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柏没有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保守思想,也并不认为女孩儿长大到一定年纪,就该收心准备嫁人,婚后也要专注于相夫教子,无须在书画技艺之类的事情上花心思了。他知道本朝与前朝的几位有名的才女,其实真正能得到公众认可的,都是在婚后才传出的名声。她们的夫婿本就是有才之辈,儿孙也十分不凡,连带的她们本身的才学也更受人敬重。
相比之下,那些十几岁的名门千金,因会做几首诗、会弹几首曲子,便自称是个才女的,多半是为了说一门好亲而自抬身价,用不着两三年的功夫,渐渐就无人提起了。大部分的人,都是在亲事定下后,便停止了宣扬才名,生怕婆家不高兴。这样的“才女”,又如何作得准呢?
秦柏更希望孙女儿会成为前者,而不是后者。既然要以真正的才学搏得他人认同,孙女儿就必须从小打好基础,踏踏实实地学上几年画才行。连她今后要嫁的人家,他也需得细细挑选,不能寻那些守着所谓的规矩礼数,束缚媳妇才华的人家,还有未来的孙女婿人选,也要能与孙女儿性情喜好相合才好……
秦含真还不知道自家祖父想得这么长远,只是有些苦恼每天加码的功课。哪怕她知道秦柏这是为了她好,也希望自己的日子能过得稍微轻松一点。若是遇着能出门的时候,秦柏是不会布置功课的,她便盼着能多出几次门,既可以散心游玩,也能避开繁重的作业。
他们在苏州待的日子比较长,但凡是离得近的名胜古迹,大部分他们都去过了。牛氏与黄氏姑嫂更多地将精力放在本地出产的丝绸、宋锦与绣品上,采买了不少,预备要带回京城去做衣裳或送人用的。秦含真则跟着祖父秦柏以及赵陌活动,有时候出门去看看书画,有时候受邀去游本地士绅富户的园子,与书画名家结交,顺便多受些熏陶当然,她出门前是换了男装的,对外也自称是秦柏的孙子。
苏州本地的士绅也打听过,知道永嘉侯是带了孙子孙女回老家来的,虽然不知道他的孙子几岁了,但秦含真打扮得十分象男孩子,又是正经读过书,学过画的,出口成章,不是他的孙子还会是谁?秦含真也自称叫“秦谦”,却是借了小堂弟的名儿。
秦含真却在暗地里抹了一把冷汗。秦柏与那些书画名家结交,相处得甚是融洽。赵陌乃是宗室,身份不一般,别人也不敢轻易拿他当友人子侄相待,都是客客气气地另请了他去静室用茶,并派专人相陪。独独她一个,常被安排与别家的子侄坐在一张桌上吃茶说话。若不是扮男孩子扮出了心得,她自问还能糊弄得了别人,还真不敢这么大胆地与那些少年人们近距离接触呢。
尤其江南这边的书香世宦之家,教养子弟都是自小让他们熟读诗书,因此这些被带出门交际的男孩子们个个都有才得很,开口闭口都子乎者也。这还罢了,不过是语气助词,秦含真还不放在眼里,最怕的是他们动不动就用典故,读书少些的人都未必能跟得上他们的思路。秦含真自问也上过二十多年语文课了,穿越之后还跟着名儒祖父学了不少四书五经的内容,又有赵陌这位功课还算不错的表兄天天作伴,也只是勉强能听得这些男孩子对话的七成而已。不过她年纪还小,又会装,于是还能蒙蒙人,让他们以为她是真的听懂一,将她算成了自己人。
其中一位诗人的儿子还跟她说:“谦弟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才学,真不愧是永嘉侯之孙,家学渊源。只可惜谦弟只是路过,不能在苏州久留。日后谦弟返回家中,千万不要忘了与某通信往来才是。你我难得性情相投,将来定要常来常往的。”
秦含真只能干笑着应下了,心中暗对谦哥儿说一声对不起。希望他将来收到这位小公子的书信时,不要懵逼了。古时候通信不便嘛,萍水相逢的新朋友断了联系,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应该不会穿帮吧?
倒是赵陌那边不太高兴了,当面虽然不说什么,但他私底下却向秦柏抱怨:“今日那家人只把我当成是贵客,寻了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来相陪,实际上什么有用的话都没有说,不过是客套地寒暄几句而已,没意思极了。可他们让表妹与他们的子侄相交,却十分不妥。虽说他们并不知道表妹身份,可舅爷爷与我却是心中有数的。万一叫人家看出破绽来,怕会对表妹的名声不利。依我看,表妹还是与我一道留在客栈里好了,我们多练几个时辰的书画,也能有所进益,强似在别人家里无所事事地闲聊。”
秦柏其实是有意让孙女儿去见见那些书画名家,好向人家请教的。不过那些书画名家,对小孩子的兴趣也不大,不过是偶尔指点两句,去了几次,也就差不多了。正如赵陌所说,让孙女儿总是扮了男装与男孩子们相处,也不大合适。如今是别人没认出来罢了,这种事总不可能瞒一辈子,将来人家若听说了实情,只怕会心生芥蒂。
这么想着,秦柏就命秦含真继续留守客栈苦练了。虽然有赵陌相伴,但秦含真还是郁闷不已。她原指望能多逃几天的课呢。
赵陌的心情却好了许多,见秦含真有些闷闷不乐地,便给她出主意:“咱们也在苏州玩了这么多天了,见到了不少好景致,还去了许多我去年没去过的地方。原本我画的那些街景图,就显得有许多遗漏之处了。不如我们重新把稿子修正过来,再把去过的每处景致另行用小图画出,再配上文字,做成个带画儿的游记模样。日后回了京城,闲时就拿出来翻翻,回忆在苏州时的时光,岂不有趣?”
