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求就高了,怪不得茅家迟迟未能给侄儿定下亲事呢。能符合要求的人选,基本都是作为未来的宗妇被培养起来的,完全可以做原配,凭什么委屈自己嫁来做填房呢?若茅家侄儿果真人才十分出众,也就罢了,偏偏他只是个秀才,为了侍母疾,还耽误了科举,否则也不是没有那不那么疼女儿的人家,为了实惠而成就亲事。
秦柏想了想,觉得沈家大姑娘的条件还算合茅家的要求,接下来就要看他们两家谈得怎么样了。他顶多是从中牵个线,却不能打包票事情必成的。
他便告诉老妻牛氏:“你去把这事儿跟宗房嫂子说一说,看她的意思如何?若他家不介意女儿去给人做填房,我就给湖州那边写信过去。趁着年前要送年礼,跟茅兄提一提。这事儿也不能拖太久了,茅家也正急着呢,万一他们已经定好了人选,我再写信去就无用了。”
牛氏点头应下,笑笑道:“说起来我脸上还怪臊的。早知道会这样,先前我对沈家就不那么热心了。我看沈家大姑娘挺好,只当少英会喜欢,没想到他还是那副旧脾气,又有正道理,我不好说他的。如今给沈家介绍茅家的孩子,虽然也挺好,但毕竟松江与湖州离得有点远。而且少英是进士,又做了官,茅家孩子却只是个秀才,家中又有病重的老娘,还不知道沈家会怎么想呢。这拿来补救的人选不如少英好,我方才又帮着少英骗宗房嫂子,如今都不好意思见她了。”
秦柏柔声道:“这都是为了晚辈们着想,做长辈的多受点累,又有什么呢?少英娶妻,总要他自个儿乐意了,日后才能夫妻和睦。我知道你这些日子辛苦了,要不我过去跟宗房嫂子说?”
牛氏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些是我们妇人家的事,你大老爷们儿插什么嘴?快看你的书去吧。”说完又是一哂,“都是桑姐儿那丫头惹出来的,也不知道她都跟少英说了些什么,惹得少英对这门婚事如此不乐意!”
她气冲冲地去寻孙女儿。秦含真正在摆弄一块炭条,研究着要怎么把它弄成一支实用又不会弄脏手的画笔,猛一瞧祖母来了,脸上还犹带几分怒气,心道不好,赶紧把炭条丢开,端坐在书案后作乖巧状:“祖母您来了?”语气又甜又嗲,正是撒娇时的标配。
牛氏被她这么一嗲,怒气就先去了几分,没好气地说:“你都跟你表舅说了什么?今儿我与你宗房伯祖母去寻你表舅说亲事,几句话就叫他堵回来了,连人选都没能提一提。你表舅为了推拒婚事,连谎都撒上了,定是你说了沈家的坏话!”
秦含真连声叫冤枉:“我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知道的与沈家有关的事都告诉了他,让他自己做判断而已。我看表舅是真的没心思考虑这些,现在他正忙着呢。况且他也不是拒绝了您做的媒,只是说要等一阵子,等他闲下来了再提婚事罢了。您要是真的看好沈家,那就等一等嘛。”
牛氏瞪她一眼:“好啊,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秦含真笑嘻嘻地。事关表舅的终身大事,她当然很关心了。方才宗房族长太太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去了吴少英那儿,早已把事情经过都打听清楚了。她觉得自家祖母也太着急了,无论古今中外,做长辈的逼婚,都是件令人烦心的事。只要吴少英不是打定主意一辈子单身,又何必逼得他太紧呢?他还不到三十呢,若是在现代,这岁数也还年轻,不必着急的。
牛氏却只恨孙女儿不明白自己的苦心:“他一个人顶门立户,家里家外一把抓,连个能替他分忧的人都没有。从前他是闲人,也还罢了。如今他都做了官,难不成忙完了衙门的事,回到家里还要自个儿操心吃穿?没有这个道理!眼下我们家还能帮他操持一二,等年后我们一走,谁还能照看他?!你总说自己敬重你表舅,却不懂得为他着想,他真是白疼你了!”
秦含真只能干笑了,心里也有些讪讪的。她这不是尊重吴少英的个人意愿嘛……
清平乐 第二百二十五章 劝说
牛氏想来想去,实在是不甘心,忍不住再去找了吴少英一次,问他到底对沈家这门亲事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回绝呢?沈家有哪里不好了?
