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话,秦柏是不会说出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金陵知府升迁不如同窗快,多少有些受了家族拖累。他既然甘之于饴,外人又何必多言?
秦柏问秦克用:“府经历一职又如何?”
秦克用忙道:“如今这位府经历,倒是个有名的老好人,听闻原本是要高升的,叫知府大人硬是压下去了。今年春夏之交时,倒叫他得了浙江一位过路的官儿青眼,已是办好了文书,只等他十月任满,就要往浙江去上任了,听闻是要做州判。”
府经历是八品,州判是从七品,虽说离了金陵这么一处富庶之地,但也算是升官儿了。这对于那位府经历来说,倒是件好事。
至于府经历与知府之间的矛盾,倒也有个传言,说就是因为府经历是有名的老好人,八面玲珑,交友甚广,不但知府衙门上下都说他的好话,连巡抚衙门那边,也十分欣赏他,还曾经有过他要改调去巡抚衙门的小道消息,那可不是高升了么?知府大人见了,自然要生气的,就把他的升迁机会给搅黄了。不过府经历也是了得,春夏之交正是金陵知府低调的时候,他趁机为自己谋得了高升的机会。知府那时也不敢伸手,他正好跳出金陵,另起炉灶。
他十月离任,吴少英年前来金陵接任,时间接不上,只怕交接时还会生出点麻烦来。秦柏寻思着,是不是要趁着现任府经历还未离开金陵,想办法让人与他搭上话,请教些任上做官的心得,还有需要注意提防的禁忌事项等等。待吴少英上任后,有了这些心得,他也能少走些弯路。
不过,既然前头的府经历,是一位有名的老好人,因为金陵知府的小心眼才被迫离任的,那后头新来的府经历,金陵知府但凡是个聪明人,就不好再公然为难了。否则,他衙门里的属官见了,都要心寒的。人心一散,金陵知府还如何为官?只要吴少英不给人留把柄,平稳度日应是不难。只要熬到知府任满,往后一切就好说了。
秦克用为学生操了半天的心,甚至还趁着中秋节将至,借着礼尚往来的机会,亲自去拜访了巡抚大人与黄晋成,谈话时郑重托他们关照吴少英。知府衙门那边,他倒是命周祥年送了礼去,也从对方那里得到了一份稍丰厚些的礼,但并没有寻到见面的机会。只盼着金陵知府的气性不要太大,那结交攀附权贵的心思真能做到实处,不要因着一点小矛盾,就怪罪到吴少英身上才好。
秦克用还在担心学生吴少英的前程呢,中秋节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去了。秦庄上族人欢庆一堂,秦含真与赵陌亲手做的花灯出了一个小小的风头。但这些事很快就被他们抛在了脑后,因为他们的江南游出行计划,马上就要开始了。

清平乐 第一百九十五章 请托

秦含真一家过了中秋后,按照天气情况,又看了皇历,预定了八月十九出行。日子定下来后,准备工作该做的也都做完了。沿路要用的车、船,跟着出门侍候的男女仆妇,还有路上打尖儿、过夜等地方的打点,也都一一派人出去办妥。行李自然不必说,都是收拾好了的。因着这一趟出行,很可能要到入冬后才回来,因此他们还带上了冬衣、手炉等等。
不过,在所有准备工作进行之余,他们还要解决一件事,那就是把谦哥儿托付给族人照看。
秦含真向祖父母提议,把这一次全家人出行,只留谦哥儿一人在秦庄的计划当成是演习,好让大家习惯一下将来合家回京后,谦哥儿独自在族中生活时的情形。若有什么安排不周到的地方,也能及时查漏补缺。秦柏与牛氏采纳了她的建议。不过由于属于他们这一房的新祖宅尚未建好,仅仅搭起了框架而已,因此他们暂时把谦哥儿送去了四房。
其实宗房也十分热心,表示可以帮着照看谦哥儿的,甚至觉得即使在秦柏等人回京后,他们也可以继续留谦哥儿在家里住。但秦柏考虑到宗房本来就事务繁忙,家里又有族长太太与小黄氏这两个病人后者表面上已告病数月没必要再给他们增添负担了,便选择了四房。
四房秦克文正主持族学,小儿子彰哥儿更与谦哥儿交好,兄弟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让谦哥儿搬去他们家里住,小家伙不但没有抗拒心理,反而高兴得很呢。
搬家那一日,谦哥儿脸上的笑容挂了一天,就没消失过。牛氏还在伤感要与孙子分开一段日子了,谦哥儿却兴奋地拉着夏荷,提醒她别忘了把自己心爱的物件搬到四房去。比如祖父给他的那一套文房四宝,比如姐姐秦含真与赵哥哥亲手做了送他的那盏桂花兔子奔月走马灯,那都是他的心爱之物,他少见一天都不成的。他还与彰哥儿约好了,要跟对方一起玩那盏走马灯,绝不能食言。
牛氏忍不住私下对孙女儿吐嘈:“瞧你弟弟,小没良心的,我还在这里难过呢,他倒是一脸巴不得早日离了我的模样。”
秦含真忍不住笑道:“祖母,谦哥儿几时说过这样的话?他不是说了舍不得您吗?可再舍不得,也没必要时时刻刻挂在嘴边吧?况且这事儿早就定下了,要伤心早就伤心过了。现在他要搬新家,当然会觉得新鲜了。您还在这里,就算他搬去了四房,也还能回来看您的。等到您真的出发了,他再难过,也还来得及。”
牛氏嗔了她一眼,忍不住也叫身边的丫头去帮夏荷的忙了:“百合,你去搭把手吧,记得别漏下了谦哥儿冬天的衣裳。咱们家的行李大多在城里的宅子中,告诉夏荷,要是他们落下了什么东西,记得打发人回城里去拿。天气渐凉了,可别让谦哥儿冷得才好。”
百合抿嘴笑着应了,便过去帮起了夏荷的忙。
牛氏却还有些不放心,问秦含真:“只留夏荷一个丫头,人是不是太少了?其他粗使的婆子丫头也不知顶不顶用。要不我把百合百惠她们也留下来?”
