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含真笑着回答:“一切顺利。我并没有什么。母亲去世都有两年多了。如果当初守的是三年二十七个月的孝,这会儿都快到出孝的时候了,要伤心早就伤心过了。多谢表哥惦记我。正巧,父亲派人送了年礼回来,因着送东西的下人路上生了病,才会拖到今日方到。父亲给了我一块端砚,我用着极好的,一会儿表哥你也试试?这样冷的天,磨出来的墨用着也很顺,一点儿不见凝涩呢。还有几匹雷州葛,这个天气不大合适,但夏天做了衣裳是最凉快透风不过的了。祖母分了我两匹,我见其中有一匹颜色挺适合你的,就送到你屋里去了。赵表哥方才回来,可曾看见?”
赵陌回来后,已经换过衣裳,自然是看见了葛布,还对秦含真道:“表妹觉得好,留下自个儿使就是了,还给我做什么?舅奶奶给我那儿也送了两匹过去。我一个人,哪里用得着这许多?每年也有内造的上好料子使,实在不缺这个。一会儿我把我那两匹也给表妹送过来。表妹带回京城去,夏天多做两身衣裳换着穿,也就不会天天喊热了。”
秦含真眉眼一弯,笑道:“表哥跟我客气什么?其实料子是好料子,就是我不大喜欢那颜色,才会分一匹给你,并不知道祖母会给你也分两匹。既然你嫌多,不如匀一匹给表舅?父亲送回来的年礼里面,也有表舅的一份。我觉得表舅今日的心情不大好,脸色也很苍白,担心他心里不好受,正打算明儿借着送礼过去的事,去城里瞧一瞧他呢。”
赵陌忙道:“我也有日子没见吴先生了,有几处功课上的问题,不好意思去请教舅爷爷,正想找吴先生问一问呢。表妹要进城,舅爷爷舅奶奶都有事不方便同行,正巧我是个闲人,不如我陪表妹走一趟?正巧我也要回去见一见手下的管事们,叫他们年前把今年的账都盘清楚了,收了银子也好过年。”
秦含真见他也有正事要回金陵城,就答应了。两人晚饭时跟秦柏与牛氏一说,他们并未反对。赵陌如今年纪渐长,办事越发稳重,又有家中老成能干的随从跟车,夫子庙的宅子里更有家人留守,进城这点路不会有问题。秦柏顺道多点了一个虎勇护送,就再没别的话了。
秦含真就这样风风火火地拉着赵陌一同回了金陵城。进城后,她先打发人往夫子庙那边安置,自个儿只带了几名随从,就与赵陌一道先去了金陵府衙寻吴少英。
谁知到了府衙后衙里经历住的小院子,她就知道了一个令她意外但又让她觉得是意料之中的消息。
吴少英病倒了。

清平乐 第二百二十九章 病情

吴少英发了烧,烧得满面通红,嘴唇却白得发青,整个人透着憔悴无力,明明都躺在床上,一起身就头晕了,却还非要挣扎着表示自己什么事都没有,仅仅是小恙,马上就可以回前头衙门里处理公事去。身边的侍从怎么劝,他都不肯听。
秦含真见状有些生气了:“表舅这是做什么?生了病就好好养病,该看大夫的看大夫,该吃药的吃药。既然您说这只是小恙,那小恙总是很好治的,两剂药灌下去,再好好睡一觉,明儿起来病就好了,您到时候想去工作,也有了精神不是?您如今这样晕头转向的,别说能不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去处理事务了,只怕连走路都走不稳,硬撑着要去工作,不但会加重自己的病情,还耽误公事呢!您就这么自信,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在工作上就半点差错都不会出?!”
吴少英被秦含真这么半嗔半骂地训了一通,倒是老实了些,没再闹着要回前头衙门里工作了,只是还有些嘴硬:“我真的没有大碍。兴许是昨儿吹了冷风,所以感染了风寒。家里有祖传的驱风寒方子,每次我有个头疼脑热的,抓了药来吃一两剂下去,包管就好了。我已打发人去抓了药,如今正在厨下熬着呢。一会儿药好了,我喝下去,只怕今晚就没事了。”
秦含真不以为然地说:“就算都是风寒,病因不同,症状不同,该吃的药也是不一样的,怎么能次次都用同一个方子?这也太不讲究了些。金陵城里有的是好大夫,表舅要是不想出门去医馆,请一位名声好点儿的大夫来看诊就是了。我们家在金陵城里住了一年,我倒是听说过几位不错的大夫,有两位就住在离府衙不远的地方,打发人去请好了。反正表舅如今是官,想必也不会有哪位大夫不肯来。”
吴少英笑道:“我这么大的人了,又独自在京城求学多年,难道还不会照顾自己么?我这病是因什么而起,又有些什么症状,我自是知道的。若不是对症,我也不会叫人照着方子抓药。你放心,若是这一剂药下去,我果真没有起色,再请大夫来家看诊,也来得及。你若还不信,就拿了方子去寻个大夫问问?”