吴少英犹豫了半日,才苦笑着对她说:“师母,我知道您关心我的终身大事,担心我身边没人照顾,一把年纪了还在打光棍。可是……沈家也不平静。沈大姑娘固然是淑女,但她背后还有家人。若我是在别的地方做官,成亲之后,与岳家离得远远的,也就罢了。偏偏我是在金陵,与松江离得这样近,难免要受沈家影响。师母,我实在是被折腾得怕了,不想再添几个拖后腿的亲戚长辈。”
牛氏听得心酸,也想起他在关家吃过的苦头了。关家对他固然是有养育之恩,但他住在关家的那几年里,也过得不容易。如今他有出息了,也有能力回报关家的恩情了,可关老太太与关芸娘要的却不仅仅是他给的那些回报而已……
牛氏想起了沈家二老爷与沈二姑娘,还有后者那个不省心的姨娘,忽然也觉得沈家大姑娘算不上是十全十美的联姻对象了。姑娘是好姑娘,也有本事,过门就能管家,可偏偏没得个好父亲,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犯了糊涂?吴少英全家就只有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哪里是沈家人的对手?没得叫他们拖累了去。真闹起来了,吴少英能指望的,还不是秦柏这个恩师?偏偏沈家又是宗房族长太太的娘家,到时候秦柏想要给学生撑腰,也要顾及宗房的面子,束手束脚的,反而不好了。
这么一想,牛氏也打消了做媒的念头,只是苦口婆心地劝吴少英:“沈家不好就算了,只是你也该好好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如今我和你老师还在金陵,还能照看你一二,等我们走了,你身边正经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叫我们担心?别拿公务繁忙做理由。你若是有心要娶,自有人替你把事情安排妥当。是你自己不肯成家罢了!”
吴少英讪讪地笑了笑,低头不语,就是不说要成亲。
牛氏是叹了又叹:“罢了,眼下我与你老师也不逼你,只是你也要心里有数。若是交给你老师师母操办,想娶什么样的姑娘做媳妇,我们还能替你把把关,你也能挑个中意的女孩儿。但日后若是你有哪位上司看中了你,要把家里的闺女、侄女嫁给你,又或是给你做媒,你还能拒了么?到时候那姑娘是什么性情,可就由不得你做主了!不答应亲事,你上司不高兴了,给你穿小鞋,你又要怎么办?哪怕我们家老头子能给你撑腰,到底远在京城,远水也救不了近火。除非你回京城去做官,否则总要提防这种事的。”
吴少英听得微微皱眉,这方面他还真是疏忽了,从前竟没想过。如今师母既然提醒了他,他还真要当心一点。
牛氏又说:“你仔细想去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给我和你老师来信。若有中意的姑娘,也只管告诉我们,我们替你操办婚事。只是别拖太久了,你年纪已经不小,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去呢?你也要为你去世的爹娘想一想,他们早就盼着你成亲生子,继承香火呢!”
吴少英低声应了。
牛氏从吴少英处得了准信,虽然心里觉得有点可惜,但还是果断地去寻宗房族长太太说茅家侄儿的事了。她这一去,还去得正是时候。
族长太太自打听了吴少英的话之后,就觉得这门亲事需得重新考虑。为了大侄女儿的幸福着想,她得先打听清楚吴少英与关家那位姨母之间的关系才行。
她先命人去寻了吴少英的随从打听。吴少英如今带在身边的随从,不是他在游学期间收的仆从,就是他从老家带过来的。他在米脂关家住的时候,身边一个侍候的人都没有,自然也不会有哪个仆从会站在关家那边,帮关家说话。再加上吴少英早就有过嘱咐,族长太太的人去打听,那些仆人自然也就“实话实说”了。
他们倒也没添油加醋,只是说了吴少英父母双亡后,跟着姨母过活,等十七八岁上考中了秀才功名,便离开关家往外地求学,一直到离开国子监方才重回关家的经历。吴少英离开关家时,关芸娘不过是个八岁的小女孩。他以监生的身份,带着从族人处夺回的家产重回关家时,十六岁的关芸娘就立刻看上他了。当中还有许多不好说的内情,比如关芸娘到十六岁还未定亲,是因为眼界太高,一心要高嫁的缘故等等。关老太太自然是一直看好这门亲事的,但吴少英觉得自己与表妹仅是兄妹之情,无法接受娶对方为妻,而且两人年岁相差太多,也不匹配。双方的想法差异太大,结果就闹得僵了。吴少英不想惹姨母生气,又不愿意娶表妹,关老太太母女俩却一直不肯死心,还提过要跟到任上来……
族长太太听到这些话,便知道吴少英没有撒谎,牛氏说的也是实情了。吴家仆人还提了些关家偏心小女儿,关芸娘到长姐婆家来又吃又拿,十分失礼,关蓉娘数落几句,娘家父母就反怪长女刻薄之类的闲话,族长太太也没放在心上。她对关家人内部的恩怨没有兴趣,只想知道吴少英是否能狠得下心来摆脱关家的影响?否则,那关老太太一直拿着恩情说事儿,插手到外甥家里来,沈大姑娘便是嫁过去了,日子也过不好。
可是,无论吴家仆人,还是秦家仆人,都只是说关家母女不好,却没人道吴少英对关家不够感恩,反而说他待关家仁至义尽。例如吴少英这一趟回乡祭祖,顺道去关家探亲时,就把自家在老家的田产店铺交给了关家表兄打理,而不是派几个心腹家仆去掌管,也不是托给族人。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吴少英显然是个懂得感恩的年轻人,断不会与养育他长大的姨母闹僵的。而那姨母又一心要把女儿嫁给他,外人插一脚进去,只怕是吃力不讨好。
族长太太寻来娘家兄弟与侄女儿,将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还向他们赔了不是:“这原是我考虑不周,没打听清楚就将你们留了下来,反耽误了侄女儿几个月的功夫,都是我的不是。如今想来,这门亲事只怕不大相宜,还是早日给侄女儿另寻人家的好。”
沈大姑娘低头不语。她是个端庄守礼的女孩儿,在自己的婚事上,只会听从长辈安排,是不能当着长辈的面说什么的。当然,她私底下有什么想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二老爷则有些不高兴:“都等了这么久,忽然又说不成,姐姐这么说也太没有道理了吧?当初可是你打了包票,说这是门好亲事,我们才放弃了侯府二公子那样的好姻缘。如今你又说这门亲事也不成了,那我们大姐儿怎么办?难道要她一事无成地回家去么?那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了?即便是我,脸上也没什么光彩!”
