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陌笑了笑:“这个么,先给他治病再说吧。他如今的身体也不适合长途跋涉,一不小心,在路上出什么差错就不好了。不过,可以让他先写信回家去报个平安。该怎么做,张家自会拿出章程来。时间不等人的,他们总不能指望儿子病情痊愈后回到京城,再开始与王家反目。倒是可以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寻个理由整治了他那个妻子。至于用什么法子去整治,叫张家人自个儿想去。我用不着替他们操这个心。”
秦含真撇嘴:“不用说了,你肯定是要拿张公子来威胁他家里人了。张家人就算想要捣鬼,不想跟王家明火执仗地斗上一场也不行了。张公子好象是他们家唯一的嫡子是不是?就算张老爷有许多顾虑,张太太却是疼儿子的。而对付儿媳妇,有个能狠得下心的婆婆也就足够了。”
赵陌有些诧异:“表妹是从哪里学会这些的?我从小就见识过辽王府里的乌烟瘴气,有什么不知道?表妹一向深受舅爷爷、舅奶奶的疼爱,你们家里又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没想到表妹竟然门儿清。”
秦含真干咳了一声,含糊地道:“我们家从前是没有妾,现在我二叔不是有了吗?何况谦哥儿的生母自从嫁进我们家,就一直很多戏。我这也是见识得多了,才不会犯傻。”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小说看得多了吧?
赵陌没有多问,反而还觉得秦含真多了解一下这些大宅门里的阴私手段,也不是什么坏事。她如今已经是永嘉侯府的嫡出千金,不再是小门小户里的小家碧玉了,生活在侯门大宅中,若是什么都不懂,如何能应付得了旁人的算计?有时候,就算你本人不想生事,麻烦也会找上你的。多懂得一些东西,对秦含真来说有利无害。
秦含真倒是有些窘迫。以她的年纪和阅历,很多东西都不应该知道。但因为在赵陌面前随意惯了,她好象经常会不经意地泄露几句现代用辞,也没有隐藏本性。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危险?还好赵陌还只是个孩子,又一向与她交好,并没有多问什么,否则她还真担心自己哪天一不小心就穿帮了呢。
秦含真咳了两声,掀起车帘去看外头的景色,好转移话题:“咦?那边好象有个门,虽然看起来很旧了,但门后边草木繁盛,是不是哪家的园子呀?”
赵陌凑过去看了一眼:“看着果然象是个园子,只是这也太破旧了些,兴许是荒废的宅子。”
他派了个人去打听,不一会儿便有了答案:“是前朝一个官儿建的园子,叫什么东园的。那个官儿去世以后,这园子就渐渐荒废了,如今没什么人在里头,长年都是关着门的。”
原来如此,那就没什么可逛的地方了。
赵陌笑着看向秦含真:“苏州这里还有许多不错的园子,表妹若有兴致,改日我们再寻几个逛去?”
秦含真正有些走神,听到他这么说,连忙回过神来:“不必太过麻烦了。看祖父那边怎么说吧。赵表哥你不是还有正事要办?”比如处置张公子,还有给京里写信什么的。
赵陌笑了笑:“那有什么?不过就是吩咐几句话的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秦含真也继续走着神。她想起来了,那个园子的位置很眼熟,特别是跟西园寺之间的距离……她记得当初自己来苏州旅游的时候,留园是其中一个景点,但因为时间关系,就与西园寺擦肩而过。如今她终于去过西园寺了,却差点儿没把留园认出来!
原来留园曾经有过荒废至此的时期么?那她所见过的那些亭台楼阁,如今兴许大部分都还不存在了?想到这里,她心里还挺可惜的。
前几日她跟着自家祖父秦柏去过狮子林,那处园林倒是维护得很好,并没有荒废的迹象,只是跟她印象中的狮子林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罢了。她还打听过网师园,却是早已废弃了,目前作了百万仓籴场,哪里还有名园的半分光景?倒是拙政园,新换了主人不久,如今被修葺一新,草木繁盛,楼台壮丽,人人见了都要夸上一句,只是没有了传闻中原园的那种清新雅致的风格了。
秦含真心中感叹一声,只觉得时光真是奇妙之极。
回到客栈,她把自己的画稿拿出来放好,也不拿去给祖父过目,想了想,便寻了几支细笔,摊开画纸,回想着记忆中的留园,慢慢地勾勒着那些隐约还记得模样的亭台楼阁、假山湖石。记忆已经很是模糊了,但托了她连日逛过不少苏州园林的福,她跌跌撞撞地也画了好几幅草图下来,乍一看,觉得跟记忆中的差别不是很大,过后慢慢修改就行了,便满意地放到一边。
