是庶出,颜色却好。这吴经历人才出众,将来又会有好前程,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说给二姐儿。二姐儿比她姐姐年岁小,一年半载的还等得起。这门亲事要是做成了,将来我们家跟侯府便又亲近了一层,也不亏什么。”
族长太太脸都青了。这可不比沈大姑娘当初与吴少英议亲,占了个先,如今秦家族里已经有不少人看中吴少英了,都在等时机开口呢。沈二老爷这时候想要截胡,真把秦氏族人当成是软子了?只怕这消息一传出去,她这个族长太太都别想做人了!说到底,她已经是秦家妇了,还是宗妇,事事都要为秦家着想的。若是心里还惦记着娘家,要损秦家的利益却贴补沈家,这宗妇之位还怎么坐得稳当?!
她没好气地驳了回去:“胡说!人家吴经历怎么也是个官儿,正经进士出身,又是好人家的孩子,还是侯爷的门生。他要娶妻,什么样的世家千金没有?凭什么就要低就二姐儿一个庶女了?!这话只要说出去,人家就能当场翻脸。你以为人人都似你一般,把姨娘庶女当成是宝,把正经嫡出的儿女当成是草么?!”
一旁的沈大郎脸色也不大好看。他亲妹妹都没能攀上的好亲事,凭什么就叫庶妹得了?亲妹夫只是个秀才,庶妹却能嫁个官儿?将来姻亲连襟间见礼时要怎么办?打脸也不是这么打的。
沈二老爷却不知道姐姐与儿子的心思,一脸不服气地道:“二姐儿有什么不好了?她是庶出的不错,可人家吴经历也是一把年纪都还未娶亲的老光棍,哪儿还有什么世家千金能嫁给他?况且,他那个姨母不是要生事儿么?二姐儿有胆有识,定能把那老太太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不叫吴经历被他姨母祸害了。上哪儿找比咱们二姐儿更好的姑娘去?若真觉得娶个庶女不好听,大不了把她记在大姐儿母亲名下,当作嫡女嫁出去就是了。”
族长太太气得都快笑出来了:“她们姐妹在江宁住了这几个月,族人亲友谁不知道二姐儿的底细?这会子再说记名的事,真把人当傻子哄了!这事儿不必再提!我是不会替你去说的。你若真的不要脸皮,亲自去开这个口了,我也会给你搅和了!”开玩笑,她是有心要跟永嘉侯府拉近关系,但真要把个不懂事的祸头子嫁给吴少英,扰得人家家宅不宁,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沈二老爷见姐姐不肯答应帮忙,脸色便耷拉下来:“可见姐姐如今做了秦家妇,心里眼里都没了娘家人了。大姐儿的亲事,本来说好了是嫁到侯府的,被你几番折腾,落到如今只能给个秀才做填房的地步,弟弟也不过是抱怨几声,几时怪过你?如今二姐儿要说亲了,现放着一个大好人选,姐姐都不肯帮着说合,可见是真的没把娘家亲人放在心上了。”
他甩袖就走了,气得族长太太面色青黑,全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沈大郎忙上前安抚她:“姑母别生气,父亲素来是个糊涂的,您心里有数,何必跟他计较?吴经历虽好,却不是二妹妹能肖想的。这事儿说出去,人人都会觉得不匹配。父亲成不了事,您就放心吧。”
族长太太一时不由得悲从中来:“我这一番辛苦,都是为了谁呀?你大妹妹的事,之所以折腾到今日,我还不是为了她今后着想么?你父亲反倒怪上我了,如今还要闹这样的笑话。我在秦家还有什么脸面?!罢了罢了,我都不是沈家人了,哪里还敢替你们拿主意?你们自去吧!”心中也有些灰心了。
沈大郎再劝慰几句,见她还是振作不起来,想着今天是大年初一,秦氏宗房人来人往的,万一叫人看见姑母这副模样,定要问的。自己若在跟前,倒是说不清楚。倒不如赶紧去寻父亲,再行劝说,免得父亲犯了糊涂,在这大喜的时候当众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扫了秦氏族人与亲友的兴,到时候姑母才是真的没脸见人了呢。
还有吴家这门亲事,父亲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在正式开口前定会跟姨娘与庶妹商量过。只要她们不答应,父亲自然也就丢开手了。沈大郎决定要在庶妹那里下点功夫。
结果让沈大郎非常惊喜,他本以为要花点功夫才能说服庶妹的,不料沈二姑娘眼里压根儿就没瞧上吴少英:“他有什么好的?不过就是个八品官儿。都说他是侯爷的门生,将来前程远大,可有前程的人,怎么就只做了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可见都是哄人的。方才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瘦得那样,一看就不是个长寿的命,说不定还是个病秧子。真嫁给了他,天知道什么时候我就做了寡妇?我凭什么要为了这种人,耽误了花期……”
清平乐 第二百三十七章 传话
沈二姑娘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避着人,声量还不小。沈大郎没她那么白目,被唬了一大跳:“你胡说些什么?!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慌张地扫视门外,见外头无人经过,才暗暗松了口气。
沈二姑娘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这里不是我们姑母的家么?屋里又没有别人,还怕会叫外人知道了不成?”
