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大舅纠结了,犹豫着不知该怎么选择才好。
吴少英也不劝他什么,就让他考虑去。反正关大舅一家子在米脂,上有老下有小,妹妹还未出嫁,他们身上又还有孝。总要等到明年开春,才是二十七个月的孝满之时。关大舅不管是去京城还是来金陵,都要在那之后了。他若真要抛家别业,离开家乡,后续要办的事情还多着呢,不可能这就跟着吴少英与虎伯父子离开了。
有了吴少英抛出的饵,关大舅陷入选择困难症之中,倒是把关老太太给劝住了。她知道秦家与吴少英都没有抛开关家的意思,便也消停了许多,不再闹腾。毕竟老太太心里也是知道轻重的,既然亲家没有断亲的意思,自然不能真把人给得罪狠了。可吴少英说可以让关大舅去他任上投奔,关老太太又有些心动。
如果关大舅去的是京城,投奔的是亲家秦柏与牛氏,那么她想要把女儿嫁到京城的好人家,可能还没什么底气,需得再花些心思才行。但如果关大舅投奔的是吴少英,她对吴少英有养育之恩,跟过去了,与做老封君又有什么不同?吴少英不肯娶关芸娘,那总能帮关芸娘牵线做媒,说个做官的好人家吧?她年纪大了,也不指望能享几年富贵,但总要给儿女孙子谋个好前程,才能安心。
关老太太又缠上了吴少英。吴少英却劝她:“姐夫的信,您已经看过了。他心里正恼表妹呢。您还是在老家这边把表妹嫁了吧,否则带到京城也好,去了金陵他们秦家老家也好,叫姐夫知道,还不知他会如何整治表妹。这又何苦?您明明知道表妹都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还好意思再借着秦家的名义给她寻好人家?您从前总说是姨父把表妹宠坏了,您又何尝不是惯她惯得厉害?她这样的性情,在老家这样有父老乡亲们看着,即使犯了错,大家伙儿也会看在姨父的份上,对她多有容忍。若真带到京城或金陵那等到处是达官贵人的地方,再得罪了人,我只不过是个芝麻小官儿,断护不住表妹的。到时候表妹有的是苦头可吃。您细想去吧,别一时糊涂,以为是对表妹好,却害了她一辈子。”
关老太太被唬住了,不由得开始纠结。
她还没纠结完呢,吴少英这边已经招呼了虎伯父子,带着关蓉娘的棺木,装车起行,往蜀地进发了。
虎伯如今回头想想,都觉得吴少英聪明,没有带走关家任何一个人,就把关家人给安抚住了。只是如果关大舅真要带着一家老小到金陵来投奔他,又该如何是好?说来都是为了让移棺能顺利进行,他才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虎伯也知道吴少英吃过关家不少亏,心中对他很是同情。
虎伯叹息着对秦柏说:“侯爷帮着想想办法吧,还是别让关家来拖累吴少爷的好。他一个人也怪不容易的,关家若真的来了,舅爷还好说,就怕那关二姑娘不死心,亲家太太又出夭蛾子。”
秦柏抚须微笑:“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你这一路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
虎伯父子一告退,秦含真就忍不住对秦柏说:“祖父,您是怎么想的呢?难道真要把外祖母和大舅一家接到京城去,或是到金陵来?不管是哪一种,我对大舅……还有外祖母没什么意见,只是不想让小姨也过来。她要是来了,一定没有好事!她那样的人,凭什么嫁到做官的好人家去呢?”
其实她对自家外祖母也有点意见,只不过做外孙女的不好说这样的话罢了。
牛氏也对秦柏道:“我也觉得关家还是留在米脂的好。尤其是他们家二丫头,很不象话。她还想借着我们家的名义去攀好亲事?若嫁出去后在夫家惹了祸,岂不是连累了我们秦家?没这样便宜的好事!她当初差点儿就坏了她姐姐名声呢,如今也好意思沾她姐姐的光?!”
秦柏微笑道:“你们不必着急。少英断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能开这个口,可见心里是有数的。”
吴少英确实一向办事靠谱,但他毕竟受恩情所缚,怕是很多事都不方便去做的。
秦含真小声提醒:“大舅要是出来了,家里谁照顾呢?小姨总要出嫁,外祖母年纪大了,没人在身边侍候是不行的。如果大舅把外祖母也带来了,那外祖父的坟怎么办?外祖母连母亲的灵柩都舍不得放走,难道就能丢下外祖父的坟?”这事儿就没完没了了。
牛氏立时心领神会:“对啊。就算他们一家舍得亲家老爷,关家族里也没那么好说话。他们走了,关家还上哪儿显摆咱们这一门亲戚去?况且亲家太太那个身体,也不是能撑得住长途跋涉的样子,可别在路上出什么事才好。”
说话间,外头报说吴少英过来了。牛氏连忙坐正了身体:“来得正好。快叫他过来,我们问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孩子怎么就胡乱许诺些乱七八糟的话呢?!”
