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含真早从赵陌处听说了这些事,看向黄清芳的目光真是满含同情。不过黄清芳本人十分淡定,一直低头坐着,偶尔才说两句,俨然是位温柔沉默的端庄闺秀。
忽地江上传来一阵琴声,幽幽地越来越响,似乎正在向他们的船靠近。秦含真正好奇这是谁在弹琴,却见得黄清芳脸色一变,转头向窗边望去,双目中透出一道寒光。
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清平乐 第一百九十九章 落水
黄清芳听到琴声就立时变色,秦含真一直看着她,见状便知道定有缘故。虽说黄清芳眼中那一瞬间闪过厉色令她有些意外,但也同时猜到了什么。
秦含真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便瞧见离他们所坐的大船大约二十多米远的江面上,不知几时多了一只小船,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立在船后摇橹,船头处却盘腿坐着一个白衣书生,宽大的衣袖迎风而展,双手却在弹奏着膝上所放的一把古琴。她方才听到的琴声,便是由这个青年书生所弹奏出来的,听起来还挺好听。不过秦含真曾听曾先生弹奏过相同的曲子,总觉得这青年书生弹得好象有哪里不对劲……
书生身后还跟着一个书僮打扮的少年,主仆二人身上穿的都是绸衣,显然并非一般人家出来的。只是他们坐着上船追过来,冲着秦家的船弹琴,到底是在做什么?黄清芳听到琴声就立刻变了脸色,莫非是她认识的人?可黄晋成夫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秦含真正纳闷呢,黄清芳身边的一个穿红的丫头便也来到窗旁,就站在她身边往外看了看,沉着脸回头禀道:“奶奶,姑娘,那姓张的又来了!”
黄晋成夫人这才变了脸色:“什么?那混账东西又来了?这是他在弹琴?”
牛氏忙问:“怎么?是芳姐儿前头那个不象话的未婚夫?咱们都离岸了,他还追上来了?”
黄晋成夫人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跺脚道:“确实是他!真是阴魂不散。方才在码头上时,我听底下人回报,说好象看见他了,心里就提防上了,劝我们爷早早吩咐下去,让船老大向侯爷进言,早日开船离岸,也就不怕这混账追上来了。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寻到一艘小船,弹什么琴呢?他以为这样就能哄住我们芳姐儿了?真是太小看人了!”
秦含真便回到桌边,把自己看到的情况告诉牛氏,道:“他们主仆大概是雇了只小舢板,跟咱们的大船没法比,大不了叫船工加快速度,把他甩掉就得了。”
牛氏点头,便命人去通知周祥年,这时候守在窗边的那个红衣丫头叫了起来:“奶奶,姑娘,那人往我们船这边来了!”
秦含真“咦”了一声,便又跑到窗边去看是怎么回事。他们坐的可是大船呢,正在行走中,谁家小舢板不要命了,居然敢一声招呼不打就靠过来?难不成是没看见船头前方挂起的永嘉侯府旗号?
那位张公子胆子还真大得很,不但命船家驾驶着小舢板靠近秦家的大船,还停下了弹琴的动作,扬声对着大船的方向叫嚷:“芳妹!你见我一见吧!见我一见!我知道从前对不起你!你我本是祖辈定下的姻缘,只因我家人一时糊涂,生出了背约之心,以致你我天各一方,无法成婚,我心中实在难过!从前都是我错了,我不该听从父母之命,违背了祖父定下的婚约,如今悔之晚矣!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你!你我乃是天定的姻缘,无人能插足。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就回家写休书!我愿意向你发誓,只要能娶你为妻,我此生绝无二色,一心一意待你,你要信我!”
他喊得这么大声,不但周围这几艘秦家船只上的人听见了,连周围离得不远的其他船也都听得分明。黄晋成夫人气得脸色发青,双手都在颤抖。黄清芳紧紧抿着唇,面色有些发白,双眼里的怨恨几乎要满溢出来。
牛氏骂道:“作孽哟!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要害人也不该这么害法。芳姐儿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什么时候得罪他了?他要这般将人赶尽杀绝!”
黄清芳冷笑一声:“他不是要赶尽杀绝,只是想逼着我最终无路可走,惟有嫁给他罢了。”
秦含真吃了一惊:“他这是想要黄姑姑你嫁给他?可他是有妇之夫呀?!”
黄清芳冷声道:“他方才不是说了么?只要我点头,他立刻就回家写休书了。”
秦含真不以为然:“这话的意思就是你不点头,他就不休妻了?这哪里是什么诚意呀,分明就是骑驴找马嘛。反正他怎么都不会吃亏,就是不知道他老婆到底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以王家的门风,居然能容忍他在外头这样乱来,真是叫人不敢相信。”
黄清芳抿了抿唇,看了身边另一个穿粉的丫头一眼,便起身走到舱房一角。那粉衣丫头很有眼色地跟了上去,黄清芳对她如此这般低声吩咐一通,她会意地点点头,便出舱房去了。
秦含真见状,正疑惑她们这是要做什么,就听得前舱那边,秦柏与赵陌都走了出来,站在甲板上往小舢板的方向看,神色都有些不豫。赵陌是知道张公子纠缠黄清芳一事的,想必也跟秦柏说了。以秦柏的性情为人,自然是看不惯张公子行事的。
秦含真走过去道:“祖父,还是想个办法把那个张公子给打发了吧。不然再让他这么嚷嚷下去,黄家姑姑的名声就真的被连累了。”
赵陌道:“叫人拿船桨将他坐的船撑开,不叫他挨近来。实在不成,派几个人上船去,将他的嘴给堵了,捆起来押回岸上去,省得他再生事。”
秦含真小声告诉他:“怕是有些麻烦,这人是官家子弟,身上还有功名。”
赵陌笑了笑,也小声对她说:“这里又不是京城,谁知道他是谁?有没有功名?”