秦含真精神一振:“这是个好主意。本来我出门难,还指望表哥你能把去过的地方、见过的景致都画下来,带回家给我看的。如今我也能做这样的事了,怎能光想指望你?”说完就真的开始磨墨调色,根据记忆画起了底稿来,顺嘴跟赵陌抱怨,“要是有适合写生用的笔就好了。我们去游览的时候就能顺手将景色画下来,不必事后再苦苦回忆,总是落下一些细节。现在画国画用的笔墨纸砚,用起来太麻烦了些,没张平整些的桌子,就什么都干不成。”
赵陌笑眯眯地道:“我去寻文房铺子的人打听。江南文风如此盛,总会有这类文具卖吧?”
还没等赵陌寻到秦含真想要的这种画具,金陵那边就来了快马,捎来了黄晋成的一封急信,却是张公子逃走了,很有可能会往他们这边来。
张公子自打被秦家下人交给了黄晋成之后,因他落了水,浑身湿透,又吹了风,受了凉,很快就大病一场,据说高烧了两日,才勉强降了下去。黄晋成念及他祖父曾经与自家祖父交好,也没有赶尽杀绝,只是把他关在一处偏僻的小宅里“养病”,该请的大夫也请了,该抓的药也抓了,仅仅是派了人去监视,不许他主仆二人离开罢了。
张公子病得厉害,病后也体质虚弱,照理说是没有力气逃走的。可不知怎么的,他竟然就真的逃了!听说是在宅子后墙根底下挖了个狗洞钻进去,因是在半夜里逃走的,在前门看守的人压根儿就不知道,直到第二天早上送饭进去,才发现了异状。他那个书僮也跟着跑了,不过因为病得更重,半路上就被主人扔了。黄晋成在路边的草丛中发现了只剩下半条命的书僮,好不容易才从他嘴里得知,张公子说了要继续去寻找黄清芳的,无论如何也要说服黄清芳答应嫁他为妻。
因为这是张家目前唯一的出路了。若不能跟太子的心腹黄家结亲,张家兴许就要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中去。
张家当初攀上王家这门亲事的时候,万万想不到,他们家的儿子能得到王家嫡长孙女的青睐,并不是因为人才了得,也无关什么一见钟情。只不过是因为张公子的父亲乃是太仆寺少卿,而太仆寺主管马政,正卿病重不理事,大权都在少卿手上。王家自认为只在朝中有些势力,手上无兵无马,想要真正捧女婿上台做皇嗣,还必须有点倚仗才行,有什么比得上兵马更实惠呢?他们给两个孙子娶来了实权将军的女儿,又把嫡长孙女嫁给了太仆寺少卿之子,算盘打得可响呢。
但如今,这盘算却是叫东宫知道了。

清平乐 第二百零四章 后悔

本来,王家决定与张家联姻,也是有些不得已。
他们家在过年前,太子病情痊愈的消息还未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些走下坡路的趋势了。他们把女儿嫁给前途看好的宗室子弟,然后努力将女婿捧上皇嗣之位,好为女儿挣个未来皇后的名份,这种事在京城里几乎已经是人尽皆知了,连外省的官员与世家都有所听闻。
可只有王家人自己心里清楚,那两个宗室女婿,赵已是不中用了,被皇家厌弃,将来不可能有翻身的一天;赵硕倒还好,那时颇得皇帝青眼,偏他与小王氏感情平平,夫妻俩又没有一个亲生的儿子,他与王家的关系,终究还是远了一层。王大老爷还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争气些,早日为赵硕生下嫡子,如此一来,就算王家如今为赵硕多出点力,只要能把人推上那个位子,将来的基业能传到自家外孙手中,也不算是白忙活了一场。偏偏女儿不争气,过门都一年多了还未有孕,王大老爷也是扼腕不已。
本来,王大老爷还想过把嫡长孙女也往宗室里嫁,即使辈份不对,孙女婿无法成为皇嗣,但兴许能为女婿谋一个更有份量的宗室助力呢?
