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含真扶着自家祖母牛氏进了门,留守在宅子里的仆人早就得了信,把炉炭热水都准备好了。众人赶紧先吃了些热茶水热点心暖暖身子,坐着歇了脚。下人们有收拾车马的,有搬运行李的,也有招呼跟着出门的人吃姜汤点心的,忙成一团。幸好魏嬷嬷与周祥年主动出面指挥。他们都是能干人,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只是他们二人自己也是辛苦,牛氏连声谢过他们,让他们从明日起,歇足三日再来上差,算是对他们的奖赏了。
秦含真吃过茶水点心,觉得身上暖和些了,便对赵陌说:“赵表哥方才在外头骑马走路,身上斗篷都是雪,还有脚上的靴子也不知道被雪打湿了没有,赶紧回你院子里洗个热水澡,换一身干爽衣裳吧。再过一个多时辰,就是吃饭的时候了。到时候再来说话。”
赵陌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她脚上的绣鞋。他穿的小羊皮靴,倒是不怕雪水,但秦含真因为是坐马车的,反而没穿防水的鞋,就门口下车进门那一段路,只怕就被雪浸湿得比他还要厉害。女孩儿家冷到了脚,比他这样的男子汉更要紧。但有些话秦含真好说,他却不好太过轻佻了,只能拿牛氏做了借口:“舅奶奶也没穿皮靴,进门这段路虽然清扫过了,但风雪那样大,还是会有些许积雪的,若是浸湿了鞋子,还是赶紧把鞋子换下来的好。大冷的天,沐浴兴许不太方便,拿热水泡脚,也可以去寒的。表妹吩咐丫头们把舅奶奶照顾好吧,表妹自己也要小心,别得了风寒。”
秦含真心道赵陌这样的男孩子,居然也这么细心,知道关心老人家的身体,真是太难得了,便笑着答应下来,又赶他回院去了:“赵表哥知道怎么照顾我祖母,也该知道要照顾好自己呀。”
赵陌不知道秦含真误会了自己什么,只当她领会了自己的言下之意,方安心地离开了。等到他洗了热水澡,换了一身干爽暖和的衣裳鞋袜回到正屋来,发现秦含真压根儿就没沐浴过,只是把叫雪打湿了裙边的褶裙给换了,鞋也换成了家常暖鞋,才稍稍放下点心,忽然又瞧见她发型未变,连头发上戴的插梳都还是先前那一把,可她在一个时辰前,头发上沾了雪粒,分明已是沁入到发丝里去了,这样不去理会,时间长了不会头痛么?不怕会染上风寒么?!反而是牛氏从头到脚被照顾得极好,显然秦含真方才都把时间花在祖母身上了。
赵陌便有些生气和担心,觉得秦含真未免太不知道照顾自己,怎么就不明白他的苦心呢?
秦含真见到赵陌回来,还挺开心的,但见他僵着个脸,好象有些气恼的模样,不由得疑惑:“赵表哥怎么了?可是下头的人有什么事没办好,让你生气了?”
赵陌瞥了她一眼,很想骂她几句,终究还是没舍得,只能板着脸问她:“我没什么事。不过方才表妹的头发好象被雪粒打湿了,怎么不先拿布擦干了呢?”
秦含真笑道:“我没事。我一直坐在暖炉边呢,有炉火烤着,头发湿了那么一点,早就烤干了。我现在全身都挺暖和的。方才青杏还端了碗姜汤来给我喝,熬得浓浓的,辣得我够呛。我觉得自己都快冒烟了呢!”
赵陌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顿了顿,才补充一句:“表妹自己也要当心,千万别感染了风寒。”
秦含真笑着应下了,根本不知道赵陌先前都在纠结些什么。待到牛氏催她回自个儿屋里休息去,她才笑着走开,还不忘提醒自家祖母,要等到雪停了,再派人去秦庄上看谦哥儿。
这样的天气,就算风雪停了,路上也不会好走的,外头的气温更是低。为了安全计,最好不要心急着把谦哥儿接到城里来,也不要不顾自己的年岁和身体,冒着严寒跑回秦庄去。谦哥儿在秦庄自有人照看,祖母不在身边,也不会有人亏待了他,冒然出门反而容易着了凉。牛氏老太太出门,风险更大,所以大家还是先忍耐一下吧。
牛氏也心知孙女说的是正理,勉勉强强答应了。
且不说牛氏与秦含真、赵陌这对小儿女间如何安顿,秦柏进了宅子后,先被身边人催着,去了沾雪的斗篷,换了干燥暖和的小皮靴,进了书房后喝了茶,烤了火,又有人送上垫肚子的点心。秦柏眼见着黄晋成暖和下来了,也得了亲兵报回来的消息,知道他们已将他妻子与妹妹黄清芳平安送回了官邸,想必能安下心来长谈了,才问起他推官一事。
黄晋成便笑着跟他说:“这事儿说来话长,也是因缘巧合了。侯爷先前出游时,我就曾跟您说过,已经搜集好了指挥使大人的罪证,要趁着年前把他捋下来的。侯爷可还记得?”