可他自个儿有嘴,还有下人,总会说的呀?
秦含真眨了眨眼,很快就明白了赵陌言下之意,会意地笑了。
秦柏无奈地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吩咐周祥年:“让后面的船把那小船挡住,别叫他再靠近。再祭出咱们侯府的名号来,将人吓走就是了。”
周祥年领命而去,就站在船边冲那小舢板吆喝。张公子听了,还真是被唬了一跳。他只打听得黄家姑娘会在今日离开江宁,坐船前往江南各地游玩,却不知道他们同行的人是谁家。既然是永嘉侯府,那可是国舅爷,圣眷正隆,传闻中还帮助太子殿下平安从江南返京,自是非一般人家可比的。他再想把黄清芳哄回去,也需得小心别得罪了贵人。
他犹豫了一下,便扬声改向秦柏的方向说话了:“学生见过永嘉侯。学生是太仆寺少卿张……”话还未说完,就从大船后方伸出一只长长的船桨,冷不防往他这边一捅,将他直接给捅进水里去了。
张公子尖叫着在江中扑腾,他那书僮大惊失色,扑到船边要去救人,偏又不会水,没胆子下水去救,只能趴在船头伸出手臂去够人。张公子挣扎几下,就离小船越来越远了。他也是个不会游泳的,惊慌失措之下,根本没想起来要抓住小船边,只是光在那里摇晃着双臂,使劲儿蹬腿。好不容易碰到了书僮的手,他立刻就牢牢抓住了对方,使劲儿拽着想要往船上爬,却只是把书僮给一并拉进了水中。
船家站在船尾,看到这等变故也大吃一惊,忙伸出船桨去拉人。可惜张公子已经被吓破了胆,不停地在水里扑通着,根本没看见船桨,还一个不小心,额头往桨尾一撞,青了一大片,他立时就翻起了白眼,眼看着就要晕过去。
秦含真在船舱里见到变故发生,下意识地就往黄清芳的方向看了一眼。黄清芳沉默地坐在桌边,抿紧了嘴唇,仿佛没听见外头的人在呼喊“有人落水了”、“快求人啊”,还有扑通扑通跳水的声音。她那个穿粉的丫环从舱房后门悄然走了进来,站在她身边行了一礼。她轻轻颌首,主仆俩什么话都没说,就仿佛已经说过了。
秦含真心中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她先前还以为黄清芳是位温柔沉默的善良少女,不幸遇上了渣男,只能黯然神伤地避走他乡。事实证明她太甜了,黄晋成也算是个狠人,他的妹妹怎么可能是包子?被前任未婚夫一再欺到头上,都被逼得远走他乡了,还避不开对方的纠缠,黄清芳一气之下,叫丫头捅张公子下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反正周围有的是人,江宁地带也多有人熟识水性,张公子顶多就是喝几口长江水罢了,死不了。
但他人死不了,并不代表就不会再给人添麻烦了。
秦含真心里有了主意,走到甲板上对周祥年说:“周叔叫后头船上的人把那家伙救起来吧。如今已经是秋天了,江水冷,那人这么一泡,怕是要生病的。好歹也是在咱们跟前出的事,别叫他讹上咱们家了,派人将他送到岸边去,请大夫抓药,看着他无事了,才好放他走人呢。不然他已经知道了咱们是哪家的,借机攀上来,岂不是更扫兴?”