秦含真还真要来了方子细瞧,又与赵陌一块儿研究。他俩固然不是大夫,也没学过医,但看方子对不对症还是会一点的。秦含真这两年来没少看自家祖母的方子,其中还有叶大夫这样的神医开的方,基本的药理还是知道的。赵陌则是曾经亡母生前侍疾,耳濡目染地也知道一些。两人研究了吴少英的方子好一会儿,都不得不承认,这方子确实是治风寒感冒的,而且开得十分平和,就算不太对症,也吃不出毛病来。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就掉以轻心了。
秦含真坚持地说:“还是要请大夫来诊过脉,开了方子,才好抓药来吃的。药怎么能乱吃呢?差着一味半味的,兴许就影响了疗效。”
吴少英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我知道了。若是一觉睡醒了还不好,我一定请大夫去。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的,倒管起表舅来了。”
秦含真见他还是要拖延,想要再劝,却看见赵陌在给自己使眼色,想了想,闭了嘴。待出了屋子无人听见了,她才问赵陌:“赵表哥方才是什么意思?”
赵陌叹道:“吴先生每常得了风寒,都是照那张方子抓药的。表妹方才也瞧见了,方子确实是好方子,吴先生也十分信任。如今药都快熬好了,表妹且让吴先生吃了药再说吧。药对不对症,两个时辰就能看出结果来了。我瞧吴先生这会子当真不适得很,若是这时候请了大夫来再开方抓药,熬药,等药入口时,天知道是几个时辰后了?倒不如让吴先生先吃了这一剂药,瞧瞧效果再说。”
秦含真想想也对,就催着厨房那边赶紧把药熬好了,亲自看着吴少英喝了下去,不多时睡了,方才安心告辞出来。
她打算明日再来看表舅。若是她来不了,也要打发李子过来瞧一瞧。
秦含真与赵陌回了秦庄,把吴少英生病的事告诉了秦柏与牛氏。二老都吓了一跳。
秦柏皱眉:“定是这些日子太过劳累了。我早劝他要多保重身体,他只不听。如今人都生病了,还逞什么强呢?!”想起长子在信中说,要给吴少英寻个可靠能干的师爷做帮手,只悔恨自己没有早日想到这一点。若是吴少英眼下身边有个臂膀,又何必强撑着病体去忙公务?
秦柏打算回头要寻秦克文等几个侄儿商议,看他们是否知道江宁地界上有合适的人选,请来给吴少英做个帮手。
牛氏则更关心吴少英的衣食起居,连声问他是否看过大夫吃了药,身边又有什么人侍候?
秦含真一一回答了,也坦言说:“表舅叫人照着自家祖传的一个方子抓了药来吃,虽说那方子是治风寒的,到底没经过大夫诊治,也不知道对不对症。我催表舅去正经请个大夫来诊脉,表舅嘴上应着,心里也不知有没有当一回事。”
牛氏忙道:“这如何使得?生了病,当然要请大夫来看过诊,才好抓药来吃的。胡乱抓药,万一吃出毛病来可怎么好?金陵城里,就数叶大夫最好脉息,可惜他不接外诊,但他那医馆离府衙也不是很远。让人扶了你表舅,坐车到医馆里求医,也不过是两刻钟的路程罢了,总好过拖拖拉拉的,把病情给耽误了。”
秦含真道:“表舅不肯请大夫,我有什么办法?眼下只看他那剂药是不是管用了。如果不管用,明儿我还去看他,到时候直接把大夫请到他面前去,他再不情愿也只能认了!”至于叶大夫……其实小小风寒,倒也不是非得请这位主儿出山。
牛氏对孙女的决定大为赞同,秦柏却表示:“明儿我亲自去一趟,你在家等消息就好。”秦含真只好把探病的重责大任交给了祖父。
秦柏次日进了一趟城,微服前往知府衙门,亲自探望过吴少英。吴少英那张祖传的风寒方子,似乎还真的挺管用的。他吃了一剂药下去,似乎精神了不少,头也不晕了,烧也退了些,走路的时候也不歪歪扭扭的了,已经有力气跑到前面衙门来工作。
秦柏见状,稍稍放心了些,又斥责他道:“有病就该好好治,好好养着!公务实在做不完,就让底下的人帮你分担些。硬撑着做事,也难专心致志,万一事情做得不好,你病情又加重了,岂不是两头落空?!到时候你既耽误了公事,也误了自己,于公于私又有什么益处?!”
吴少英被他训得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学生知错了。这会子病情已经好转了许多,想来不会有大碍了,请老师放心。”
秦柏的神色缓和了些:“我瞧你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就算病情已有起色,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还未痊愈呢。你到底还剩了多少公务未完成?再过几日衙门就要封笔,你难道真要一个人挣命不成?!”
吴少英忙道:“年前要做完的事,其实已经做好了大半,剩下的不过是收尾罢了,再来就是有几处账目需要对清楚,有几份公文该送出去,其实都不着急。只是学生想着,自己初来乍到,总要把本职事务做得好了,叫人挑不出错来,才不会辜负了老师与巡抚大人、黄大人的厚爱。若事事只顾着自己悠闲自在,得过且过,日后巡抚大人与黄大人有意抬举学生时,学生又哪里有脸去接受他们的好意呢?”