秦含真哂道:“您已经习惯了她们的侍候,猛地叫她们改去服侍一个孩子,只怕无论是你还是她们,都难以适应吧?夏荷在谦哥儿身边好几年了,做事都做熟了,人也老实可靠,您有什么信不过的呢?况且,克文婶娘又是个再稳妥不过的人,谦哥儿若有事,她断不会袖手旁观的。”
牛氏叹道:“话虽如此,但我这心始终放不下。”
秦含真淡淡地笑道:“您早晚要放下的。这只是适应适应,我们离得也不远,真有什么事,无论是传递消息还是回转江宁都方便。真等到我们回京城的时候,谦哥儿就真的要一个人生活了。您难道还能把贴身侍候的丫头全都给了他不成?况且咱们族中子弟的日常生活水平,您也是知道的。若是单给谦哥儿一个人安排上几个丫头,整天围着他转,让他活得象个真正的侯府公子一样,您觉得其他族兄弟们会怎么看他呢?”
牛氏沉默不语。
秦含真叹了口气,劝她道:“祖母,您真的没必要太过担心。谦哥儿比您想象的要能干多了。咱们刚下江南那段日子,他一个人生活在清风馆里,也没见出过什么岔子。虽然有长房的长辈们帮着照看,但院子里可是只有他和丫头婆子们呢。如今的情况,比之当日又如何?好歹现在还有彰哥儿与他天天作伴,他又马上就要入学了,比起清风馆里的寂寞生活要强得多。我看他适应得挺好的,您不如多信任他一些吧?”
牛氏叹道:“我也知道自己只是在瞎操心。虽然总是舍不得孙子,但好象每次都把他一个人丢下。他一声抱怨都没有,反倒叫我觉得对不住他。”她挥挥手,便转身躺到罗汉床上去了,似乎还要难过一会儿。
秦含真见状抿嘴一笑,也不打扰她,径自出了房间,用眼神示意守在门口的百惠好生侍候牛氏,便离开了正屋。
她去了书房,赵陌还在那里练画,已经画了好几张了,见她过来,还挺开心的:“表妹来了?你来看看这几幅画,我已经照着去年的记忆,把几处街景画下来了。只是时间过得太久,不知道有没有错漏之处。这一回故地重游,我们正好再重新观察清楚些,把错处改一改,说不定还能把画画得更好一些。”
秦含真在他对面坐下:“我觉得咱们练了一年的画,进步挺明显的,人物、房屋、动物、植物、山水什么的,都学习了许多技法。这次你是故地重游,而我则是头一回将画上的内容与现实结合、对比,应该能得到不少心得。等这一趟江南游回来,我想要请祖父好好检验一下我的绘画水平,好按照正规的学画进程,调整自己的功课。”
她如今练画越多,对书画的兴趣就越大,觉得自己大可以在这方面多用些心思。祖父秦柏为人开明,并不拘着女孩儿读书学才艺,他本身又画技高明,还收藏了许多名人字画。有这么好的条件,她不好好学就太可惜了。
赵陌笑了笑,他对书画虽然也有兴趣,但并没有打算将它当成毕生的事业来做。闲散宗室喜好书画,似乎是个令人放心的选择。他不介意拿这些技艺当挡箭牌,作个日常打发时间的消遣,但心里说不上十分喜欢。只是秦含真高兴,他便也陪着一道学了。
他将手中的画笔放下,将画摊开放好了,便微笑着问秦含真:“舅奶奶是不是为了谦哥儿搬去四房一事难过?表妹这是才安慰过她?”
秦含真点头:“她老人家都难过好几天了,只是嘴硬罢了。我看她都快能媲美祥林嫂了,换作我是谦哥儿,也不乐意听她一再重复说同样的话。”
赵陌怔了怔:“祥林嫂?那是谁?”