秦柏点头。他当然记得。那位指挥使大人虽是黄晋成的上司,也曾经在搜捕蜀王刺客一事上出过力,只是并非出自公心,而是因为对方不慎招惹了他儿子的缘故。黄晋成心知他心胸狭窄又贪得无厌,不但贪墨军资,还在暗地里打压黄晋成与指挥同知等人,专会损人不利己。不把他除去,这金陵卫上下,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黄晋成早有心要铲除了他,已是知会过秦柏了。这样明年秦柏回京后,就会把事实内情告知皇帝,免得上头疑心黄晋成的用心。
黄晋成在这三个月里都在忙活这件事。若非被此事牵扯了精力,他也不会因为一时疏忽,叫张公子有机会逃走了。幸好张公子逃去苏州后,再度主动找上黄清芳,叫秦家人与赵陌截了下来,狠狠打击了一番。赵陌又让人将他看管起来,一边给他寻医问药,一边将他秘密送回金陵,软禁在淮清桥的宅子里。那里离黄晋成所驻扎的营地甚近,他什么时候得了空,就可以过来问话。
黄晋成正忙着,也懒得与一个已经认了怂的病人计较,只派了两名亲兵,带着一小队士兵来看守,将整个小宅子围得水泄不通。张公子想要再逃出去,可就难如登天了。黄晋成还寻机得了张公子的亲笔书信,已命人快速送回了京城,好威胁张家人照他指令行事。托秦家与赵陌的福,他妹妹顺利摆脱了张公子这块狗皮膏药。若是张家能碍着儿子的安危,老老实实与黄晋成合作,反过来帮皇帝与太子对付王家,戴罪立功,那便能免去杀身之祸。
黄晋成虽然厌恶张家人背信弃义,厚颜无耻,但张家先人与黄家老祖父乃是好友。若能保得张家上下人等性命,也是好事。这都是多亏了秦家与赵陌的帮助,黄晋成心里更加感激了。
他的性子,一向是对于认定的事情,便执着地要办成。他怀疑赵陌时,处处看赵陌不顺眼。如今感激秦柏与赵陌了,便一心要回报。
经过他的多方努力,指挥使已经因为罪证确凿而入了罪,合家下了狱。巡抚大人主管一省军政、民政,有他帮忙,指挥使已是被钉死了,不可能翻身。如今奏折已经送进京去了,只是年近岁晚,等到有回音,怕是要到开春之后了。以指挥使的官阶,定是要押回京中受审的。不过那都是后事了。如今黄晋成与巡抚大人商量过,指挥使出缺,只能命指挥同知先代理正使职责,黄晋成这位指挥佥事,便要去代理指挥同知之职。若是一切顺利,明年他便又要升职了。卫所里一片安稳,倒是没什么可愁的。
恰巧在审理指挥使一案的时候,金陵府推官被发现牵涉在内。这位推官乃是金陵知府保举的京中世家子弟,涉案程度不算深,但事情已经传开,他若想要在这个位子上安安稳稳地待下去,直到任满升迁,怕是不可能了。金陵知府如今硬着头皮保住了他,可黄晋成有意要为吴少英争取这七品推官之位,已是在送往京城的密信中透露了实情。这名推官即使不会正式入罪,其家族也会知机地将他赶紧调离,等风波平息再谋后事。反正,金陵府推官这个位子,明年一定会出缺。
吴少英虽然还未上任,但他是二甲进士出身,只是补官晚了,才屈居八品的府经历。他资格足够,又是本地属官,只要在经历任上再有出色表现,等到推官出缺,他补上去乃是顺理成章的事。至于金陵知府?他如今已是惊弓之鸟,乖顺了许多,不是什么麻烦。
秦柏知道了事情原委,心里也觉得这是一个惊喜。若吴少英真能补上推官一职,那对他日后的前程自然更有好处。
只是如今都要进正月了,他能不能赶在年前到达金陵上任呢?

清平乐 第二百一十七章 消息

吴少英其实早在十月初的时候,就曾经打发人送过信回江宁,提到他与秦家被派去米脂运送关氏灵柩的人同行,已经到达了蜀地,在长江边休整了。他们当时已经订好了船,很快就要坐船顺流而下,前往江宁。
这封信在一个月前送到秦庄,如今是宗房族长太太收着。等雪一停,秦柏与牛氏派人回秦庄去看谦哥儿,顺便告诉族人他们已经回来的消息时,族长太太主动把来人叫了过去,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还让他把吴少英的信带给了秦柏。
秦柏看完信后,稍稍松了口气。他对牛氏、秦含真道:“少英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只是近来江南有不少地方都下雪,他兴许是在路上耽搁了。本来按照他说的日程,他应该就是在这几天里到达金陵码头才对。”
秦含真道:“迟几天也不要紧,不过知府衙门那边不会说吗?其实表舅得到官职后,又往吴堡老家去了一趟,还到米脂探亲,然后又陪着虎伯他们转道蜀地,沿长江南下。前前后后花了有几个月的时间吧?这么晚才上任,也不知道那位知府大人会说什么。我们走的时候,他就有些阴阳怪气的,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好转。”
秦柏微笑道:“这个倒不必担心。他如今已经心平气和许多了。”
能不心平气和吗?金陵知府保举的推官被卷进了金陵卫指挥使的贪墨案中去,若不是那推官背后的家族对他自家子侄的前程十分重要,得罪不得,他都恨不得对这个愚蠢又贪婪的家伙置之不理了。他辛辛苦苦把人推荐到辖下的实权官位上,又一路保驾护航,给对方一个漂亮的履历表,可不是为了让对方拖他后腿的!