秦柏一听,就知道他这么拼命,是因为自己曾经说过明年黄晋成可能会推荐他接任推官的缘故了。秦柏当时向学生坦言此事,是为了提醒他在公事上多用心,还要多向现任推官讨教,没想到反而给他带来了沉重的压力。
秦柏叹息一声,道:“罢了,你也是忠于职守,只是天气不好,你又一时疏忽,才生了这场病罢了。只是公务要紧,身体也同样要紧。万没有为了公务与前程,便把身体给累坏了的道理。既然你说剩下的事务已经不多了,也没什么要紧的机密事,我回头给你寻两个帮手过来,你先把手头上的事务都了结了。等过年时,我再给你寻访一两位可靠又能干的幕僚,也省得你事事都要亲历亲为,这般辛苦。”
吴少英心里暖暖的,忙笑道:“学生才几品?哪里就需要用幕僚了?倒是姐夫那里,更需要人手。老师手上若有得力的人,还是给姐夫送过去吧。”
秦柏摆摆手:“这事儿我心里有数。平哥那边再不用我操心的,他身份摆在那里,又有谁敢累着他?你却不同,心眼儿太实在了,身边也没个臂膀。我既然做了你的老师,少不得要替你操持一番。”
他离了府衙,也不回夫子庙的宅子,更不出城回秦庄,反而转头就去了指挥使司衙门寻黄晋成,问后者借了两个清客。黄家的清客是随黄晋成夫人与黄清芳一道南下的,乃是黄家养了多年的心腹,论本事却是没得挑的。黄晋成将他们借给了秦柏,秦柏再将人往吴少英那儿一送,多少繁杂的公务,都叫他们一一理清楚了。吴少英顿时轻松了许多。
几日后,金陵城中几处官衙封笔落衙,官员们开始放年假了。吴少英总算可以松一口气。谁知这一松,他的病情就忽然重新发作起来,入夜就开始发烧,烧了一夜,竟不见有好转的意思。
吴家下人不敢大意,一边去请大夫,一边立时飞报秦柏。秦含真在祖父处得了信,简直不敢置信,连忙跟着祖父秦柏坐了车,急急赶进城来。

清平乐 第二百三十章 反复

秦含真见到吴少英的时候,他已经病得不省人事了。
吴家下人请来的大夫为吴少英诊了脉,道:“病人想必是连月疲累,身体根基已经有损,先前又得过风寒,勉强拿虎狼药压了下去,其实并未断根。但那时候病人想必以为病已经好转了,就没有注意身体,劳累了些,身体弱了下来,这病根就再也压不住了。若不好生调养,怕是会伤了元气,日后对寿元有损。”
这位大夫在金陵城也是名医,虽然比不得叶大夫手段高超,也是难得的杏林妙手了。他既然为吴少英下了这样的诊断,自然有他的道理。秦柏与秦含真听了都十分担心,连忙请他去开方,前者回头又低声问吴少英身边的小厮,吴少英连日来是如何吃药调养的?怎的病还没好全,就又累坏了身体呢?明明都已经请了帮手,不是么?
那小厮哭道:“侯爷请的帮手极能干,确实给我们家大人帮了大忙。可是我们家大人说,那两位先生毕竟是外人,这府经历手上的差使,却有许多是不好叫外人插手的,仍旧要他自己费心。本来还能请府衙里其他人搭把手的,可惜先前查账的时候,查出一个书吏在公文里做了手脚,插手知府大人亲自过问的案子,犯了忌讳。我们家大人牢记本份,报给了知府大人知道。知府大人嘉奖了我们家大人,却恼怒府衙里的吏员不给他长脸,这些日子都在折腾他们呢,哪里还有人手能腾出来给我们大人做帮手?我们家大人不叫小的们将这些事告诉侯爷知道,只说自己若不用心实事,就对不起侯爷的厚望,一直都在自个儿拼命支持,半点难处都不肯与人说。要不是前些日子病了一场,恰巧惊动了表姑娘,怕是连他身子不好的事,也要瞒着人呢。”
秦含真听得心酸,倒是庆幸自己因为看到吴少英脸色不好,坚持着进城探望了一回,否则她哪里知道自家表舅过的是什么日子?
秦柏叹了口气,对那小厮道:“如今该忙的公务也都忙完了,年节里无事,正好休养。小心照看你们家大人,若他病情有任何变化,只管报给我知道。”心里却在想着,今年是不是搬回城中夫子庙的宅子里过年?反正族学那边也快到放年假的时候了,孙子谦哥儿不必天天去上学,一家人搬回城中,还能清静些。
只是这事儿还需得跟牛氏商议,秦柏眼下也不好把话说死了。但这一晚上,他就没回秦庄,带着孙女儿秦含真住进了夫子庙的宅子,时时留意府衙那边的消息。
吴少英的病情反复,喝了那位名医开的药,一晚过去似乎好些,没两日又有加重的迹象。那位名医换了方子,他喝了药,似乎又有起色,可总是好不到一半,就再度虚弱下去。如此病情反复,连名医也觉得讷闷,坦白对秦柏说:“许是小的医术不精的缘故,方无法让经历大人的病情真正有所好转。经历大人的身体经此一病,已经损了元气,这病情却是耽误不得了。还请侯爷早日延请名医,早早为经历大人断了病根,也免得给经历大人的身体留下什么后患。”
那位名医很快就告辞离去了,留下秦柏一个人在那里烦恼。秦含真就建议:“不如请叶大夫来给表舅看看吧?”这金陵城的名医,她最信任的就是叶大夫了,连太子那众多太医都治不好的老毛病,都叫他用一年半载的时间给调养好了,世上还有什么病是能难得倒他的?