秦含真干咳一声:“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好象是哪个仆妇吧?对了,赵表哥。”她火速转移话题,“我祖父近来心情也不是很好,你知道吧?他在为我吴表舅的事担心。”
赵陌已是听说了:“因为吴先生授了金陵府经历的官职?其实吴先生能在金陵为官,也不是坏事。金陵本是富庶的大府,有秦氏一族在此,吴先生便不算是孤立无援的,况且还有黄佥事在。虽说府经历的品阶太低了些,但凭着吴先生的本事,他迟早会升上去的。留在金陵这等熟悉的地方,总比去完全陌生的州县强。”
秦含真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别的不提,表舅来金陵府,至少生活上不会受罪吧?这就是一大好处了。我祖父就是担心,先前因为隐瞒太子殿下的行踪,利用过知府衙门,金陵知府好象埋怨上我祖父了,一改先前那巴结殷勤的态度,好象有些爱搭不理的。祖父生怕他会迁怒到吴表舅头上,为此还不惜特地送了礼,还跟巡抚大人与黄佥事打发招呼,请他们帮着照应表舅呢。”
赵陌感叹:“舅爷爷对学生真好。”又安慰秦含真,“不会有事的。那金陵知府也是个精乖人,怎会明知吴先生是舅爷爷的门生,还要公然为难?那不是明摆着得罪人么?他连京中官宦世家的马屁都要拍,在我面前更是客客气气的,又怎会得罪永嘉侯府?依我看,舅爷爷有些关心则乱了,其实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糟。”
秦含真凑近了他,压低声音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祖父是担心,那金陵知府如今碍着我们家,不敢多说什么。等我们一走,他就要对表舅下黑手了,也不必公然为难,只需要在公事上做点手脚,折腾一下表舅,就够表舅受的了。我表舅的为人,不会因为受了点委屈就向老师告状的,那岂不是很吃亏?所以我想托表哥你帮一个忙……”
赵陌摒住了呼吸,鼻尖与耳根有些发红:“什么忙?表妹只管说,我一定会帮你的!”
秦含真笑着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不知能不能找人到那位知府面前做场戏,让他以为朝廷还在派人盯着他就好了。李延朝不是他的学生吗?还是托他的福,才做了代理上元县令的,不然哪儿有机会发现太子的行踪,勾结蜀王府行谋逆之举?虽说知府大人不知情,也没受到牵连,但他才老实了几个月,就再次蹦起来,真叫人看不惯。要是让他以为,朝廷其实并没有完全放过他,只是要等他放松警惕,看他会不会露马脚而已。”
赵陌立刻心领神会:“如此一来,他要忙着洗白自己,也就顾不上跟一个新上任的属官为难了。说不定还要为了显示自己心向皇上与东宫,对吴先生更客气几分呢。”

清平乐 第一百九十六章 苍蝇

秦含真自打知道自家表舅的职业选择背后有可能蕴含着什么样的麻烦之后,就一直在盘算应对方法。
事情的关键其实就在金陵知府身上。金陵这个地方,其他官府衙门,与永嘉侯府都可以说是关系良好的,哪怕没什么交情,表面上也会维持友好,尽可能不得罪的那一种。可以说,只要金陵知府不犯小心眼儿,吴少英到这里来任官,除了品阶稍低这一个毛病外,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在金陵这等繁华富庶之地为官,自然要比去别的小县、穷县要舒服。
秦含真小姑娘家,没想过自家表舅要如何飞黄腾达,只盼着他做官以后,能够事事顺利,生活愉快,工作环境也称心如意,就足够了。
如此一来,只需要解决了金陵知府的小心眼,那就一切好说了。他的小心眼不过是因为东宫太子微服南下,又在巡抚衙门、黄晋成与永嘉侯府、承恩侯府众人保护下秘密返京一事而来。那时知府衙门被蒙在鼓里,谁也没跟金陵知府说实话,以至于他把李延朝的目标锁定在赵陌这位辽王世孙身上,态度上有些不够重视,采取的措施也不是很坚决,反而让李延朝和他所找来的蜀王刺客有了可乘之机。幸好秦柏、黄晋成与巡抚衙门早就盯上了这些人,及时把人拿下了,否则让他们往北逃窜,追上了尚未归京的太子一行,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不可挽救的后果来。
知府大人觉得自己被排挤了,而且他事先还往秦柏这里送过礼,问过好,自认为是打点过的,却没得到相应的回报,更受了李延朝这个学生的牵连,担惊受怕了好几个月,心中难免要生出怨气来。他从此对秦柏态度转淡,只是面上仍旧维持礼数罢了,心里早就不知骂过多少回了。
可他这个小心眼也没道理得很。秦含真觉得自家祖父以及黄晋成、巡抚衙门等几方势力不肯跟他说实话,真是再正常不过了。他是金陵地方父母官没错,可他又不是皇帝所信任的重臣,更是李延朝的老师,把李延朝捧到了上元县代县令的位子上。李延朝在追踪太子行踪的时候,可没少借他这个老师的威风,谁知道他跟李延朝是不是一伙的?谁知道他跟蜀王府是不是有关系?事关太子安危,又要抓蜀王府的刺客,大家谨慎些不是正常的吗?当今圣上与太子宽宏大量,没有因为李延朝就迁怒金陵知府,他还有什么不足的?真以为太子秘密南下,需得满世界嚷嚷才叫信任他?