可惜,王家的嫡长孙女曾经是辽王次子的心上人,拼命追求而不得。虽说辽王次子如今已经不成了,辽王府也圣眷大减,只有一个世子还算体面,他们也依旧是宗室中人。宗室里的规矩跟外头的人家不一样,王家的嫡长孙女既然看不上辽王次子,那其他王府的子弟,就断不会再考虑娶她为妻,因为那是在公然打辽王府宗室中一个重要分支的脸,还极有可能会被宗室长辈们责怪,觉得他们没有同族情谊。王家嫡长孙女虽然生得美貌,家世也不错,但份量还不足以让那些见惯美人的宗室贵胄们冒着种种风险去迎娶。对于王大老爷来说,这个孙女算是废了一半,只能往外臣圈子里说亲了。
但在外臣圈子里,也不是人人都能看上王家的。真正有实力有份量有权势的人家,看不上王家这等寒门出身却不择手段往上爬,拼了命要为自己挣个外戚身份的暴发户;那些没实力没权势只有空架子,却想沾王家与赵硕的姻亲关系的光的人家,王大老爷又看不上。王家女眷寻了一圈,愣是没能给嫡长孙女找到个象样的人家,只好退而求其次,求个实惠又能对家族有助力的对象了。
王大老爷考虑到女儿小王氏迟迟未能有孕,赵硕前头元配却已有了嫡子,虽说赵硕为了王家人的心情,把嫡长子远远送到了江南,但若是小王氏迟迟不能有子,赵硕也不可能把亲生儿子放在外头一辈子,肯定还是要把人接回来的。他在皇帝面前的份量越重,王家对他的约束力就越小,早晚会变成王家依附于他、看他脸色的局面。王家既然不能在子嗣上拿捏赵硕,惟有给自己再加点码,让自家份量再重一些,使得赵硕无法怠慢他们,也不敢舍弃他们。
王大老爷给孙子们娶实权将军的女儿,又把嫡长孙女嫁进了张家,不惜把黄家给得罪了,就是盼着将来王家一手连着兵权,一手握着马政,谁都不敢小看了他们。至于黄家,在王大老爷眼中不过是依附于太子的家族,等太子一死,他们也就没了用处,得罪就得罪了,又算得了什么呢?
王大老爷忍受着外界的种种非议,暗中运作,给自家增添了许多砝码,只等着要东山再起,重振雄风了。哪里想到,东宫太子病情痊愈,皇帝不必再过继宗室子弟为嗣,他的种种盘算都落了空,曾经的助力反而成了王家的弱点,一旦叫皇帝与东宫知晓他们竟然胆敢对军队下手,还不知道会如何震怒呢。王大老爷赶紧命家人收敛,暗暗传信给那些已被他拉拢了的将领与官员,大家先低调几年,前议暂时不必提起。有太子在,根本就没有他们可操作的余地,还是先保命保前程再说吧。
若不是王家与张家的亲事已经定下,又闹得沸沸扬扬的,王大老爷都想为孙女退婚了。为了一个仅仅是亲王世子的赵硕,平白得罪了太子与黄家,真是不划算得很。
可王家先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暗中联系了那么多官员与将领,怎么可能保证消息绝不会外泄?自然有人见东宫势不可挡,便有人投诚过去,把王家给卖了。皇帝与太子都很是生气,王家从前虽然野心勃勃,但看在王二老爷多年忠诚,以及王嫔在宫中侍奉太后用心的份上,他们也没打算重罚王家,不过是小惩大诫一番,也就是了。没想到王家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这就绝不能忍了!
王家想要兵权与马政做什么?难道皇帝不选择他们家的宗室女婿为嗣,他们还指望能凭着这些逼宫不成?!
考虑到王家也曾经风光许久,王二老爷与王嫔还在,皇帝与太子只是暗中盯着王家,命人收集证据,一旦王家有所异动,就施以雷霆一击。王家暂时不知情,还自以为低调得很呢。知道赵硕不可能再做皇嗣了,他们的心也淡一些,竟开始盘算,是不是能往东宫打主意了。太子一妻一妾,膝下只有一个女儿,王家是不是有可能送女入宫,以求生下皇嗣呢?只是太子对王家可没什么好印象,这事儿需得从长计议……
张家那边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张公子娶了王家嫡长孙女,新婚燕尔本也恩爱了一阵子。但他父亲在太仆寺任少卿,正卿年老病重,只是在捱时间罢了,家人盼着他能死在任上,好搏一份死后哀荣,因此迟迟没有代他上本告老请辞。张老爷手握大权,想着等上司死了,他正好升上去,便也是小九卿了,没人能跟他争。但太仆寺归属兵部,张老爷在兵部也有不少人脉,便有人给他透了风声,说他的官职估计是升不上去了,上头已经定下了接任正卿之位的人选,而且连他这少卿之位,很可能也坐不稳了,有传言说他将要被调任闲职。
因为他与王家成了姻亲,而王家有意涉足兵权马政,图谋不轨。他这个亲家若仅仅是调任闲职,还算走运,万一王家闯了更大的祸事,张家上下怕也是要受牵连的!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丢官去职这么简单了。
张老爷只觉得晴天霹雳。虽然王大老爷主动与他结为儿女亲家,一直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他是真不知道王大老爷的真实用意呀!王家可从来没提过什么图谋不轨的事。他们张家仅仅是想借着王家的光,跟未来的皇嗣赵硕搭上关系,好让自家能重振家门荣光而已。他们绝不敢做什么违反朝廷律令的事,更别说是……造反了!