秦柏也深知叶大夫医术过人,请他来给吴少英看诊,自然再稳妥不过。虽说叶大夫从不出诊,但这府衙离他的医馆又不是很远,天色将晚了,请他过来走一趟,想必无妨。
这么想着,秦柏就要打发人去请人。屋里的吴少英听见,明明还半坐半卧在床上,虚弱得无力下地走动,却还要挣扎着起身,劝阻老师:“叶大夫从不出诊,连东宫太子,一国储君,尚且守他的规矩,学生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断不敢如此拿大。若是老师身体不适,请他出诊倒还罢了,他一个民间大夫,也没有拒绝侯府的道理。可学生不过是区区八品小官,一旦仗着老师的势,开了这个口,这金陵城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看低了叶大夫,如此一来,后患无穷。叶大夫是东宫看重的人,身边又有宫里派来的内侍跟着学医,叫人知道学生如此狂妄,又对老师有什么好处?还是算了吧。金陵城还有别的大夫,方才那位不肯再治,另请高明就是了。”吴少英素来与秦家亲近,这些内情,外人也许不知,他却早从承恩侯府处打听清楚了,自是知道当初太子与叶大夫的交往。
他一边说一边咳,说完之后,差点儿连口气都喘不上来了。秦含真看得着急,红着眼圈道:“知道了,表舅,你有话好好说,不用这么心急的,快躺回去。”亲自上前扶着吴少英躺回床上。
秦柏听了学生的话,也只能叹息了:“你的话也有道理……”虽说他自己是不惧的,也不觉得太子会因为自己请了叶大夫上门看诊就生了气,可吴少英却不是自己。他日后还有大好前程呢,没必要为了一场病,就留下个后患。
秦柏开始思索金陵城里还有哪位名医了。记得太子找上叶大夫之前,还在另一位名医那儿看过几个月,身体也有了起色,还是得了那位名医推荐,才找上当时还声名不显的叶大夫。秦柏记得这位名医的名讳,打算下帖子去请,虽说那位名医的所在离这儿远了些,但总归是在一个城里。
秦含真不知道他已经想好了要请哪位大夫,还提了个建议:“我们不好请叶大夫出诊,那能不能把先前这位大夫留下的脉案和开的药方拿给他看看呢?也许他能看出什么来,开个差不多的方子,给表舅调理调理?只要表舅的病情稍有起色,可以支撑着出门了,我们再把表舅裹得严严实实,拿小轿抬到医馆去求医。那岂不是既不违了叶大夫的规矩,又能请到他给表舅看病了?”
吴少英听得一边咳一边笑:“何必这样折腾?金陵城又不是没有好大夫了。我这不过是风寒小病罢了。”
秦含真心道,感冒也是能要人命的,拖得久了就手尾长了!
可是这话她不好在病人面前说,只能郁闷地闭了嘴。
秦柏则道:“请了别的名医来看过再说。若是还未有明显起色,就真的要折腾一回了。万不得已时,我也只能请人上门。太子当日不曾违了叶大夫的规矩,也是因为太子宽厚,而叶大夫又不知道他身份的缘故。世上焉能个个都如太子一般仁厚?难道有哪位达官贵人知道叶大夫医术高明,请他上门看诊,他就真的能一个一个推拒回去,叫人家守自己的规矩不成?”真到那一日,叶大夫就是有太子在背后撑腰,也活不长久了。
秦柏请来了那位曾经太子调养过身体的名医。这一位名医还真有两把刷子,给吴少英把过一会儿脉,就把他的症状说得七七八八了,还多说了一点:“病人应是长年郁结于心,又是个细心多思的人,遇事总要颠来倒去想半日,以求事事周全,因此便有些思虑过重了。听说病人乃是今岁新科进士,想必为了备考,也没少劳神,此后一直奔波劳累,因此体内早有不妥。只是病人底子还算好,才一直强压着不曾发作出来。近日必然是有一桩大事了结,病人心下松了一口气,这一松懈,先前压下去的病根就发作了。这病说来不难治,仅是风寒罢了。之所以不停反复,是病人自身多思多虑,郁结难解之故。还请病人万事看开一些,放宽心胸,世上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呢?”
秦含真在旁听得浑身一震,心想是了,自家母亲关蓉娘月中下葬,那一日看吴少英的脸色就有些不好,想必是那事儿完结之后,吴少英觉得自己对关蓉娘的后事责任已了,所以才会松了这一口气。再加上天气还有工作的缘故,这病就发作得更加厉害了。秦含真心下不由得为表舅难过,只是这种事没法说出口,她要如何安慰吴少英呢?