然后她又开始画起了拙政园与网师园。她对这两处名园的记忆更深些,尤其是拙政园,它太过有名了,她从小儿就没少见它的明信片、画册、杂志照片,还有电视记录片等等,还知道它哪处园景最美,什么季节最适合观景,尤其是那处小飞虹廊桥,简直比现场看实物都要清楚。她画完了春景,又画秋景,心里想着冬景画得少,改日下雪了,她可得好好观察一下雪景才行,不然提了笔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秦含真这一画,又画到天快黑。赵陌找了过来:“表妹在屋里忙什么呢?舅爷爷回来了。他今儿似乎淘换到一幅很好的古画,更高兴呢。表妹也过去瞧瞧吧?过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秦含真答应一声,便去洗笔。赵陌瞧见她画的那些画稿,有些好奇:“这是哪里的园子?我怎么不大记得什么时候去过了?”除了拙政园的几处小景,其他地方他真是没认出来。
秦含真打了个哈哈,把画收了起来,便拉着他出门:“随手画几笔而已,不是什么有名的园子。我都饿了,咱们快到前头去吧。”
赵陌由得她拉着自己往外走,却忍不住回头,再往书案上的画稿看了一眼。

清平乐 第二百零八章 减震

秦柏今日在外头淘换来的那幅古画,乃是古时名家真迹,只是保存不当,显得有些破旧了,但是画的主体还在,落款也有。以秦柏的本事,只需要稍加修补,就能焕然一新。这样的好画,他只花了不多的银子,就从一处小书画铺子里买到手了,可以说是捡了漏。
在今日的书画名家聚会上,秦柏拿出这幅画,说起它的来历,谁不羡慕他?个个都懊悔,他们是苏州本地人,怎的就没发现街头巷尾的小书画铺子里还有这么一幅真迹,竟叫外来的秦柏给得了去呢?众人纷纷起哄,说要秦柏请客。秦柏心情大好,还真的请他们到老字号酒馆里吃了一顿,最张宾主尽欢,尽兴而散。
秦柏在苏州与这些书画名家相识,还真是相处得很融洽。起初那些人还碍着他是侯爷,十分拘束。不过相处下来后,他们发现秦柏性情温和,毫无架子,又确实在诗词书画方面很有造诣,便都从容起来。这些书画大家,大部分都是真性情,遇见了脾性相合的新朋友,哪里还会管对方是侯爷还是走卒?只管平等论交,再无拘束的。秦柏与他们相处久了,心情也放开了许多,接连画了几幅好画,深觉自己这几十年的功夫没有荒废,他还能再有进步呢。
秦柏如今可以说在苏州是声名鹊起。虽然他少年时在京城也是名扬一时的才子,但毕竟三十多年过去了,记得他的人都老了,还有几个知晓他真正的才学?不过是看在皇帝的面上,敬他这个国舅爷三分,嘴里夸一句有才,又有几个人真正信他的本事?到了苏州,他接连在本地名家面前画出了好画,作出了好诗,这份才气便算是受到了士林认可。他是国舅爷不假,但谁说国舅爷就不能成为名士了?
秦柏一家在苏州待了足有二十天,过得十分愉快。不过天气渐冷,他们还要再往好几个地方去呢,得赶在过年之前返回金陵的,实在不能在苏州再滞留下去。
如今北上的漕船已经过去了大半,但还有一部分仍旧在运河上行驶着,运河顶多也就只有半条河道是可以挤出来给其他船只通行的。秦家的船打着永嘉侯府的旗号,倒也不是没法走运河,但行程肯定会拖慢,不如先时迅捷。牛氏与黄家姑嫂都是北方人,虽说也在船上过了不少日子,但还是更习惯在陆上脚踏实地的生活。得知船只要慢行,意味着她们在船上受罪的日子会更长,她们便有些嫌弃,宁可坐马车到下一个码头去,到运河正常运转的路段再重新上船不迟。
正好秦柏也有意往松江一行,便决定派出一部分管事与家人,坐船慢慢前往嘉兴,而他则带着自家人与黄家姑嫂先坐马车前往松江。等在松江见过叶氏老夫人的娘家亲戚,游玩两日,便会转道嘉兴,与船队会合。
其实黄家姑嫂本没有必要一起去松江的,黄晋成夫人却宁可坐几日马车,也不想留在船上,黄清芳近日去了心事,终于可以放心地出门透气了,正恨不得多逛逛呢,自然也不会反对嫂子的决定,姑嫂俩便跟着秦家一道行动了。
于是,秦含真一家与黄家姑嫂就坐着马车,浩浩荡荡地往松江进发了。周祥年事先派了人出去,沿路打点食宿,他们这一路上也没受太多苦。到了松江后,早已有家人租下了干净清静的客栈院子,里里外外准备周全,秦黄两家住进去,就能立刻安顿下来,大家心里都很满意。
只有秦含真有些不太满意。倒不是周祥年他们安排得不好,而是这一路过来,足有二百里路左右,她一直都要坐马车,还是头一回坐这么长时间的马车,她被颠得有些难受。
仔细想想,她以前真没受过这种罪。从秦庄前往石塘竹海别业时,那几十里路也挺远,但他们中途有休息,马车走得也不快,天气也好,所以她没觉得有多辛苦,只是有些累罢了。如今天气冷不说,外头都是寒风,路还不大平整,外界条件已是恶劣了许多。再加上他们此行多了黄家姑嫂两人,牛氏为表客气,把黄晋成夫人请到了她马车上说话,黄清芳就邀了秦含真到自己的马车上去,结果秦含真有些不习惯了,颠了一路,只觉得胸口闷闷的,直犯恶心,腰背酸疼得不行。