事后能逃过一劫,就是知府大人的运气了,也是朝廷仁慈。同时,这也是因为秦柏、黄晋成以及巡抚衙门都亲身经历过整件事的过程,知道他是真的不知情,否则他哪有这么容易过关?他不说感谢这三方对他的包容爱护,反倒犯起了小心眼,还跟巡抚衙门继续斗起来,这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他也就仗着巡抚大人念及同窗之情,从来没跟他真正计较过,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上峰。换了是稍微气性大点儿的人,他早就丢了乌纱帽了。身为李延朝的老师与推荐人,受点池鱼之灾,任谁也说不出错来。
秦含真分析过金陵知府的心理后,决定要吓唬他一下,免得他成天自以为是,阴阳怪气。他应该明白,自己有今天,已经是运气极好的结果了。差一点就丢官去职,竟然还不懂得收敛,他这把年纪才做到知府位子上,还总是升不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同窗成为二品高官,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秦含真把自己这些天以来想好的计划以及种种细节都与赵陌做了沟通,赵陌还帮着完善了不少不足之处,十分纵容与配合。这种方法,虽然容易又轻巧,但由于不太光明正大,所以秦含真从来没想过要去跟祖父秦柏提,怕他一口驳回来,就再也没有多说的余地了。相反,赵陌有钱有人有身份,虽是依附永嘉侯府而居,却是一方独立的势力,只要他答应帮忙,完全可以不惊动秦柏,就完成整个计划。秦含真非常高兴,再次认定赵陌真的是位可靠的好朋友。
可靠的好朋友赵陌很快就动身前往金陵城寻找盟友了。这种事,当然要寻大人出面。本来巡抚衙门那边最好不过,他们长年被金陵知府针对,早就烦了,想必也乐于给他一点小小的惊吓,只是考虑到两边衙门彼此间都十分熟悉,万一派出去吓唬人的人手被知府认出来了,让他误以为这一切只是巡抚衙门的报复,就起不到该有的效果了。所以赵陌要找的盟友是黄晋成。
黄晋成过去因为辽王世子赵硕,对赵陌颇有偏见。但赵陌在太子平安返京一事上,是立过大功劳的。太子对他颇为信任疼爱,回京之后,虽然因为保密的缘故,不曾对他的功劳大加声张,但皇帝与太子给他的种种赏赐,早已秘密送到了新的永嘉侯府里,而不是送去赵硕宅中太子如今对赵陌在家的处境心知肚明,自然不会让他该得的好处被旁人占了去。如今,就等赵陌回京,便可领受这些赏赐了,旨意却是早已经由黄晋成发到了赵陌手上。有了这么一层渊源,黄晋成对赵陌自然是早已改观,待他亲如子侄,半点儿也不见他对其他宗室中人的忌惮。
黄晋成听了赵陌的请求,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其实与江苏巡抚也因为太子返京一事,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知道对方近日正烦恼着金陵知府的小动作,却又不好真的报复回去,早有意要帮对方一把。赵陌提出的小计划挺好的,不过是派出几个人,演一场戏,吓唬吓唬金陵知府,让对方以为朝廷还在防着他呢,省得他成天想些有的没的。他若能老实消停些,金陵官场也能平静许多。大家都在这里做官,谁还乐意看到巡抚、知府两边衙门成天斗个不停,叫大家为站队而烦恼?更何况,黄晋成马上就要有大动作了,不希望地方官府上出什么岔子,让指挥使有机可乘。
赵陌的事情办得顺利,心情也愉快。他关心地问起了京中太子的身体情况,病情是否有反复?
黄晋成笑道:“无事无事。殿下一切都好,他身边还有汤太医、沈太医在呢,平日里起居也小心,不会轻易生病的。宫里派来向叶大夫求教的内侍也学得挺好的,若是没有意外,明年这个时候,应可以回京去了。到时候两位太医身边又添了帮手,自然更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我只是可惜,叶大夫不肯上京做太医,否则大家就可以更放心些。”
赵陌笑了笑:“若叶大夫真的成了太医,还能不能象如今这样,随自己的心意开方抓药,可就难说得很了。京中太医们也不是个个都无能,只是为贵人诊病,忌讳颇多,再好的医术,也要束手束脚的,生怕一个不慎便丢了小命。当初太子殿下能得叶大夫妙手回春,多少也有殿下微服而来,叶大夫不知道他身份,无所忌讳的原因吧?”
黄晋成打了个哈哈,没有明着回答。但他心里也颇为认同,可不正是这个理儿吗?他家也是皇亲,家人何尝没请过太医来看病?可太医们总讲究稳当,开方只求有功无过,半点重药都不敢下的,有时候还真不如请外头的名医来呢。他妹妹来了金陵,因为不肯出门,也没能请得叶大夫来看诊,但请了另一位有名气的大夫,吃的药效果也不错。要知道她在京城里看过两个月的太医,还不如这个有效呢。
赵陌与黄晋成又说了些闲话,看天色不早,就要告辞了。他要跟着秦柏再游一次苏杭松湖,城里宅子也需要料理一番,该带什么人,留什么人,他不在家这段日子,底下人又要如何经营茶叶生意,等等,都需要嘱咐一番。今天他就是借着这个理由,向舅爷爷秦柏告假的,晚上还要在城里过一宿,明儿清晨再回秦庄去。
黄晋成亲自送他出院子。还没到院门口,就有个亲兵急匆匆赶来,在黄晋成耳边低语几句,也不知是在报告些什么。黄晋成脸色一沉,冷笑道:“把人给我撵回去!顺道替我向指挥使大人说一声,请他管好自个儿的儿子。若是再走错了门儿,可别怪我不客气!”