秦含真也赶紧起身,迎了出去。只见吴少英穿着一身青绸夹棉直身,披着黑斗篷,风尘仆仆地从外头走进来。看上去,他肤色黑了些,脸也瘦了些,整个人憔悴不少。但双眼有神,看起来倒是比先前离开的时候有精神了点。
他看见秦含真,立时就露出了一个温和亲切的笑容来。
秦含真笑着扑了过去:“表舅!你总算回来啦!我一听说你要到金陵来做官,真是吓了一跳。”
吴少英笑着拉住秦含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听说你跟着老师师母在江南游了一圈,玩得开心么?”
秦含真大力点头:“开心的。可惜天气太冷了,我们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好好玩,只能将来有机会再去了。”她又收了笑,郑重地问,“表舅,虎伯告诉我们,你答应要把大舅他们带到金陵来安家了,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呀?总不能让小姨也跟着来吧?!”
吴少英微微一笑:“不妨事。我们如今都走了,大表哥有家有业,没那么容易舍得下老家,离乡背井来投奔我的。”
咦?这话似乎很有些深意……
吴少英的笑容就很有深意:“这样的大事,他定会与亲友商议,这个决心可不好下。更何况,我与虎伯父子都先走了,他没有立时就跟着我们离开,再要出行,就得从县衙处求得路引方可,否则如何能出远门呢?”
秦含真双眼一亮,莫非……
吴少英却没有再说下去,反拉着秦含真进屋:“老师师母这小半年里可安好?老师听说了我得官的消息,可是生气了?”

清平乐 第二百二十一章 嘱咐

秦柏刚知道吴少英补了金陵府经历这个八品的缺后,确实是生气过的。但如今几个月过去,再大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待吴少英进屋向他与牛氏见过礼后,秦柏就只是板着脸训了他几句,责怪他不该自作主张,把一个八品的官位当作仕途的起点,这会令他事事比同年慢上一步。想要赶上同年的升迁进度,他必须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才行。吴少英明明能走得更顺利,却偏偏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这又是何苦?秦柏身为师长,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一点。
吴少英老实认错,也表示自己是因为要随秦平南下而耽误了时间,好的七品官缺都叫旁人得了去,他又不想到穷乡僻壤受苦,才会决定来金陵的。怎么说金陵对他而言也不是完全陌生的地方,还有熟人在此定居与做官。他来金陵,总比上别的陌生地方去要强。
秦柏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只训了他几句就罢了,倒是跟他提了黄晋成说过的话。明年推官一职很有可能要出缺,只要吴少英表现得好一些,金陵知府那边已是老实了许多,黄晋成与巡抚衙门那边稍稍使点劲儿,就能保举他代理推官一职。他若是做得好了,半年后直接转正,就能省下三年功夫,不必慢慢地由八品官努力升到从七品,然后再升到正七品去了。
吴少英十分意外,但也颇为惊喜。他选择到金陵府担任一个八品的府经历,固然有他自己的用意,可有机会原地升迁,他当然不会拒绝。
虽然吴少英并不清楚,黄晋成为何会愿意帮他这个忙,但不用猜也知道定是看在老师秦柏的面上。他郑重谢过了秦柏,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做,绝不会让老师失望的。
秦柏叹道:“眼下还不知道现任推官何时会离任,兴许只有区区二三个月的时间,但也有可能会等上大半年。你必须要尽快熟悉自己的本职事务,尽量做得好些。等推官出缺时,巡抚大人推举你去代任,旁人才会挑不出错来。否则你自己做得不好了,即使是一时得了代职,也坐不稳当,早晚会被人取而代之。这是你的机会,也是对你的考验。你要好自为之。”
吴少英郑重地答应下来。
秦含真见气氛有些凝重,想了想,便笑着插言道:“我记得府经历是主管出纳文书的,推官主要是管刑名。表舅要是在府经历和推官两个位子上都做得好了,将来要做一方主官也就不在话下了吧?”
秦柏神色放缓了些:“没那么简单,推官还有赞计典的职责,即是官吏三年考绩的大计之典。这可不是轻省的活。况且,光是刑名,就够累人的了。”他转向吴少英,“你是正经进士出身,又在国子监读了这许多年的书,想必对朝廷律法也熟悉。但判案,你恐怕还没试过吧?我记得你从前在绥德州时,一度与知州常来常往,可曾见过州衙办案?”
吴少英道:“见是见过的,但从来没试过正经判一个案子,只怕还得好生习学。”
秦柏点头:“眼下还罢了,你既然已经去了府衙报到,最要紧的还是赶紧办好交接,将府经历的职责做好。但若有闲暇,最好多留意推官是如何办案的,府衙中还有积年的老吏,都是办事办老了的,你多向人请教,也免得将来真个坐到了推官的位子上,却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吴少英忙应了是。
秦柏又说了些金陵府衙的情形。他早就托人把这些事都打听清楚了,如今一五一十地告诉学生,也省得吴少英糊里糊涂的,犯了忌讳都不知道。吴少英心知这是老师的一片爱护之意,心中感激,连忙熟记下来。
牛氏听了半日,有些不耐烦了:“老爷,你们师生俩吃过饭再聊这些吧。我还等着问少英亲家那边的事呢!”