不过她坐的毕竟是人家黄家的马车,她总不能说人家的车不如自家的稳当吧?牛氏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马车做得十分宽大平稳,还垫了厚厚的褥子减震,坐在这样的车上,自然要舒服些。黄家却不同,他家出武将,素来的生活习惯没那么娇气,连黄清芳这样一看就知道是娇滴滴大家闺秀的女孩儿,都能适应颠簸的马车。她没抱怨,秦含真就更加不好意思说什么了。人家请她上车,也是不想让她在牛氏的马车里跟人挤的缘故,一片好心嘛……
秦含真只好在安顿下来后,私下跟赵陌诉几句苦。
赵陌听得着急:“那怎么办?不如跟舅爷爷舅奶奶说,另备一辆小车给你坐就好。表妹也不必害怕,我骑着马跟在你车边陪你说话,不但可以照应你,也能给你解闷。”
秦含真听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不用啦,你跟着我祖父一起骑马,他沿路跟你介绍些风景啊,风土人情啊,你也可以趁机学点东西。以前我就很羡慕我表舅,上京的时候,我祖父一路带着他在教呢。连地里的庄稼是什么习性,祖父都教的,表舅一直说那段日子他受益匪浅。表哥你虽然不用科举,但多长些见识也好。陪着我说话,又能聊什么?更何况,我要是独自坐一辆小车,黄姑姑又怎么办?把她丢下,还是让她到前头祖母的大马车上挤?那马车再大,坐了祖母与黄夫人两个,再添上虎嬷嬷、百合或者百惠,还有黄夫人的大丫头,就已经满满当当的了。我不方便挤上去,黄姑姑自然也是一样的。总不能真让她落了单,那多不好意思呀?”
赵陌叹道:“那你就只能受苦了?不如我私下叫阿寿去给黄家传个话,叫他们在马车里多添几床褥子,你与黄姑姑两个都能少受些罪。”
秦含真还真有些心动,不过想了想,还是拒绝了:“算了吧,你让阿寿去传话,跟我们秦家的人去传话有什么不同?怪不好意思的,好象在明说我嫌弃人家的马车似的。其实多添几床褥子,也好不了多少,车子一样会颠的。他们家的马车本来就打成那样,他们一家都习惯了,是我太娇气。”
说到这个,秦含真就叹息不已了。反正赵陌也听不明白,她就少了顾忌:“现在的马车,家家打出来的都差不多,没有弹簧什么的,车轮也都是木制,顶多是找软一点的木头而已,当然比不上橡胶制品防震。除非能想出效果好的减震装备,否则坐哪辆马车走陆路,都是一样的结果。我还是不折腾了,叫虎嬷嬷帮我多擦点药油,歇两日就好了。”
赵陌眨了眨眼:“表妹说的这个弹……弹簧是什么?还有,什么是橡胶制品?”
秦含真给他形容了一下弹簧的样子:“我也是不知在哪里的古书上看到的,那书太旧了,现在也找不回来了,大约就是说有这么一种奇特的金属,拉成丝后盘成弹簧模样,弹性很好,无论是压扁它还是拉长它,都会缩回原样。马车的车板上要是有这么一种装置,车里的人就能稳当很多的。至于橡胶,我听说琼州有橡胶树,割出来的汁液可以塑造成不同形状的物件,防水又有弹性,拿它包裹住车轮,能减少颠簸。当然它拿来做鞋子是最好的,下雨天不怕浸水,走很远的路,鞋底也不会那么容易磨坏。可惜琼州太远了,又隔着海,运送不便,而且我只知道橡胶是割的树汁,却不知道要怎么把它制成成品,只能嘴上说说。”
其实她以前看小说,知道杜仲树也能出胶,虽然不如橡胶好,也聊胜于无了。杜仲树总比海南岛的橡胶树更容易得。只可惜她不记得怎么从杜仲树上弄胶了,只好随便跟赵陌提上一嘴,并不多言,反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陌听完她的话后,想了想,便道:“杜仲树好办,叫人寻去就是了,只要知道它可以制胶,就找几个匠人,让他们自行琢磨去,总能琢磨出个结果来。琼州太远,我们也没走过,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不过平表叔去了广州任职,广州离琼州也不算远,倒是可以托他帮忙打听打听。”
秦含真听得双眼一亮:“是呀,我怎么把父亲给忘了?!”
要是在广州打听,不但有机会找到琼州的橡胶树,广州还是通商口岸,与南洋的贸易往来十分频繁。南洋可有的是橡胶树呢,只要有人有门路,托人带些回来又能有多费事?她要的也不多,做几个车轮子,几个鞋底,也就够了。只要她用得好了,别人看在眼里,自然就会打听橡胶的来历。若是他们群起而仿效,她只管等着别人把橡胶运来就好。
秦含真激动地紧紧握住赵陌的手:“赵表哥,多谢你提醒了,我这就给父亲写信去!”