亲兵低头一礼,迅速领命而去了。
赵陌挑了挑眉,想起近日在秦柏家里听到的风声,试探地问:“是指挥使大人的儿子?我听说那是个浑人,在金陵无人敢惹的。他怎么惹上黄大人了?”
黄晋成冷笑:“不过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罢了。只因有只没长眼的苍蝇成天在外头飞来飞去,扰人清静,就把这些不该惹的东西也给惹来了。反正他们也蹦不了多久了,不必理会他们!”
赵陌心中若有所思,猜想黄晋成忽然提出让妻子妹妹随秦柏一家出游,估计也有躲避这些苍蝇、癞蛤|蟆的缘故吧?
出门的时候,赵陌还能隐约听见另一边围墙下传来人声喧哗,也不知是不是黄家亲兵赶苍蝇造成的。这指挥使司官衙后衙虽然隔开了一个个两三进的院子,但都是指挥使司辖下官员的宅邸,相隔甚近,一点小事就很容易传开。赵陌就远远看到不少人家的下人站在自家门口处低声议论,指指点点。黄晋成见了,大约也有些心烦,叫过一个亲兵,命他将赵陌送到淮清桥的宅子去,自己告了罪,返回家中安慰妹妹去了。
那亲兵与赵陌也相识挺久了,还能聊上几句。赵陌问他:“那指挥使家的公子总是这样在黄大人家门口吵闹?指挥使大人就不管么?”
亲兵撇了撇嘴:“自然是管的。这浑人别看吵闹,其实不敢乱来,就是浑了些,叫人心烦。外头还有只更不要脸的苍蝇呢,那才是真正让人恶心的东西!我们大人也就是公务繁忙,还没腾出手来对付他们,否则,定要给他们一个好看!”
赵陌挑了挑眉:“外头的苍蝇?是谁?”
亲兵没有回答。

清平乐 第一百九十七章 纠缠

亲兵虽然没有回答赵陌的问题,但这并不意味沣赵陌就没法知道答案了。
指挥使之子既然是黄晋成与亲兵口中的“癞蛤|蟆”与“浑人”,还有一只“外头”来的苍蝇更令人烦心,前者是住在指挥使司后衙里的,所谓的“外头”自然就是后衙以外的地方了。赵陌出得后衙大门,上车前扫视一眼指挥使司官衙后街上那些热闹的店铺、行人与住家,叫过心腹小厮阿寿,命其到周围去打听,近来到底有什么人在骚扰黄家。
赵陌在黄晋成亲兵的护送下,回到了淮清桥的宅子。他才把自己离开金陵后的事务以及人员作了安排,阿寿那边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近日确实有陌生男子在指挥使司后衙附近徘徊,一再求见黄家人,奇怪的是,他想求见的不是黄晋成或者黄夫人,而是黄晋成的妹妹黄姑娘。作为外男,提出这等要求,本来就够不合礼数的了。黄家人拒绝了,他竟然就在大门口处哭起来,还向前来围观的人诉说着他的身世与委屈。
原来他不是别人,正是黄姑娘那位背信弃义的前任未婚夫张公子。他不说自己违背婚约另娶,只道自己与黄姑娘青梅竹马,情意深厚,是被家人逼得没办法了,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婚的。但他一退婚就后悔了,一直不肯死心,拼命说服父母重续婚约,可惜一直没能成功。父母还强行将他困在家中,逼他做了许多他不愿意做的事。直到上个月,他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劝得他父母松口了,不再阻拦他与黄姑娘在一起。因此他立刻赶到江南来,求见未婚妻,盼着能得到她的原谅,再续前缘。
赵陌听得眼睛都瞪大了:“黄家姑娘前头的这位未婚夫,不是听说已经娶妻了么?娶的就是王家的嫡长孙女吧?他这又是想做什么?!”
阿寿听到别人议论时,也为此惊叹来着,答道:“张公子在后街那里哭哭啼啼的,还真有不少人被他哭得心软,觉得他情深意厚,反嫌黄家气性太大呢,亲自去黄夫人面前说情,劝她以小姑子的终身为重,说什么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黄夫人气得差点儿厥过去,派了身边的婆子去后街骂那张公子,说他当初明说自己是与别家姑娘一见钟情,情投意合,方才退的婚,如今他都已经娶妻了,不好好过日子,跑来做什么戏?后街那里的人方才知道他原来已是有妇之夫,便觉得是他做得不对了。”
再有情,再有义,已经娶了妻的人,就不该再来招惹前头的未婚妻了。人家好好的姑娘,哪里招惹他了?要被他这般纠缠?退一万步说,若他当真是个有情人,无法割舍青梅竹马的情谊,那当初就别另娶他人呀?或者娶了之后,也要先和离了,再来说与黄家姑娘再续前缘的话吧?否则他将黄家姑娘当成什么人了?人家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皇亲国戚家的女孩儿,岂容得他如此轻慢?