族长太太招待娘家兄弟在江宁白住了这么久,没想到会落得兄弟这样一番埋怨,心里也有些不高兴。不过这事儿是她理亏,也只得忍住气:“你放心,我会替大侄女儿另寻一门好亲事的,绝不会叫她没了着落!”
沈二老爷却道:“说来那吴经历其实并没有拒绝咱们大姐儿,只是姐姐觉得他有不足,才说亲事不成而已,对不对?既如此,咱们也没必要挑剔太过嘛。这吴经历便是有再多的不足之处,光说他是永嘉侯看重的学生这一点,就胜过所有了。我们大姐儿没能争得过冯家的丫头,做不成侯府少奶奶,至少也要做个官太太吧?等她嫁过去了,夫婿就是永嘉侯的门生,咱们沈家与侯爷的关系,未必就不如姐姐你这个族嫂亲近。有了这一层关系,咱们家也好多与侯府来往,将来大姐儿的兄弟与妹妹们要说京城的好亲事,也更容易些。有了这等实惠,吴经历有个不省事的姨母,又算得了什么?连正经婆婆都不算,还离得老远,叫大姐儿今后别理会她就是了。”
族长太太听得瞪大了双眼,想也知道定是他那个妾在他耳边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听他这语气,是想拿长女的婚事做筹码,给二女儿做踏脚石呢?这也是做亲爹的能说得出来的话?她倒是一心为侄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没想到做亲爹的反倒狠得下心。
族长太太冷笑着道:“快别提这些不要脸的话了。吴经历感念姨母恩情,你竟然想教唆女儿嫁过去后忘恩负义?传出去了,没得叫人笑话我们松江沈氏的家教!你少听那起子没见识的小妇调唆,连礼仪廉耻都忘了!”
她把脸一板,摆出生气的模样来,沈二老爷倒不敢造次了,悻悻地溜走。沈大姑娘慢走一步,拜别姑母时,欲言又止,到底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族长太太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更添几分怜惜,暗暗下决心定要给这个懂事的侄女儿说一个好人家。
牛氏这时候找上门来,给她介绍了茅家侄儿,可以说正正解决了她的心事。
湖州望族出身,家中独子,身家丰厚,年青英俊,自幼有才名,十几岁就得了秀才功名,若不是为了侍母疾,无法离家,只怕去参加乡试也会有所斩获。茅家侄儿虽说比不得吴少英已是进士,还做了官,但年纪更轻,家世也更显赫些,与沈大姑娘更为匹配。
当然,茅家侄儿先前迎娶了未婚妻的牌位进门,如今明明是初婚,却只能算是续弦,新媳妇于名份上是吃了些亏。但牛氏劝族长太太时,有句话说得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茅家后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若你家大侄女儿嫁过去了,还怕他会对她不好么?”
牛氏还说了许多茅家侄儿的好处,诸如新媳妇进门就能接掌中馈,不用受公婆拘束等等。族长太太被她说得动了心,很快就拍板,答应了帮忙说合。
清平乐 第二百二十六章 平息
宗房族长太太先是派了心腹去湖州打听茅家侄儿的情况,没几日就有了回音。牛氏说的样样都是真实的,没添油没加醋。而且那心腹寻了个机会,远远瞧了茅家侄儿一眼,回报说是个清俊后生。再打听他在湖州城里的名声,再没人说不好的。若不是他老娘眼光太高,一边急着要儿子娶妻,一边又不忍心叫儿子娶个家世相貌品性略次一些的姑娘,他也不会拖到如今还是单身汉了。
这样的好对象,如果不抓紧了,天知道还能不能寻到更好的了?虽说对方功名比不上吴少英,但岁数年轻许多,又是大家大族出身的,比起吴少英的寒门孤儿背景,又要强上许多。名义上是娶填房没错,但实际上就是元配了。沈大姑娘自个儿也是因为守孝误了花期的,旁人来说亲,本来就多是说的填房续弦,又或是家世人才比较次的,与茅家侄儿根本没法比。若不是先前提过秦安那一遭,提高了标准,沈家对沈大姑娘婚事的期望,大抵也不过如此了。沈家族中的女儿,大半还未必能嫁得这么好呢。
族长太太觉得茅秀才并没有辱没了大侄女儿,便去跟沈二老爷说了。
谁知沈二老爷还有些嫌弃:“他再好,也没法跟侯府比。这茅家不过就是永嘉侯一个故交的侄儿,真把大姐儿嫁过去了,我们要如何与侯府扯上关系?没有这一层交情,将来也不方便开口,求侯夫人帮我们二姐儿说一门好亲事了。”
族长太太气得脸都黑了,冷声道:“世上哪儿有将嫡女当作庶女婚事踏脚石的道理?!你自个儿在家偏心也就罢了,休要在外人面前丢我们沈家的脸!大姐儿的婚事你既然没个成算,那我就跟族里商议了,再问问你几个儿子的意思,替大姐儿做了这个主,不必你操心。你只管与你的小妾庶女一块儿过活,往后你再想求我们替你的宝贝二姐儿牵线搭桥,可就休想了!”