张老爷回家跟妻儿们一说,人人都害怕得不行。张公子后悔极了,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跟黄清芳退亲了,如今他便是太子殿下的表妹夫,体体面面地,又怎会跟谋逆罪人扯上关系?!
事关生死,张家人立即下了决定,让张公子借着游学的名义下江南寻黄清芳,一定要阻止她另嫁,还要哄得她回心转意,愿意重提婚约。反正黄家人都疼她,只要她非张公子不嫁,黄家人再不乐意,也不会违逆她的心意。只是王家嫡长孙女这边,还得瞒住了,暂时不能走漏风声。得等到张公子哄回了黄清芳,婚事成了定局,他们这里立刻就能寻了借口把王家嫡长孙女休掉,然后火速迎黄清芳进门。王家措手不及,定然没办法反应过来,张家却能迅速跟王家断了姻亲关系。
张公子在江南不要脸面地死命纠缠黄清芳,甚至明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可能会惹恼黄晋成夫妻,也顾不上了。因为这件事对于他来说,不但关系到自身的前程,更与全家人的性命有关。若是依礼行事,他是绝不会有希望的,所以只能丢开脸面,不择手段也要接近黄清芳。
当然,他就算是不要脸面,不择手段,黄清芳也不会听他的哄就是了。
黄晋成从张家书僮口中问到这些内情,真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张家背信弃义在先,如今想要来挽回,居然还是为了自家的身家性命,根本没有对他妹妹的半点真情,这种亲家谁稀罕?!他只后悔没把张公子看好了,让对方有机会逃出去,还不知会如何纠缠妹妹呢。
黄晋成立刻派亲兵给妻子妹妹送了消息,又给秦柏另写了一封信,说明整件事的原委。张家有什么样的下场,他不关系,他只怕张公子走投无路之下,会做出更加卑鄙的事,因此需要秦柏多加留意,护一护他的妹妹。
秦柏看了信,方知道张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对于这种人,他也没什么可同情的。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当初张家能选择弃黄家而就王家,今日就别想再摆脱王家,反沾黄家的光。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只是如今张家在京城还安稳着,王家也未入罪,恐怕是皇帝与太子在放长线钓大鱼。既然如此,秦柏也无意打草惊蛇,便吩咐下去,让下人留意周围的动静,一定要在张公子接近他们的第一时间,发现他的踪影。

清平乐 第二百零五章 西园

人海茫茫。张公子逃走之后,想要找到他的踪迹,谈何容易?若他主动找上门倒罢了,在他出现之前,还真是让人无从寻找起。
然而,他若是在黄家姑嫂出门在外的时候寻摸过来,街上人那么多,很难挡得住所有靠近过来的人,若是张公子脸皮厚一点,再当众嚷嚷什么与黄清芳旧情难忘的话,只会让黄清芳再丢一回脸。所以,要是能提前知道他的行踪,秦柏这边悄悄派了人去把他控制起来,不惊动外人,那是最好的结果了。
黄清芳得知消息后,便向嫂子提议,自己暂时不再出门了,就在客栈里待着,同时多派家人守在院子周围。若那张公子得了信,找到客栈来,那只要他一露头,家人们便能一拥而上,将他制住,省了许多麻烦。
黄晋成夫人明白她的苦心,却又为小姑不平。明明是那姓张的不要脸,凭什么要让黄清芳放弃出门游玩的机会,就为了设套让他钻进来呢?她只劝小姑子:“芳姐儿,你很不必为这种事操心,有嫂子在呢。嫂子带了你哥哥的亲兵,他们定能把你护好的。你只管跟着嫂子出门,该玩就该,该吃就吃,该买什么也只管买去。若那姓张的混账胆敢靠近你一步,嫂子包管叫他有来无回!你自个儿避在客栈里不出门,只让我去玩乐,又有什么用?那姓张的能有多大本事?能打听到你没跟着我出门?自然是见着我们家的马车,就要跑出来的,结果还不是一样?你与我一道出去,说不定还能瞧见他如今凄惨的模样呢。他害你不浅,你也该趁机好好出一口恶气!”却是明摆着在怂恿小姑子借机报复张公子了。
黄清芳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也清楚嫂子是在为自己着想,便也不再坚持。不过在出门游玩的地点选择上,她有意识地挑了几处风景优美却环境清静的地方意思就是人少的。这既是为了方便秦黄两家的亲兵护卫们拿人,也是为了避免张公子在被堵住嘴之前,大声嚷嚷,胡言乱语,再一次连累了她的名声。
黄家姑嫂存着钓鱼的心思,接连几天出门游玩。大约是考虑到事涉家丑,她们没叫上牛氏。正好牛氏对她们去的寺庙什么的也不大感兴趣,就歪在客栈休息,偶尔随丈夫秦柏出门去附近的茶馆喝茶吃点心,听听评弹,还觉得挺安逸的。
不过,秦含真在书房里与赵陌一起埋头练了几日的画,静极思动,又想出门玩儿了。她听说黄家姑嫂明日要去西园寺上香,想起在现代时来苏州旅游,好象漏过了这一处景点,还觉得挺新鲜的,便也要一起去。
秦柏没有反对:“那地方景致还不错。你既然想去,就去瞧瞧吧。有黄家人同行,我也不必担心你。”他却是事先与人约好了,明日要出门,不好陪孙女了。
秦含真大喜。牛氏却忍不住抱怨说:“你们人人都有事,岂不是只剩了我一个?我独个儿待在客栈里,也是无趣。”
秦含真笑嘻嘻地搂着她的手臂道:“祖母要是觉得无聊,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玩呀?”