她蹦蹦跳跳地回了房间,没有看到赵陌脸色有些怔忡地站在廊下,将手缩进了袖子里,耳根都红了。

清平乐 第二百零九章 叶家

秦柏在松江要拜访的这位亲戚,原是他生母叶氏太夫人娘家的一位族弟,关系虽然不算密切,但如今叶家人四散凋零,他早已无从寻找,能得知这位叶老先生住在松江,还是族人告诉他的。
金陵与松江离得不算远,族人们也有到松江寻亲访友的时候,曾经有一回偶然遇上了,一对姓名郡望,才知道是姻亲。不过这姻亲也有些远了,六房在族中没留什么人,又很少回来,族人们与叶老先生便只限于泛泛之交,并没有过多往来。就连这一回秦柏前来探望,也只是依稀知道叶家大概住在哪条街上而已,并不清楚具体的地址。
不过,叶家在松江已经住了几十年,算是老户了。叶老先生又有些才学,在本地并非全无名声。秦柏派了人去打听,没两日就查到了叶家的所在。
他没有带上妻子孙女,而是先带了两个心腹随从,打扮得象是个寻常文士,轻车简从,前去见了叶老先生一面。
当秦柏傍晚回到家里的时候,秦含真发现他的情绪似乎不是很高,便问:“祖父这是怎么啦?今天您不是去看太舅爷了吗?难道不顺利?”
秦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头对妻子牛氏道:“堂舅这些年在松江过得不是很好。他们家人口不少,却只靠着三四十亩田地过活,子弟倒是个个都读书的,但只有一个表弟考中了秀才,如今也将近四十岁了,还没能考中举人,其他均是童生而已。一把年纪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中,就该另寻营生,他们偏没有一个人肯甘心的,堂舅也不许他们行商事。如此坐吃山空,如今已是衰败了,勉强还能糊口,支撑住所谓书香门第的体面而已。”
牛氏听得讶然:“怎么会这样?太夫人娘家不是书香门第吗?老爷的外祖父还做过知州的,家里即便比不上侯府富贵,也该是有田有地,吃穿不愁。怎么这位堂舅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如果家世真的不太好,当初老侯爷也不会娶叶氏太夫人为继室了。老侯爷毕竟是堂堂侯爷呀!手里又有兵权。他是要娶正房,不是纳妾,绝不会委屈了自己。他能看得上眼的岳家,怎么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秦柏叹道:“我外祖父在时,家境自然不差。母亲嫁入侯府的时候,外祖父就在知州任上,因是直隶州,他这知州还是从五品的官阶。母亲的陪嫁虽然不少,但还不至于叫外祖父赔上了老本,叶家还是颇为富裕的。只是后来,我外祖父去世,换成舅舅当家,舅舅只考中了举人功名,比外祖父便差了一层,他又不擅经营……”
秦柏顿了一顿:“松江这位堂舅,兴许是与我舅舅血缘稍远了一层,乃是隔房的,而且是旁支。我舅舅得了举人功名后,一直留在蜀中原籍,没往京中参加会试。即使蜀中本家富裕,也不代表迁往外地的旁支族人也会富裕。况且堂舅家本来也有屋有田,不过是人口多了,又不事生产,才渐渐败落而已。”
他现在已经找不到生母的血缘亲人们了。不但是隔了三十年,更因为当初秦家出事时,母亲叶氏曾经提前命心腹往蜀中老家送信,通知舅舅一家躲避。自那以后,两家就断了联系。等到秦家平反,他只知道叶家人当初逃得及时,并未受牵连,但也从此下落不明。秦家东山再起后,出了皇后,又风光了几十年,叶家竟然从来没有找过上门。而蜀中离得太远,秦柏又从来没有去过,不知上哪儿寻人去。
他本来还以为京城承恩侯府应该会与叶家保持联系的,可回京后,他才知道秦松压根儿就没把叶家当一回事。连叶氏太夫人的陪嫁,他都爱搭不理的,就更别说是叶氏太夫人的娘家人了。
秦柏心中十分懊悔,早知如此,他当初就应该多想一想,不盲目听信伽南的谎言,那也许他早就跟舅舅一家联系上了。
如今这位堂舅,虽然血缘已远,性情又与他不大相合,但好歹是他母亲叶氏太夫人的正经娘家人。看到对方过得这么清苦,他又如何能坐视不理呢?
秦柏与牛氏商量:“我想给堂舅家送些产业,让他们多个长久的进项,也免得真个落到忍饥挨饿的境地。只是不知道,送什么样的产业最好?多少才适宜呢?”