阿寿对赵陌道:“寻常人被人当场揭破了真面目,怎么也该羞愧退走了吧?没想到这位张公子的面皮不比寻常人,他竟然没有半分慌张,反而继续掩面哭道,他是被父母所迫,才不得已娶了别家的女儿,但心里依然只认黄姑娘才是他的原配妻子,还说请黄姑娘相信他,早晚有一天,他会说服父母,与妻子和离,名正言顺娶黄姑娘进门的。他之所以赶来求见黄姑娘,是因为听说黄大人要在金陵为黄姑娘说亲,生怕从此便与她断绝了缘份,故而赶来向她表明自己的真心,请黄姑娘等他。”
阿寿叹了口气:“公子,这么厚脸皮的男人,小的还真是头一回见!今儿可惜没能遇上,否则小的真想看看他长的什么模样,脸上的面皮是不是真比别人厚几倍?还有,就因为他如此不要脸,外头便有传闻说黄家姑娘是绝色,才会令他如此痴心,娶了名门闺秀也依旧念念不忘。指挥使家的公子就是因为这等传闻,才会三天两头想找办法偷进黄大人的家,偷看黄姑娘的。”
赵陌惊讶得很,面上还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鄙夷之色。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姓张的如此张狂,在金陵卫指挥使司官衙后街这么干,分明就是不怕别人知道,还巴不得多些人听见他的话。他这么做,他妻子就真的容忍了?不是说他俩是一见钟情,方才不惜毁约退婚,也要成亲么?他如今把妻子视若无物,王家就由得他胡闹了?我可不相信,王家是这等宽宏大量的人!”
京城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王家如此忍气吞声,坐视今年才新出炉的孙女婿公然打王家的脸?
赵陌抿了抿唇,叫来了几名心腹家人,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几名家人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接下来要运送茶叶往大同去的人,兴许就要顺便转道京城,打听打听最新消息了。赵陌在京城还有产业,产业里也留了人手。想必他离京期间,这些人手也会不间断地留意赵硕以及王家的情形。也许他们会给他带来答案。
第二天,赵陌便返回了秦庄。他向秦柏禀明自己对自家下人的安排,秦柏只听了两句便摆摆手:“你心里有数就好,这些家务事,你可自行安排,不必来告诉我。”赵陌向他行了一礼,便告退出来,面色一松,立时转身去寻秦含真了。
他把自己从黄晋成家中听到的八卦传闻告诉了秦含真。秦含真吃了一惊:“是黄家姑娘前头那个未婚夫?他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这不是明摆着害人吗?他自己还有妻子呢,就来纠缠人家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到头来他顶多就是被人议论几句,说说闲话,回到京城,仍旧有娇妻美眷等着他,黄姑娘的名声却要彻底毁了!这到底是多大的仇?用得着人家跑到千里之外避开了,他还不肯放过吗?!”
最要紧的是,张公子跑到指挥使司官衙后街上宣扬自己对黄姑娘的“深情”,闹得人尽皆知了。可黄姑娘到江南来,一方面是为了散心,另一方面,也是黄家人有意让她在京外择偶。以黄晋成的官职,他最有可能为妹妹说的亲事,就是指挥使司内部的同僚子侄。被张公子这么一闹,谁家还会对黄姑娘有意?而那一片人多嘴杂,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在金陵官绅圈子里传开了,黄姑娘的姻缘只怕会越发艰难。
赵陌的心情也有些沉重:“那姓张的如此行事,即使黄家揭破了他是有妇之夫,先前又有背信弃义之举,他曾与黄姑娘订亲,又主动退了亲的事,终究还是在金陵传开了。虽然很多人都可能明白,过错并不在黄姑娘身上,但世人总爱苛求,黄姑娘被退过婚,名声定要受影响的。”
秦含真忍不住骂了张公子两句,才对赵陌说:“他到底想干什么呀?不是说亲事订了许多年了,是两家长辈在世时决定的吗?黄姑娘当初听说张公子病得快要死了,都不肯退婚,反而说愿意与他同甘共苦,可见对未婚夫还是有感情的。张公子应该清楚自己的做法对黄姑娘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吧?为什么他还要这么做?就算移情别恋了,为了自己的名声好听一些,推说是黄姑娘八字不好,那也只是自私自利一点。可他如今特地跑到江南来坏黄姑娘的名声,已经不能算是正常人能做得出来的事了吧?这又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他总不可能真的把王家的嫡长孙女给休了,然后回头娶黄姑娘吧?”
这种做法要是见效,他想必早就这么干了。但王家也不是包子,不可能由得他抛弃自家孙女儿。如今京城里明显是东宫一脉声势大涨,曾经支持宗室子弟入继皇家的官员们都要低调收敛,免得被秋后算账。王家算是后者当中的中坚份子,而张家则是墙头草,很不走运地在太子恢复之前才站错了队。照理说,他们都应该老实些,别去招惹东宫太子的外家黄氏一族才对。怎的张家公子如今就敢胆大包天,追到江南来败坏黄家女儿的名声呢?
难不成他真以为,只需要死缠烂打,自己一个有妇之夫,就有望能重获黄家姑娘的芳心,再次娶得美人归吗?