秦柏却只当是吴少英赶在衙门年前封笔之前把手头上的工作完成了,才会松了这口气,跟先前的判断却是符合的。他郑重请了那名医去开方,回过头来又劝吴少英:“公务再多,也没必要累坏了自己。你是才上任不久的新人,实在做不完,留着封衙后在家做,又有什么关系?你事事都是自己亲历亲为,也不必劳烦衙门里的书吏帮忙。如今你就住在后衙,与前衙不过就是几步路,说是衙门封笔,其实与没封也不差什么。如此辛苦自己,白叫旁人担心。如今可不许再多思多虑了,你只管好生养着,万事有老师顶在前面呢。”
吴少英的面色正打听完名医的话后就一直发白,闻言才稍稍缓和了些,低下头去:“劳烦老师了,学生……惭愧得很。”
秦柏没有听出他言下之意,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好生养着,你早日痊愈,才能叫我安心。”

清平乐 第二百三十一章 自告

换了大夫,改了方子,没有了公务缠身,又有秦柏盯着,吴少英的病似乎终于有了起色。连着吃了两三天的药,咳嗽就好了不少,也不再反反复复地发热了。
只是吴少英始终有些懒懒的,好象没什么精神。
秦柏有些担心,曾问过那位名医,对方只含糊地道:“病人就是思虑过重了,凡事还是要想开些的好。暂时不要劳神,只管多吃多睡。他就是劳累太过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多歇息,把损伤的元气先补回来。”
秦柏只听懂了后半段,有些不明白他前面那两句话的意思。吴少英如今不正是每日都在歇息休养么?怎么还劳神了?思虑过重是有的。他一向的性情就是如此。
秦柏只能劝吴少英万事不必多想,先把身体养好要紧。公务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离正月十五后衙门重开还有将近一个月的功夫呢,犯不着为那么久以后的事情担忧。至于别的,他还能有什么事可愁的?至于说明年升推官的事,有黄晋成与巡抚衙门盯着呢,不会白白便宜别人的。
吴少英听了这些话,嘴里自然没有不应的。可他的精神就是振作不起来,始终有些有气无力的模样。秦柏只当他是病中虚弱,也没有多想,只嘱咐他身边侍候的人,多给他做些好克化又有益身体的饭食,吃药之余还得食补,病才能好得快。
年近岁晚,眼看着就是小年夜了。秦柏不可能在城里待太久,还得回秦庄上去参加族中的仪式。因见吴少英这里病情已有了好转,没什么大碍了,他便要告辞。
秦含真却觉得自家表舅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就象是一口气泄掉之后,就没有了做事的动力一般。这种心态可对他的病情没什么帮助。她有心要留在城里,继续照顾吴少英,总要确实看到他的病情好得七七八八了,精神也振作起来,她才能放心走人。否则放吴少英一个人在这府衙后衙中,身边只有下人,没几个敢违逆他的,他任性起来,不肯好好吃药休息怎么办?
秦含真私下可是听李子说过了,吴少英身边的小厮跟李子抱怨呢,说吴少英生了病,夜里还抱着书翻看,不到二更天都不肯睡下,大清早天刚亮又起来了。更别说他吃饭还挑剔,有秦柏与秦含真在场时还好,他们不在,他有时候觉得胃口不好,只用半碗粥就丢开手,什么都不肯吃了。吴少英休息都没休息好,也不好好吃饭,如何能养好身体呢?
秦含真觉得这不是爱惜自己身体的做法。就算平日里养成了习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身体不好,又生了病,稍稍改一下作息又如何?多睡一会儿,把精神养足些,又能碍着什么事?书几时看不行呢?还有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既然还能吃得下,就该多吃一点,即使没胃口,难道他就不觉得饿?
若不是这种折腾法,不会真叫吴少英饿死、病死,秦含真都要疑心他是因为葬了自家母亲关蓉娘,心灰意冷下,有意作贱自己的身体了。她虽然不好去劝表舅,别总惦记着死去的人,要多为自己着想,可看到他这样,又怎么忍心丢下他?
秦含真自打穿越过来,隔了大半年才见到亲生父亲,在那之前,一直关心她、保护她的,除了祖父秦柏,就是表舅吴少英了。就冲着这一份情谊,秦含真也没法坐视他继续这样折腾自己。
因此她特地求了自家祖父:“表舅这里,还得要个人每天盯着他吃药吃饭才好。横竖他只是小病,想来再吃几天药,年前就能好了。我想留在城里,每日过来看看他,有事也能帮着料理。不然他一个人待在经历的院子里住着,身边只有下人陪伴,遇事想找个能商量的对象都没有。我年纪虽小,好歹也算是见过点世面,哪怕帮不上表舅的忙,跟他说说话,解解闷还是没问题的。”
秦柏听得诧异,笑道:“我知道你素来跟你表舅亲近,可祖父既然带了你出来,就万没有丢下你一个人在城里,自己却回了秦庄的道理。你若担心你表舅,把李子留下来侍候就是了。有什么消息,李子也能立刻骑马报给你知道。如今快过年了,族里的事情多着呢,你怎能不跟着祖父回去呢?”