秦柏无奈地看着老妻:“那些算什么大事呢?这不都解决了么?我们说的这些才是正事呢。少英已经到府衙上任了,明儿就得回去做事。我总要把该交代的话都交代清楚了,他才能少走一点弯路。”
秦含真也小声劝牛氏:“是呀,祖母别担心,我外祖母那边一时半会儿的还来不了呢。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冬天不可能出门。我大舅那边也不是问题,表舅早就有准备了。”
牛氏忙问吴少英:“你都准备什么了?”
吴少英无奈地看了秦含真一眼,笑道:“也没准备什么,不过是在关家的一些族人以及表嫂的娘家人面前说了些话,让他们到表哥面前劝说他不要轻易离家罢了。并不是我故意唆使,各家各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关家族人生怕自己没法从秦家这门拐着弯的姻亲处落得好处,表嫂则是舍不得父母兄弟。表哥并不是一个十分有魄力的人,身边人劝得多了,他很难会下定决心,真个背井离乡到千里之外全然陌生的地方过活。他日子过得还算富足,又不是为了功名前程才离家的,没必要受那个苦。我与表哥自小一起长大,心里清楚他是个什么脾性。我看他十有八|九会选择留在老家,无论是京城还是金陵,都不会去的。”
秦含真眨了眨眼,心想吴少英先前在屋外好象不是这么对她说的。他分明提到了路引的问题……
吴少英目光微闪,看了秦含真一眼。秦含真立时坐直了身体,闭紧了嘴巴,完全没有往外吐一个字的打算。
吴少英又对秦柏与牛氏道:“我看表哥心里其实也不想离家。虽说如今关家在县城里的处境不如先前了,但比之老师师母离开的时候,已经显耀了许多。县城内外的人都知道他们与永嘉侯府是姻亲,不管亲不亲近,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小看的。关家在米脂数代安居,有家有业,有房有地,还深受县中上下敬重。若是离家在外,哪里有这等体面呢?况且我要出外做官,没法照看吴堡那边的家业,已经托给了表哥帮忙打理。表哥事情多着呢,手头其实也不缺银子,我还托了王家,答应让秀哥儿到王家族学附馆。表哥在老家,日子过得如此自在,没事出什么远门?是姨母一时糊涂,生怕从此便与亲家生分了,才硬逼着他上京城的。只要表哥拿定了主意,姨母最终还是会听他的意思。毕竟夫死从子,姨母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牛氏哂道:“亲家太太若真能明白事理,我们就要念一声佛了。其实我们倒是无所谓,不过就是花些银子,买间宅子安顿亲戚罢了。又不是要供他们过大富大贵的日子,能费多少钱粮呢?可亲家自个儿做事不合礼数在先,就不能怪我们不乐意。尤其是芸娘那丫头,亲家怎么就没好生管教这个女儿?我听着好象比先前更胡闹了?”
吴少英有些尴尬:“她是犯了牛心左性。姨母心疼女儿,一时糊涂罢了。表哥表嫂都心里有数,不会由得表妹乱来的。我回来之前,已是听表哥提过,打算重新提起从前说好的一门亲事,只等明年孝满,就把表妹嫁出去了。”
秦含真好奇:“是哪门亲事?”居然还有人愿意娶关芸娘?!
吴少英笑笑:“是三川口那边的一个童生,家境倒也还过得去,从前曾与表妹议过亲,正是表嫂的一位娘家长辈从中牵线的。只是碍于关家还在孝期内,不曾宣扬。表妹曾一度与他家有过些误会,亲事泡汤了。如今误会已经解除,那家子知道关家与永嘉侯府是正经姻亲,觉得这是难得的好姻缘,便又答应续上这门婚约。表哥心里很高兴,眼下就只等明年他家孝满,那童生的父母便要遣媒人上门提亲了。这一回做媒的是不再是表嫂的娘家长辈,而是齐主簿。我与表哥一道,正经请动了他出面的,断不会再出差错。”
原来是那个童生家。那家的父母分明是见过关芸娘撒泼的,只因知道关家与侯府是姻亲,又有一县主簿做媒,就把先前那些不快都忍了,为了儿子的前程接受了这门亲事,也真是用心良苦。这门亲事当初也是关老太太与关大舅认可的,只有关芸娘不满而已。如今再续上前约,恐怕关老太太也无话可说。至于关芸娘,一旦家里人都不肯再纵着她胡闹了,她再不乐意又能如何?难不成她还真指望自己能嫁到做官的人家里去?