金陵知府已经吃过李延朝的亏,不想再吃另一个人的亏了。他为了自家子侄的前程,选择了包庇推官,事实上是冒了大风险的。所幸这位推官涉案程度不深,罪证也不十分确凿。黄晋成那边,只需要把主犯给盯死了,几个小爪牙,他是不会放在眼里的。而巡抚衙门虽然看知府衙门不顺眼,但主要是针对金陵知府本人,对底下的小小推官,并不在意。金陵知府硬着头皮把人保了下来,面上看着好象没什么事,其实心里一直在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上头就要冲他发火了。
在这种时候,黄晋成照着赵陌先前出的主意,派出手下心腹去“监视”金陵知府,还派人向那位推官的家人打探口风,问他们知府是否也参与了指挥使的贪墨案?知府跟先前保举的上元县代县令李延朝之间……关系如何?跟他与推官的关系是一样的么?
那推官既然受了金陵知府的恩惠,知道有人向自己的下人打探消息,自然不会瞒着金陵知府。他并不知道李延朝犯的到底是什么事,却知道是知府衙门的忌讳。为防万一,他就找金陵知府请教。金陵知府很快就问出这是黄晋成的人在暗中监视调查自己,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黄晋成居然还在盯着他?难道李延朝的案子不是早就过去了么?!再结合如今推官是被牵扯到指挥使的案子中去的,金陵知府就后悔不迭。早知道会再次惹来黄晋成的关注,他就不管这事儿了。推官也是京中世家出身,没有了他这个主官相护,难道就一定会丢了性命不成?等到推官被押送回京,其家人自然会设法相救的,总好过连累他再次被黄晋成盯上!
不过世上没有后悔药,金陵知府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一个字也不敢告诉推官。打那以后,倒是老实低调了许多,人也和气了,不再处处跟巡抚衙门对着干。黄晋成要查什么案子,问什么人,他都十分配合,竟成了金陵官场上的老好人了。别看金陵的一众官员们嘴上不说,其实背地里不知议论得多热闹呢。大家都在猜想,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改了性子的?
知道金陵知府消停下来了,不再阴阳怪气,秦含真心里也松了口气。这么看来,就算有秦柏这一层关系,吴少英上任后,应该也不会受到上司为难了。她当初找赵陌商量应对之法,赵陌还特地找上了黄晋成,为的不就是这个目的吗?如今心愿得偿,她心里也很高兴。
吴少英到金陵任官,最大的麻烦就在于顶头上司。如今这个麻烦暂时不存在了,吴少英来此任官,反而成了件好事。至少这里生活富庶,又有地方上的世家人脉以及黄晋成这样的官场助力,吴少英做一个府经历,完全是不在话下的。做满一任,就能往上升职了。再多立几个功劳,办点儿实事,再升职又有什么困难的呢?若吴少英真的照黄晋成所说,明年就能升到推官的位置上去,他的仕途无疑会比秦含真原先预计的更为顺遂。
秦含真为自家表舅高兴,秦柏与牛氏也同样松了口气。牛氏想到的还有另一出:“这样也好,少英在官府里能安安稳稳地做事,没人为难他,他也就能腾出手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先前我跟宗房嫂子说,想撮合少英和她侄女,如今应该有时间让他们见个面了吧?宗房嫂子对这事儿应该挺上心的。少英的信一来,她就立刻拿去看了,还派人到码头边上,天天守着,等少英坐的船出现。若这门亲事做不成,我还怪不好意思的呢。”
秦柏淡笑道:“成不成的,还要看少英的意思。若他不中意,亲事自然是不能做成了。你又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婚姻大事,自然不能强人所难。”
牛氏哂道:“我哪儿有强人所难的意思了?只是少英很该娶妻了,再不娶,他都要三十岁了。这样年纪的后生,既有家业,又有功名,怎会这么大了还不曾娶过妻?我跟人说起的时候,别人总疑心他身体有毛病,才会耽误了成家立业。我次次都要跟人辩解,他身体很好,只是没个长辈替他操持,他自个儿又不着急,才会拖到今日的。但每次都这么说,也够叫人烦心的。什么时候他能听话,娶个贤惠妻子回来,再生下几个孩子,我也就能安心了。”
秦柏听得好笑,不由得摇了摇头。
秦含真忍不住插嘴道:“祖母想撮合沈家大姑娘和表舅吗?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呢。这种事怎么好下定论?祖母,您别跟宗房伯祖母说太多了,万一她认为你已经说定了这门亲事,日后表舅却不愿意娶沈大姑娘,那岂不是得罪亲戚吗?”
牛氏嗔了她一眼:“你表舅好好的怎会不愿意娶沈大姑娘?沈大姑娘有什么不好了?”