秦含真很快就有了猜测:“京城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使得张公子连脸面都不要了,对黄姑娘死缠烂打着不放。就是不知道,他这么做到底是要故意害人,还是真的妄想挽回婚约。如果是前者,那只能说他太蠢了。东宫稳固,他们这帮人要害太子的外家表姐妹,又能对东宫有什么影响?只会给自己拉仇恨。太子殿下将来真要报复他,有得他好受的!如果是后者,那他还是太蠢了。用这种办法,黄家不把他当仇人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会乐意招他做女婿?”
赵陌道:“这世上总是蠢人多,聪明人少。张公子若真是个聪明人,就不会糊里糊涂地退婚另娶了,更不会在另娶之后,又妄想挽回原来的未婚妻。黄家人从前并未反对这门婚事,可见他原来不象是个无礼之人。他如今行事忘了规矩,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逼得他没了分寸?我已命人回京打听去了。等到我们游玩回来,想必就能知道答案。”
秦含真叹了口气:“打听消息倒罢了,我只是可怜黄姑娘,接二连三地遇到这种糟心事。她原本也是个好女孩,未婚夫病得快死了都没嫌弃过,却落得如此下场。如果真的因为张公子,连累她婚事艰难,那老天爷就太不公平了。”
她心中暗暗拿定了主意。等她见到黄姑娘的时候,一定要想个法子,开解开解对方才好。
谁年轻的时候没遇到过个把渣男呢?但年轻女孩儿不该因为渣男,就真的放弃了自己的人生。所谓天道好轮回,那姓张的墙头草将来会有什么下场,还难说得很呢。早早摆脱了他,不受他的连累,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清平乐 第一百九十八章 出发

八月十九当日,秦含真一家在江宁码头登船出行。她也在码头附近的茶楼里,第一次见到了黄家姑嫂。
黄晋成夫人二十四五岁光景,与丈夫差不多是同龄,个子不高,长相却很俏丽,一双丹凤眼十分有神,说话也爽利。不过当她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时,目光便会变得十分柔和,俨然是一位慈母。
黄家姑娘与她嫂子相比,是另一种风格的长相。她身长玉立,足足比嫂子高出大半个头,着一身豆青色的素绸夹褙子,系着淡黄色的绣花马面裙,越发显得身段苗条。她长着鹅蛋脸,兴许是因为病了两个月的关系,下巴稍显得有些尖,面色也透着黄,只是涂了淡淡的一层脂粉,不大显眼罢了。虽说面色不大好,但她生得长眉入鬓,明眸善睐,肤如凝脂,抬头一眼望过来时,顾盼神飞,只觉得整个玉美人都活过来了一般,叫人看得移不开眼。
不过美人的性格似乎有些害羞,一直微微低着头,温柔沉默,旁人问她一句话,她就应一句。除此之外,就不大喜欢开口了。
牛氏一见黄姑娘,就觉得喜欢,连声对黄晋成夫人道:“你们家姑娘生得真好啊!我常听他们说哪里有什么绝色美人,叫人一看就要神魂颠倒的。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根本想象不出来美人是什么样的。如今可算是开了眼!黄姑娘这样的,就是美人了吧?”哪怕是病后还未恢复气色,也依旧漂亮。
黄姑娘脸上微微一红,把头垂得更低了,抿着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秦含真好奇地坐在旁边看着她,她大概也察觉到了,歪头看了过来,微微一笑,又重新垂下头去。
她笑的时候,双眼眼神里透着澄净。秦含真心想这姑娘定是个善良正派的人,心里越发为她不值。这样的美人,这样的性情,这样的家世背景,还不离不弃的,姓张的渣男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了,非要与她退婚?即使传闻中王家嫡长孙女也是个美人,可王家那是什么人家?前头连着招了两个身份显赫、前途光明的宗室女婿,都是家宅不宁的结果。张公子以为自己是谁?居然也敢跟他们家结亲?!