秦含真撇了撇嘴,问吴少英:“既然大舅都定下了,外祖母应该不会反对吧?这回可真要看好了,别让小姨再跑到人家家里闹事才好。”
吴少英笑着说:“放心,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了,不会泡汤的。姨母心里也清楚,除了这户人家,恐怕也难找到第二个门户相当的读书人肯娶表妹了。姨母当初连胡坤都能将就,更何况是曾经议过亲的童生?而那童生也不过就是差着一个院试未过而已。只要火候到了,说不定后年他就能考中秀才了。姨母心中或许会有不甘,但等到她老人家知道,表哥已经决定了不离家,表妹也不可能会有京城或是金陵的大户人家会迎娶,她就决不会再错过这门亲事了。毕竟表妹年纪已经不小,再不出嫁,就真的要成老姑娘了。”
牛氏哂道:“世上也有不少老姑娘,可象她这么不知轻重的实在少见。她这回若真能老老实实嫁出去,我们也能松一口气。只是她的夫家就有些可怜了,还不知道日后要受她多少气呢!反正,她将来要是欺负婆家人了,我们秦家是绝不会给她撑腰的!”
吴少英忍不住笑了笑:“师母多虑了。这样的事,便是关家也不可能容表妹胡来的。”
牛氏总算放了心,道:“天色不早了,你辛苦这半日,今晚就在家里歇下吧,明儿一早再进城。我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菜,你且跟老爷说说话。”说罢就起身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秦柏、秦含真与吴少英。前者淡淡地问了后者一句:“你说将家业托给了你表兄照管?这是什么意思?”

清平乐 第二百二十二章 提醒

是了,吴少英方才确实说过这一句话。
秦含真被自家祖父提醒了。方才她只顾着留意关老太太的事,竟把吴少英这句话给忽略过去了。如今回头想想,似乎有点问题呀。她连忙盯住了自家表舅。
吴少英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要在外头做官,几年里都不可能回吴堡老家去的。家里那些产业,我哪里能腾得出手来照管?虽然有几个下人,但我身边人手不足,还是要尽量多带几个人在身边。因此我只留了两三个人在老家,这点人手要照管那么大的家业,只怕有些捉襟见肘。可我又没办法,只能这么着了。吴氏族人虽多,但统共也没几个能信得过的。无奈之下,我只好托给了表哥。再怎么说,他也不可能会坑我。米脂离吴堡又近,他每年跑几趟,对对账,也就不怕底下人和族里人勾结,在账目上蒙骗我了。”
秦含真并不懂这些弯弯练练的,听着觉得他这话也有理,但秦柏却没那么好糊弄:“胡说!你如今做了官,如何还能跟从前比?你做监生时,吴氏族人尚且不敢再打你产业的主意,更何况你如今已经高中进士,又得了官?即使他们糊涂,地方上的官员也不会容许他们欺你的。况且你族中并没有第二个官身,别说族人侵占你的财产了,只怕他们还要把自家田地记在你名下,好免去每年要交的税赋呢。他们只会每年分润你好处,断不会做自断根基的蠢事!你无缘无故将你表兄搅和进去,才是不合情理!”
秦含真睁大了双眼,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她连忙转头去看吴少英怎么说。
吴少英有些讪讪地:“老师明鉴,其实我只是把自家私产交托表哥照管,族里记到我名下的那些……仍旧是族里管着的,我不过是每年领一份分红,说好了族人会按年将这笔分红存进一家晋商开的银号当中。那家银号在绥德州与金陵皆有分号,我这里保存了一方小印,只需要凭印就能从银号中取钱。如此他们不必每年给我送钱,我也不必为钱财担忧了。我并没有将表哥卷进此事中,族中不会有异议的。”
秦含真总算听明白了:“所以,表舅,你就是给大舅寻了个可以来钱的差使,好让他乐不思蜀,不想离开米脂吗?”
吴少英笑了笑:“我走之前也跟他提过,若是他要离开,定要寻个可靠的人,把这些事都托付过去。表哥为人我清楚,他忌讳我的族人,总觉得他们信不过,可他身边亲近的人里,也没几个是能办好这件事的。所以最终他还是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只能留下来自己忙活了。他不会轻易将我的财产交托到外人手中,叫我吃了外人的亏。”
秦柏叹了口气:“这又是何必?其实关家人即使真上京了,也不费什么事,不过就是安置一家亲戚罢了。以我们家的财力,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即使亲家太太有可能提出过分的要求,我要推拒也不难。如今不比以往,我既然做了侯爷,自然也能摆起侯爷的架子来。”关老太太这是还没见识过侯府的威风,只当可以象从前那样,仗着亲家心软,就能得寸进尺呢。
秦含真却隐隐能感觉到,吴少英这是为她着想。秦柏与牛氏与关老太太是平辈,身份又不同以往了,他们想要拒绝什么无理要求,关老太太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但她是关老太太的嫡亲外孙女,拒绝关老太太请求的底气就没那么足了。难道她还能不跟关老太太见面吗?关老太太哭求的时候,她真能硬着脖子说一个“不”字?兴许看在母亲关蓉娘的面上,就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了吧?最终为难的还是她。
所以吴少英把关家人留在米脂,远远地跟她隔开,让她不必再受外祖家的影响,实在是用心良苦。
但吴少英根本不提这一点,只微笑着道:“关家姨母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顺从她老人家的意愿,娶表妹为妻,已是不孝了。把名下产业交给表哥照看几年,让他多得些钱粮,奉养姨母,也是应该的。我并不觉得委屈,老师也不必为我担心。况且,退一万步说,那些产业,我人在外头回不去,横竖是照管不过来了。交给表哥,也总好过都交给族人。族人对我并无多少善意,只是畏于我的功名官身,才不敢轻动,但只要有机会,未必就不会动侵占的心。可表哥却是外姓人,又自小与我一起长大,不提表兄弟的情份,光是外姓人这一点,他就没法占了我的家财去。他顶多就是得些田地店铺的出息,可这些产业,最终还是归我所有的。”
秦柏见吴少英想得清楚,也不再多提了。对关大舅的为人,他还是信得过的。占些小便宜有可能,抢占他人财物却绝不会做,而且也没那能耐背景。吴少英把私人产业托付给关大舅,既是合理之举,也是他们表兄弟之间的情份。外人能说什么呢?