秦含真却说:“族里年前的各种仪式、祭礼确实很多,但基本上没我女孩子家什么事儿。我回去了,也就是陪祖母去戏园子里看戏罢了,再往各家各户串串门子,寻姐妹和侄女们聊聊天,也没别的事能做了。去年我已这么经历过一回,怪没意思的,今年不去参加也没什么。倒是表舅这里要紧,等他好了,我再回秦庄也是一样的。况且我只是留在夫子庙的宅子里,每日过来看表舅罢了,并不是要住在表舅家。夫子庙的宅子不是咱们自家的吗?我住在自个儿家的房子里,又怎会是祖父把我丢下了呢?那边宅子里丫头婆子、管家护院一应俱全,就算没有祖父祖母陪着,也不是孤零零一个在那儿住着,没什么可担忧的。”
秦柏沉吟不语,显然也在犹豫。孙女的话挺有道理,他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可秦含真毕竟年纪还小,再稳重也还不到能独当一面的岁数,他难免要多考虑一些。
赵陌原本一直坐在一旁作壁花呢,这时候倒是忽然开口了:“表妹留在夫子庙这边住,也没什么不妥的。若是舅爷爷担心表妹每日到府衙来,她一个女孩儿出门不大方便,我住在淮清桥那边,横竖离得也不远,不如我每日过来护送表妹走这一程好了。我如今在这金陵城里,也算有些体面,等闲的肖小都不敢来惊扰的。有我看护着,表妹自然不用担心会被谁冲撞了去。”
秦柏惊讶地看向他:“广路也要在城中逗留么?我记得你昨儿才说过,你手底下的人已经盘完账了?”
赵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账是盘完了,今年着实添了不少进项。我这不是想着,这一年里,底下的人也辛苦了,打算要好好犒劳他们么?因此叫人去城里寻个好的酒楼,包了雅间,专门叫他们去吃席。接下来还有打赏、分红等琐事。快过年了,人家为我辛苦一年,我做主家的,总要叫他们也舒舒服服过一个好年。”
秦柏放缓了神色:“这是应该的。你如今也大了,不比小时候。对手底下的人,就要恩威并施才好。只要他们尽忠职守,该赏的就要赏。”
赵陌腼腆地笑了笑,又道:“我想着今年除夕夜的团圆饭,也跟他们一道吃了。他们都是父亲、母亲身边用老了的人,就跟我自家人是一样的。我与亲人离别,孤身一人在金陵,有他们陪着,也就不觉寂寞了。”
赵陌是外姓人,秦家那边祭祖、吃团圆饭什么的,他插一脚进去也是尴尬。去年他是跟着太子过的年,今年太子回了京城,他也只能自己吃年夜饭了。
秦柏本想让他跟着自己老夫妻俩在一处过除夕,只是一转念,想到宗室子弟除夕祭拜先人,是有自己的规矩的。赵陌年纪虽小,却是正经宗室亲王府的长子嫡孙,这祭祀的规矩也不能轻忽。叫他在秦家的地方行事,怕是会叫他不自在,倒不如许他自主,让他在自个儿的地方祭拜先人,反而能各自相安了。
想到这里,秦柏就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张家的公子如今还在你那里吧?跟黄大人打声招呼,让他把人领走吧,没得叫你过年都没法在自个儿屋子里安心住着。你那里缺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你舅奶奶,让她替你准备。等除夕过了,初一一早,你就回我们那儿去。”
赵陌笑着应下了。
秦柏又回头对孙女道:“含真,既然你对你表舅是真心关怀,那我就让你留在城里。你每日起居都要再三留心,除非广路过去护送,否则不许出门!出门时必须坐车,别走路。如今可不是去年我们刚到江南的时候了,认得你的人多着呢,别叫人冲撞了。”
秦含真心下大喜,连忙答应下来。
秦柏嘱咐了两个孩子半天,又回头去叮嘱吴少英,然后就带着秦含真与赵陌回了夫子庙那边的宅子。他没有停留多久,就骑马返回秦庄去了,留下秦含真与赵陌在前院大眼瞪小眼。
秦含真犹豫了一下,给赵陌使了个眼色,两人齐齐转阵书房,然后就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了。平日里秦含真与赵陌一块儿在此练字学画,素来是这么个习惯,旁人也没觉得有异,惟独赵陌觉得,她今天怕是并没有什么练画的闲情逸致。
果然不出赵陌所料,秦含真低声开了口,向他讨主意:“表舅那里,我看他似乎是因为我母亲下葬的事,有些郁结于心了。他心里难过,却没法发泄出来,还要担心我祖父会发现端倪,怪不得大夫说他思虑太重呢。这怎么办呢?我总觉得他好象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这样就算真能把病养好,也会拖拖拉拉地留下后患。赵表哥,你说我要不要跟他摊个牌,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的好?”
赵陌愕然,但很快就冷静下来:“要如何摊牌?那种事,本不是我们该知道的。只怕吴先生也不乐意叫表妹你知情呢。”
“那要怎么办?”秦含真苦恼地说,“要是不提我母亲的事,再怎么劝他放宽心,都只是隔靴搔痒罢了。我平时难道就劝得少了?你看我表舅能听得进几句话去?”