秦含真撇嘴:“现在这个年代,娶妻又不是光娶一个女子,还有她身后的一大家子呢。沈大姑娘看上去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可她父亲糊涂,庶妹脾气也坏,这样的岳家对表舅来说,可不是什么好选择。就算沈家是松江名门,沈大姑娘一家毕竟只是旁支而已,未必能给表哥什么助力,却很有可能会拖他的后腿。尤其如今表舅是在金陵做官,松江府又离得不远。”
牛氏忙去看秦柏,秦柏抚须点头:“这话倒是不假。沈家大姑娘与她的几个兄长都是好的,但她父亲偏听偏信,妹妹也不省心,还有个妾在捣鬼。若亲事做成,少英就要敬重孝顺岳父,也不知道会不会吃亏。还是等到少英来了之后,见过沈家人,我们再讨论此事也不迟。”
牛氏有些恹恹地应了。秦含真便提起另一个话题,好让她振作一些:“父亲是不是也来信了?他在广州已经安顿下来了吧?也不知道那边的生活条件怎么样,父亲是否能适应那边的水土气候。我正打算给他写信呢。”
秦柏笑道:“你父亲九月中就有信过来了,一样是由宗房收着。他已经在广州安顿下来,日子过得还好,只是不大习惯那边的气候,说是闷热潮湿得很,九月重阳时节,天气还热得厉害,海上又常刮大风,还有吃食也偏清淡了些,又少面食,让他很不习惯。吃了半个月的米饭,才渐渐适应过来了。你若要给他写信,只管写去,写完了连同我与你祖母的信,一并给他发过去。今年他是要在广州独个儿过年了,我让人备下京城与江南的特产,命人捎给他做年礼吧,就怕等他收到时,已经是开春之后了。那时我们恐怕都出发回京了。”
秦含真心中安定下来,笑道:“那我回头就写信去。其实我在路上时已经写了一些,再补完就可以了。我还给他做了一双骑马用的手套,一双厚的夹棉袜子,也不知道他用不用得上。”应该能用吧?虽然广东气候比江南温暖,但冬天也是挺湿冷的……
牛氏最关心的还是谦哥儿:“吃穿都有人照看,没有饿着冻着,还长胖了,天天跟彰哥儿祺哥儿他们在一处做伴,都高兴得快把我们老俩口给忘了呢。中秋后他跟他的小兄弟们就都进学堂上学了,听说功课都还不错,先生夸了他们好几回呢。谦哥儿坐得住,不象其他孩子那般顽皮,因此字练得最好,书也背得好,先生教他也格外用心些。克文夫妻俩如今疼他疼得跟什么似的,比亲生的孩子还要疼。”
她念了句佛:“他们能把谦哥儿照顾得这么好,我也就能放心了。”
秦含真等她说这句话可等许久了,听完后转头去看秦柏,祖孙俩默契地对视一笑,都没说话。

清平乐 第二百一十八章 归来

吴少英两日后到达了金陵码头。这时已经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了,明日就要进腊月。他算是赶上了,还有时间在年前接过府衙事务,当个几天差,熟悉熟悉工作,趁着过年的机会与同僚们好生联络一下感情。这样年后衙门重开,他也就能顺顺当当地融入新环境中了。
吴少英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在虎伯父子俩运送关蓉娘的灵柩下船装车的时候,他盯完了装车的过程,确认表姐的棺木无碍了,便先骑马赶进城中,往知府衙门报了到再说。
这时候,因为天已经放晴两日,秦柏、牛氏以及秦含真、赵陌,都重新回秦庄小住了。他们与久别的谦哥儿,还有族人们重聚,把出门游玩带回来的礼物分一分,开开心心地聚在一起说话,讨论今年族中又会请哪个戏班子来,唱什么戏。忽然听闻虎伯父子回来了,秦含真忙去寻了祖父祖母,先冒着寒风坐车赶到祖坟所在,盯着下人们把关蓉娘的灵柩从车上卸下来,送进了坟园门口的小屋。
这小屋原是供秦氏族人前来祭奠先人时歇脚用的,屋后还有地方预备停放棺木。族中有哪位先人需要安葬入土,在吉时到来之前,也是先停在这里。
今日并非入土的吉日,秦含真先给母亲上了香,磕了头,再看棺木封得很好,并不见有什么难闻的气味,外层也打理得干净,拿草席、麻绳缠得密密实实的,这一路辗转几千里,竟也没磕碰坏什么地方,连擦刮的痕迹都少见,便知道虎家父子与吴少英用了心。
虎伯向秦柏禀道:“八月里我们就往米脂赶了,回到家里先是看了看家中宅子,又问田地今年的收成如何,问问村子里的人过得好不好。大家都没什么大碍,我就让人去庵里看了大少奶奶的棺木,又打发人去问候亲家太太。亲家太太身体倒好,关舅爷接了亲家老爷的学堂,只是收的学生比从前少了许多,勉强还能支撑而已。幸好有吴少爷先前孝敬亲家太太的田地店铺,他们一家倒也吃穿不愁,比先时还富余了些。我跟关家人说了,要把大少奶奶的灵柩送回江宁老家安葬,亲家太太哭得厉害,拦着不许,说舍不得女儿。舅爷再三劝她,都不管用。我想要悄悄儿先装车,不知怎么的叫关家二姑娘知道了,惊动了亲家太太,母女俩一起到庵里哭,还趴到大少奶奶的棺木上不叫挪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后来还是吴少英过来了,好说歹说把人劝回家去。”
虎伯看起来一脸纠结的模样,大概是没想到关老太太竟然会如此不顾体面吧?从前两家来往时,关老太太一向都是斯斯文文的秀才娘子作派。他哪里知道,秀才娘子也会有坐在地上撒泼哭闹的时候呀?老秦家在米脂县可是有名的书香门第了,谁家不敬三分?比在京城里都体面。结果关老太太闹的时候,引来不少人围观。虎伯觉得老秦家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幸好秦柏虽然离开了两年,但在米脂县几十年的余望尚在。大家听说了事情原委,都觉得秦家占理。不过关家也是舍不得女儿,老太太哭一哭也是人之常情,不过闹得太难看就没必要了。关家如今还开着学堂呢,这般不顾脸面,谁家愿意将儿孙往他家学堂里送?万一把自家孩子教坏了,那可怎么办?