秦柏转而跟吴少英继续谈论先前被牛氏打断的话题,又指点他在府经历一职上需要注意的事项。前任府经历已经着急地离了任,往新官职那边去了,但他留下了师爷和书办帮忙处理交接事务。年前又正好结了这一年的旧账,有什么问题早就被发现了。吴少英此时接手,只需要谨慎一点,就不会出什么大错。秦柏再借两个能干的账房给他,他再请府衙的几个手下的书办吃酒,叫他们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以及背后的靠山与人脉,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他们自会提点他知道。
吴少英明白这是老师在面授机宜,连忙认真地听了,一一暗记下来。
不一会儿,牛氏过来催他们去吃饭了。众人便转移到厅里去,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吃过晚饭,秦柏打发吴少英回房去休息,明天他一大早就要起来回城入衙,因此需要早点睡下。秦含真趁祖父母没注意,悄悄跑进了表舅住的院子,问:“表哥可收到我先前的信了?祖母跟祖父说了,一定要把你的终身大事给解决掉呢!如果你是在别的地方做官,还可以拿交通不便来搪塞。如今你自个儿回金陵来自投罗网了,还怎么逃过去呀?”
吴少英此时已经梳洗过,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棉袍,坐在炭盆前取暖,闻言笑了:“信我自然是收到了。难为你小小年纪,就如此用心。老师师母也是一片好意,我知道姐夫临去广州前,曾经给二老留下话,托他们替我料理亲事。”
秦含真眨了眨眼:“那么……沈家的亲事,你不反对?”
吴少英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沈家姑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话叫她怎么说?她跟沈家大姑娘,统共也就是见过几面而已。别人说的自然都是好话,谁会说族长太太的侄女儿不好呢?这是做不准的。
秦含真想了想,便把自己与沈家大姑娘几次见面的情形,还有平日听说的沈家八卦,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少英,让他自行判断。反正以他的聪明才智,是断不会让自己被人蒙骗的。
沈大姑娘其实还好,就是沈家比较麻烦。虽然可以为吴少英提供助力,但同时也会给他带来负担。这其中得失取舍,还要吴少英自行斟酌。
吴少英听完后,沉吟片刻,才道:“其实……我如今刚刚上任,公务定会十分繁忙,未必有时间考虑娶妻之事。在任上娶妻,也有些犯了忌讳。虽然沈家是在松江,但我若要办喜事,定是在金陵的。即使真要娶,也至少要等到我在金陵站稳了脚跟,然后有了长假,可以在金陵以外的地方办喜事,如此方妥当。”
秦含真迅速领会了他的言下之意:“表舅这是不愿意了?既然不愿意,那还是早点想个婉拒的借口。免得宗房伯祖母问起的时候,你露了馅,让她误以为你看不上沈家。大家都是亲戚,闹僵了可不好看。况且沈大姑娘年纪也不小了,不可能等你太久的,没必要耽误人家的终身大事。”
吴少英微笑着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只是师母那里,还需要想个理由才好。她老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不忍见我孤单过活罢了。但我这些年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一时间还真不大想娶妻。”
秦含真觉得他其实还是没法对自家母亲关蓉娘忘情,心中暗叹一声,面上不露异样,平静地劝他:“表舅,你也年纪不小了,该考虑的还是考虑一下吧。你心里也别太抗拒这件事。只要是你看着还算顺眼的女孩子,娶回来跟你做个伴,又有什么不行呢?要是真的一辈子单身下去,才要叫大家为你担心呢。先人们见你如此,也会不忍的。他们在天之灵,想必也更愿意看到你过得幸福美满。”
她这话里其实暗指的是关蓉娘,但吴少英不知道她早已偷听到了内情,只当她说的是他早已亡故的父母,便微笑着说:“你这孩子,人小鬼大,反象个大人一般劝我这些话。难道我还不明白这些道理么?我心里自然有数。你呀,仔细叫旁人听见了笑话。你这样的年纪,该吃的就吃,该玩的就玩,替大人操什么心呢?快回去吧,外头风又大了,仔细回头着了凉。”