周祥年忙去看秦柏,秦柏微微点头,他便应声去了。
赵陌有些不高兴地说:“表妹好心,真是便宜他了。他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贸然坐船靠近咱们的大船,也不知是不是意图不轨。怎的这江面上那么多船,船上有那么多人,就只有他一个人掉进水里了呢?兴许他就是故意的,存心要在舅爷爷面前出头露脸,兴许就是要哄得咱们家的人把他救上船来呢。这样的人,很该直接扭送到官府去,叫江宁县令审清楚他的来历与用意才好。”
秦含真笑道:“赵表哥,他浑身都湿透了,现在天气又冷,真把他往官府里扔,只怕不用一晚上,他就要病得没了半条命。”
秦柏也道:“正是如此。无论如何,也不好拿人的性命开玩笑的。”遂命人取了自己的名帖,让船工放下小船,将被救的张公子主仆放在小船上,命家人带了自己的名帖,把人送到江宁县衙去,也不必提张公子是要纠缠哪家姑娘了,只说他似乎是个书生,有意向永嘉侯自荐才学,却不慎掉进江水里去了。因秦家人不知道对方姓名来历,只好把人交给江宁县令来安排。
如此一来,张公子是不是会病得没了半条命,谁也不知道,但他却是没法再追上秦家的船队,给黄清芳添堵了。
清平乐 第二百章 病倒
秦柏乃是永嘉侯,打明旗号出游,秦家船队的规模自然不会小。不算黄家雇的那几艘船,秦家名下就有六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当中有上头主人们乘的,也有仆人们乘的,还有运载辎重的,包括诸如厚棉被、炭、家具、马车、马等暂时用不上、但又必须预备着的东西,还有一艘船专门用来运载油盐米粮,附带了一处厨房呢。这处船上有明火,防火设施做得格外周全些,每日船上厨娘厨工在岸上采买了新鲜菜蔬,便在这处水上厨房就地做饭,做好了拿食盒送到其他船上去。其他船上就不必设灶台了,顶多就是为了防止秋冬天冷,饭菜易凉,添上一两个小茶炉以备万一而已。
张家主仆被秦家雇的船工救上来后,就被送到了一艘运送辎重的船上。船上的秦家仆役得了管事传达过来的命令,也没立刻给张家主仆换上干爽的衣裳,而是重重压了他们的肚腹半日,把水给挤出来了,折腾一番,见他们已经没有性命危险了,才让人寻来干的夹被,给他们披上,充作挡风的斗篷。至于干衣?那自然是没有的。他们这条船上载的都是粗使仆役,不然就是马夫车夫,他们的衣裳,怎好给这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文雅公子换上?那不是太过冒犯了?
况且他们这些人粗手粗脚的,也不知道如何做这贴身侍候的活计。张家公子昏迷着,他们不敢轻动,只能把侍候换衣的差使留给他自个儿的小厮了。可那小厮虽然落水迟些,却被主人折腾得不轻,遇救次序也靠后,以致于他喝了更多的江水,脸色也更难看些,至今还在昏迷不醒呢。他没办法侍候他家公子了,张家公子就只好湿身躺在甲板上,身上只盖了一层夹被挡挡风,跟做小厮的是一样的待遇。
至于那被他雇来的船家,不过是码头附近讨生活的渔民,见这来历不凡的公子落了水,还因为撞到自己的船桨,差点儿淹死在江中,大气都不敢出,偷偷袖好了张公子给的五两银子重酬,摇着自己的小舢板跑了,心里还在盘算着,要到亲戚家躲上一躲,免得那富家公子事后找自己算账呢。反正有那五两银子入账,足够他衣食无忧一阵了。
等到张公子从昏迷中冷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所在的这艘船掉转船头,返回到江宁码头了。船上的秦家仆人还非常亲切友好地说明了自家主人的名号,表示他们看到有人在长江上落水,就好心把他救起来了,不必太过感谢,还提醒张公子,以后不要这么轻率地乘着小舢板游长江,不会水的人更需要小心谨慎,否则落了水,可不是次次都那么好运,会遇到好心人救他的。
张公子一边发着抖说感谢的话,一边声称自己与黄家乃是姻亲,请秦家仆人把自己送到黄家船上去。秦家仆从们道:“我们的船早已回到码头了,如何能把公子再送到别家船上去?我们也不知道什么黄家不黄家的,不知到底是哪一家?”张公子说出了黄晋成的名号,秦家仆人们便道:“原来是他家,这也容易。我们家侯爷跟黄佥事相熟,小的们这就把公子送到黄佥事那儿去。”
张公子吓了一跳,连声推说不必了,只需要送去黄家船队上就好,用不着惊动黄佥事。黄佥事公务繁忙,一点小事,怎么好劳动他?