秦柏面上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虽然早就预料到关家不会那么爽快地接受这件事,但他也没料到关老太太会这样闹法。关蓉娘虽是她亲生的女儿,但早就嫁进秦家多年了,是秦家媳妇。秦家媳妇死了,送回祖坟安葬,牌位进祠堂,这难道不是好事么?秦家如今合家入京,若无意外,是不可能再回米脂定居的了。不把关蓉娘的棺木迁走,难不成要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米脂?日后秦含真要祭拜扫墓,都不方便,只能由米脂老宅里留守的仆人按时节上香祭拜,待遇可要差得多了。关家是娘家,出面照应这些后事,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关老太太哭一哭倒也罢了,哭闹着拦人,不肯叫人家移棺,这是什么道理?
牛氏就忍不住说了:“亲家太太是不是糊涂了?从前也没见她有多疼这个闺女,怎么如今人死了两年,她反倒舍不得了?有话还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大家没了体面。若是亲家老爷还在,她也是这般不管不顾的?”
关老秀才好面子,若他还在,绝不会看着自己的妻子出这个丑。
秦含真小声道:“外祖母大概只是舍不得母亲吧?因为母亲的灵柩一旦迁移走了,她就真的只能对着牌位思念我母亲了。”这话她说出来都觉得自己有些亏心。如今她已不是事事被蒙在鼓里的小孩子了,那回在外书房后窗下偷听到的话,早令她对关家外祖母的为人有了新的认识。关老太太与其说是舍不得女儿,倒不如说,多半是担心秦家移棺之后,两家的姻亲关系就更疏远了,关家借不上秦家的势,落不到好处。
不过这些话倒是没必要说出口,自己心里有数就好。秦含真看了看四周,劝说牛氏:“祖母,这些话咱们回家再说吧?先将母亲安顿好。”
她话音刚落,宗房的冯氏就赶到了。牛氏见状连忙也闭上了嘴。有些事自家说说倒罢了,叫外人听见,未免丢脸。
冯氏过来后,先是给亡者上了香,又问候了虎伯父子一路辛苦,然后顺嘴问了一句吴少英何在,得知他去了知府衙门报到,也就不提了。她吩咐人将关蓉娘的灵柩照看好,该备的东西备齐全了,剩下了也就是挑个吉日下葬了。因为马上就是腊月,定会有许多事情要忙,如果想赶在除夕祭礼之前下葬,最好趁早定吉日。
秦柏却是早已请人看过吉日了,腊月上旬中旬都有好日子,只需要从中挑一个合适的就行。冯氏闻言便也爽快地把事情包揽下来,说她会筹备妥当的,六房只需要到日子来人就可以了。
冯氏为人颇为能干,而且不象小黄氏那么虚,有一句是一句。她说了会办妥当,旁人就完全可以放心。
秦柏一家回到六房祖宅坐下,先让虎伯父子去梳洗吃饭,再把人叫来问起米脂一行的详细经过。牛氏本来还想把秦含真给打发走的,觉得小孩子家不适合听外祖家的种种奇葩表现。秦含真却坚持留了下来:“好不好的,总要让我心里有数才行。那总是我母亲的亲娘亲哥家呢。”
秦柏也道:“就让含真留下来吧。她如今也大了,不必象小时候那样忌讳。”牛氏这才罢了,但谦哥儿是绝对不可能在场旁听的,赵陌是外人,自然更是早早就避开了。
虎伯便开始详细叙述他们这一次回米脂移棺的经过。
关家母女哭着闹着不肯让秦家人将关蓉娘的棺木移走,还骂了秦家与虎伯父子许多话,说秦家欺负他们关家孤儿寡母。这等没道理的话,虎伯当时听了都生气了。幸好县中村中知情的人都明白事理,知道秦家做的事合情合理,不移棺反而对关蓉娘没好处,反过来劝说关老太太。关老太太只是不听,关大舅夫妻俩上前劝说,还被她骂了回来。尤其是关舅母,挨了婆婆几句难听的话,气得差点儿带着儿子回了娘家,也是关大舅给拼命劝住的。
后来吴少英在吴堡祭拜过先人,该办的事也办完了,赶到米脂来帮忙时,见事情闹得这般,便亲自去劝他姨母关老太太了。
也不知道他与关老太太关起门来都说了些什么,重新开门之后,两人都哭肿了双眼。关老太太也终于松了口,说移棺可以,她女儿是秦家妇,死后自然要进秦家坟的,女婿秦平日后便是再娶填房,也需得在她女儿牌位前行跪礼。
不过,她实在舍不得从此跟女儿分开,想要日后见女儿也方便些,因此便向虎伯提了亲求,希望他们移棺时,能顺便把关大舅一家也带过去。她儿子还年轻,孙子也小,留在米脂县也不过就是个教书先生,没什么出息,若是进了京城,还能见见世面。再者,秦平还年轻,又没有儿子,如今也是侯府的公子了,将来肯定要再娶的。侯府公子再娶,这填房也不知道是什么官家的小姐,未必能容得下前房留下的女儿。关老太太担心秦含真这个外孙女将来会受委屈,如果关大舅能到京城去,但凡能混出个头来,也能给秦含真撑个腰了,省得叫后头娶的以为她没有亲娘护着,没有外家照看,就可以随便欺负了。