黄晋成夫人还跟牛氏谦虚呢:“您谬赞了,我们家妹妹也就是生得比一般人略平头正脸些罢了,可不敢自称是美人。那等绝色,岂是我们家的女孩儿能比的?”话虽谦虚,但看她的神情,还是挺骄傲自豪的,分明也十分赞同牛氏的看法呢。
众人见过礼,说笑几句,黄晋成夫人又命一对儿女来向牛氏磕头请安。她这一回是专门带小姑子出门散心的,想着一路上只怕少不了坐船的时候,为了安全着想,还是不要带上七岁的儿子和四岁的女儿比较好。因此黄家的小兄妹俩只是到码头上来送别母亲与姑姑,待船离了岸,他们就要随着父亲回城里去了。大约是因为要与母亲分别一段相当长的时日的缘故,两个孩子很快就开始眼泪汪汪。黄晋成夫人一手搂着一个,也是十分不舍,看得牛氏眼圈也红了,想起了前不久才在秦庄告别过的孙子。还没正式出游呢,就开始挂念他了。
秦含真连忙在旁安抚了祖母几句,插科打诨地把她给哄得重新笑出来,才算是松了口气。这时候天色也不早了,船老大过来请示下,秦柏与黄晋成、秦克用、秦克文等人再一次辞别,便下令登船出发了。
黄家另雇了有船,专门让黄家姑嫂住的,亦派了许多男女仆妇侍候,并不需要秦家担心。不过今儿初出发,秦柏与牛氏还是将黄家姑嫂请到自家大船上来,一边喝茶看江景,一边聊天,好混熟一些,接下来的日子里也好相处。
有女眷在,秦柏也不好在舱中久坐,略寒暄几句,便带着赵陌到前头楼舱里看江景去了。他们此行先是要沿着长江前往镇江运河口,再转入京杭大运河,一路顺着常州、无锡、苏州南下,再由苏州转陆路,坐车往松江去,据说那里有秦柏之母叶氏夫人娘家的一位亲眷定居,秦柏打算过去拜访一下。等离了松江,他们计划再度转回运河上来,经嘉兴府前往杭州,再北上湖州,转道溧阳,返回金陵。这是赵陌曾经走过的线路,他对情况比较熟悉,秦柏便叫了他去细问。
舱房里只剩下女眷,大家混熟了,说起话来也少了些拘谨。
黄晋成夫人虽然此前没见过牛氏与秦含真,却也从丈夫处听说过两家交往的情形,知道两家不但是亲戚,更曾经有过共事的情谊,言行间更亲近了几分。
秦含真听她与牛氏说着两家的渊源,还真发现双方的亲戚关系颇为复杂。
除了秦柏的兄姐秦松与秦皇后二人的生母乃是黄氏太夫人,而黄晋成兄妹的亲祖父是黄氏太夫人的亲弟以外,他们的母亲还有一个妹妹嫁进了姚家,而秦家长房如今的长媳姚氏,正是姚家女。黄晋成原有两个妹妹,黄姑娘是小妹,另外还有一个大妹妹,则是嫁进了闵家为媳。长房次媳闵氏,正是这位黄大姑奶奶的嫡亲小姑。
如此算来,秦黄两家,连着他们的姻亲姚闵两家,还真是连络有亲。怎的京城这些大户人家,就喜欢互相联姻呢?王家也跟姚家是姻亲,姚家还有女儿嫁去闵家的。不管各家政治立场如何,说起来都是亲戚呢。只是这些家族间的联姻,本意应该是为了利益,为自家寻找盟友,增强自家实力。可姻亲之间有时候为了利益,也常常不顾彼此的情份,比如王家为了算计赵陌,就没把姚氏放在眼里,对姚氏的亲生儿子秦简说利用就利用了,根本不顾及他的名声与前程。联姻跟没联姻又有什么不一样?这真是怎生的一笔乱账?!
黄晋成夫人不知道秦含真在那里想些有的没的,只是为两家的关系亲密而高兴。她并没觉得自家是秦家原配黄氏太夫人的娘家亲眷,而秦柏是秦家继室叶氏太夫人亲子,有什么好尴尬的。秦柏虽是继室之子,名义上也要唤黄氏太夫人一声母亲的,又与秦皇后关系融洽,与自家人又有什么两样?
当着自家人的面,她说话也就少了忌惮,实话告诉牛氏,小姑子近日遇到的麻烦:“真真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从前我们看他还好,只以为他是年轻有才,因此性情跳脱些,行事张扬一点,也无伤大雅,等他再长几岁,娶妻生子了,自然就会稳重下来。谁能想到他本性竟是如此卑劣?!可恨他往日太会装乖,叫长辈们都以为他是个好的,就给他与我们芳姐儿定下的婚事,差一点儿误了芳姐儿终身!”
黄姑娘闺名清芳,如今亲戚女眷间说话也不必避讳了,黄晋成夫人便直接唤她芳姐儿。
牛氏先前只隐约听丈夫秦柏说过黄清芳的婚变始末,却不知道张家公子成了婚,还追到金陵来纠缠不休,真是大吃一惊:“不会吧?他再不要脸,也是正经官宦人家出身的子弟,还是读书人,怎会连廉耻都不顾了?!”
“可不是么?”黄晋成夫人气愤地道,“怪不得常听人说,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读书人卑鄙起来,还真是叫人开了眼!他若要脸,当初就不会装病退婚,背约另娶了,更不会在外头胡说八道我们芳姐儿八字不好!耽误了人家姑娘的亲事,姑娘都怕了他,要躲到千里外的,他还要追上来,身为有妇之夫,还敢当众嚷嚷什么让我们芳姐儿等他的话。他怎么不先把妻子休了再说?!把我们芳姐儿当成什么人了?!”
她狠狠地骂了张公子几句,方才苦着脸对牛氏道:“只因为有这么个混账东西,每天在后衙外头嚷嚷,连累得芳姐儿叫人议论,后衙里还有指挥使的公子听信那混账的话,常过来帮着说合,我们家真是烦得不行了,见芳姐儿的病也好了许多,便决定要带她出门散心。好不好的,先躲过那只苍蝇。万一等我们回来了,他还不肯走,说不定还要再另寻住处,省得叫他再缠上来呢。”
牛氏道:“这真是岂有此理。明明你们占了理,是那姓张的不要脸,居然还能叫他逼得你们有家不能回么?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只管吩咐官兵们将他赶走,看他还能如何?”