清平乐 第二百二十三章 搪塞

吴少英今晚只在秦家休息一夜,次日一大早就要回城上衙。这么紧的时间,他又刚刚结束了一场长途旅行,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十分疲惫。牛氏素来心疼丈夫秦柏的这个学生,当然不会在这一晚抽时间来打搅他休息,心急地跟他谈论婚事的问题。
所以吴少英好好地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回城去了,牛氏压根儿就没跟他私下谈论什么。
而吴少英新官上任,又要赶在年前府衙封笔之前,把事务交接好,再把前任离开后积压下来的工作做完,免得事情都堆积到年后去。就连休沐的日子,他都待在衙门里加班加点,更不可能跑到秦庄来听师母做媒了。因此,虽然牛氏很想跟他讲讲这件事,还是拖到了腊八那日,才借着叫他来家吃腊八粥的机会,方开了口试探。
族长太太也一直关心这件事,借口说来六房送腊八粥,与牛氏坐在一处,老妯娌两个一起作热心长辈状。
吴少英早就得了秦含真通风报信,这几天他故意避开师母,也是在考虑要拿什么理由把婚事搪塞过去,此时早已有了办法,便一脸为难地道:“我先前也想过应该要成婚了,可是……如今刚刚上任,公务繁忙,哪里抽得出空来操心婚事?况且在任地娶妻,也有些犯忌讳呢。再者……先前在西北时,姨母一再逼我答应娶表妹,我不肯,姨母生气了,直说我忘恩负义。她老人家养育我多年,我坐视表妹婚姻艰难,却不肯伸出援手。我惭愧得无言以对,就答应了姨母,在表妹嫁人生子之前,不会与他人成婚。”
族长太太有些懵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连忙看向牛氏。
牛氏大吃一惊:“亲家竟然还要你答应这等无理的要求?!她这是要硬逼着你娶她闺女吧?!真是岂有此理!你别理会她,如今她远在西北,横竖也不知道。我与你老师做主,替你娶一房贤惠的妻子。你姨母若有不满,只管叫她冲我们来!”她就不信了,以秦家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关老太太还敢生他们夫妻的气?
吴少英微笑道:“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师母莫生气。姨母当时也是在气头上,我怕她气出个好歹来,方才答应了她。但明年她与表哥他们很有可能会到金陵来投奔我。那时候我再哄哄她,她老人家消了气,自然不会再提起这个约定了。横竖我如今也是才上任,头一回做官,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学呢,一时半会儿地也腾不出时间来考虑婚事。待明年姨母与表哥他们来了,再操心我的终身大事也不迟。”
牛氏皱了皱眉:“不是说他们不会来么?他们在米脂也是有家有业的,族人亲友一大堆呢,哪里就能抛家别业地跑来投奔你了?”
吴少英微笑:“他们当然舍不得抛下家业来投奔我,但我如今做了官,也算是有出息了,金陵又是江南第一等富庶繁华之地,请姨母一家来金陵玩几日,散散心,还是应该的。”
牛氏冷笑一声,想说吴少英很不必对关老太太如此孝顺,根本不值得,但碍着这是在妯娌面前,不好说亲家的坏话,才闭了嘴,但她满脸的不以为然,已经表明了她对关家人南下的态度。
族长太太心中有些失望,她虽然闹不明白牛氏与姻亲关家之间有何旧怨,而吴少英跟他的姨母、表哥和表妹又是怎么一回事,但听吴少英的语气,就知道这门亲事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顺利。
吴少英目前无意成婚,照他的话说,至少要等到关家母子到金陵来,他才好考虑婚事。天知道那要等到几时?她的大侄女年岁不小了,实在不能耽搁太久,最好是明年就能出嫁。她原以为秦柏与牛氏夫妻就能做主定下吴少英的婚事,但若对吴少英有养育之恩的姨母要到金陵来,这婚事就无论如何也绕不过这位姨母去。这么一拖,大侄女能不能在明年年底之前定下婚约都还说不定呢。
吴少英这年轻人固然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但也要确定婚事是能说成的,族长太太才好让侄女儿去等。否则,她侄女儿耽误了花期,最后却落得一场空,她又要如何面对娘家人?
族长太太存了心事,等离了吴少英那儿,她便拉住牛氏细问:“吴经历的那位姨母是怎么回事?她到底要不要到金陵来?”