秦家仆从们这时候便拉下脸来了:“黄佥事公务繁忙,公子不想惊动他,难道我们家侯爷就是个清闲无事可做的?你倒好意思劳动咱们侯爷了?你都到岸边了,还要折腾着往江上去,这不是为难我们么?我们侯爷在江宁一年多了,还真是头一回遇见公子这么给脸不要脸的,你以为自己是谁呀?!”根本不理会他的请求。
张公子心想他顶多就是劳动了永嘉侯的仆人罢了,哪里就用得着永嘉侯本人操心呢?只是宰相门前七品官,这豪门奴仆自然也是不好惹的。他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忍气赔着小心:“我乃是太仆寺张少卿之子,往日在京中,也对永嘉侯的文名久仰了,只可惜不得拜见,心中是断不敢有轻慢之意的。只因我家与黄家乃是世交,比别家更亲近些,因此如今有难,便只想到要求助于黄家。黄佥事执掌军务,位高权重,我不敢轻易打搅,只能去寻黄佥事的夫人求助。家母素与黄家女眷交好,我小时候,也常得黄夫人关照。”
秦家仆从笑着说:“原来公子与黄佥事家还有这等渊源,却是我等先前不知了。不过公子也不必担心今儿会打搅了黄佥事,因他今日有事到码头上来,正巧与我们侯爷遇见了,故而小的们都知道他今日并无公务可忙,正好关照公子呢。”硬是坚持要给黄佥事送信去。
张公子急得要下船走人,连仍旧昏迷着的书僮都不顾了,可秦家仆从怎肯放人?笑嘻嘻地拦着他,一会儿说要给他请大夫,一会儿说要给他送姜汤来,一会儿又说要给他喝些热茶,最终却只有热茶是到他手里的。他身上又湿又冷,一张夹被在甲板上根本就挡不住什么风,却又没人让他进舱去。他连打了几声喷嚏,头脑渐渐昏沉,就知道自己定是生了病。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江南生病,还即将落在有怨的黄晋成手中,他心中也惊惧不已。
他当初是装病重才骗得黄家答应退婚的,以黄晋成的眦睚必报,该不会让他真的病重一回吧?可他如今动弹不得,等到黄晋成派来的亲兵上船时,他已经是不醒人事了。后头到底是请医抓药,还是被当成肖小扔到官府去整治,全看黄晋成心情而已。
将人送走,秦家的辎重船方才重新离岸,追赶主船队去了。秦柏的主船走得并不快,不过是多花上小半天功夫,他们也就归队了。
秦含真得了周祥年回报的消息,便笑着告诉了黄家姑嫂,还道:“这下黄婶婶和黄姑姑可放心了?有黄大人拘着那姓张的,姓张的可别想再赶来骚扰人了。”
黄晋成夫人笑着向牛氏道谢:“都是侯爷和夫人好心,帮了我们这个大忙,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呢。那杀千刀的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当众坏我们芳姐儿的名声,我真恨不得一刀捅了他!”
牛氏道:“这有什么好谢的?不过就是举手之劳。以咱们两家的交情,你再说这样的话,就是生份了。我们老爷方才还说呢,那姓张的后生琴弹得不象话,说是要求你们家姐儿原谅,其实半点诚心也无。这等厚颜无耻的小人,谁都看他不惯的,给他一点教训,也好叫他学个乖,往后懂得做人的道理。”
说起来,牛氏是这艘船上的女主人,客人们的一些行事,未必能瞒得过她去的。自有得力的丫头悄悄将黄清芳主仆的小动作禀报给她知道了,因此她如今看着黄清芳的表情,就觉得很是欢喜:“我初见芳姐儿,只觉得你斯斯文文的,脾气太好了,怕是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如今见你其实性子挺爽利的,也就放心了。”
黄清芳脸上微微一红,垂下头去,俨然又是初见时那位温柔沉默的千金了。
黄晋成夫人向牛氏诉苦:“我们芳姐儿原本是再爽利不过的女孩儿了,只因小小年纪就跟张家那混账定了亲事。张家是书香人家,那混账也是小小年纪就成了童生,开口闭口都是诗书文章。我们虽是世代出武官的人家,却也不好把女孩儿养得太粗了,叫她嫁过去后受婆家指谪,因此也是自小儿请了女先生来教导芳姐儿,又请了宫里的嬷嬷来教礼仪,把她教得如今这般斯文端庄,知书达礼。那姓张的混账往日最是嘴甜,三天两头地借着未婚夫的名义,给芳姐儿送诗呀词的,还有什么脂粉头花,衣料首饰。我们只道他殷勤小心,是一心对芳姐儿好的,虽觉得他性情轻浮些,但想着芳姐儿日后过得好就行了,也没说什么。芳姐儿为了他,生生把本性也给收敛起来,照着他喜欢的斯文闺秀模样来约束自己,哪里知道他说变就变了呢?!”
原来如此。秦含真看向黄清芳,笑道:“黄姑姑如今倒是不必再压抑自己的本性了。做回自己就挺好的。”
黄清芳看着她抿嘴一笑,柔声道:“今儿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让人把他送回码头去,交给我哥哥,只怕他还要再回头来纠缠的。”
秦含真笑了笑,正色对她说:“黄姑姑,不管那人怎么厚颜无耻来纠缠你,逼迫你,你不想受委屈,就别勉强自己。名声有什么呀?不就是在京城之外,又多了个金陵是难以说亲的地方吗?天下大得很,哪里去不得?况且,我也不觉得因为别人的错误,你就应该远远躲开去。这事儿本是他们不要脸,怎能怪你呢?那些会在意这等小道消息的人家,原也不是你的良配。你持身正了,自有那眼清目明、家风清正的人家会知道你的好处。”
黄清芳脸上又是微微一红,垂下头去。黄晋成夫人倒是听得欢喜:“哟,秦姑娘真不愧是永嘉侯的孙女儿,说的话可真有见地!”