虎伯对这种要求真是觉得啼笑皆非。一来他们移棺,是要把关蓉娘的灵柩送到江宁老家下葬的,关大舅跟着去,也是在江宁,并不是在京城;二来,关大舅在米脂靠着亡父遗泽,还能做个教书先生,又有家有业,日子即使说不上十分富裕,也是吃穿不愁的。况且秦家即使主人不回来了,也依然有产业在本地,米脂县上下看在秦柏的面上,多少会对关家照应些,不会让他们受苦。一旦上了京城,以关大舅的本事,又能如何立足?便是要开个学堂收几个蒙童,人家说不定还要嫌弃他没有功名呢。到头来还不是要靠永嘉侯府接济?又谈何给秦含真撑腰呢?
秦含真虽然没有了母亲,但若是将来的后娘要欺负她,还有亲祖父母在呢,亲爹也是明白人,用不着自身还要依靠侯府才能在京城立足的舅家撑腰。
更何况……
虎伯对秦柏道:“我瞧亲家太太那意思,虽说提的只是舅爷一家三口上京,可事实上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她年纪也大了,女儿迟早要嫁出去的,舅爷总不可能丢下老娘不管呀?到头来,还是要一家老小一块儿上京城去。这还罢了,最要紧的是关家二姑娘,她如今还在守着孝,不方便说亲事,可听她说话的语气,似乎也想着要在京中嫁人,而且对吴少英还没有死心……”

清平乐 第二百一十九章 落差

说起关芸娘,秦家离开米脂后,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的日子过得也挺纠结。
当初吴少英明确说了不肯答应跟她定下亲事,她虽然哭闹了一场,但关大舅也知道不能纵着小妹胡闹了,便和妻子一起严辞数落了她一番,又劝说关老太太不要再纵容小女儿,总算是把她给镇压下去了。当时关大舅就想,还是要尽快给关芸娘定下婚事才行,不然她还是难以死心的,日后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关家当时正在孝期内,三年孝满之前都不好给小妹说亲,但他们小户人家,也不象世家大户那么讲究。虽然不方便在孝期内议亲,却可以请托亲戚朋友帮着寻摸,先找到一户合适的人家,由中间人出面说合,大家有了默契。等关芸娘一出孝,对方就可以遣媒人过来下聘,争取一年内让她出嫁。如此既省事,又不用担心会违礼。关芸娘年纪也不小了,三年孝满就是十九岁的老姑娘了,早点出嫁才是正理。
当时关大舅费了不少力气,才托妻子娘家的一位长辈帮着寻到了一户合适的人家。对方家境还算殷实,也是有宅有田的,家中只有一个独生儿子,不过年纪稍大些,有二十出头了,自小读书,自十二三岁起,就一直在考童生试,已经过了县试与府试,算是个童生,却怎么也过不了院试。本来他小小年纪就成了童生,也曾被视作是神童一流的人物,因此家人一心想要等到他考中秀才后,再往富贵人家里娶亲的。如此将来他想要再考举人、进士,也就有了钱财上的支持。否则只靠他家那点家底,未必真能供得出一个官儿来。
可惜,他虽然顺利地过了县试与府试,却在院试这一关蹉跎了好些年,始终不见能考过去的迹象。曾经的神童名声,到如今也变得泯然众人了。他家本来盯上的几家富户的千金,这几年里都纷纷嫁了出去。想考得功名后娶富家女甚至是官家女的算盘打不响,这童生却已经到了婚事不能再拖下去的年纪,再不娶就晚了,只能放弃了原本的如意算盘,娶一位目前与他门户相当的妻子。
这个童生对于关家来说,是挺合适的结亲对象。一来,对方家不在米脂,离得几十里地远,对关芸娘的那点不好的传闻并不了解,只知道她是秀才的女儿,还有个姐姐嫁到了做官的人家。二来,两家论家底是门当户对的,谁也没委屈了谁。不过,关家也曾提到,他们与秦家是姻亲,秦柏教出了本地好几名秀才、举人,还教过进士。关芸娘虽说家世平凡了些,但她能把未婚夫推荐到秦柏门下求学,足以给这门婚事增添筹码了。
当时关家还不知道秦柏一家今后不会回来了,只当他们是上京城探亲去,顶多一年半载就会回来了,继续象过去那样教书度日。而那个童生家里打听到秦柏的名声,也心动了。两家便从此有了默契,约定等关家孝满后,对方便会遣媒提亲。不过在那之前,双方都不能向外透露这个约定。
关家是怕自家孝期内议亲会叫人说闲话。那一家则是还不肯死心,想叫儿子再考一两回试一试,若还是中不了秀才,就只能老老实实将就小户人家的女儿了。但若是能侥幸考得秀才功名,这仅仅停留在口头上、还不能向外公布的婚约,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两家都打着如意算盘,却扛不住关芸娘不肯配合。她既然已瞧上了吴少英,又怎肯将就一个家境平平的童生?趁着这桩婚事尚未公之于众,她就使了诡计,故意到人家面前闹了一番,把婚事给闹没了。那一家差点儿没翻脸,连那位关舅母那位从中说合的娘家长辈都差点儿吃了挂落,灰头土脸地表示以后再也不帮关家牵线了。关舅母好说歹说,又送了厚礼过去赔罪,才把这件事抹过去。但她和关大舅回头再看到关芸娘,便是气不打一处来。那么好的一桩婚事给关芸娘作没了,连媒人也不肯再上门,她今后还能嫁到谁家去?!