牛氏皱眉道:“我想她应该来不了。她身体也不是很好。不过……她确实是一心想要把小女儿嫁给少英的,硬是拿这么多年的恩情逼少英,都快不要脸了。她也不想想,她那个小女儿是什么性情?少英哪里看得上?他们家从前家境平平时,养出的儿女倒是知礼的。我家大媳妇,就是含真的娘,是个贤惠又懂事的好孩子,只是命不好,死得太早了些。她比她妹子大好几岁,嫁到我们家后,她娘家的境况渐渐好了,日子过得富裕起来,父母就开始溺爱小女儿,把小女儿惯得很不象样。少英比他家小女儿大了将近十岁,根本不般配,只因有了功名,家里也有些产业,关家小女儿就厚着脸皮缠上去了。少英一向把她当亲妹妹的,怎肯答应娶她?关亲家就拿恩情说事,叫少英苦恼得紧。这些事我们都知道的,也替他生气呢。”
族长太太大致上明白了,眉头紧皱:“如此说来……吴经历这位表妹……其实至今尚未婚配?”
牛氏道:“他们家如今还在孝期内呢,婚事自然还未定下。不过我听说她哥哥已经看好了人家,只等出了孝,就要定亲的。虽说我那亲家和她小女儿都不乐意,但这种事,做哥哥的出面做了主,哪里轮得到做妹子的挑剔?!”
族长太太心想,做哥哥的固然可以做主为妹子定下婚事,但如果老娘出面,那做哥哥的也还是要讲究孝道的,不敢违逆了老娘的意思。那所谓看好的人家,未定真能定下。若是那位关老太太带着女儿来投奔外甥,只要她是一心想要外甥给她做女婿的,即使无法逼得吴少英松口答应迎娶她的女儿,她身为长辈,想要搅和吴少英的婚事却是不难。
沈家原本看中吴少英,一是因为他是永嘉侯秦柏看重的学生,二则是因为他有家有业,却没有家人拖累,正好能给沈家人做个臂膀。但如果大侄女嫁过去后,还要应付关老太太这么一位不是正经婆婆,却能借着恩情摆婆婆的谱、还有私心的长辈,那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族长太太心情有些沮丧,但还有些不甘心。她问牛氏:“吴经历是不是对自己的婚事早有打算?我方才听他说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该不会是知道我们的来意,故意拿话搪塞我们的吧?”
牛氏听了不高兴了:“嫂子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少英没事搪塞我们做什么?关家为难他,总是想让他娶关家二闺女,这事儿我们家的人都知道,连含真都知道,难道少英还有必要撒谎么?他根本不知道我们要来给他说哪家的姑娘。况且,他也没有拒绝我们替他说亲呀?他如今公务繁忙是事实,待明年再议亲,也有他的道理。他可是刚入仕途,事关将来的前程,自然马虎不得的。”
族长太太见牛氏真个恼了,连忙赔笑道:“是我多心了,弟妹别见怪。我这不是心里着急么?我那大侄女年纪已经不小了,若是再不能定下亲事,还不知道要等到几时才能出嫁呢。”
牛氏一哂:“世上除了少英,难道就没有好后生了?嫂子放心,我当初既然说了会替你侄女儿说一门好亲,就断不会食言的。”
这是要找别人的意思了?
族长太太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说什么,一脸纠结地走了。
牛氏便去寻秦柏,摒退了众人,拉着丈夫,把方才她与族长太太一起去见吴少英的经过说了,才道:“我听着少英的语气,就觉得不对。这跟他刚回来那日与我们说的,好象不大一样。他明明说过关家不会来金陵,他都打点好了。如今他又说要请亲家太太过来小住一阵散心,这根本就自相矛盾了嘛。他不是个忘性大的人,故意这么说,显然是存心的了。他该不会是不想答应沈家的亲事,因此才拿话搪塞的吧?”
秦柏皱了皱眉:“他是从哪里听说这些事的?先前我们在信中,并没有说沈家有什么不好吧?”
牛氏道:“当然没提。我只说要替他说一门好亲,可没提要说的是沈家大姑娘。况且沈家大姑娘又有什么不好了?顶多就是她妹子难缠些,她父亲不大明白事理,如此而已。”她想了想,撇嘴道,“不用猜,定是含真那丫头在她表舅面前说了些什么!小孩子家,怎么好掺和大人的事?!”
秦柏淡笑道:“含真跟她舅舅亲近,这也不奇怪。少英若是不乐意了,那就随他去吧。沈家虽好,世上也不是就只有一个沈家。如今是少英要娶妻,自然要他自个儿中意了才好。”
牛氏哂道:“我还能不明白这个理儿么?因此方才在宗房嫂子面前,我还替他圆谎了。他们年轻人的想法,我猜不出来。可少英到底是你的学生,跟咱们家一向亲近的,我自然是站在他这边了。但这门亲事若是真不能成了,沈家大姑娘那里,我们也该给她个交代才好,总不能叫人家白白等了几个月的时间。你可认得哪家有好后生尚未娶亲,与沈家算是门当户对的,咱们替她做个媒?”