赵陌沉吟片刻,道:“我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劝他一劝,但还不知道管不管用呢。”
秦含真忙问:“什么法子?”
谁知赵陌这时候又卖起了关子:“表妹先别问,待我去试一试他再说。若是成了,我再告诉你也不迟。”

清平乐 第二百三十二章 奋勇

秦含真本来最讨厌别人卖关子了,也最讨厌赵陌对她卖。不过眼下还是吴少英要紧,只要赵陌真能把吴少英给劝过来,爱怎么卖关子都随他卖去,她只当是好朋友间的小玩笑了。
秦含真给了赵陌一个白眼,就立刻换了正色:“有什么东西是需要我准备的?什么时候去找表舅合适?”
赵陌道:“明儿我就去跟吴先生说,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只是我跟他说话的时候,表妹躲开些就是了。有些话,你在场,我不好讲出口的。”
秦含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照着他的意思办了。
次日秦含真在赵陌的护送下来到知府衙门,后衙里过年的气氛已经很浓了。几乎每个属官的宅子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花木也都重新修剪过,长得不好的全都换了,知府后宅门前更是连看门的石狮子都被洗刷一新,绑了红绸子上去。门框两边的旧春联早被取了下来,空空的,只等新年一到,就把新春联换上。
但秦含真与赵陌走到经历的院子前,气氛又顿时一变。吴少英仍在病中,家人也没心情操办过年的事,加上他们又是年前刚到的,连行李都还不曾整理妥当呢,哪里还顾得上红灯笼新春联?门上贴的还是前任经历留下来的旧联,红纸都旧得泛白了,字迹倒是还都清晰,但上头写的是合家团圆的话,衬着吴少英这孤家寡人的家世,显得格外讽刺。
秦含真先前并没有留意这些旁枝末节的地方,今天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上了心。进了院子的门后,她对着迎出来的吴家管家道:“快要过年了,表舅虽然病着,家里该准备的也该准备起来,该采买的就早些采买了。虽然不方便太过铺张,但过年的规矩还是要有的。别家都挂红灯笼修剪花木,表舅家里也该照样备起来,别显得太不合群的好。正月里各家各户串门子拜年,叫外人瞧见表舅家里一片萧肃,也不好看。表舅是病人,谁都不会跟他计较,可这岂不是显得管家不称职了?”
那管家本来刚随吴少英到任,就忙着里里外外地打点整理,又为了吴少英的病情操心不已,哪里还有闲心想到别的?如今被秦含真一提醒,他才醒觉自己确实疏忽了,忙道:“表姑娘说得是,都是小的糊涂了。小年夜将至,我们家还要祭灶呢,我竟然忘了叫人采买东西去,实在是罪过!”又笑着说,“等小的把家里家外都布置起来,只怕我们大人瞧着家里处处喜庆,精神也能好一些。”
秦含真笑着说:“这时候再准备,也还来得及。只是这南边的习俗跟我们北边不大一样。南边是腊月二十四祭灶,除夕前一天才叫小年夜。我们家是照着北方的习俗来过的,但南边的人规矩不同。表舅这里挨着其他人家,管家最好多留意些,别显得太不合群,毕竟表舅是初来乍到,还是入乡随俗的好。”
管家连忙答应下来。
等进屋见了吴少英,这宅子地方不大,不过是一进的院子,他早在屋里听到了外头的动静,笑着对秦含真道:“可见是长大了,如今还懂得帮表舅管家了。连这样的琐事,都开始操心起来。”
秦含真哂道:“要是表舅能早点把病养好了,这个家自然还是您来管的,哪里还用得着我操心哪?”接着就问起吴少英昨晚与今早的饮食,睡了多少个时辰,睡得好不好,吃药了没有,等等。
吴少英也不回答,一脸无奈地说:“得了,我这么大的人了,身边又不缺人侍候,难道还不会照顾自己么?自然是吃饱喝足的。如今病着,我就是不想睡了吃,吃了睡,也干不了别的事。至于药,这还没到时辰呢。”
秦含真见他不得,就径自去问管家。管家一一回答了,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吃的倒没什么,早晚都能吃下一碗粥,对目前的吴少英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了。药已经抓了回来,厨房那边正打算熬呢。
秦含真就说:“我从家里带了些点心,都是清淡爽口的江米糕、枣泥糕什么的,叫厨房蒸一蒸,给表舅垫垫肚子。表舅胃口不好,兴许是吃粥吃腻了,也该进点实在东西。我去厨房看着他们熬药,赵表哥先陪表舅说一会儿话。”
吴少英这才留意到,只有赵陌跟着秦含真来了。他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
赵陌仿佛没看见,听得笑道:“表妹放心,我一定会看着吴先生把点心吃下去的。吃药之前,先垫垫肚子,药吃多了也不会伤胃。”
秦含真便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给他递了个眼色,转身走了。管家忙忙叫人蒸糕去。屋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吴少英与赵陌两人。
若是依照寻常规矩,秦含真这样还挺失礼的。不过她在吴少英这里没当自己是外人,也没当赵陌是外人,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了。但在吴少英看来,这就是她与赵陌亲近的意思了。虽然她看着年纪还小,但过个两三年,也差不多是议亲的时候了,赵陌年纪更大些,眼下就已经可以考虑婚姻。这两人的岁数差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该避讳的早就该避讳起来了,可是两人仍旧每日形影不离。平时有秦柏同行,也就罢了,今日秦柏早回了秦庄,他们也照旧结伴而来,就不由得吴少英不多想了。
吴少英脸上的笑稍稍淡了些,看向赵陌:“世孙有心了,下官不敢当。只是老师已经先回了秦庄,留下含真,怎么是世孙送她过来呢?”