秦含真嘻嘻一笑:“这不过是我的一点小见识罢了。婶娘与姑姑若觉得中听,就听我说两句。那张家公子原先既然会为了背约另娶的事,往黄姑姑身上栽什么八字不好的罪名,可见也是要点脸的。他如今居然会跑到金陵来做不要脸的事,定是京中发生了什么不利于他们张家的变故,他走投无路了,脸面自然比不上性命要紧。依我看,黄姑姑很不必把他放在心上,只管跟我们一路玩着。等到我们回金陵了,说不定他早就倒了大霉。不必咱们操心,便有人解决了他。”
清平乐 第二百零一章 常州
没有了苍蝇打搅,秦家与黄家一行自然是顺顺利利的。他们先到了镇江歇脚,但并没有停留太久,只待了不到两日,眼见着天气不错,就继续坐船往常州去了。
常州是京杭大运河边一个相当大的城市了。秦黄两家人,除了赵陌,谁也没来过这里,因此就决定了要在这里多玩几日。头两日,秦柏带着大家先去游览了几处名胜古迹,又去天宁寺上了香,吃了素斋,第三日便转道本地最繁华的商业街,开始买买买了。
秦柏要去看本地的书画铺子、文玩店,女眷们可以去买有名的常州梳篦,然后再一起去街上最有名的老字号饭馆里品尝本地美食,诸如银丝面、大麻糕等等,还吃了当季的螃蟹,大家都赞不绝口。
秦含真今日收获不少。梳篦她早有了,去年赵陌经过本地时,就买了好些带回去,她分得了不少。赵陌出身贵胄,品味很好,挑选的梳篦都十分雅致而精美。在秦含真看来,她今年再来挑,也不会挑到更好的了,因此没有跟着牛氏、黄晋成夫人与黄清芳她们一道挤梳篦铺子,反而跟着祖父秦柏与赵陌一起去看古董字画,听秦柏说那些古董字画的来历,学一学如何辨别好坏真伪等等,还能学到不少东西呢。古董之类的东西太过贵重,她是买不起的,不过临走的时候,也挑了些常州特产的留青竹刻臂搁、镇纸以及金坛刻纸的小插屏,打算带回去装饰房间。
他们一家回京后就要搬进新侯府了,听说她可以拥有一整个院子,而不是仅仅占了一边厢房,有的是地方来摆放她的小玩意儿呢。
秦含真对自己挑到的东西十分满意,到饭馆里吃饭时,还喜滋滋地摆弄着。赵陌见状便笑道:“原来表妹喜欢这些,早知道方才咱们就多买几样了。”
秦含真道:“这些东西又不是越多越好的,关键是合我心意。我就喜欢这几样。赵表哥你看,这个臂搁上的山水别业竹刻图案多精细呀!比咱们平日练习时画的房屋街景还要精细。这可不是用笔画出来的!”这样的东西,简直就是可以传世的艺术品,若是在现代,还不知道是个什么高价呢。但现在,她只用了不到五两银子,就把臂搁、镇纸还有那插屏都买到手了,真是划算之极。
连秦柏也用赞叹的目光道:“含真眼光不错,这几样物件确实十分精致,匠人的技艺极为高超。即便是内务府出品,也不过是这样的卖相罢了。能在街边的店铺里买到,是我们的运气,也是含真的运气。”
秦含真得到了祖父的肯定,心里更高兴了。
牛氏不懂得欣赏这些竹子做的东西,若换了是金啊玉的,或者是丝绣的插屏,她就知道好处了,如今只是嗔着秦含真说:“你跟你祖父在外头逛了半日,就是买了这些?我是不知道这些东西哪里好了,你要拿着玩,也随得你去。只是方才你该随我们逛去的,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就不想着多买些脂粉首饰?常州这里的梳子做得极好的,我看也不比你手上那竹子做的差。你若是喜欢竹制的东西,我也买了一把竹梳,上头嵌了螺钿,五颜六色的,十分好看,一会儿给你送去。”
秦含真笑笑:“祖母若喜欢就留下,我倒是没什么。家里还有好多梳子呢,都是常州出的精品。我一个人,能用得着几把梳子?”
黄晋成夫人含笑说:“秦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常州的梳篦精致不假,可谁还真拿它们梳头呢?一般都是当作首饰,插在头上的。你方才没瞧见,那家梳篦店里招呼女客的媳妇子,生得一头好发,全都绾了起来,只插了一把牛角梳,梳上嵌了几颗珍珠玉石,也不见有多华丽,可就是显得又大方又素雅,叫人看了移不开眼。我被那媳妇子哄得,买了好几把她那样的牛角梳,心里急着早点回去,也梳个那样的头发,收拾得跟她一样大方好看呢。”
秦含真笑道:“那咱们吃过饭就回去?我年纪小,只怕没有足够的头发插梳子。但芳姑姑的头发生得又浓又密又长,全绾起来插上一把漂亮的梳子,一定很好看!”
她这几日早已黄清芳混熟了,说话也亲近许多。
听到她这么说,黄清芳只是抿嘴而笑,但并没有拒绝的意思。显然,她也很有兴趣要试一试新买的梳篦呢。
大约女眷们都心急着要回船上去,吃过饭他们就离开了,没有再继续逛街。只有秦柏,不想回去呆坐,便带了赵陌继续逛他的古玩书画店。赵陌其实在这些东西上头兴趣不大,但秦柏很有耐性地教他,他也只能耐下性子听了。别的倒罢了,惟有几幅名家古画,给了他不少启迪。他开始寻思,自己打了草稿的几幅街景图,大概可以做出新修改了。
等到秦柏与赵陌回到船上的时候,秦含真与黄清芳、黄晋成夫人已经换了好几种发型,试遍所有新买的梳篦与首饰了。
秦含真指挥着丫头给黄清芳梳了一个有些简化的牡丹髻,亲自为她挑选了一把银制镶珍珠的梳子簪上,将黄清芳打扮得越发端庄秀美,根本不必再添别的首饰,就已经是绝色了。黄晋成夫人赞叹不已,牛氏也笑道:“我从前真不知道,原来咱们桑姐儿这么会打扮!”