沈二老爷有些讪讪地:“姐姐何必生气?我也是心疼孩子。若是能与侯府亲近些,不但二姐儿的婚事有了着落,就连他们兄弟几个,也能沾点光不是么?”
族长太太冷笑,也不理他,径自去信给松江沈氏族中商议,又问沈大姑娘和她的兄弟们的意思。这事儿需得赶紧办,湖州那边的消息说得明白,茅家侄儿十分受欢迎,若是他母亲实在撑不住了,为了让儿子赶紧娶亲,把对儿媳的要求往下降那么一两分,光是湖州本地就有的是好姑娘愿意嫁过去。别的不提,牛氏就曾顺嘴说过一句,说这茅家侄儿,她原是想说给秦氏族里的女孩儿,只是一时半会儿没发现好人选而已。
牛氏说这话,其实只是为了催一催族长太太。但族长太太比她更清楚秦氏族中都有哪些适龄的好姑娘。比如五房的舒姐儿,明年开春就及笄了,她是秀才的女儿,哥哥是童生,也是族学中于科考上有天赋的秦氏子弟之一。相比沈大姑娘的父兄没有拿得出手的功名,舒姐儿与茅家侄儿似乎更加相配。况且她是家中长女,也学了几年中馈,温柔懂事,相貌也清秀。虽说论家世,秦家不如沈家显赫,可若是有永嘉侯侄女这个身份加持,一旦秦柏开了口,茅家就不会回绝。族长太太必须要赶在秦柏与牛氏想起舒姐儿这么一个人选之前,先把自家大侄女给推出去。否则,一旦有秦家女参与其中,她身为秦氏宗族宗妇,就不能再偏着娘家人了,那会没法跟族中交代。
沈家族中的回信来得很快,从族长到沈大姑娘的兄弟们,全都没有意见,交给自家姑太太做主了。沈大姑娘的长兄还特地从松江赶过来看妹妹,问她是否愿意。
沈大姑娘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不说愿意,也不说不愿意。她哥哥急了:“大妹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若是不想要嫁到湖州,就赶紧说明白,我也好去求姑母。否则姑母一旦遣了媒人过去,大妹妹想要反悔可就来不及了!”
沈大姑娘半天才小声道:“这种事哪里轮到我插嘴呢?还不是看父亲、姑母的意思?除了听从长辈的安排,我还能说什么?”
她哥哥不解:“大妹妹这话里似乎有怨气?倘若你觉得茅家不好,那只管告诉我。你不好意思说的话,我替妹妹去说,如何?”
沈大姑娘抿着嘴,又一次低头不语,默默地就红了眼圈。
她哥哥急得直跺脚:“大妹妹不肯开口,却让哥哥如何帮你?!好不好的,你也说一句呀?!”又问妹妹身边的丫头。可惜沈大姑娘素来管丫头们管得严些,丫头们也不敢多言。
她哥哥无奈,只得道:“妹妹既然一句实话都不肯说,我只当妹妹是愿意的了。明儿一早,我就去回禀姑母,请她为你的婚事做主。妹妹若有什么想说的,今晚只管来寻我。”
他扭头便走了,只等妹妹去跟他说心里话,却不知道他前脚刚走,沈大姑娘就伏案嘤嘤哭了起来。
贴身的丫头劝她:“姑娘怎么不肯跟大爷说实话?姑太太早前让姑娘来小住,是想说给侯府二公子的,后来觉得侯府二公子不好了,不如吴进士,姑娘便让了冯家姑娘一先,叫她得了好姻缘去。如今姑太太又觉得吴进士不好了,改看上一个茅秀才,还是做的填房。给姑娘说的人家,是一个不如一个。姑太太如此行事,姑娘心里怎么会不委屈呢?”几个月里换了三个人家,她们姑娘素来要脸的,心里臊得很呢。
沈大姑娘含泪哽咽道:“不必说了,姑母总归是为了我好的。若没有姑母做主,照着父亲的意思行事,我只有给二妹作嫁的份,怕是要嫁得更不堪了。姑母既然点了头,我只听令行事便是。何必去多嘴呢?没得叫人说我不庄重。”说着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她又不是笨蛋,怎会看不出来?吴少英来金陵前,无论是她姑母还是永嘉侯夫人牛氏,都没觉得这门亲事有什么问题。吴少英一来,联姻对象就换人了。不管吴少英用的是什么理由,总归是嫌弃她了。她这几个月里,只当自己是一定会嫁进吴家的,也在暗中打听过他的行事为人,心里早就想好了日后要如何相处,如今却落得这样的结果。也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好了,招人嫌弃。可人家既然都露了不愿结亲的意思,她再纠缠又有什么用?只会叫人瞧不起。至于茅秀才,虽然也不错,可惜心里惦记着前头已故的未婚妻,哪怕是个有情郎,也不是对她有情。
也罢,她年纪已经不小了,哪里还有挑剔的余地?真有好亲事,也会先给了二妹妹。茅家这门亲事正好,想必二妹妹也看不上。她早日出了嫁,也能早日摆脱了家里这一滩泥潭,清静度日。不管茅秀才心里如何,倘若他们真的做了夫妻,她只管尽了自己的本份,彼此相敬如宾便是。