后来秦家从京城传回消息,说是秦柏封了侯,秦平也做了官,一家子住进了京城的侯府,米脂县上下都轰动了。到这时,大家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尊敬的秦先生,竟然是一位国舅爷,是皇后娘娘的亲兄弟!没人知道为什么国舅爷要在他们这里隐姓埋名几十年,但秦家在本县的地位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必秦家人费心,县衙的人就能替他们照看好了本地的产业,连秦家的佃农,都比一般农户体面些,更别说是关家这门实打实的姻亲了。
关家在县中的地位也有所提升,关老太太本来还为女儿的终身大事操心的,见县中开始有人家向关家的族亲打探关芸娘是否已经定亲,其中不乏富家大户,她听了亲友的几句奉承,便觉得女儿的机会来了!大女儿虽然死了,却是实打实的侯府少奶奶,她的亲妹子,身份自然跟一般的县城人家女儿不一样,也是千金小姐了。千金小姐当然不能随便挑人家,定要寻个富裕的宅门嫁过去才好,女婿也要是读书知礼、有才有貌的青年才俊才成,否则如何配做侯府的亲戚?
这时候上门探口风的几家富户,关老太太都嫌弃他们不是土财主,便是富商门第,没个读书的子弟,配不上关家这等书香人家。她先盯上的是本地望族王家的子弟。王复林是秦柏的学生,也算是与关家人常见面的,年岁正合适,还有个哥哥在京城做官,自是一等一的好对象。当然,王家门第太高,关老太太也知道自家未必够得上,即使能借秦家的势,可王家兄弟都是秦柏门生,这个势未必能借得成。
关老太太同时又盯上了秦柏的另一个学生于承枝。于家不在米脂,而是绥德州人士,但家境也算殷实。于承枝当日已经考中了秀才,正打算入读西安府学,就象当初吴少英那样。若是她小女儿能嫁过去,将来的前程也差不了。
然而,无论是王复林还是于承枝,都曾经帮秦柏料理过秦平与关蓉娘的“后事”,多少知道些关蓉娘之死的内情。这里头固然有何氏的责任,但关家次女也没少祸害亲姐。二人虽然年少,也深知娶妻娶贤的道理。关老太太托人一探口风,他们就已经明确回绝了。
关老太太只好把主意打到了秦柏的另一个学生胡坤身上。胡坤家境贫寒,但也考中了秀才,日后只要有了功名,就不怕日子过不好。关芸娘嫁过去,好歹有希望做个官太太呀。
结果胡坤也拒绝了。理由跟王复林、于承枝是一样的。
关家这时仍在孝期,说亲是秘密进行的。但关老太太接连试探了几家,都没得到好结果,消息哪里能封锁得住?关家有了侯爷做亲家,竟然还不能给自家女儿说个穷秀才做女婿,可见他家这关系有多虚了。侯爷的学生,自然都是知道内情的人,没点缘故,也不会坚决拒绝老师姻亲家的女孩儿。
县中人等再结合先前关芸娘在外头瞎放谣言,败坏长姐名声的传闻,以及秦家上京后,就与关家断了来往,连封书信都没有的消息传开,关家在县里的地位就开始下降。本来上赶着想要与他家交好的富户都渐渐冷淡下来,只维持面上的礼数,却是再也没有先时的热络了。
县里还有不少人在私下议论,觉得关家糊涂,小女儿祸害了大女儿,把大女儿的性命都给祸害没了。秦家身为大女儿的夫家,心里不定怎么生关家的气呢。哪怕还有个外孙女秦含真在,两家还不至于彻底断了亲,但秦家既然在京城落了户,今后怕是也难有回来的一日了。两亲家相隔千里,又少有书信往来,日后恐怕渐渐的,就不会走动了。说是姻亲,也跟远亲没有两样。等到秦平再娶名门千金为妻,关家这样的小门小户,就越发不在秦家眼里了。
关家本来就只是开了个学堂,又因为关老秀才去世后,关大舅接手学堂,学问却不如其父扎实,只能教导几个蒙童,声名大不如前。没有秦家这门姻亲撑着,关家在米脂县里又算是什么呢?县中上下都看清了关家的真实境况,没人再盲目地凑上去巴结了。
关老太太因为这等待遇落差而深受刺激。她其实也知道秦家难有回米脂的一日了,但这门姻亲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断了。若是断了,她大女儿岂不是白白葬送了性命?她的丈夫关老秀才就更加死不瞑目了。秦家派人回来移棺时,她会表现得那般激动,其实也有这一层原因。