他们如今是在族长太太所住的正屋东梢间里,族长夫妻俩如今都在外头招呼来拜年的亲友,并不在场,丫头们也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他们是族长太太的娘家侄儿侄女,是常来常往的,自个儿跑来这边坐着躲清闲,说几句闲话,只要吩咐下去,不叫人近前,就不会有人不长眼地来打搅。至于院子里干活的丫头婆子们,离得这么远,想必也听不见屋里的对话。沈二姑娘来秦家宗房的次数多了,心里有底得很。
沈大郎对于这个庶妹,简直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见她冥顽不灵,也懒得跟她多说什么,反正他只要达成目的就好了。她本人既然拒绝与吴少英联姻,父亲的主意自然就会有人去劝阻,沈家人就更不会在亲家家里闹笑话了。
只是沈大郎放心得太早了些,他们屋里固然是无人,后窗台下却是有人的。一个粗使的丫头在后窗下的花坛边给一丛菊花浇水,听到屋里沈家兄妹俩的对话,悄无声息地走了。
一刻钟之后,冯氏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自从秦克良重获宗子之位,他的妻子冯氏没用多少时间,就把宗房大权给掌握到了手里。随着秦克用日渐失势,并且决定要向外发展,而他与小黄氏的夫妻关系又渐渐冷淡下来,这宗房大宅里的仆人们都清楚地知道,谁才是他们应该投靠的对象。如今在这大宅内外,还真没什么事是能瞒得过冯氏的。
沈家人到江宁来,为的就是要给两个年纪已大的女儿说亲,一住就是几个月,连过年都没回松江去。但因为永嘉侯府二公子秦安的续弦之位,叫冯氏的堂妹小冯氏得了去,沈家姐妹几个都落了空,沈二姑娘便开始对冯氏姐妹二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说话还夹枪带棒。冯氏看在婆婆面上,一般不与她计较,只是被人嘲讽得多了,她心里也是有火的。
好歹也是堂堂一族宗妇,难道还真是任人捏的软子不成?沈家二姐儿又算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呢?姨娘生的庶女,父亲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倒也有脸在秦家宗房里耀武扬威?!沈家固然是大族,他们秦家也是出过皇后与公侯的人家!
冯氏听着下人的禀报,面上止不住地冷笑:“真是叫家里人宠坏了,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她父亲正经连个举人都不是呢,她倒瞧不上人家八品的官儿了!好歹那也是正经进士出身,有家有业的不比他们沈家二房差多少。一个姨娘养的丫头,也敢看不起人了?!只怕人家还看不上她呢!”
贴身的丫环示意来报信的下人退下,上前小声问冯氏:“大奶奶,这位二表姑娘,只怕志气大着呢。您还记得先前我告诉过您的,她在暗地里跟人打听永嘉侯府大爷的消息么?不但如此,她还总是哀叹那位大爷路过江南的时候,没能见上一面,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到江宁来探亲,或是回京述职时路过,可以回族里住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