牛氏瞥了她一眼:“罢了,我才懒得跑那个腿。一听芳姐儿她们说的话,我就知道那地方路远。我一把老骨头了,折腾不起。你也仔细着些,跟人家出门在外,别象在自己家人面前一样随意,嘴甜一点,礼数要周到,不要任性地提什么要求,客随主便就好。”
秦含真笑着一一答应了。
这时候赵陌抬起头来,道:“舅爷爷是要跟那几位金石名家约了相见么?您与他们性情相投,我却是什么都不懂的,跟着舅爷爷去,也不过是呆坐半日。表妹要与黄夫人、黄姑娘一道出门,都是女眷,没个男子陪着也不方便。虽有亲兵护院,到底都是粗人,怎么好跟表妹、黄夫人、黄姑娘说话?在寺庙里上香,除非是事先打发人去清场,否则总会遇上其他陌生人。不如我陪着表妹一道去,有什么事,也能帮着支应?”
秦柏皱眉道:“她们不过是去上香礼佛,顺道还有钓那张公子上钩的意思,你跟着去做什么?含真年纪小倒罢了,黄家处置私事,你横插进去,只怕不方便。”
赵陌笑道:“表妹其实也不方便的,只是想去那西园寺里游玩罢了。我陪着表妹一道去,还能与她做个伴。黄家人要办什么事,原不与我们相干。若我不去,表妹一个人如何能寻到借口走开?就算她真走开了,我们又怎能放心?苏州毕竟人生地不熟,还是要多提防些。”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秦柏原还有心要带他去多认识几个人,见他无意,也就罢了,便允了他陪秦含真去西园寺。
秦含真心中大喜,一个人出门游玩,其实挺无趣的。虽然有丫头婆子们在,但话不投机,自然不如赵陌同行有趣。
于是他们第二日就与黄家姑嫂一道去了西园寺。那地方风景不处,秦含真尤其喜欢寺中的银杏树与枫树,红一片黄一片地,在这深秋中显得格外绚丽夺目。她忽然觉得,这等好景致,必须要马上画下来才对。若是错过了,日后想起来再画,恐怕印象就不如现在深了。
她如今随身也带了笔墨,趁着黄家姑嫂去了求签,她发现附近就有石桌石椅,便立刻命人将笔墨纸砚取来,就在石桌上摊开白纸,迅速将这古寺秋景画在了纸上。虽然因为时间有限,她画得匆忙,有些草率了,但该画的都画了,还当场用了颜料,深觉画上那红黄绚彩,半点不比实景黯淡失色。
赵陌一直静悄悄地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画,见她停笔,才满面赞叹地道:“表妹的画技真是大有进益了。我看你这幅西园寺秋景图,半点不象是你这样年纪的女孩儿能画得出来的。”
秦含真笑道:“这是托了景色好的福。况且我这点水平,也就是在同龄人里吹吹牛罢了,也说不上有多出色。表哥就别夸我了。”
赵陌道:“该夸的就得夸。表妹比同龄人出色是事实,为何不能夸呢?我知道表妹志存高远,日后只会越画越好的,很不必过谦了。”
秦含真不由得一笑,也不跟他争论这种没有意义的事,便放下了笔,往画上吹了几口气,见墨迹犹在,也不知几时才能干透,在寺里却不知上哪儿去取水来洗笔,不由得再抱怨一声:“真是太不方便了。”
赵陌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得大殿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声,两人不由得循声望过去。守在不远处的阿寿十分精乖,迅速去大殿那边瞧了几眼,跑回来报说:“哥儿,秦三姑娘,好象是黄家抓住人了。方丈亲自出面,正劝他们把人带到西花园那边去呢,说是西花园如今清静,并无旁的香客在。”
张公子被抓住了?
秦含真与赵陌对视一眼,都感到高兴。秦含真立码把画具留给了青杏她们收拾,自行拉着赵陌跑西花园那边看热闹去了。
西花园是西园寺寺名的由来,乃是一片景致极好的园林。秦含真他们过来的时候,就跟寺里打过招呼,预备要在这里用素斋的,因此才会早早就让和尚们清场。有永嘉侯府与黄晋成的脸面,西园寺上下自然不敢怠慢。
秦含真与赵陌到了西花园放生池边上的一处亭轩,在那里见到了一身狼狈的张公子。他先丢下了随身侍候的书僮,又怕被黄晋成找到,不敢联系其他随行南下的家仆,只靠着身上戴的一些玉佩、扇坠什么的,当了些银子,充作路费,一路打听着往苏州来。秦家船队一路走运河,都是打出了永嘉侯府的旗号,并不曾瞒人,因此张公子找过来,也没费什么功夫。
只是他当日逃走时,病情还未痊愈,这些天在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是半点翩翩公子的模样都没有了,蓬头垢脸,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病骨支离,咳嗽不停,只身上穿的那件不知几天没洗过的绸面夹袍,还能依稀瞧出他是个富家子来。也不知道他是否清楚自己眼下是个什么模样,远远地见了黄清芳,就扑了过来,还故作深情模样地唤一声:“芳妹!”