赵陌面上微笑不变:“这不是没法子的事么?舅爷爷为了吴先生的病,已经在城里待了好几日。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他老人家放心不下舅奶奶与谦哥儿,总要回去看一看。况且秦氏族中年前也有许多事务,需要他出面的。表妹却放心不下吴先生,非要留在城里照看你。年下金陵城中多了许多四里八乡来赶集的人,表妹每日来往家中与府衙,舅爷爷放心不下。我恰巧就在城中处置家务事,舅爷爷就托了我,每日接送表妹,也免得表妹独自出门,不小心被什么人冲撞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还是秦柏发的话,吴少英也无话可说。只是他心中始终有些不得劲儿,老师心里是怎么想的呢?难不成……真的是看中了赵陌这个孩子?只是赵陌虽然是宗室子弟,身份尊贵,但他家里那个情形,日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前程,可别连累了含真才好。两个孩子年纪还小,有些事实在没必要安排得太早了。过几年等含真大了再考虑,也不算晚,兴许到时候会有更合适的人选呢?
吴少英皱起眉头,淡淡地道:“含真小孩子家就爱瞎操心。我这不过是小恙罢了,如今也有起色了,只需要每日吃药休养,慢慢的也就好起来了。她有什么可放不下的?老师回了族中,她也该跟着回去才是。我这里又不缺人侍候,实在不必她这样奔波劳累。况且世孙身份也不一般,年下必然有许多事务要忙,劳你天天往来,想必也不方便得很。我官卑职小,可担不起世孙这般抬举。”
赵陌笑道:“吴先生如今怎么也跟我客气起来?你是舅爷爷的学生,我也是自幼跟着舅爷爷读书求学的,都是自家人,还外道什么?”
吴少英暗暗咬了咬牙,谁跟赵陌是自家人呢?!宗室子弟,皇家贵胄,跟他是自家人,吴少英又算是什么?
到底是平日就混熟了的,吴少英知道赵陌与秦家亲戚,索性也不跟他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了,反正他就算惹了赵陌生气,有秦柏在,后者也不会在意的。他拉长了脸对赵陌道:“虽然相识已久,平日里处得又融洽,可是世孙应该明白,有些规矩该守的还是要守起来的。含真与你一年一年大了,比不得小时候无所拘束,还当避讳才是。世孙身份尊贵,万事有宫里做主,自然没什么可担忧的。可含真是女孩儿,要忌讳的事就多了。世孙素来也疼这个妹妹,怎么就不知道为她的名声着想呢?老师年纪大了,又一直把你们当孩子,一时没想到,也是有的。含真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世孙自小聪慧,想必道理都明白,怎么就没有警醒起来呢?”
赵陌见他点到了正题,也不与他兜圈子了,索性跟他坦白说实话:“这又有什么不好的?我与表妹自幼亲近,彼此都熟悉对方的性子,一向和睦,将来便是长长久久在一起了,也没有坏处。吴先生怎么知道舅爷爷不是这么想的呢?”
吴少英的脸拉得更长了:“世孙这话糊涂,老师是什么样的人?若他老人家真有这个意思,只会让含真更守礼节,不会让她与世孙这么糊里糊涂地整日待在一起!”
赵陌笑笑:“舅爷爷若没有这个念头,那就是没把我当成外人了。我心里挺高兴的。不过,我相信舅爷爷早晚会有那个念头的。”
吴少英忍不住冷笑了:“这么说来,世孙还真是处心积虑了?你怎么也不想想含真才几岁?!”
赵陌正色道:“这跟表妹几岁有什么关系?我难道是那起子只看外表美色的人?我自小也算是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没了生母,生父又是那样,继母恨不得我早一日死了。我身边能有几个人是真心待我好的?舅爷爷早在自己还前途不明的时候,就救了我的命,又一直将我带在身边,言传身教,为我费心筹谋日后的前程。表妹也是真心关怀我,没有因为我得势失势,就有所不同。我心里感念他们的情义,也知道今后想要再找到这样的人,就不容易了。人生在世,旁的不说,这相伴终身的人总要待我有份真心,我才不算是白活了一世吧?既然有表妹这么一个现成的好人选在,我还何必去找别人?天知道到时候找到的,会不会是象我继母那样的毒妇?这与表妹长着何等相貌,多大的岁数,还有她家世背景,都是无关的。我想要的,只是她这个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