黄清芳难得地有了露齿的笑容,起身拉着秦含真在梳妆台前坐下:“我也给你打扮打扮,只当是谢你。”还真的亲自动手,为秦含真梳了一个双鬟发型,却是宫中的式样,让她显得年纪稍大些,没那么孩子气,俨然是个娇嫩秀丽的小小少女。黄清芳见状,心中一动,抿嘴笑了笑,还寻了唇脂出来,给秦含真点了绛唇。
秦含真眨眨眼,对着镜子照来照去,心里还挺美的。她都有一年多没涂过口红了,心里还怪想的。可惜这古代的唇膏没有她喜欢的那几种斩男色。想了想,她便索性给自己上了点脂粉,化了个淡妆。化完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忍不住笑起来。
黄晋成夫人笑道:“这个妆容好看!小姑娘家,倒也不必上太浓的妆,这样淡淡的,倒显得气色好,又自然,好象压根儿就没化过妆似的。赶明儿秦姑娘也教教我吧?我觉得你这一手,比我们芳姐儿可强多了。”牛氏也笑着说:“确实挺好看的,桑姐儿如今也大了,很该打扮起来。”
秦含真与黄清芳相视一笑,前者心里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还是个孩子呢,哪里就用得着化妆了?现在不过是玩儿罢了,一会儿还是要擦掉的。
黄清芳开始给秦含真挑选发间点缀的饰物,有些犯了难,不知该挑哪一把梳子好。双鬟应该是搭配对簪的,但今日她们并没有买对梳。兴许,以秦含真的年纪,一对小小的珠花便已足够了。黄清芳想起自己有一对珠花,正适合秦含真这样的小姑娘,便转身去吩咐那名唤樱儿的红衣丫头,命她把自己的妆匣取来。
秦含真冲着镜子里的黄清芳笑了笑,随手从镜奁中拿了一只小小的银制花梳,往右边发间插了上去。虽然不是对衬的装饰,但不对衬也有不对衬的好处。这样的打扮也许不够整齐端肃,却带着一股家常的随兴,更显出几分俏皮来。
黄清芳怔了怔,笑道:“这样更好。含真果然好眼光,挑首饰的眼力比我强多了。”
秦含真冲她嘻嘻一笑,心中也有些小得意,却从镜子里瞧见赵陌站在舱房门口,不知道在发什么怔,便回头笑着问他:“赵表哥怎么站在那里?你跟祖父一起回来了?今儿这一下午可有什么收获?”
赵陌回过神来,还有些心不在焉:“舅爷爷看中了一幅画,说虽然不是名家所画,也是古人佳作,难得的是布局极好,让我们多学学呢。”说着说着,他又忍不住往秦含真望过去。
今日的秦含真,比平时更清丽几分。这样的她真是太少见了,自然要多看几眼。否则就凭她素日不爱涂脂抹粉的脾气,想要再看到她这个模样,不知要等到几时呢。
秦含真不知道赵陌对自己的心思了解得这么清楚,只惦记着他说的那幅画去了,拉起他的袖子就要往外走:“那我可要好好看一看,那幅画到底怎么个好法。祖父是在前头舱房里吧?走走走,我们过去找他!”
赵陌愣愣地被她拉着走了,到得秦柏面前,差点儿连行礼都忘了,幸好秦含真先给祖父见了礼,提醒了他,他连忙低头给舅爷爷行礼。
秦柏的心神都放在那幅新买的画上呢,正欣赏得津津有味,也没察觉到赵陌的异状。见孙女儿来了,他便招手唤过秦含真:“来瞧瞧,这幅也是街景图,布局比你们画的稿子高明了不知多少倍,人物栩栩如生,画得也精细,就连衣服上的褶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人物的神态更是细致……”
秦含真凑了过去:“呀,果然画得很好,这真的不是名家手笔吗?我瞧瞧这落款……咦?怎么偏偏是画家的名字给虫蛀了?!祖父,这画上的破损,您能不能修好呀?”