牛氏皱眉道:“我们在松江可不认识什么人,还是从本地的产业里找个掌柜问一问再说吧。依我说,直接送田送地未必就是好法子。读书读不下去了,就该另找营生,不然一辈子都靠那几十亩地过活,哪里养得起那么多人?他们又要娶媳妇生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吃饭的嘴越来越多,田地却只有那么一点。万一遇上个灾年,他们手里连点多余的钱都没有,难不成要白白饿死?你这位堂舅,是不是性子有些迂?家里的子孙一把年纪了还考不出来,就该叫他别再死读书下去了。有个儿子做了秀才,也算是有了功名,或是教几个学生,或是替人做个账房,怎么都好。只要有心,有的是法子能养活家人。”
秦柏无奈地道:“堂舅听不得这些话,他认定了自家是书香门第,再不许子孙去行商,也不许他们出去鬼混。除了读书,就只能种地,再没别的营生可做了。他今日见了我,听我报上名号,还有些不大高兴呢,说我如今是外戚,又多年没跟叶家人联系,显然是富贵风光了,便忘了根本,眼里没亲戚了,不想我上门去,怕污了他们书香门第的门楣。我是又好气,又好笑,幸而几位表弟没有他糊涂,待我还算亲切。”
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堂舅这样的性子,我都不知该如何应对了。便是有心要接济,也怕堂舅会直接把我送去的东西扔出来。表弟表弟妹与孩子们虽是明白人,可都很孝顺,不敢太过违逆堂舅的意思。因此我十分烦恼,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若叫我袖手旁观,我又有些不忍。他们家的女眷除了照管家务,平日里还要纺纱织布,再拿布出去卖钱,贴补生计。堂舅的一个小曾孙女儿,我瞧着与含真差不多年纪,就已经每日织布不停了。瘦瘦小小的,连书都不曾认真读过,也不认得几个字,我看着就觉得可怜。”
秦含真光是想象,都觉得可怜了,心中更多的是对这位舅太爷的不满。这脾气也太迂了吧?叶氏太夫人教导儿女,何等开明?怎么她的堂弟是这个性子?难不成因为是旁支,又远离了原籍,生活不顺,老人家就格外执拗起来了?这可真叫人头疼……
牛氏给秦柏出主意:“叫本地产业的掌柜、管事们每月送些钱粮过去好了,怕舅太爷不收,就送到他儿子媳妇们手上。产业就算了,送过去了,他们也未必能守得住。倒是可以跟本地官府打个招呼,叫官府多关照一下他家。老爷若是觉得这样还不够,趁着咱们还要在这里待两天,借着请表弟做向导的名义,给他家送点钱吧。松江这里的棉布好,咱们就托他领路,去采买些好布?这不是在行商,只是帮亲戚的忙,顺道赚些辛苦钱而已。老爷子总不能拦着不许吧?”
秦柏想了想:“想必不会。这法子不错,我明儿就试着去跟表弟说。”他叹了口气,“但愿这笔银子真能帮上他家的忙吧,至少要让小辈们过得好一些。”
这个话题怪沉重的。秦含真见秦柏的心情不好,也不多插科打诨了,老老实实陪着祖父祖母吃了饭,说几句家常话,便起身告退。
第二日傍晚她再过来吃饭的时候,就看见正屋正中的大圆桌上堆放了许多布匹,垒得高高地,心中知道这定是秦柏托叶家人采买来的布料了。
一问牛氏,果然如此。
叶家那位做了秀才的舅老爷心知表兄秦柏请他带路去买布,完全是在寻借口接济他们家,也非常配合。他带秦柏一行人去了松江城里最好的布行、布庄,挑的也都是最好的布,还帮着讲价。他生于本地,长于本地,对松江城中的情况十分熟悉,也知道本地哪家店铺的布料最好,更清楚行情。有他带着,秦柏省了许多事,也用相对少的银子买到了许多上好的布料,半点没有吃亏。最后即使算上给叶秀才的茶水钱辛苦费,秦柏花出去的钱也依旧很划算,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
看来叶家只是老爷子迂一点,其他人还不至于太过糊涂。叶秀才虽说在功名路上不太顺利,但为人还是相当能干的。有他在,想必日后叶家也能支撑下去了。
秦柏今日回家,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决定,明日再请叶表弟做向导,领着他们一家出门去多采买些东西。还有妻子提议的,让永嘉侯府在本地的产业上的管事按月送钱粮去叶家,也该准备起来了。
秦含真给他提了个建议:“舅太爷不肯受祖父的礼,那要是祖父的礼不是送给他本人的呢?能不能送一处田庄给松江本地的叶氏族人,就说是祭田之类的?反正曾祖母的娘家人,在松江的只有这一支,祭田的出产还不是给舅太爷一家享用?”
秦柏听得双眼一亮:“不错,这是个好主意!若是祭田,堂舅便再也没有理由拒绝了!”

清平乐 第二百一十章 愉快

秦柏送祭田的事还算顺利。他让周祥年在松江府城周边稍微偏僻一点的地方,买了一百亩中等良田,算来也有上千两银子了。这份契书直接交到了叶秀才手上,对方稍加推托几句,也就收下了。
叶家老堂舅得知后,本来是生气地要求儿子把田契给退回去的,说他不肯接受嗟来之食,叶家的祭田没理由叫外姓人来置办。但他一家子儿孙都跪到他面前哭求了。
大家都知道家中那几十亩地只是勉强糊口,但小一辈的孙子们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家里没点闲钱去办聘礼办喜事不说,娶了妻子回来再生儿孙,那几十亩地就真的养不活全家人了。况且以叶家如今的境况,也娶不到什么体面人家的女儿,老爷子还不许商家女入门,挑媳妇首选是同样的读书有功名的人家,次选是殷实的庄户人家或中小地主。然而这两等人物都未必看得上叶家,所以进门最多的,就是寻常农户家的女儿,没什么陪嫁,只胜在还有些纺纱织布刺绣的手艺,可以帮着糊口罢了。如今叶家是越来越象个农家门户,只因为还有秀才与童生,勉强称得上耕读传家。到了这一步,老爷子还把送上门的一百亩地往外推,是存心要让子孙后代饿死不成?!