黄清芳当场就转过脸去,不想再看到他那副尊容。
黄晋成夫人毫不客气地骂道:“没有廉耻的混账东西!你这样也配做你祖父的亲孙?!真真丢尽了祖宗的脸面!当日既然是你们自家要做戏,背信弃义,说什么与王家孙女儿一见钟情,非卿不娶的话,那今日又跑到我们家妹妹面前装什么样儿?!你有本事,先去把你的妻子休了再说。身为有妇之夫,跑来纠缠好人家的女儿,你这是没把我们黄家放在眼里么?!真是欺人太甚!”
张公子一噎,大约也是无言以对,不敢与黄晋成夫人搭话,只可怜兮兮地看着黄清芳:“芳妹,过去都是我错了,如今我终于明白,我心里真正中意的还是你。没了你,我茶不思,饭不想,做什么都没心思,长久以往,只怕要因相思病而死了!你就看在我们多年青梅竹马的情份上,可怜可怜我吧!”
黄清芳淡淡地道:“不敢当张公子这句话,我八字不好,你与我离得近了,怕是会克着你,我还是不要害人的好。”
张公子窒了窒,也有些讪讪地:“这……这原是那王家人为了与我结亲,胡乱放的话,如何当得真?”
黄清芳冷笑:“我竟不知,王家女卑微至此了,竟然要用这种手段来高攀张公子?!”
张公子这回是真的哑口无言。他虽然可以厚着脸皮去纠缠姑娘,但也要人家对他还有情意才能成事。黄清芳明显已经厌了他,半点旧情都不念了,他可怎么办呢?
这时候,赵陌走了过去,含笑轻轻拍掌:“原来王家人的厚脸皮,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真该写封信回去告诉父亲一声,好好笑话一下王家人才对。”
张公子跟在秦黄两家后面几日,自然知道赵陌的身份,闻言顿时变了脸色。

清平乐 第二百零六章 主次

赵陌的父亲赵硕娶了王家七姑奶奶,而张公子的妻子则是王家的嫡长孙女,若要认真论起辈份来,赵陌勉强算是张公子的表小舅子。当然,这个亲戚关系,王家也就是表面上认一认,赵陌却是绝对不想认的。
但赵陌认不认的,也不碍着他拿这段所谓的亲戚关系来膈应张公子。他如今就这么大咧咧地来到张公子面前了,若是以王家亲戚的身份来质问张公子,张公子哪儿还有话可讲?
他到江南来,可是瞒着妻子的。不为别的,他们张家想的这个脱身法子,目前是不能惊动王家的。王家前景再黯淡,如今也还没出事呢,以他家如今的权势,想要报复张家人,张家就算能保得无事,也要伤筋动骨了。况且王家若是事先得了消息,有了准备,张家再想休妻就没那么容易了。他们不可能无故休妻,又不能等到王家出事再休,那就只能用些阴私手段陷害王家嫡孙女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了。人家要是有了防备,张家还如何能下手呢?
张公子明知道赵陌在传言中与继母不和,此时还是不敢大意,勉强笑着说:“辽王世孙怎么也在这里?”
赵陌摆摆手:“你也别问我怎么在这里,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我如今跟在永嘉侯身边读书,全京上下都知道了,我不知道?”
张公子干笑两声,吞了吞口水。
赵陌背着手,歪头看着他:“张公子怎么不说话了?你方才不是说得很溜么?王家竟然要在背后放谣言,污蔑黄姑娘,好图谋与张公子的亲事。王家行事实在是太过分了!如此厚颜无耻……我父亲与这样的人家做了亲,自然不能被蒙在鼓里的。我待要写信告知他真相,还得请张公子来做个见证才好张公子觉得如何?”
张公子结结巴巴地:“这……这恐怕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赵陌笑笑,“不但如此,黄佥事一家至今都不知道,原来当初放谣言的事是王家在背后主导的,只把责任怪到了张公子一家头上,心里恨得很呢。不过是碍于长辈们的交情,黄佥事才一再容忍罢了。如今既然证实了张家不过是替王家背了黑锅,自然要还张家一个清白。黄家为了自家姑娘的清誉,还得回京去告王家一状呢。他们家的女儿嫁不出去就罢了,怎的还祸害别人家的女儿,硬抢人家的夫婿呢?况且张公子自个儿也是不情愿的,被逼着娶了王家女,都快难过得要死了。等这一状告实了,让官府判你们和离,张公子的病想必就能好了。”
他回头冲黄晋成夫人笑了一笑:“黄夫人觉得如何?是不是这个理儿?”