秦柏买画时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回秦庄后我试一试吧,只是这天气恐怕不大合适,工具也不齐全。恐怕要等到路过苏州时再命人采买了。不过若是在苏州能寻到好工匠,就不必我亲自出手了……”
祖孙俩商议着要如何修补这幅古画,又讨论这画的好处,一旁的赵陌,却早已走了神,闻着近在咫尺的秦含真发上沾染的桂花油清香,什么都听不进耳朵去了。
清平乐 第二百零二章 游园
秦含真他们在常州待了三四天,便又开始出发沿着运河往南走,没多久就到了无锡。
无锡这里最有名的是太湖,既然走过路过了,就没有错过的道理。他们去游了太湖,吃了银鱼,顺道也尝了油面筋与烧卖,回到城里,还买了惠山的泥人与几样时鲜水果。秦柏还带着秦含真与赵陌去街上逛了宜兴铺子,买了些紫砂壶、紫砂茶具等等。
他们家的船上明晃晃挂着永嘉侯府的旗号,这也是不想路上有什么不长眼的来打搅。但船停靠无锡码头那几日,便叫无锡本地的官员士绅瞧见了,打听得秦柏他们才从太湖回来,立刻送来了拜帖与见面礼,很是丰厚。
秦柏倒想安安稳稳、清清静静地玩几天,但既然已经惊动了本地官绅,也不好太过拒之门外。况且请帖还有送给赵陌的那一份,眼下还不知道赵陌是否要在江南多留几年,但他在江南有产业,多结交些人脉也是好的。于是他便与赵陌商量了,挑出几张帖子,都是本地父母官、书香名门、世家大户送来的,答应了赴他们请的宴。
秦家人又在无锡多待了几日。期间秦含真还曾寻了男孩子的衣裳来穿,打扮成个小小少年的模样,陪着祖父秦柏与赵陌一同去了有名的东林书院。东林书院听闻在前朝时极盛,如今虽然不大如前了,但也有许多学子前来求学,书院中还有几处名人古迹。秦含真跟着祖父游了一圈,自觉增长了不少见识。至于赵陌,则是长了学问。不长不行,秦柏在东林书院附近的一排书铺里,给他买了好多书,要布置他功课呢。
秦含真经过这一回,深觉穿男装要方便多了,就象是她与赵陌小兄弟两个陪着祖父秦柏出门玩儿似的,不用带什么丫头婆子,衣袍长裤也比宽袖衫与长裙行动方便,更不用担心会有人说哪个地方都是男子,不许女孩儿进入。她索性就让青杏她们几个现采买了合适的衣料,给她赶制了两身男孩儿的衣裳,从此出门游玩时,若是跟在祖父秦柏身边,不与祖母牛氏、黄家姑嫂她们同行的,就一概作男装打扮,连梳头的功夫都节省了不少。
扮男装还真是方便了秦含真许多。托她这一身穿戴的福,本地士绅请秦柏与赵陌去游园的时候,她也跟着去了。无锡也是江南一处富庶之地,城里书香官宦人家、富户极多,不少人家都有私家园林,建得十分精致。秦含真逛了几处,大感增长了不少见识。尤其如今的江南园林时兴讲究什么一步一景,身在园中,如在画中,她多品味品味,将来画画时,也能有不少启发。
其中一处园子,她逛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有许多陌生之处。想起自己穿越前也是参加过江南水乡旅行团的,当中就逛了不少有名的园林,难不成是其中一处?她冥思苦想了半日,总算想起来,这家园子的布局有点象是寄畅园,有几处亭台楼阁也十分象印象中的寄畅园,再想想寄畅园可不正是在无锡吗?只是跟她见过的不大一样,估计是后来荒废或是换了主人后,又经过修整重建吧?
秦含真感叹几句,便高高兴兴地欣赏起这处园林来,毕竟是几百年后的名园,景致自然是极好的,她也可以趁机多学点东西,用在绘画技巧上,多少有些助益。
秦柏则因为与本地士绅结交,得了几幅不错的字画,回到船上后,就命孙女与赵陌一起来瞧,好生学习古时名家的技巧。
他们在无锡多待了几日,再次出发时,已经是九月里了。大约是因为路上耽搁了时间的缘故,等到他们接近苏州时,十分不巧地遇上北上的漕船,几乎堵塞住整条运河。幸好秦柏打出了永嘉侯的旗号,才好不容易挤出一条路来,勉强靠了苏州码头的岸。但是想要再往前走,恐怕就有些麻烦了。还好苏州也有许多名胜古迹,又是江南极繁华的所在,在这里多留几日,倒也不是坏事。
码头上繁忙吵杂,秦柏便与牛氏商量了,又去征求黄晋成夫人的意见,最终决定在苏州城里找一处大型客栈,要了两个独立的清静小院搬了进去,只留三分之一的家人在船上看守船只物品。
经过这一番折腾,又连日舟车劳顿,牛氏与黄晋成夫人都有些累了,黄清芳深闺千金,也有些吃不消。她们决定要先在客栈里歇上两日,缓过一口气来。反正这一时半会儿的,也离不开苏州,倒也不必急着出门去游玩。
秦柏只好先去外头街面上闲逛。他照例带上了穿男装的孙女秦含真,以及跟着他学习的赵陌。有了无锡的经历打底,秦柏心中也少了忌讳,反而觉得秦含真年纪还小,没什么可避讳的,扮男孩子又极象,举手投足、言谈举止间半点不见闺阁脂粉气,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带出门去。他就带着秦含真与赵陌,穿戴得如同寻常老士绅一般,只带了两三个随从,便逛起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坐小船穿城而过,上茶楼去听评弹,品尝苏州特色小吃,欣赏这江南水乡的景致。