至于关芸娘,到了这一步,她在米脂想要找到满意的婚事,已是难上加难了。周边州县兴许还有好人家,她却又看不上眼。她既然已经成了侯府大少爷的小姨子,为什么还要嫁到小户人家去?她完全可以嫁得更好!就连吴少英这个监生……也算不上是最好的选择了。
当然,这是在她知道吴少英做了官之前。知道之后,吴少英再次成为了她的首选。
虎伯对于关老太太与关芸娘的想法,已经无力吐嘈。关家想要上京依附秦家,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心里总觉得生气与不甘。当初关蓉娘之死,关家可是有责任的,如今全当没事人儿一般,死皮赖脸地要缠上来,还拿秦含真做借口。其实他们家进京后,还不是得靠着永嘉侯府找宅子寻差使?否则就靠关家这点家底,够在京城做什么?怕是连安家都难!
秦柏与牛氏听完,也觉得无语了。牛氏半天才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亲家太太如今变得这么……不要脸了,原来是舍不得咱们侯府的富贵,才无论如何都想要攀上来。”
秦含真心里闷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只能问虎伯:“那表舅知道这些事吗?他是怎么说的?”

清平乐 第二百二十章 安抚

虎伯叹了口气:“吴少爷还能怎么说呢?他也不容易。亲家太太对他有养育之恩呢,这关系可不是说断就能断得了的。”
不过恩情归恩情,吴少英对于关芸娘,依然还是那句话:只有兄妹之情,没有夫妻缘份。其实,所谓的兄妹之情,到这时候也不剩什么了,只不过是面上情儿罢了,拿来搪塞关老太太的。吴少英对于关家,统共也就只有关大舅一个,还能算得上是有情份的。他虽然咬定了不肯娶关芸娘,但对关大舅还算不错。
他私下劝了关大舅,说对方带着妻儿上京去依附永嘉侯府过活,并不是不行,可是以关大舅的身份,就算能在京城安下家来,在侯府打个秋风,混混日子,又有什么益处?别说是给外甥女秦含真撑腰了,只怕侯府那边秦平娶了新媳妇,当了家,不想再接济关家,他也没处说理去。关家好歹也是读书人家,开着学堂,在米脂县是受惯世人尊敬的,难不成真要哭着喊着,死缠烂打着向妹夫的续弦乞求一点钱粮么?这又是何必?
因此,关大舅与其上京,倒不如随吴少英到任上去。吴少英如今做了金陵的官,虽然品阶低一些,但也是正经官身。金陵府又富庶,关大舅不论做什么都好,哪怕是开个蒙学馆呢,若是胆子大一些,也可以跟在吴少英身边,帮着跑腿办事,也算是有个差使。历练上几年,若本事还过得去,就补个吏员又如何?横竖关大舅已经不指望在科举路上能有什么出息了,做了吏员,也算是份稳稳当当的前程。
吴少英一番苦口婆心,还真劝得关大舅动了心。虽然关老太太坚持儿子孙子都要上京去,才能有好前程,可如果真照吴少英所说,去了京城也只能看秦家脸色过活,那还不如留在米脂老家的好。金陵府则是另一个吸引人的去处,传说中江南富庶之地,能到那里去生活,在关大舅心目就跟做梦一样。吴少英这个表弟可以说是与关大舅自小一块儿长大的,论情份自然比秦家要深得多。能指望表弟,总比处处依靠秦家好呀。
只是这做吏员嘛……就有些不合关大舅对于自己父子前程的期望了。如果真的入了胥吏一流,将来他的儿子就不好参加科举了。关大舅自小受关老秀才熏陶,觉得科举方是读书人的正途,一心盼着儿子将来能考秀才、中举人,一路会试、殿试地考上去,成为进士做官,光宗耀祖的。这做吏员固然可保生计无忧,却也断了他们一家的前程。关大舅不大情愿。
如果真想做吏员,他在米脂县就能做了,从前凭着秦家的面子,这点小事算什么呢?之所以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就是为了家中男子读书科举考虑。关大舅不用想都知道,如果他真的做了吏员,死去的老爹怕是要不得瞑目的。
但如果只是跟在表弟身边做个跑腿的,关大舅心里又有些过不去。他在老家做惯了体面人,总觉得这差使有些不那么体面,好象身份平白低了表弟一等似的。可是,金陵府又实在吸引人,依附表弟,好象比依附死去的妹子的夫家更让人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