沈大姑娘是个随份从时的性子,不管心里是不是有委屈,对于长辈在婚事上的安排,从没有说一个“不”字。她兄长等了一晚上,没等到妹妹来说心里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再三向姑母打听,知道茅家侄儿确实是个好对象,还打算年后亲往湖州一趟,见一见这个未来妹婿人选,才能放心将妹妹交托给对方。
沈家这边拿定了主意,牛氏连忙通知了秦柏,秦柏便提笔写信给茅老爷,做一回媒人了。茅家那边也很快有了回音,松江沈氏的名声他们是早有耳闻的,若能娶得这等世家大户的女儿为妻,也是他家侄儿的福气。他们十分感激秦柏能帮着做这个媒。
茅秀才的母亲也欢喜得不得了,撑着病体郑重托付了茅老爷夫妻,请他们一定要为自家儿子说成这门亲事。茅老爷便给秦柏回了信,言道正月里会过来拜访他,到时候再与沈家好好商议。若是一切顺利,正月里就能下定,开春后就可以过聘礼,春夏之交正好办喜事,两家皆大欢喜。
这场由于吴少英婉拒婚事而引起的小小风波,总算平息下来,只等茅沈两家议定婚盟,就能直接办喜事了。毕竟茅秀才的母亲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总要赶在她闭眼前,让沈大姑娘进门。
沈大姑娘平静接受了自己的前程。倒是沈二姑娘私下里笑话:“还当她能嫁个什么好人家呢,先时那般挑剔,姨娘在父亲面前说了多少好亲事,她都不乐意,如今还不是一样要做填房?除了姐夫年纪轻些,样样不如人。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答应嫁个老头子做填房算了,好歹也是个官儿呢,总比秀才强些。”
沈大姑娘默默听着妹妹的冷嘲热讽,只当没听见。反正,妹妹既然看不上这门亲事,就绝不会再抢了。她能清清静静地在家度过最后几个月,再去嫁人,妹妹的前程如何,就再也与她无关了。
沈家姐妹之间的这些小矛盾,秦含真自然是一无所知的。她只听说沈大姑娘与茅家侄儿初步说定了亲事,详细的还要等到正月里茅老爷来江宁时才能议定。吴少英拒绝了沈家的亲事,遗留下来的问题也和平解决了,她替吴少英松了口气。
很快,秦含真就没功夫理会旁人的事了。关蓉娘下葬的日子到了,她得亲自戴了孝,送生母入土为安。
这一日,吴少英也在衙门里告了假,早早来到了秦庄,要亲自送表姐最后一程。
清平乐 第二百二十七章 年礼
一锨一锨的泥土落到土坑里,盖住了关蓉娘的棺木,渐渐地,棺顶便瞧不见了。秦家六房小三房的嫡长媳关氏蓉娘,在去世两年又三个半月之后,终于被葬入了秦家祖坟中,从此入土为安。
吴少英远远地瞧着泥土盖住表姐的棺椁,只觉得心头有一件大事终于完成了。他终于可以安下心来。可同时,他又感到好象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离他而去了,让他整个人空落落的,精神仿佛也恍惚起来。
秦含真跪在母亲的坟前,一边烧着元宝纸钱,一边念着别人教的祷文,为亡母祈福。不远处,冯氏特地请回来的和尚道士们正在念经打蘸。关蓉娘落葬的仪式虽然并不算十分盛大,但该有的也都有了,并没有因为腊月里族中事忙,就受到了轻忽怠慢。冯氏这样用心,安排得周全,秦含真心里很是感激,再一次深深觉得,这位族婶做宗妇,真真比小黄氏要强一百倍。
没过多久,仪式就结束了。秦含真在母亲坟前再次磕了头,方在丫头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冯氏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两人依礼相互拜别。秦含真转身来寻吴少英,见他面色苍白得有些异样,忙担心地问:“表舅您这是怎么了?脸色好象很难看,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吴少英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兴许是今日风大,我吹着有些冷了。事情已经完了,你母亲的坟也立得很好。你快回家去吧,叫人抬轿子来送你,别着了凉。”
秦含真不以为意:“我身上穿得很暖和,并不觉得冷,多走动一下,还能锻练身体呢。倒是表舅您要多保重。您如今公务繁忙,为了母亲下葬的事,又特地骑快马过来,一会儿还要赶回城里去。这一来一回的,劳累就不必提了,还很容易吹着了风。您可要小心,别生病了才好。您跟我回去喝碗姜汤,添件衣裳再走吧?”