秦柏虽是外姓人,却是正经叶家姑奶奶的嫡亲儿子,算是叶家外孙、外甥。做外甥的孝敬舅舅家几亩田地,又有什么关系?他身上毕竟也流着叶家的血呀!
叶家儿孙们跪了一地,又哭又求,还有几个儿媳、孙媳甚至不管不顾了,哭着喊着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要丈夫给自己写休书,她们情愿带着年幼的儿女回娘家去过活。好歹有手艺傍身,在松江这地方,女子只要会纺纱织布,怎么也能养活自己,强似留在夫家苦熬,养活了一大家子,还吃不饱,穿不暖,儿子天天要挨老爷子的藤条,被逼着读书,女儿小小年纪就开始学纺纱织布,挣钱养家,长大了却连副像样的嫁妆都备不出来,又因为老爷子挑剔姻亲门第,大老年纪了女儿都没能嫁出去……
叶家闹成一团,送田契上门的秦柏都坐立不安了,差点儿要转身逃跑。说实话,这种场面他也没经历过呀……
幸好叶老堂舅虽说迂了一点,但并不是真的冷酷无情。对自家儿孙他可以打可以骂,对儿媳妇孙媳妇,他却要宽容许多的。倒不是他心疼这些媳妇们,怜她们支撑家计不易,而是觉得自己堂堂读书人,不好与妇人一般计较,平日里连多说两句话,都要守规矩呢。看着儿媳妇孙媳妇们这一副嚎啕大哭,恨不得扑上来抱他腿的架势,他没多久就怂了,只在嘴里嘀咕了几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便背过手,钻进了茅草屋顶黄泥墙的书房中。
秦柏的田契,就这么顺利送了出去。
有了这份产业,再有几个掌柜、伙计们帮忙盯着,提防叶家忽发变故,能及时伸出援手,秦柏也就放心了。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还托了叶秀才这个表弟:“表弟已将我舅舅后来搬迁的地址告诉我了,我这就打发人送信去。只是那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消息,我也拿不准他们会不会又迁到了别处。表弟这里若有新消息,只管写信告诉我。若是觉得京中侯府太远,江宁县秦庄上住的是我家族人,你往那边送信去,送去宗房秦克良或四房秦克文手上均可。这两个侄儿素来与我亲厚,得了信定会尽快报给我知道的。我还有个庶出的长孙,要在族中读几年书,有家人跟着侍候。只是这孙子年纪还小,我怕他误事,因此才转托了族人。”
叶秀才一口答应下来:“秦表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表哥也不必太过担忧了。我们这一支迁出来的时候,虽然我年纪还小,但也记得老家族人日子过得并不差,族人们聚居一处,十分热闹,吃的有鱼有肉,穿的也是绫罗绸缎。我们家是因为老一辈犯了过错,羞于再与族人们相见,才连累了一大家子往外迁。其实族里早就消了气,一直劝我们回去呢。是父亲脾气执拗,不肯答应,非要家里出了举人或进士,光宗耀祖了才肯回去。我们这些做儿孙的,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只可惜我一把年纪了,天资有限,迟迟未能让父亲如愿,心里也惭愧得很。”
“哦?”秦柏抿了抿唇,“表弟可有写好的文章?能否给我看一看?”
叶秀才眼中一亮,他等这句话等好久了!他儿子与秦柏身边的随从搭话,可是打听过秦柏在西北时做了二十多年的教书先生,教出了好几个举人、进士呢,论学问怎么也比他一个秀才强呀!
于是秦柏没走成,又在叶家院子里坐下了。叶秀才送了自己几篇最得意的文章来,还多留了个心眼,把儿孙里头最机灵聪明的几个孩子也一并带上了,叫他们做斟茶倒水的活计,献献殷勤。
秦柏略翻了翻他的文章,心里就有数了。这位表弟确实是天资有限,能考中秀才,已经很幸运,以他的年纪,再用功几年,顶多也就是在乡试中挂榜尾罢了,不可能再往上走。不过举人功名对秦柏而言不算什么,却足以让堂舅这一支回归族中,所以总比没有强。
秦柏略指点了叶秀才几句,挑出他文章中最大的不足之处,推荐了几本书让他看,然后才道:“闭门造车终究难有进益。我在秦庄设了族学,请了几位有才名的先生来教书,学生大都是秦氏族中子弟,也有姻亲家的子弟,或是附近人家来附读的,当中亦有秀才、童生。表弟若是不嫌弃,不妨也过去附馆,有先生指正,有同窗交流,总比你一个人在家闷头读书强些。”
他又看了看几个小辈:“家中若有孩子天资不错,带着一起去用几年功,也能有所进益。倘若能再出一个秀才,堂舅家中也能轻松许多。我会跟族里打招呼,你们的束,我们这一房出了便是。”
叶秀才感动不已,差点儿就要给他跪下了。一家子儿孙得了消息,也赶过来哭着道谢。大家都不容易啊,因为家中清苦,连出门求学的钱都没有,也没办法请先生,或是进学堂,儿子一辈是叶老堂舅教的,孙子一辈又是儿子一辈教的。叶老堂舅自身也没个秀才功名,不过是从小儿在族里学堂读过几年书而已,能教出什么好学生来?能出一个秀才,已经是祖上烧了高香。如今秦柏一来,连师资问题都替他们解决了,叫他们如何不感激?