黄晋成夫人拿帕子掩了口在偷笑,闻言忙道:“可不正是这个理儿么?既然是王家干的好事,我们当然要告他们一状了!再没有这样恶心人的,难道世上就没有别的男人了?王家的女儿,惯会抢别人的夫婿,真是好不要脸!我们家妹妹受了这等委屈,凭什么忍气吞声呀?就该闹到衙门去,让衙门还她一个清白,也好把王家那虚假的面皮给撕下来,叫世人看清他们是什么货色!”
张公子越听,面色越是苍白。若真要这么干,他跟王家就要结成死仇了。若是王家马上就倒霉了还罢,若是他家还能撑上一段日子……
可他又不能否认自己方才说的话,他把责任都往王家头上推,若是如今再反口,黄家更要瞧不起自己了。能不能赢回黄清芳的芳心且不提,真得罪了黄家,他们如今是太子的外亲,而太子又地位稳固……
这简直就是死结,张公子心乱如麻,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赵陌见他表情,便知道他正在纠结,笑了笑,上前几步,来到他面前,降低了声量:“张公子,你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么?知道自己最应该做的是什么事么?你张家的大祸就在眼前了,你可要分得清主次才好。”
分得清主次?
张公子怔了怔,抬眼看向赵陌,若有所思。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让他们张家与王家划清界限,免得王家倒霉的时候,把张家也拖下水。他们不知道王家是不是要图谋不轨,但张家是真的不知情啊!当初结亲,也只是以为能借着王家与赵硕这位热门皇嗣候选人的关系,沾点未来皇帝的光而已!若他们早知道王家的打算,便是宁可继续现状几年,也不会答应婚事的呀!
张老爷马上就是小九卿了,太子那时虽然传闻病重,但皇帝还好好的,黄家怎么也能再风光几年。张黄两家是多年的交情,等双方成了亲家,张家借着黄家的关系,让张老爷再往上挪两步,想来是不难的。等张老爷在朝中成了高官,就算黄家失势了,对张家影响也不大。他们张家明明是很稳当的,当初真的只是一时糊涂,想贪图一个从龙之功,才会走错了路呀!
所以张家本来是清白无辜的,问题只在于跟王家的姻亲关系罢了。张公子想要哄回黄清芳,就是想要借黄家之力,把自家从王家的泥潭里捞出去,再保住未来的荣华富贵。所以,纠缠黄清芳只是方法,目的是要跟王家划清界限。
既然迟早都要撕破脸了,那么把事情闹得大一些,彻底跟王家撇开关系,是不是更能取信于皇帝、太子还有朝中大臣?只要让他们知道张家的忠心与无辜,无论张家是否娶了黄清芳,都不会再因为王家而被清算了吧?
张公子终于想明白了。他动了动嘴唇,但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双眼里露出惊惧挣扎的神色来,但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下定了决心:“我明白该怎么做了……”说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还越咳越厉害了,好象差点儿就能把肺给咳出来似的。
赵陌温和地笑着,扶住了他的手臂:“张公子这是怎么了?既然生病了,就不该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乱跑才是。万一吹着了风,加重了病情,那可怎么好?我让随从带你下去歇息,回头再给你请一位大夫来,好好诊治诊治。你受了王家那么大的委屈,不把身体养好了,如何能跟他们算账呢?”说完就示意阿寿接手,把张公子给扶了下去。
张公子本来回头看向黄清芳,还想说些什么的,但因为阿寿扶着他,走得太快,硬是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众人只听得他喊一声“芳妹”,便风一样地消失在亭轩门外,再也见不到踪影了。
黄晋成夫人这时候才笑出声来,对赵陌道:“辽王世孙这一招高明!叫他从此死了心,不再纠缠我们芳姐儿了。至于他要如何跟王家打这场官司,那是他自个儿的事,横竖不与我们黄家相干。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倒是黄清芳若有所思:“世孙难不成真打算让张家去告这个状?”
赵陌笑笑,没有说话。秦含真一直在旁边看戏,这时候才走上来道:“这个状怎么可能告得了?明摆着放谣言的事就是张家干的,王家才不会吃这个闷亏呢。但只要张家下定决心去休妻,王家一定不肯甘心的,两边把事情闹大了,才叫热闹呢。”
赵陌会有这种想法,原因简直再明显不过了。王家害得他不浅,这种事不过是小小报复一番罢了。小王氏的亲侄女被夫家休弃,她难道就是有脸的了?说不定……
秦含真当着黄家姑嫂的面,没有继续说下去。等到黄晋成夫人命人去传斋饭,打算大家就在轩中用午饭了,她方才将赵陌扯到了外头放生池边,打量得左右无人,才小声问他:“你是不是打算把这些事写信告诉你父亲?”
赵陌眨了眨眼:“表妹觉得我应该告诉他么?”