吴少英微笑着摇了摇头:“哪里就这样娇气起来?我哪天不骑马四处走动呢?放心,我人就在城里住着,若真有个头疼脑热的,请大夫还不比你们在庄上方便么?老师那边我就不去了,我还得赶回去处理政事呢。这半天功夫,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讨来的假。衙门封笔在即,我得赶在那之前把手头上的事都做完了才行,实在是耽搁不得了。”
他今日不适合再去见老师师母。外甥女秦含真年纪还小,不会发现他如今的情绪有什么不当,老师师母却都是眼明心亮的人,可别让二老看出他的异样才好。这么多年他都撑过来了,万万不能在这种时候给死去的表姐添麻烦!
吴少英分明清楚自己的情绪不对劲,只是一时间难以抑制罢了。他勉强挤出笑容,把秦含真给安抚住了,转身便翻身上马,带着心腹随从,快马赶回了城中。
秦含真目送表舅离去,只觉得他今日心情格外不佳。但想到那日偷听到的秘密,她似乎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了。青梅竹马的有情人,阴差阳错被拆散,已经很可怜了,如今还阴阳相隔。吴少英亲眼看着关蓉娘被埋进了土里,心里又怎能平静得下来呢?怪不得他的脸色这么难看。
秦含真暗暗叹了口气,转身返回了六房的祖宅。
秦柏与牛氏今日都坐在前堂,等待孙女儿回归。关蓉娘是儿媳,她今日葬入秦家祖坟,做公婆的自然不必出席仪式。只是心里想到长媳过去的好处,夫妻二人也忍不住难过起来。如今见孙女儿回来了,瞧神色还算平静,不会显得十分悲痛,他们也暗暗松了口气。
牛氏搂过秦含真,摸摸她的小脸:“外头冷不冷?今儿的天一大早就发阴,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早知道风刮得这样厉害,我就该叫他们备好了车轿,一路送你过去才是。”
秦含真笑着说:“祖母别担心,我如今腿脚好着呢,走这点路压根儿就不算什么。不过今天的天气是不怎么好,风吹得挺冷的。我看表舅好象就穿得单薄了些,脸色都发白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着了凉。他要忙着衙门的公事,说是要赶在封笔前把今年的工作都完成了。我怕他累坏了身体,更容易生病。祖母,您不如派个人去看一看他吧?”
牛氏笑道:“好,我明儿就打发人去瞧他。”又告诉秦含真,“你爹来信了,打发人送了年礼过来,就是今儿上午到的。”
秦含真讶然:“怎么这样巧?若是父亲派来的人再早到一些,不是就能赶上母亲下葬了吗?”
“谁说不是呢?”牛氏叹道,“我问了那小子,说是半路上水土不服,小病了一场,就耽误了几日的行程,否则早该到了。实在是不巧得很!”
其实,就算秦平的使者能早几日到,他本人也不可能赶来江宁送关蓉娘最后一程,事情原也没什么差别。秦含真没再说这个,只问祖父祖母:“父亲在信里都说了些什么?又送了什么年礼来?”
秦平在广州安顿下来已经有几个月了。他是十月初派人北上送年礼的,因是才到任不久,也没染上京城里勋贵人家公子哥儿的富贵作派,所以送来的年礼都还挺朴实,就是一些特产,诸如衣料、香料、药材什么的,倒是有两方端砚,算是其中最贵重的物事了。据他说,这两方砚台,一方是他在铺子里挑选的,一方是别人送他的礼。他觉得两方端砚都是极好的,留给自己用太过糟蹋了,便送回来孝敬父亲。
他在广州这几个月,倒也事事安好。公事上很快就上手了,同僚都能相处融洽事实上,他顶着皇亲国戚的身份下来,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来积累资历的,并不会久留,背后又有两家侯府做靠山,傻子才去寻他的麻烦。广州那地方的官员,未必个个身世显赫,但都懂得拿捏分寸,自然个个都会与他交好,结一个善缘。有了这一层缘故,秦平本人也是在军中历练过多年的,手上亦有真本事,没费太多力气,就把手下的兵给收服了。如此他诸事顺利,这个官自然做得称心,并没有什么烦恼之处,还学会了不少为官之道呢。
秦柏见到长子仕途顺利,心里也为他高兴,才看完秦平的信,就已经提笔写起了回信,叮嘱了许多话。再看秦平送来的两方端砚,还有那几匣子香料、药材,当中亦有价值不菲之物,他便在信里再教导长子,为官要清廉,不要贪不该拿的东西。侯府富贵已极,家中产业也多,完全没必要违反朝廷法令。皇帝对长子恩宠有加,长子就要忠于皇帝与朝廷,不能辜负了皇帝的信任,云云……
牛氏小声对孙女儿吐嘈:“你瞧你祖父,明明心里高兴得很,写信给你爹的时候,就是非得要训儿子几句,生怕你爹少听他几句训,就会行差踏错似的。我生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么?他才不是这种人!你祖父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了!”