清平乐 第二百二十四章 补救

秦柏听了牛氏的话,还真的回忆起他见过的后生才俊来。
沈家大姑娘是族长太太的侄女儿,哪怕是为了给宗房面子,也不能把沈家人给得罪了。当初是他们起意要把沈家大姑娘说给吴少英为妻的,如今既然吴少英没那个意思,自然要给沈家一个交代,不能让沈家大姑娘白等了几个月,却没个着落。
只是这替代的人选也不大好办。秦柏与牛氏到江南来也就是一年多,最熟悉的人家,除了秦氏族人,就是黄晋成一家了。秦氏族中虽然也有几个不错的后生,但沈家是松江望族,只怕不大看得上白身。黄晋成家就不必提了,他家子侄自然是好的,可黄家是京城里的世宦门第,沈家又未必高攀得上。这么说来,秦柏少不得要打起几位故交新友的主意。
他在苏州倒是颇认得几个书画名家,诗词大手,当中也有人与他性情相投,倾盖如故。这些人家中亦有子侄,家境也不错,若他写封信去,说自个儿有意帮着牵线说媒,人家未必会拒绝。只是,秦柏自个儿是个实诚人,若真要给人说亲,就一定会看好了,不会介绍个不合适的姑娘过去,得罪了朋友。那几位书画名家,论家境与沈家也算门当户对,但给家中子侄挑媳妇,还是有一定标准的。别的不提,知书达礼是基础,若能有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方面的才能就最好不过。
秦柏也见过沈家大姑娘,知道那是一位标准的大家闺秀,温柔端庄,知书达礼,只是恐怕更擅长于管家,诗画方面只能算是平平。这样的姑娘在江南任何一家大户眼中,都是挺不错的媳妇人选,却未必能合苏州那几家人的心意。秦柏考虑再三,觉得还是别写这封信的好。
松江还有一个叶家,说来也是秦家姻亲。只是叶老舅公家境不太好,即使同在松江,也肯定是高攀不上沈家的,自不必提起。
秦柏在杭州没认得几家好友,倒是在湖州有两位故交,都是当地望族,家中子侄也多,与沈家门当户对。他想了又想,问牛氏:“你可记得,茅兄家中有个侄儿,好象二十了还未能娶妻,茅兄夫妻都为他着急不已?你觉得这孩子跟沈家大姑娘可还相配?”
牛氏想了想,记起来了:“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那孩子倒是个可怜见的,人长得挺清俊,说话也有礼,斯斯文文的,就是脸上总带着几分愁苦。他爹死得早,亲娘又长年生病,他没别的兄弟,一直跟着叔叔过活,说是侄儿,其实跟茅老爷的亲儿子也不差什么了。我听说他前头订过一门亲事,跟未婚妻是青梅竹马的,十分要好。可惜后来这未婚妻一病病死了,他伤心之下,就把牌位给娶进了门。湖州的人谁不说他情深意重呢?可这么一来,他要正经娶妻时,就只能算是娶填房了。湖州那边差不多人家的姑娘,都不乐意低人一等。但若叫他娶个家世差一等的姑娘,茅老爷他们又不乐意,觉得委屈了侄儿。那孩子的婚事就这么拖下来了,他老娘却病得一年比一年重,若是哪天不好了,那孩子还得守孝,到时候就真的成光棍了。所以茅太太他们也在着急呢。”
秦柏与茅、潘二位旧友相处的时候,牛氏也跟两家女眷有所来往,妇人家闲谈些家长里短,自然免不了要提起家中儿孙的。牛氏曾经向人诉过苦,说两个儿子续娶如何令人烦心,解决了小儿子的媳妇问题,大儿子却犯起了执拗;潘家太太则说起女儿女婿三天两头吵架,还有两个儿媳妇之间面上和气,私底下却总是事事都要争个先,小手段不绝,非要把对方压倒不可,叫她头痛不已;茅家太太操心的却是侄儿的婚事,明明孩子样样都好,可就是命苦了些,自小没了爹,娘又不知几时就撒手去了,他本身还有秀才功名,但为了侍母疾,耽误了读书,举人功名还不知几时能考得,娶妻又成了问题。
可见家家都有本难念得经。秦柏不知道这些内情,只觉得两位旧友生活幸福,妻贤子孝,儿孙满堂,一点儿烦恼都没有呢。今日听了老妻的话,才发现原来旧友们也有这许多不圆满之事。
秦柏问牛氏:“你可曾听茅家人提过,他们打算给茅兄的这个侄儿说什么样的姑娘?”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免得他提了沈家大姑娘,茅家却没看上,那就两边都得罪了。照理说,茅家在湖州,与沈家在松江,其实是差不多的地位。两家门户相当,地位平等,没有谁嫌弃谁的道理。只是沈家大姑娘乃是旁支,年纪也大了些,父亲还是个糊涂人,这些都是减分项。而茅家一直没能给侄儿说来合适的亲事,难道就真的只是因为湖州本地的姑娘都不想做填房?
一个二十岁的青年秀才,家境又好,人才也出众,若不是太挑剔了,怎会没姑娘肯嫁他?虽说名份上是续娶,但前头那位是牌位进门,如今娶填房,实际上乃是初婚,除了差点儿名份,实惠是一点不少的。茅家侄儿迟迟不能定下婚事,定有别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