最后连老堂舅都从书房里出来了,握着手给秦柏送行,让他有空就过来看看,没空也不必辛苦走这一趟,每年有一两封书信叫他知道外甥在京中安好就行了,还问秦柏家里人好,让秦柏多保养身体,不要太过劳累了,云云。
秦柏这一天回到家的时候,心情总算愉快了,脸上还带着笑呢。
秦含真问得他这一日的收获,心中都有些无语了。叶家怎么可能会不感激呢?自家祖父又送田又送入学名额,可是帮了叶家大忙呢。只是叶家舅太爷也太迂了些,原来他不肯回蜀中还有这么一场官司在。他是硬撑着要给祖上争一口气,却苦了儿孙们。若还是在族里,叶家好歹也是书香传家,不至于连儿孙想读书,都没处找先生去。
不过,秦柏既然乐意帮他们家,千把两银子花了就花了。最重要的是,秦柏从叶家人处得到了叶氏太夫人的亲兄弟与族人后来迁居的住址,他终于有机会与亲舅一家联系上了!
前来松江一行的目的已经达成,秦柏便打算离开了。船队那边传来了消息,他们已经抵达了嘉兴码头,只等着秦柏等人前去会合了。
秦含真得知出发的日子,立刻就让青杏带人去买了几床棉布面的被褥,布置了一辆马车,还备下了小桌子、茶具、点心、手炉脚炉等物品。等到大家坐车出发那一日,不等黄清芳开口邀请,就先把她请到了自己的这辆马车上来,总算把黄家马车太颠簸,给她带来困扰的问题给解决了。这一路走得还算安逸,虽然寒冷颠簸是免不了的,总比去松江那一路要舒服点儿。
就连黄清芳也笑着打趣她,说她会享受呢。
秦含真笑道:“人生在世,有条件,当然要让自己过得舒服自在点儿。明明能过得更好,却硬要去吃苦头,那不是太傻了吗?我小时候也养得挺糙的,但大病一场后,出门坐个马车都要呕吐半天,十来里的路能走大半日,过后还要躺在床上再歇半日。自那以后,我就醒悟了。出门在外,虽然不比在家里,但是能让自己舒服一点儿,总比让自己难受要强,连赶路的效率都能提高许多呢。”
黄清芳听得抿嘴直笑:“这话说得不错。看来我也不能活得太糙了,该对自己更好一点呢。横竖家里也不缺这点银子,只缺了一个念头罢了。”
秦含真与她相视一眼,很有默契地笑出了声。前头牛氏与黄晋成夫人在马车里听到了,还打发人来问:“姑娘们说什么笑话呢?前头夫人们都听见了,十分好奇。”
秦含真与黄清芳又笑了,后者对她的丫头说笑话:“我们在盘算着,怎么花家里的钱呢,算盘打得可响了!”
丫头听得一头雾水:“姑娘是在说笑么?”
黄清芳这回连掩口的帕子都顾不上,直接就在车里哈哈大笑起来。

清平乐 第二百一十一章 构思

秦黄两家人很快就抵达了嘉兴,与船队会合了。
重新回到船上生活,秦含真倒没觉得有什么,牛氏与黄晋成夫人却有些不大习惯了。这一路走来,她们也被马车颠得累了,便各自回去休息。不过,因为两家人如今感情更好了,不象先前那么生分,所以黄家姑嫂索性也彻底搬到了秦家主船上来,不再回她们原本的船上去住。这么一来,行船期间,她们也能与牛氏、秦含真等人说话解闷,而不是在自家船上呆坐整日,打发时间。
秦家的主船还是相当大的,黄家姑嫂连上她们随行的几个丫头婆子,也不过是占了四五间舱房去,正好住得下。牛氏还挺开心,她这些天与黄晋成夫人聊天,正聊得投缘。若是回到船上后,分别坐两条船,不能再时时相聚,就太扫兴了。如今黄家姑嫂搬过来住,可算如了她的意。
秦含真的心情倒有些复杂,因为黄晋成夫人与牛氏相谈甚欢,但妇人之间聊的话题,却未必总是适合未出阁的女孩儿来听的,所以黄清芳时常去寻她说话。可这么一来,赵陌就不好来陪她练字学画了。
当然,黄清芳也是个令人愉快的好姑娘,秦含真还挺喜欢她的。想想她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也不是那么长,赵陌却是住在秦家的,还怕会没机会见面吗?秦含真便给赵陌那边送了信,给他赔个不是,却劝他暂时不要过来了。她与赵陌之间的交情不受礼教约束,跟他们的年纪还小也有关系,但估计黄清芳这样的古代闺秀,未必愿意跟外姓少年同处一室。
赵陌那边收到信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秦含真也不清楚。她既然有心要与黄清芳交好,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当然不可能象对待赵陌那样,也叫黄清芳陪她练字学画的。秦含真就选了个在闺阁中万无一失的话题,与黄清芳讨论起先前在松江买的那批棉布来。