如此逛了几天,秦含真与赵陌的脑子里都是江南水乡的青瓦白墙,举手投足间都带了桂花香气,秦柏就觉得差不多了,让他们重画苏州街景图。不许互相参考,也不许去看原来赵陌画的稿子,就这么根据这几日的印象去画。
秦含真早在现代时,就游过苏州,去过几处景致最好的地方,也见过许多江南水乡题材的名家画作,肚子里便有了一层底,对于自己的画,该如何布局,用什么笔法与颜色,都很快打定了腹稿。她又有了一年多的绘画基础,天天照着古时名家的画作,学习去画那街景图,手上的功夫也大有进步。起初她还不知道该如何下笔的,真正静下心来,笔随心动,一幅江南水乡图的轮廓就出来了。
她是越画越有底气,仿佛突然开了窍似的,一口气把整幅图都画了下来,只差润色了,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已是饥肠辘辘,额上背上都在冒汗,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酸软无力了。
再一抬头看向案边放的小西洋钟,竟然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天都快黑了。
秦含真忙丢开笔,拿了茶杯急急灌了几口茶下去,又叫人取点心来。
秦柏含笑从隔壁房间走过来,看着她的画,满意地点头道:“这一年的功夫没白费,果然有进益了。”
赵陌也凑过来看画:“我瞧着表妹画得比我要强百倍,而且笔法大方,有名家之风,半点不带闺阁中的脂粉气,十分难得。我看着就觉得惭愧。表妹学画,我也学画,我还比表妹早见识过江南真景,年岁也大些,竟处处不如表妹出色。”
秦含真也去看了他的画,觉得也没比自己差多少,就是画得粗了些,不够清新细致,看起来不大象是江南水乡,倒有些象是密云那边古北水镇的水乡了,便笑道:“赵表哥画得也极好的,你这样的年纪,能画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何必妄自菲薄?”
秦柏笑道:“他的笔法还过得去,只是味道不大对。毕竟他自小生在辽东,长在辽东,性情与江南水乡不大相合。但你也一样是西北长大的,怎的就能画得这般柔婉?”
秦含真心知这是因为自己看多了名家字画的缘故,她所谓的“看多”,可不光是祖父收藏的那些画作,还有在江南游玩这几日欣赏到的书画而已,还有许多真正的传世名作呢。她便打了个哈哈,只道:“大概是因为我是女孩子?不象赵表哥性情粗犷?哈哈哈……”
赵陌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秦含真的画技比他更出色,他没有半点不悦,反而更加高兴,心中还有几分自豪呢。
秦柏命人点了灯来,细细看过秦含真的画,点出了几处不足之处,又指点孙女儿要如何润色,让她从头到尾独自完成这幅画,自己半点不插手。
秦含真匆匆塞了几样点心下去,又喝了两杯热茶,自觉身上有了力气了,便索性一鼓作气,照着祖父的指点,把画给完成了,就把笔一丢,人往椅子上歪去:“我不行了,累死了,接下来两天都不想再拿画笔了!没力气!”
秦柏没好气地瞥了孙女一眼,又去欣赏起她的画作来。他这一生,自问在书画上也有些造诣,可惜两个儿子都从了军,读书只是应付罢了,教得的几个学生,又多是寒门出身,一心往科举仕途上走,没几个人有闲心研究这些书画技艺。临老他能有个孙女儿继承自己的衣,他还是相当满意的,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要给秦含真加码了,多开小灶,好好培养一番,绝不能让孙女儿荒废了她这份难得的天资!
秦含真犹自在椅子上歇过一口气,就跑去找丫头们要吃喝的东西了。画这一幅画,她还真是费了不少精力,得好好补一补呢。
完全不知道,她即将要陷入何等水深火热的境地之中。
清平乐 第二百零三章 盘算
秦含真本来很期待苏州之行的,可她现在却不那么想了。这里的景色是很美,食物味道也不错,人人说话都斯文,语气里总带着一股子温柔婉转的味道,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可如果前提是,她没有被自家祖父秦柏押着进行绘画突击课程就好了!
秦柏似乎下了决心,要培养出个女画家来似的,天天盯着秦含真练习基础笔法,每天都给她布置许多功课,要她苦练书画的布局。秦含真若是不出门,一天到晚待在书房里练字画的时间至少有三四个时辰。虽然她挺喜欢写字画画,但也有些吃不消了。
牛氏与黄家姑嫂歇过气后,与秦柏一道出门游玩各处名胜古迹,又要去逛街上的商铺。但秦柏只许孙女儿去游览名胜,开拓眼界,却不让她去买什么脂粉首饰、衣料绣品,而是待在家里勤学苦练。在他看来,采买东西这种事,有牛氏这个祖母出面就够了。小姑娘家家的也不必买太多这些东西,反正年年时兴的款式都不一样,今年买了,明年就要过时了,够一年使用就好。虽说牛氏的眼光有些村,但有黄家姑嫂在,东西不会出什么大纰漏。难得孙女儿如今在绘画上开了窍,自然要抓紧时间去多学点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