秦含真想了想,笑道:“当然要告诉了。这件事跟他可大有关系呢。王家算哪根葱?就算曾经势大,如今也不算什么了。在太子病愈的消息传出来之前,他家之所以能吸引到那些官员武将与他们结盟,不就是仗着你父亲有望入嗣皇家的幌子吗?王家想要兵马大权,是为了增添他们在你父亲心中的份量。可在外人看来,他们这么做是替你父亲做的,定是受了你父亲的指使。皇上与太子如果要处置王家,你父亲也肯定要受牵连。虽然他对你不好,但他要是真的出事了,你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既然是这样,何不把实情告诉他,让他知道王家给他惹了什么大祸,叫他下定决心断尾求生呢?”
至于被断的那个“尾”指的是谁,不用说,赵陌与秦含真都心里有数。
赵陌心里正打这个主意呢,闻言笑道:“世上再没有比表妹更能猜出我心中所想的人了。”
他目光微闪,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王家也得意得太久了,大约还以为自家精明呢,为了权势,不把别人的性命前程放在眼里。他家算是什么东西呢?凭着一点帝王恩宠,能获得如今的富贵权势,竟还不知足,一心要算计天家骨肉,真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他们这样的,真叫皇上一锅端了,干净利落地去死,倒是太便宜他们了。从来钝刀子割肉最疼。我倒想瞧瞧,他们一心要捧起来的宗室女婿,一个个嫌弃他们、将他们踩在脚底下时,他们心中又会是什么滋味?”

清平乐 第二百零七章 园林

这一顿斋饭明明清淡得很,但黄清芳却吃得十分合口,都有了日后多研究一下斋菜做法的打算了。
自打婚事生波,她就一直心情不好,直到今日方才觉得畅快许多,同时也越发觉得自己过去有眼无珠,怎么就被张公子的甜言蜜语给哄住了呢?!
那时候她与他是未婚夫妻,他待她殷勤小意,她虽然觉得他有许多不好的习性,但只要他对她的情意是真的,又有什么不能忍的呢?等日后成了婚,她再慢慢督促着让他改过来就是。青梅竹马的情份,可不是说玩儿的。他病得重了,她是真的又着急又伤心;他说不想连累了她,定要退婚,她是死都不肯答应的;后来虽说在父亲的愁容、母亲的眼泪,以及兄嫂们的苦劝下,她不情不愿地应下了,心中却真的有过他一旦病死,她少说也要替他守上三年孝的心思哪怕是因此误了花期,也在所不惜!甚至在婚事退了之后,她听说他病情痊愈,还以为这份婚约有望重续了呢。
谁知道,从头到尾,她都不过是被人哄骗了罢了。张公子待她并没有半点真心,连那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在他心中都不值一提。否则他婚都退了,也与心中的美娇娘定了亲,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又何必为了不叫人说他背信弃义,反给她栽了一个八字不好、刑克夫婿的罪名呢?
黄清芳离开京城,远赴金陵,期间一直心情郁郁,到达金陵后又病了两个月,并不仅仅是因为情伤。她只是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会忽然变了脸?而她居然从来没有发现?她怨恨的是张公子的无情,同时也有自己的愚蠢。要说这时候的她对张公子还有什么留恋,那是不可能的。她也是高门大户的女儿,自幼熟读诗书,知道什么叫自尊自爱,还没那么贱。
而张公子跑到江南来纠缠她,她心中的恨意就更深了。也就是她兄嫂与家人一直拦着,没让张公子跑到她面前来罢了。若是他们早就见了面,只怕她早就就把人骂回去了。如今时间一长,她心中的怒气也消散了许多,面对前任未婚夫时,还勉强能冷静地嘲讽两句。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张公子一直记着她当初知道他“病重将亡”,还不离不弃,以为她永远都会对他痴心一片,只需要他说几句甜言蜜语,就会再次接受他,真是太天真了!她在长江上能狠得下心,叫丫头将他捅下水去,今日就能在深山老林里寻个没人的地儿,干净利落地埋了他!
不过,既然辽王世孙把人接过去了,又有用得着他的地方,黄清芳便也乐得撒手不管。张家倘若真要跟王家对上,只怕有的是苦头吃,她只管看戏就是了。只要张公子与他的家人不再来给她添堵,她才懒得管他们的死活呢。
这么想,好象有些对不住张家去世的二老。小时候二老待她很好的。可是二老没把儿孙教好,叫他们做了势利忘义的小人,有如今的下场,也怪不到别人身上。倘若哪一天,张家真的受了王家连累,倒了大霉,她会记得每年七月中时,给二老上一炷清香,祭拜一二就是。
黄清芳心情很好地吃完了斋饭,又拉着嫂嫂在西花园里逛了一圈,还欣赏了寺中的几处殿堂,礼了佛,上了香,才打算坐马车回去。
至于张公子,早就叫赵陌安排人送走了。黄清芳不问他把人送去了哪里,黄晋成夫人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开口,人就由得赵陌安排去了。秦含真心中好奇,又与赵陌更熟些,上了马车后,便挤眉弄眼地跟赵陌暗示,看得赵陌一脸好笑,弃了马钻进马车来陪她,方才有了说话的机会。
秦含真便问他:“赵表哥,你打算怎么安排那个张公子?悄悄送回京城去做个人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