那批棉布运送到嘉兴后,让管事婆子整理好了,存放到了载货的船上。当时买棉布时,秦柏是为了资助叶家,其实并没有仔细挑过布的花色与种类。还好叶秀才为人厚道诚实,带他去的都是信育好的老字号,买的也是质量上等的各色细棉布,有些还价值不菲,比绫罗绸缎都要贵重。这样的棉布,秦家人即使是带回京中去,做了衣裳日常穿着,也不会失礼的。
因此,牛氏见到那一堆布匹之后,虽然心中埋怨过秦柏也不叫上她一块儿去挑,但并没有反对他的做法,还跟秦含真商量,要把布料一批批细看过,分上一分,多做几套冬衣备着过年好穿,明年开春后的新衣,也有了着落。
那么多布料,若用马车载,都要装上两三车,若全都拿出来细看,岂不是麻烦又累赘?秦含真就想到了现代社会那些服装设计师、服装工厂用的布版,一叠叠地看起来方便得很,就让几个大丫头动手,将那些松江棉布,还有先前从苏州采买到的各种丝绸布料,全都剪下一小块,钉在一起,就象是一叠布版一样。她与牛氏要商量拿这些布料做什么衣裳,只需要拿出布版来参考就好,不必次次都要叫丫头婆子将布整匹搬到舱房里来。
那些单色的或是小碎花纹的布料,只需要剪下半个巴掌大的一小块料子,就足够用了。但一些有暗纹或是提花的料子,花纹之间间隔得大一些的,就得剪出一尺见方的大小,才能清楚地看到料子的花色。秦含真起初还为这些布版的大小小太统一而烦过心,后来索性分门别类各钉了一叠,事情也就解决了。
牛氏也夸秦含真想出来的这个法子很方便,只是有一个不足:若看的是整块料子,想知道衣裳上身后大致会是什么效果,只需要将料子把人身上一比划,也就有数了;但如今只能看到一小片布版,那想要看出料子在人身上的效果,可能就要发挥一点想象力了。牛氏的想象力比较差一些,总觉得不如整匹料子看起来直观,方便倒是真的挺方便,也能轻省些。
最终牛氏还是决定要适应一下新法子,免得将布料在船与船之间搬来搬去地麻烦了。
黄家姑嫂都是大家闺秀出身,论品味与审美,其实是要远胜过牛氏的。她们见了这样有趣的事,也忍不住要来帮着出个主意。秦含真见状,便也过来凑热闹了。其实那些布料里头,有几匹她早就看中了,预备要给家里人、还有赵陌以及自己做几件新衣的,连款式她都有了腹稿。她正一心想要向祖母牛氏把料子讨要过来呢,省得牛氏不知情,早早决定了料子的去处,又或是送人了,她岂不是落了空?
这些松江布,在江南以外的地方,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在京城就更少见了。秦含真若是错过了那几匹料子,难不成还能折返松江去,再买几匹同样花色的吗?
秦含真很快就把自己看中的料子和计划告诉了牛氏。那几匹灰色、蓝色、竹青的料子,质地比较挺阔,触感却很柔软,正好留给祖父秦柏做几件冬装与春装;那几匹颜色略暗沉些又带有团花纹样的绛紫、酒红、宝蓝、蜜合色料子,最适合牛氏不过了;几匹深浅不同的蓝色调单色细布料,还有带暗纹的蓝色系丝绸,给秦平和吴少英做衣裳都很合适;有几匹象牙白、淡青、松绿、月白等颜色稍浅一些、明亮一些的衣料,给赵陌做新衣就正好。
赵陌性情沉默,在生人面前寡言少语,面上又时常带些郁色,未免让人觉得阴沉些,正应该穿得明亮一点,才能减少他身上的抑郁感,说不定连本人的心情都能好起来呢。
牛氏与黄家姑嫂听她这么一分派,都有些懵。黄清芳抿嘴笑着问她:“那你自己呢?哪些布是适合你的?”
“我?”秦含真眨了眨眼。哦,对了,她差点儿忘了自己那份呢。她翻了翻布版,就已经有了决定:“我也拿几匹颜色素淡些、花纹不多的布料做家常衣裳吧。对了,这两匹是苏州买的蓝花布吧?挺有特色的,不知道祖母有没有想好拿它们做什么?要是没有,就给我做几个椅搭、椅垫,还有炕上用的引枕抱枕什么的。反正咱们也在松江买了些棉花,正好派得上用场。等回了京城,我就拿这些东西来装饰我的屋子。”
牛氏笑道:“你当日见了这几匹蓝花布就喜欢,我说这样的布做衣裳不好看,你怎么都不肯听,我还等着看你如何把它们做成衣裳穿上身呢,没想到你是打算拿它们做椅搭垫子这样的小玩意儿呀?怎么不早说?!”
秦含真笑道:“蓝花布做衣裳也挺好看的,端看怎么设计构思而已。我并不是不打算拿它们做衣裳,只是觉得能做衣裳的料子多了,这种蓝花布比较结实耐磨,做椅垫引枕什么的是最适合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