秦含真干笑几声,只去摆弄那两方端砚。其中有一方端砚明显比另一方要小,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上头刻着精致的花鸟图案,瞧着似乎是闺阁中用的东西。她心里猜想,这该不会是父亲特地给她弄来的吧?反正这两方砚台,如果不是拿出去送人,也只有祖父和她会使了。谦哥儿年纪还小呢,至于赵陌,他自有好的砚台。
不一会儿,秦柏果然跟她说:“那花鸟砚是你父亲给你备下的,你小心拿回去吧,好好保管,好好学画练字,不要辜负了这一方好砚。”
秦含真连忙应下了,手里捧起装砚台的小锦盒,心中有些雀跃。
牛氏又拣出了一个匣子,看了看手中的年礼清单:“这个好象是平哥特地给少英准备的。他也是有心了,听说少英得了金陵的官缺,也没落下给他的年礼。”她有些好奇地看着那只匣子,但上头是挂着锁的,“也不知道里头放的是什么东西,他们师兄弟俩还玩这等把戏,瞒着我们什么秘密呢?”
秦含真目光一虚,干笑着说:“明儿我带人把这个匣子给表舅送去吧?如果祖母想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到时候问表舅就行了。”
秦柏从书桌后头抬起头说:“你父亲还问起你表舅是否已经顺利上任了,干得如何呢,又问起了你表舅的终身大事。你明儿见了你表舅,记得提一提。他也别太任性了,到了这个年纪,该办的事就得办起来,拖下去也是无益。”
秦含真再次干笑。
秦平其实真的挺关心吴少英的,不但催促父母为吴少英操办婚事,还提到自己真正放了外任官,才学会了许多官场上不为人知的规则。他有外戚背景,又是御前侍卫出身,等闲人不会与他为难,因此上任几个月以来,做官还算做得顺利。但吴少英是寒门出身,还是由八品开始自己的仕途,难免会叫人轻视,遇到许多困难。若有哪个上司存心不良,拿他做个筏子,他的前程随时都会受到影响。秦平担心吴少英应付不来,便求父亲帮忙,替吴少英物色一两名可靠的好师爷,给吴少英为幕。对于后者这样的文官而言,一个可靠又能干的幕僚,便是官场新丁最好的帮手,能免去许多麻烦呢。
秦柏看着长子的信,忽然觉得自己为吴少英做的打算,似乎还真有些考虑不够周全了。
清平乐 第二百二十八章 牵挂
秦含真窝在祖父母身边,看完了父亲秦平写来的家书,又粗粗看了一圈他送回来的年礼。东西不算多,大部分是给祖父祖母准备的药材与南洋香料,她也就是看一眼罢了。倒是有几匹雷州葛布,纤细柔软,乃是秦平在广州意外发现的,觉得给家人做夏衣很好,竟大冬天的就买下送来了。
秦含真对雷州葛的大名闻名已久,今天还是头一回见着实物,只见它颜色暗红,说不上养眼,但色染得还算均匀,瞧着倒有一种温和稳重感,肤色白的人穿着最合适,上了年纪的妇人也可以拿它做衣裳。估计这些料子最后不是给牛氏栽衣裳了,就是送了别房做伴手礼,祖父秦柏却是从来没人见过他穿红的。至于她自个儿嘛……她个人有些不大喜欢这颜色,不过天气真热起来了,凉快最重要,哪里还有心情挑剔这些?
可惜了,听说这葛布是用雷州那边的葛藤纤维织成的,所以织成的料子才会如此薄爽透气。不知道有没有别的线可以替代?秦含真走了一回松江,也见过当地人家家必备的织布机,比如叶太舅公家的女眷就天天纺纱织布养家,但那都是常见的棉布。倘若能织出跟雷州葛一样适合夏天做衣裳用的轻薄料子就好了。就算比不上雷州葛,能及得上一半也好呀。当然,最好是不但够轻薄透气,也不会透光或贴身,那夏天里只穿一层这种料子做的衣裳就好了,不必层层叠叠地累赘。
秦含真想到自己在夏天时好不容易做了几身轻纱薄罗的衣裙,还得要在底下套一层细棉布中衣中裤的底,放在现代就跟秋装似的,心中就很想吐个嘈。
牛氏见孙女儿拿着那几匹雷州葛布研究了半日,也不吭声,只当她喜欢这料子,便道:“你若想要,就拿两匹回去。我瞧着这料子颜色也不大好看,但确实轻薄透气。夏天你总喊热,拿这个做几身家常衣裳,应该会好些吧?也给谦哥儿两匹,他要独自留在江宁过夏天,定比京城要热些。那时候我们都回京城去了,谁还记得要给他寻好料子做夏衣呢?”
秦含真笑道:“祖母,宗房和四房的婶娘们都疼谦哥儿得紧,她们会给谦哥儿准备齐全的。再说,谦哥儿身边又不是没有您安排的人,您还怕他会缺了衣裳?光是今年冬天,他都有十来套新衣了吧?”
牛氏自然还觉得有些不足:“他每天都要去上学,自然要多做几身衣裳换着穿。过年又要见亲戚,不给他做几身好的,就怕亲戚们小看了他。我们不在身边时,他受了委屈都没人知道!”
秦柏正在书桌前给长子写回信,闻言忍不住抬起头来道:“小孩子长得快,你今年给他做了太多新衣,明年就不能穿了,没得耗费绫罗。叫外人知道他富贵又得宠,不小看他了,难道就不怕会有人觉得他是块肥肉,纠缠上来?你也别太溺爱孩子了。我们出门几个月,谦哥儿在族中适应良好,并不见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你一回来就把他平日养成的好规矩给破了,明年我们离开后,他又要再把这些规矩重新立起来,岂不折腾?”
牛氏嗔道:“孙子不在我们跟前养着,才几个月功夫就瘦了一圈,我心疼他还不行么?那好歹是亲孙子,你怎么就能这样狠心呢?说我溺爱他,我又能溺爱他几日?!”
得,祖父母又因为谦哥儿的待遇问题起矛盾了。秦含真深知二老其实只是耍耍花枪而已,自个儿这枝蜡烛就别在边上添乱了。她迅速把青杏从门外叫进来,让她抱了两匹颜色略浅淡些的雷州葛布,自己则抱了端砚,迅速告退。
回到自己的房里,秦含真又从两匹雷州葛布里挑了一匹颜色偏灰的,让莲实送到赵陌那边去,自己则换了一身家常衣裳,重新梳了头,洗了手,方抱了那方端砚,翻来覆去地研究着,又拿墨拿水试用。在这么冷的天气里,她在端砚上磨出来的墨居然丝毫不见凝涩,写起来依然很顺畅,心里欢喜不已。她这算是得着宝贝了,从此冬天里写字画画,都不再是问题!
她便赶紧拿这端砚上磨出来的墨,给父亲秦平写起了回信。
她把父女俩分别这几个月里的经历都一五一十地说了,比如自己在江南各地游玩,与黄家姑嫂的相识与相处,还有张公子的厚颜无耻,等等。犹豫了一下,她又把吴少英婉拒婚事一事给写进了信里。当然,信里写的拒绝理由自然是关家母女的无理取闹了。这本来也就是她在明面上能知道的事,更深的内情,就不是她该晓得的了。
秦含真不太清楚自家父亲跟表舅吴少英这对师兄弟兼前情敌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秦平对吴少英这个师弟的关心不是假的,吴少英也一直在为秦平用心谋划。关蓉娘已逝,这对师兄弟之间的情份还要继续下去。秦含真心里也盼着他俩能一直友爱交好。吴少英不肯娶妻,兴许秦平劝得几回,他就会回心转意呢?
当然,秦平不肯续弦,也没比吴少英强到哪里去就是了。秦含真心里忍不住暗叹,当初阴差阳错,母亲关蓉娘上吊自尽,死得实在是冤。她要是能再坚强一些,多撑上几个月就好了。只需要再多几个月,金象从京城找过来,何氏的谎言就不攻自破,到时候她自个儿找死,休得干净利落,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要找赵送死也由得她。秦平自家一家三口平安团聚,那些什么过继不过继的问题,续弦不续弦的麻烦,还有关家的纠缠等等全都不会发生。关蓉娘这一死,连带的她老父也郁郁而终,秦平与吴少英两个男人落寞至今,实在是影响深远……
秦含真很快回过神来,笔下一转,又换了话题,关心起秦平在广州的生活来。她不担心他在饮食上会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家里带了厨子过去的,秦平本人的口味也不挑剔,无论吃面吃米都适应良好。但广州毕竟是温暖潮湿的地区,在那里生活久了,还得注意调养身体,以免出现水土不服的现象。防蚊也是一大问题,卫生清洁工作一定要做好……
秦含真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叠信。由于是自家下人人肉送信,她也不必担心邮费问题,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了。写着写着,忽然想起秦平在家书里提到自己离家久了,想念家中亲人音容,常常在梦里与父母女儿相见,秦含真心里有些发酸,想了想,找出前儿刚刚试做成的竹筒柄炭笔,拿过几张白纸,斟酌着是不是要重新拣起现代素描画的技巧,给祖父母与自己都画上几幅画像,捎去广州,给父亲秦平做个念想?
她还没斟酌出个结果来呢,赵陌就过来了。
她忙把手里的东西一丢,起身迎了上去:“赵表哥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儿与几位族兄到镇上去的吗?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赵陌仔细端详了她的脸色,才微笑道:“今儿表婶下葬,我怕你心情不好,放心不下,就提早回来了。还好,你气色瞧着还算平静,事情一切顺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